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章 武魂殿与分殿
走了不知道多久,江明背靠着一棵三人合抱的老树,胸口跟拉风箱似的起伏。
每喘一口气,肺管子都扯着疼,像有人拿砂纸在里头刮。
冷汗把粗布衣裳浸得透湿,紧巴巴贴在身上。林子里晚上的风吹过来,冻得他牙关直打架,咯咯响。
他不敢停,一丁点都不敢。
从傍晚跑到天黑,从天黑跑到深夜。月亮从树缝里漏下来,照着他满身的血和泥,脚底板磨破了,每踩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。
换位成功的瞬间,他借着分身被碾碎、魂力乱炸扬起的最后一波尘土灰。
他把身子最后那点能挤出来的魂力,连带着系统刚“塞”进来、还没捂热乎的残力,全怼进了两条腿里,头也不回就往深山老林里扎。
跑。玩命地跑。
方向?顾不上。只知道离圣魂村越远越好,离诺丁城也越远越好,往树最密、最黑、魂兽味儿最冲的地方钻。
唐昊会不会追来?不知道。什么时候追来?更不知道。
他只知道,封号斗罗想找个人,跟喘口气差不多容易。停下来,就是等死。
直到魂力再次被抽干,两条腿沉得像绑了铁坨子,喉咙里全是血沫子的铁锈味,他才实在跑不动了,一头栽进这处树根盘出来的浅坑里,瘫着,只剩喘的份。
背靠着冰凉粗糙的树皮,江明慢慢把气调匀,耳朵却竖得尖尖的,听着四周动静。风声,虫叫,远处不知啥魂兽的闷吼。
还好,没有那股子要人命的威压砸下来。
他抬眼,望向后山那片黑黢黢的林子,嘴角扯了扯,一点极淡的、没什么温度的弧度。
幸好,我自己留了后手。
跟唐三动手前,他就悄没声地分了个影子出去,往反方向溜了。这会儿静下来,他才算彻底搞明白这分身和本尊之间的门道。
能随便换位置,耗的不是魂力,是那种叫“神念”的玩意儿。大概跑出五百米,得烧掉五点,不多,但感觉得清清楚楚。
就算分身被人打爆了,之前维持它存在用掉的魂力,还能退回来一部分,不至于让他彻底变成空壳子。
江明心里划过一阵厌烦。这力量,说到底还是系统硬扣上来的枷锁。他用,但绝不会认。
闭上眼,他仔细感觉着身体里的变化。神念点还剩不少,可刚才那场要命的冲突之后,一股滚烫的热流,毫无征兆地在四肢百骸里窜开,让他眉头死死拧紧。
【唐昊触发情绪:高级愤怒】
【体魄大幅度提升,魂力提升4级,神念点+200,化身熟练度+300】
一股蛮横的力量猛地灌满全身!骨头缝里嘎巴轻响,皮肉底下像有什么东西在窜,变得又紧又韧。
跟那尊玄曜神影之间的联系,也“嗡”一下清晰了一大截,好像有只看不见的手,硬把他俩捆得更死了。
江明攥紧拳头,看都没看,抡起来就砸在旁边一块青石上。
“咔嚓!”
石头表面瞬间裂开蛛网般的纹路。他收回手,拳头连点红印子都没有。
力量是大了。可他脸上半点高兴都找不着,眼神反而更沉,戒备更重。
魂力等级还卡在十级,没拿魂环,升不上去。
那些多出来的、涨得他经脉发胀的力量,被一股无形的劲儿死死封在身体里,就等个口子破开。
他能觉出来,自己现在的精神头和身子骨,早就不是普通六岁孩子能比的了,扛个百年魂环估计都行。
可这“行”,来得太猛、太不由分说,像被人捏着脖子硬塞进来的,让他心里那点不安,咕嘟嘟往上冒。
