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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39章 时疫

烬土成疆 喵呜小周 4115 2026-03-29 17:53

  地窝子里安静得能听到外面雨滴砸在泥地上的啪嗒声。沈岳的问题像一块投入深潭的石头,沉甸甸的,没有回响,只有无声的涟漪在陈晏心中扩散。

  志向?在这泥沼、饥饿、瘟疫和刀兵环伺的绝地谈志向?

  陈晏看着沈岳,老人脸上的皱纹像是刀刻出来的,眼神深处有种看不透的东西,不是流民的绝望或麻木,也不是士绅的清高或迂腐,而是一种……沉淀了很久的、混合了疲惫、决断和某种未熄之火的复杂神采。

  “沈先生,”陈晏没有直接回答那个问题,声音平稳,“堡内确有两人发热出疹,疑是虏疮。此刻谈志向,不如先谈谈,沈先生可有治疫之法?或是避疫之方?”

  他避开了沈岳的试探,将最急迫的生存问题抛了回去。既是务实,也是一种反击——你若真有见识,先解这燃眉之急。

  沈岳似乎并不意外,他沉吟片刻,道:“虏疮凶险,染之十死七八,无特效药石。唯有‘避’与‘隔’二字。将病患远隔,接触之人另置观察,衣物用具尽焚。健康者,可用苍术、艾草熏燎居所,或以雄黄、朱砂等物制成香囊随身,或有些许预防之效。然……”他顿了顿,看向陈晏,“此法只能防蔓延,救不了已病之人。且药材如今亦是金贵之物,贵堡……”

  他说的是实话,也是现状。苍术、艾草或许还能在野外寻到些,雄黄、朱砂却是难得。北碚堡连饭都吃不上,哪来这些。

  “还有一法,”侍立在沈岳身后的那个青年忽然开口,声音清冷,“人痘。”

  陈晏目光一凝。人痘接种法,在这个时代,是极其罕见且风险极高的预防手段,只在极少数医家或世家大族中有隐秘流传。

  “你知道具体法子?”陈晏问。

  青年看了一眼沈岳,见老者微微颔首,才道:“家传略有涉猎。取痘疮愈者之疮痂,研极细,以棉蘸之,塞入未患者鼻中,或以此吹入。成功者,可获终身免疫。然失败者,反致重症,十中有一二险。且需寻得已愈、且身体健旺之人为‘苗’,此时此地……”他摇了摇头,意思很明显,北碚堡现在找不到合适的“苗”,也承担不起那一两成的失败风险。更重要的是,此法需要精湛的操作和对时机的把握,绝非儿戏。

  “看来此法亦不可行。”陈晏道,心中对沈岳这伙人的来历评估又重了几分。他们绝不是普通逃难者,甚至不是一般的地方士绅。“既如此,唯有严格隔离,听天由命。沈先生与诸位既入我堡,也需按规矩隔离观察。若有异常,莫怪陈某无情。”

  “理当如此。”沈岳坦然道,“我等人困马乏,入堡已是叨扰。隔离观察,自当遵从。只是……”他话锋又是一转,“方才入堡时,见贵堡军士拦截胡彪骑兵,似有龃龉。如今疫病发生,胡彪借题发挥,只怕不会善罢甘休。陈提举可有应对?”

  他又把问题绕了回来,指向外部的威胁。

  “兵来将挡。”陈晏的回答简短而硬。

  沈岳笑了笑,那笑容里有些别的东西:“若胡彪以防疫为名,要求入堡‘清查’,或强制驱散、处置流民,乃至……要求贵堡交出疑似病患,以绝后患。陈提举,是让,还是不让?”

