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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38章 厚礼

烬土成疆 喵呜小周 4753 2026-03-29 17:53

  信的内容只有陈晏、苏怀瑾、韩固和张疤子四人知晓。苏怀瑾靠着草垫,将那张薄纸反复看了几遍,指尖划过“金蛇”、“厚礼”几个字,眉头紧锁。

  “字迹刻意工整,近乎呆板,是用左手所书,或由不常写字之人誊抄,以防被认出笔迹。”她声音低弱,但分析冷静,“纸张墨迹寻常,南北方市集皆可得,无从追查。送信驿卒……或是真驿卒被利用,或是伪装。关键在于,‘十日之内’和‘慎接’。”

  “像是警告,也像是提醒。”韩固半躺在铺上,脸色依旧不好,眼神却锐利,“若真是金蛇会要对咱们不利,何必提前通知?若是善意提醒,为何不署名,不通气,用这种方式?”

  “两种可能。”陈晏用一根细木棍,拨弄着地窝子里小小的火堆,“第一,金蛇会内部并非铁板一块。有人不想看到我们被轻易抹掉,或不想看到‘厚礼’顺利送达,所以暗中示警。第二,这信本身就是‘厚礼’的一部分,为了让我们疑神疑鬼,自乱阵脚,或者……引导我们做出某种他们期望的反应。”

  “那‘客’会是谁?以何种身份来?流民?商旅?还是……”张疤子抓抓头。

  “不知道。”陈晏摇头,“但既然信里提到‘自南来’,又让我们‘慎接’,这‘客’绝不会大张旗鼓,很可能混在流民中,或者以不起眼的身份单独前来。告诉下面,眼睛放亮,但不要打草惊蛇。‘慎接’的意思是,既不能不接,也不能全接,要接得有分寸,看看他们到底唱的哪出戏。”

  接下来的几天,北碚堡在一种外松内紧的状态下度过。表面上,人们依旧在泥泞中挣扎,修墙、清田、忍受饥饿和胡彪军营日益频繁的巡弋与催促。暗地里,对南边新来流民的盘查严密了数倍,苏怀瑾重新核对所有新登记录的信息,寻找任何不谐之处。张疤子加派了暗哨,日夜盯着南边官道和流民聚集的窝棚区。

  阿勒坦回来了,带回了山鹰部换来的三袋黍米、两只瘦羊,还有几块颜色可疑、据说是从西边更远处弄来的“石头”,石猛验看后,兴奋地确认其中一块含有硫磺。更重要的是,阿勒坦带回一个消息:白狼部巴特尔的大营在西北方向百里外稳定下来,似乎在大量收集皮革和羊毛,不像要立刻南下打仗,倒像是在准备过冬的物资?另外,山鹰部的人隐约听说,南边有汉人商队,在用粮食和铁器,向草原更西边的部落换取奴隶和马匹。

  “商队?粮食和铁器?”陈晏立刻抓住了重点。能在这时候组织这种贸易的,绝不是普通商贾。“问清是什么人了吗?”

  “山鹰部的人也没见过,只是听更西边的小部落传话。只说那些汉人很小心,交易都在偏僻处,带着护卫,话不多。”阿勒坦道,“我怀疑,是不是和南边那伙开矿的有关?”

  老鸦沟的私矿,炼出的铅锭流向白狼部。现在,又有不明汉商用粮食铁器向西换取奴隶马匹。这两者之间,是否都与那“金蛇会”有关?他们到底在编织一张多大的网?

  “知道了。你辛苦了,先好好休息。和山鹰部的这条线,不能断,下次试试用我们新打的箭头,看能不能多换点硫磺石,或者问问硝土的线索。”陈晏叮嘱。

  日子在焦虑的等待中挨到第六天。南边来的流民越来越多,有时一天就有二三十人。堡内实在容纳不下,只能在墙外东侧地势稍高处,用树枝、破布和泥巴,搭起了一片更加简陋的窝棚区。哭声、争吵声、病痛的呻吟日夜不息。胡彪的骑兵每天都会来窝棚区巡视一圈,眼神像在打量牲口,偶尔会拉走一两个看起来还算健壮的流民,说是“补入军中效力”,实则不知去向。

  这天下午,阴沉了数日的天,终于飘起了冰冷的细雨。雨不大,却让泥泞更加难行。窝棚区传来消息,有两个昨夜新到的流民孩子,发热呕吐,怕是染了时疫。

  时疫!这两个字让所有人头皮发麻。在这缺医少药、人人面黄肌瘦的时候,一场瘟疫足以让北碚堡彻底毁灭。

  陈晏立刻下令,将发病的孩子和其家人隔离到最远的窝棚,其他人不得靠近。周娘子带着仅有的草药和煮沸的盐水前去处理,但回来后脸色极其难看。

  “不像是寻常风寒……吐出来的东西发黑,身上有红斑……”周娘子声音发颤,“老身怕是……虏疮(天花)!”