低头瞅了眼空空荡荡的丹田。刚才打架,召影子、附体,魂力早烧干了。不能待这儿了。
天快黑透了。唐昊那封号斗罗的恐怖威压,好像还贴在脊梁骨上,凉飕飕的。
那尊杀神这会儿可能忙着救唐三,可一旦腾出手……江明不敢想。
走。立刻走。
圣魂村,半刻都不能多留。
他把脑子里所有翻腾的念头死死压住,趁夜色浓得化不开,他溜出这座住了六年的村子,没回头。
在外头找了个隐蔽角落,他又分了个分身出来藏着,以防万一。
然后沿着小路,找到一支往诺丁城送货的骡马队,掏出身上仅剩的几个银魂币,好歹说动了人家捎他一段。
一路上颠得骨头快散架,江明很少吭声,就缩在货堆角落里。
饿了,拿铜魂币找伙夫买点干饼子、热菜汤囫囵吞下。
队里都是普通行脚商,见他年纪小却懂事,偶尔搭句话,他也不冷不热应着。
剩下的时间,全拿来闭眼调息,从天地间一丝丝抽那点可怜的魂力,往枯竭的经脉里灌。
他不敢松劲。耳朵支棱着,生怕林子里突然炸开唐昊的气息。
眼睛也闭不踏实,总觉得身体里那股系统的力量,像个睡着的活物,不知道啥时候就会蹦起来咬他一口。
颠了一天一夜,骡马队总算晃进了诺丁城。
江明跳下车,道了声谢,转身混进城门口往来的人流里。
街道两边铺子吆喝声、车马轱辘声、人声混成一锅粥,吵得他有点恍惚。
上辈子,他好像还没这么自在地走过这么热闹的街。
可这恍惚也就一眨眼。眼下这处境,由不得他走神。
圣魂村是回不去了。工读生的名额估计也黄了,更别说还有个唐昊在那儿杵着。
想在这魂师横着走的世界里站住脚,想搞明白身体里那鬼系统是啥,想挣脱那层看不见的摆布……他得找别的路。
路边有个卖馒头的小摊,蒸汽白蒙蒙的。他走过去,摸出几个铜魂币,买了两个硬面馒头。
摊主是个头发花白的老婆婆,看他孤零零一个娃,瘦瘦小小,心里不落忍,又多拿了个热乎的塞他手里:
“孩子,慢点吃。你爹娘呢?咋就你一个人?”
江明微微一愣,没有立刻回答。
他默默接过馒头,低声道了谢,又摸出两个铜魂币,轻轻放在蒸笼边沿上。
“我爹娘他们……都走了。”他说。声音平得听不出半点水花。
他没看老婆婆瞬间复杂起来的眼神,攥着馒头转身走开。
手指无意识地摸着怀里那块冰凉的铁牌子——素云涛给的,武魂殿的引荐令。
身体里那股不受控的力量,像块大石头,沉甸甸地压在心口,让他喘气都觉得费劲。
就他现在这孤家寡人、要啥没啥的样,拿什么跟那鬼系统斗?拿什么防唐昊?更别提往后可能冒出来的各种麻烦。
也许……只有先靠上武魂殿这棵大树,他才能稍微喘口气,才有点机会,去挖那系统的根,甚至……把它连根拔了。
至少武魂殿的规矩是摆在明面上的。总比身体里那个看不见摸不着、随时可能炸的玩意儿好对付。
借力而已。暂时的。他绝不会把自己卖给任何地方。
念头转了几圈,定了。
他三口两口把冷馒头吞下肚,拍了拍手上的渣子,转身,朝着诺丁城武魂殿分殿的方向,迈开了步。
……
与此同时,万里之外,武魂城,教皇殿深处。
高台的宝座上,坐着道紫色身影。身段被华贵教皇袍勾勒得曼妙,气质却冷得像高山顶上的雪,周身那股子久居上位的威严,压得偌大殿堂里鸦雀无声。
比比东垂着眼眸,指尖缓缓滑过手里那卷新送来的情报。纸面微凉,上面的字却有些烫眼。
“江明……六岁,先天满魂力。武魂是……自己的分身?”