  地窝子里的空气似乎凝固了。张疤子等人握紧了武器。沈岳身后的青年和几个仆从也微微绷紧了身体。

  “沈先生似乎对胡彪,很是了解?”陈晏不答反问。

  “边镇军将,行事多有定规。尤其涉及疫病,宁错杀,不放过。非是了解胡彪,是了解这世道。”沈岳淡淡道,语气里听不出情绪。

  就在这时,地窝子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和喊声:“公子!公子!胡彪带人来了!就在堡门外,说要见您!还……还拉来了几车柴火!”

  柴火?陈晏心中升起不祥的预感。他看了沈岳一眼,沈岳微微垂目,不再言语。

  “看好他们。”陈晏对张疤子低声吩咐一句,转身大步走出地窝子。

  堡门外,雨丝细密。胡彪披着油衣,骑在马上,身后是数十名全副武装的骑兵,还有五六辆堆满干柴的大车。柴显然是新砍的,还带着湿气。更远处,黑山堡军营方向,还有更多的骑兵在集结。

  “陈提举!”胡彪的声音隔着雨幕传来,带着不容置疑的强硬,“疫病之事,非同小可!守备大人有严令,必须即刻处置,以防蔓延,祸及全军!本官奉命,特来助你清理!”

  “如何清理?”陈晏站在墙头,雨水顺着他破烂的皮帽檐滴下。

  “所有与病患接触之人,全部集中到西边窑洞!染病者及其亲眷,就地处置!所用之物,连带窝棚,一并焚毁!此乃军令,也是防疫成法!”胡彪挥手,指向那几车柴火,“柴已备好,请陈提举打开堡门,交出相关人等,并允许我军入堡,全面查验,以防遗漏!”

  交出病患和接触者,让他们被“处置”(烧死)。打开堡门,让黑山堡军队入内“查验”。这哪里是防疫,这是要借机彻底控制北碚堡,清除不稳定因素,甚至可能以此为借口,将北碚堡上下以“防疫”之名屠戮或驱逐!

  墙头戍卒人人色变,怒目而视。堡内隐约传来流民惊恐的哭喊。

  “胡队正,”陈晏的声音在雨声中清晰传来,听不出喜怒,“病患已严格隔离于西窑。接触者亦在观察。我堡自会处理,不劳贵部动手。至于入堡查验……堡内军民惊恐,恐生变故。为防万一,还是不便。”

  “陈晏!”胡彪厉声喝道,“你敢抗命?若因你拖延敷衍,致使瘟疫传入军营,你有几个脑袋够砍?今日这堡门,你开也得开,不开也得开!否则,便是蓄意散播疫病,图谋不轨!本官便可执行军法,强攻入堡,自行处置!”

  他身后骑兵齐刷刷拔出刀剑,杀气腾腾。气氛瞬间绷紧到极致。

  陈晏的手按在冰冷的墙砖上。他知道,胡彪等的就是这个借口。瘟疫是真,但更是刀。一把既能光明正大砍向北碚堡,又能向王阎王表功的刀。

  硬顶,今天就是血战。北碚堡刚刚经历大战,韩固重伤,人心惶惶,还有瘟疫威胁,绝无胜算。

  服软,交出那些人,让黑山堡军队进来,北碚堡就完了。

 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,一个虚弱但清晰的声音,从陈晏身后传来,压过了雨声。

  “胡队正。”

  众人望去,只见苏怀瑾被狗儿搀扶着,艰难地登上墙头。她脸色白得透明,仿佛随时会倒下,但腰杆挺得笔直,手中举着一块木板。

  “此乃《大胤律·户律》中关于‘疫病防治’条款,及太祖皇帝洪武二十一年关于‘边塞疫病处置’特旨摘录。”苏怀瑾的声音不大,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律法威严,“依律,疫病发作,地方官需上报,隔离治疗,严禁滥杀,更严禁外兵擅入民堡,以防惊扰酿变。太祖特旨亦言:边塞要地,当以安抚为上,稳定军心民心为要,不可因噎废食,妄动刀兵,致生大变。”

  她将木板转向胡彪方向,上面用清晰的墨字写着相关律条和旨意大意。“胡队正要执行军法,清剿疫病,不知依的是《大胤律》哪一条,太祖特旨哪一款?抑或是……守备大人另有钧旨,可凌驾国法祖制之上?”