  地窝子里瞬间死寂。连韩固都猛地坐直了身体,牵动伤口,疼得龇牙咧嘴。

  天花!在这个时代,几乎是死亡的代名词,传染性极强,无药可治。

  “确定吗?”陈晏声音干涩。

  “十之八九……”周娘子快要哭出来,“公子,必须立刻把那一家人挪到堡外更远的地方!所有接触过的人,都要隔开!用过的东西,全部烧掉!”

  “疤叔!快去办!用布蒙住口鼻,不要直接接触!把人送到西边那个废弃的窑洞去,留点水和食物,不准他们再靠近!”陈晏厉声道,又对苏怀瑾说,“苏姑娘,立刻查清这两个孩子是跟哪一批流民来的,那一批所有人,全部单独隔离观察!”

  命令迅速执行,但恐慌像滴入水中的墨汁,迅速在北碚堡内外蔓延。窝棚区的流民骚动起来,有人想逃,被戍卒拦住。堡内的人也人心惶惶,看向彼此的眼神都带上了惊惧。

  胡彪的军营也很快得到了消息。一队骑兵驰到堡外,领头的小军官用长矛指着墙头,大喊:“堡内可是发生了疫病?守备大人有令,为防止瘟疫蔓延,即日起,北碚堡许进不许出!所有流民窝棚,立即拆除驱散!染病者,即刻处置!”

  “处置”两个字,让墙头所有人血都冷了。所谓处置,很可能就是……杀。

  “军爷!”陈晏出现在墙头,高声回应,“只是两人发热,已严格隔离。是否为疫病,尚未确诊。流民亦是朝廷子民,岂能随意驱散杀戮?请回禀胡队正,我堡自会妥善处理,绝不会让疫病蔓延!”

  “陈提举,军令如山!若因你拖延,致使瘟疫传入军营或黑山堡,这责任你担得起吗?”那小军官丝毫不让,“今日之内,必须清理干净!否则,别怪我们动手!”

  双方正在对峙,雨幕中,南边官道上,又蹒跚走来一行人。约七八个,衣衫褴褛,互相搀扶,看起来比之前的流民更加凄惨,其中一个妇人怀里似乎还抱着个婴孩。他们似乎对前方的紧张对峙毫无所觉,只是麻木地朝着窝棚区方向挪动。

  胡彪的骑兵也注意到了他们,那小军官看了一眼,不耐烦地挥挥手:“又来一群送死的!去几个人,拦住,检查!有病的直接处理掉!”

  几名骑兵打马朝那伙流民驰去。流民们看到骑兵冲来,发出惊恐的喊叫,互相推挤,那抱孩子的妇人脚下一滑,摔倒在泥地里,怀中的襁褓脱手飞了出去,落在泥浆中,发出微弱的啼哭。

  就在一名骑兵的马蹄即将踏中那襁褓的瞬间,一道瘦小的身影猛地从旁边窝棚里冲出来,扑到泥地里,用身体护住了襁褓。是狗儿!他奉命在窝棚区帮忙维持秩序。

  “狗儿!”墙头有人惊叫。

  那骑兵勒马不及,战马人立而起,碗口大的蹄子擦着狗儿的后背落下,溅起大片泥浆。狗儿被泥水冲得翻滚出去,却死死抱着那襁褓不撒手。

  “小杂种!找死!”那骑兵惊怒,举起马鞭就要抽下。

  “住手!”

  一声暴喝,并非来自墙头,而是来自那伙流民中!只见一个一直佝偻着身子、靠在同伴身上的老者,突然挺直了腰板,掀开遮脸的破帽,露出一张满是风霜却线条刚硬的脸。他动作快得惊人,一步踏出,竟单手抓住了那骑兵挥下的马鞭,顺势一拽!

  那骑兵猝不及防,惊叫着从马上摔落,跌进泥坑。其他骑兵见状,纷纷拔刀,呼喝着围了上来。

  “你们做什么?连孩子都要杀吗?!”那老者声音洪亮,带着一股久居人上的威严,虽然穿着破烂,但站姿如松,目光如电,扫过那几个骑兵,竟让他们气势一窒。

  墙头上,陈晏瞳孔微缩。这老人,绝不寻常。

  “老东西,你敢袭击官军!”摔落的骑兵爬起来,恼羞成怒,拔刀就要砍。

  “我看谁敢动!”