她低声自语,清冷的声音在空荡大殿里显得格外清晰:
“变异的本体武魂,还伴着先天满魂力……倒是稀奇。”
这等古怪又强横的天赋,就算翻遍武魂殿几千年的老账本,也找不出几个。
若能握在手里,自然是把好刀。可若握不住……
她的目光下移,落在另一行字上:“唐三,六岁,武魂蓝银草,先天满魂力。”
比比东眼底掠过一丝寒意。普通的蓝银草,绝无可能先天满魂力。除非……是沾染了那头十万年魂兽的血脉。余孽。
“鬼魅。”
她淡淡开口。
话音落下,阶下阴影里,黑雾无声翻涌,一道裹在黑袍里的瘦高身影悄然浮现,周身散发着阴冷寒气,正是鬼斗罗。
“教皇陛下。”鬼魅躬身,声音嘶哑。
“去圣魂村。盯着那个唐三,只看,别碰。有任何不对,立刻报我。”
比比东语气淡漠,指尖在鎏金扶手上轻轻点了点,话锋随即一转,渗出一丝凌厉:
“如果碰到那个江明……先试着招揽,带回来,严加看管培养。若他不肯归顺……”
她抬起眼,看向阶下。
“……就地格杀,不必留手。”
先天满魂力的苗子,要么为武魂殿所用,要么……就永远闭上眼。没有第三条路。
“属下明白。”
鬼魅身形一晃,化作一缕黑烟,消散在殿内。
……
诺丁城,武魂殿分殿。
江明站在那扇厚重的黑铁大门前,抬头看了看。
这门面比起武魂城那座自然寒酸多了,青石墙,铜匾额,但那股子森严肃杀的味儿,倒是一脉相承。
今天好像不是觉醒的日子,门口没人守,安静得很。他没犹豫,抬脚走了进去。
殿里头人不多,几个带着孩子的家长,说话都压着嗓子,满脸拘谨。
江明这么个瘦小的生面孔走进来,立刻引了不少目光打量。
他没理会,径直走到靠墙的一张长木桌前。后面坐着个穿执事袍的中年人,正低头写着什么。
“叔叔。”江明开口,声音不高,带着点刻意学出来的、属于孩子的礼貌,底下却是捂不热的疏离:
“武魂觉醒的时候,素云涛大人给了我这个,说能加入武魂殿学院。”
说着,他从怀里掏出那块黑色的引荐令牌,放到桌上。
那执事抬头,先扫了他一眼,大概看他孤身一个孩子,神色平淡,也没太在意。随手拿起令牌看了看。
这一看,他脸色慢慢变了。手指摩挲着令牌上细微的纹路,又抬头仔细打量江明,眼神郑重起来。
“确是殿内的引荐令,没点天赋的小家伙可拿不到这个。”
执事点点头,语气和缓了些:
“你家里大人呢?怎么没陪你一起来?”
“父母不在了,就我一个。”江明回答,脸上没多余表情。
执事愣了一下,脸上露出点歉意,不再多问,顺手拿过登记册和笔:
“行,那先登记。你叫什么名字?”
“江明。”
“江”字刚落笔,执事手里的笔尖猛地一顿,在纸上戳出个墨点。他“嚯”地抬起头,眼睛瞪得溜圆,死死盯着江明,声音都变了调:
“你……你说你叫啥?!江明?!”
这名字!昨天素云涛加急传回来的消息里,那个先天满魂力的怪胎,不就是叫江明吗?!整个分殿上下都得了令,要重点留意!
他“腾”地站起来,一把按住江明的肩膀,手都有点抖,激动得话都说不利索了:
“你……你就是那个,先天满魂力的……江明?!”
这一嗓子,像在安静的池子里扔了块大石头。
殿里所有家长、孩子、还有旁边几个办事的执事,全都齐刷刷扭过头,震惊的目光像钉子一样钉在江明身上,有人下意识捂住了嘴。
江明几不可察地点了下头,脸上还是那副平静样子。
可眼底深处,一点冰冷的、厌烦的东西,飞快地掠过。
天赋越扎眼,武魂殿盯得就越紧。离那系统的黑手,似乎也就越近。
这看着是条金光大道,可底下,谁知道踩着的是不是刀尖。
“好!好啊!天佑我武魂殿!”
那执事激动得满脸放光,反复感受着江明身上那扎实的十级魂力波动,笑得见牙不见眼。这功劳,可是落在他头上了!
“孩子,等着!我这就带你去见殿主大人!进学院?一句话的事!”
他搓着手,领着江明就往大殿后面走,穿过两条安静的走廊,停在一扇虚掩的雕花木门前,轻轻敲了敲。
“进来。”
里面传出一道低沉、带着点威严的男声。
执事推门进去,先行了个礼,强压着兴奋禀报:
“殿主,素云涛执事先前提及的那位先天满魂力天才,江明,已经到了!”
书案后头,坐着个身着镶银边武魂殿长袍的中年男人,面容冷峻,气势沉凝。闻言,手中批阅文件的笔尖顿了顿,抬起了眼。
目光,落在了跟在执事身后走进来的那个孩子身上。
六岁,身量瘦小,衣衫普通。可站在那儿,面对他这位分殿之主,腰背挺直,眼神沉静,不躲不闪。
那份远超年龄的沉稳气度,让他心里先赞了一声。
只是那平静的眼眸深处,似乎藏着一缕与这年纪格格不入的……冷寂与疏离。
像是对周遭的一切,都隔着一层看不见的玻璃。
殿主心中了然,微微颔首,对那激动不已的执事淡声道:
“嗯,你先下去吧。此事,我亲自来问。”
“是,殿主!”执事连忙躬身,退了出去,小心地带上了门。
“咔哒。”
门轴轻响,书房里彻底安静下来。
只剩下江明,和书案后那位掌握着诺丁城武魂殿最高权柄的男人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