  她的话,像一根冰冷的针,刺破了胡彪以“军令”、“防疫”为名的汹汹气势。律法,祖制,这是大义名分。胡彪可以不在乎,但他背后的王阎王,在明面上,还不能公然践踏。尤其是苏怀瑾点出了“边塞要地,稳定为上”,若因强行入堡导致北碚堡溃乱,流民四散,真的将瘟疫扩散,甚至激起民变,这个责任,胡彪担不起,王阎王也未必愿意担。

  胡彪脸色铁青,死死盯着墙头那个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的女子,又看看她手中那块木板。他识字不多,但“太祖”、“特旨”、“国法”这些字眼,还是认得,也明白分量。

  “你……你一个妇人,懂得什么律法!”胡彪色厉内荏。

  “妾身苏氏,家父曾任漕运总督,蒙冤前,妾身常伴左右,略通律例。”苏怀瑾平静回应,又咳嗽了两声,狗儿连忙给她拍背。她缓了口气,继续道:“疫病之治,重在隔离防范,而非杀戮惊扰。我堡已遵法而行。胡队正若真为防疫计,当派兵协助封锁西窑周边,严禁任何人靠近,并送来石灰、艾草等防疫之物,而非刀兵相向,柴火相加。此非防疫,实为逼乱。若因此致使疫情失控,流民惊散,这祸乱边塞、违逆祖制国法之责,不知守备大人,是否愿为胡队正承担?”

  她句句在理,字字诛心。将“防疫”的主动权拿回北碚堡手中,同时将“逼乱”、“违制”的大帽子反扣回去,还将王阎王抬出来施压。

  胡彪胸口剧烈起伏,握着马鞭的手青筋暴起。他盯着苏怀瑾,又看看面无表情的陈晏,再看看墙头那些虽然恐惧却已紧握武器、眼神凶狠的戍卒。他知道,今天这堡门,不好进了。硬闯,就算能打下,也要付出代价,而且事后必被这姓苏的女人咬住“违制逼乱”不放,王阎王为了撇清,很可能拿他当替罪羊。

  “好!好一张利口!”胡彪咬牙,从牙缝里挤出话来,“既然你北碚堡自有章法,那本官就拭目以待!若是疫病控制不住,蔓延开来……哼!”他猛地一挥手,“我们走!守住各处要道,没有命令,任何人不得靠近西窑,也不得离开北碚堡范围!违者,格杀勿论!”

  黑山堡骑兵缓缓退去,但并未走远,就在外围巡弋,将北碚堡和流民窝棚区隐隐包围起来。那几车柴火也丢在了原地。

  直到胡彪的人马退到视线之外,苏怀瑾身体一晃,软软倒下,被陈晏一把扶住。她额头上全是冷汗,刚才全凭一股意志支撑。

  “扶苏姑娘回去休息。”陈晏对狗儿道,然后对墙头众人下令,“按苏姑娘说的,加派双岗,盯死西窑方向,任何人不得出入。流民窝棚区,分出健康者,由刘大桩带着,就地取材,多挖几个旱厕,规定地点便溺,不准乱倒污水。收集一切能找到的艾草、石灰,在窝棚区和堡内熏燎。还有,告诉所有人,胡彪的人在外面围着,谁乱跑,谁死。”

  命令一条条发下去。堡内重新在恐惧中恢复一种压抑的秩序。

  陈晏将苏怀瑾送回地窝子,周娘子连忙照顾。他走出来,看向隔离沈岳等人的方向。

  这个沈岳,对胡彪的反应预料得分毫不差。他究竟是什么人?那封信,和他有没有关系?他问的那个关于“志向”的问题,又到底是什么意思?

  雨还在下,冰冷地打在脸上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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