  又是一声清越的断喝,这次来自那伙流民中另一个一直低着头的青年。他抬起头,同样撕去伪装,露出一张年轻但坚毅的脸,手中不知何时多了一柄短剑,虽然锈迹斑斑,但握剑的姿势极为标准。他挡在那老者身前,眼神冰冷地看着周围的骑兵。

  流民中藏有高手!而且,似乎是为了保护那个孩子和狗儿,主动暴露了。

  胡彪军营方向传来了号角声,更多的骑兵正在集结赶来。

  墙头,陈晏迅速判断形势。这伙“流民”出现的时间、地点,以及此刻展现出的异常,难道就是信中所说的“客”?可他们看起来是在保护孩子,对抗胡彪的兵……

  “开门!”陈晏当机立断,对张疤子道,“带一队人出去,把狗儿和那个孩子抢回来!把那伙人也‘请’进来!快!”

  堡门打开,张疤子带着十来个手持棍棒刀枪的戍卒冲了出去,隔开了那伙“流民”和黑山堡骑兵。

  “各位军爷!误会!”张疤子扯着嗓子喊道,“这几个流民我们堡里要了!有病没病,我们自会查验!不劳军爷动手!”说着,示意手下赶紧去拉狗儿和那伙人。

  黑山堡骑兵人数不多,见北碚堡的人出来,又看到军营方向大队正在赶来,一时有些犹豫。

  那老者深深看了一眼墙头的陈晏,又看了看逼近的黑山堡大队骑兵,对那青年使了个眼色。青年会意,收起短剑,扶起老者。一行人不再反抗,任由张疤子的人半推半攘地带进了堡门。

  堡门再次关闭。门外,黑山堡大队骑兵赶到,与先前那小军官会合,对着堡墙骂骂咧咧,但终究没有立刻进攻。

  堡内,张疤子将那伙“流民”带到一处空置的地窝子暂时看管。狗儿被周娘子拉去检查,只是擦伤,吓得不轻。那婴孩被妇人紧紧抱着,哭声微弱。

  陈晏走到那伙人面前。老者已经重新挺直了腰板,虽然衣衫破烂,但那份气度无法掩盖。青年侍立在他身侧,眼神警惕。其余几人也都沉默着,但站姿眼神,都与普通流民迥异。

  “诸位,”陈晏开口,目光落在老者脸上,“不知如何称呼?为何伪装流民,来我北碚堡?”

  老者打量了陈晏片刻,缓缓拱手,声音平稳:“老夫姓沈,单名一个岳字。携家仆避难至此,多谢陈提举收容。至于伪装……”他看了一眼地窝子外隐约可见的黑山堡军营方向,淡淡道:“不过是为了避开些不必要的麻烦。却没想到,贵堡之外,麻烦也不小。”

  沈岳。陈晏在心中默念这个名字,毫无印象。

  “沈先生看来不是普通人。方才身手,也非寻常百姓。”陈晏试探道。

  沈岳笑了笑,那笑容里带着些许沧桑和无奈:“乱世求生,学些防身之术,让提举见笑了。倒是陈提举,以戴罪之身,于此绝地,能聚拢人心,抗胡虏,拒苛政,令老夫钦佩。”他话锋一转,目光变得锐利,“只是,如今堡内疫病初现,外有强兵虎视,陈提举这北碚堡,怕是已到了生死关头。不知提举,可有了应对之策?”

  他语气平静,却句句点在北碚堡最致命的要害上。这绝不是一个普通逃难者会关心,或者说,有资格关心的问题。

  陈晏心中那根弦绷紧了。他迎着沈岳的目光,缓缓道:“沈先生有何指教?”

  沈岳没有直接回答,反而问道:“老夫入堡时,见墙外立有一碑,刻有死难者姓名。又闻堡内行事,颇有章法,赏罚分明。不知提举心中,是只想在此乱世苟全性命,还是……另有志向?”

  地窝子里安静下来,只有外面渐沥的雨声。

  陈晏看着沈岳,又看了看他身后那些沉默却精悍的“家仆”。

  十日之期未到,“客”已至。

  只是这“客”带来的,似乎并非预想中的刀兵或阴谋,而是一个更加直接、也更加危险的问题。

  一个关于北碚堡未来道路的问题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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