六月十八日,天还没亮,顾平安就被电话铃声吵醒了。
他摸到床头的电话,刚拿起来,就听见刘铁柱的声音从话筒里炸出来,带着压不住的怒气:“顾少爷,出事了!黄金荣的人在码头收保护费,我的兄弟跟他们打起来了!”
顾平安一下子清醒了。
“伤了人没有?”
“伤了三个。对方也伤了两个。但黄金荣的人放了话,说要让我们在码头上混不下去。”
“你现在在哪里?”
“十六铺第三货栈。顾少爷,您别来,这边乱——”
“我马上到。”
顾平安放下电话,飞快地穿好衣服。他走到抽屉前,拉开,里面放着那把折刀和一把左轮手枪。他犹豫了一下,把折刀塞进袖口,枪没有拿——带了枪,性质就变了。
下楼的时候,福伯已经在客厅里了。他看见顾平安的脸色,没有多问,只是说了一句:“少爷,车备好了。”
“福伯,今天可能要晚点回来。”
“知道了。”
十六铺码头,第三货栈。
顾平安到的时候,天刚亮。码头上已经聚了不少人,分成两拨,隔着十几步对峙着。一边是刘铁柱的人,手里拿着棍子和铁锹,脸上带着伤,但眼神凶狠。另一边是黄金荣的人,穿着短褂,腰里别着刀,为首的一个人膀大腰圆,脸上有一道疤,从额头斜到嘴角。
刘铁柱站在最前面,手里握着一根铁管,指节发白。他看见顾平安的车到了,脸色变了一下,快步走过来。
“顾少爷,您怎么来了?我不是说——”
“刘大哥。”顾平安打断他,“把家伙放下。”
刘铁柱愣了一下:“顾少爷——”
“放下。”
刘铁柱咬了咬牙,把铁管扔在地上。他身后的人犹豫了一下,也跟着放下了手里的家伙。
对面那个刀疤脸笑了:“刘铁柱,你找了个毛头小子来给你撑腰?顾家的小少爷,你不是应该在银行里数钱吗?码头上的事,你管得了吗?”
顾平安走过去,站在他面前。两个人面对面,刀疤脸比他高半个头,但顾平安的眼神让他的笑容慢慢僵住了。
“你叫什么名字?”顾平安问。
“马德彪。”刀疤脸挺了挺胸,“黄先生的人。这码头上,收保护费是黄先生定的规矩,十几年了。你问问刘铁柱,他哪个月没交过?”
“从今天起,不交了。”
码头上安静了下来。所有人都看着顾平安,有人惊讶,有人兴奋,有人担忧。
马德彪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,忽然笑了:“顾少爷,你知道你在跟谁说话吗?”
“知道。黄金荣的人。”
“那你知不知道,得罪黄先生是什么下场?”
“不知道。”顾平安的声音很平静,“但我知道,码头上这些兄弟,每天扛包卸货,挣的是血汗钱。你们收的保护费,比他们一个月挣的还多。这笔钱,不该收。”
马德彪的笑容彻底消失了。他向前迈了一步,逼到顾平安面前,鼻尖几乎碰到顾平安的额头。
“顾少爷,我敬你父亲是个人物,不跟你计较。但你要是不识相——”
“不识相又怎样?”顾平安没有退后一步。
两个人对视着,码头上安静得能听见江水拍岸的声音。
刘铁柱的手又摸到了地上的铁管。黄金荣的人也把手按在了刀柄上。
然后顾平安笑了。
“马德彪,你回去告诉黄先生——码头的保护费,从今天起不交了。但每个月的钱,不会少。我会在码头建一个工人互助会,每个工人每个月交一点钱,用来养伤、养老、供孩子读书。这笔钱,比交给黄先生有用。”
他顿了顿,看着马德彪的眼睛。
“黄先生要是觉得不妥,让他来找我。”
马德彪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,忽然转身,一挥手:“走!”
他的人跟着他走了。码头上安静了一会儿,然后刘铁柱的人爆发出欢呼声。
刘铁柱走到顾平安面前,眼眶有些红:“顾少爷,您——”
“刘大哥。”顾平安拍了拍他的肩膀,“从今天起,码头上不收保护费了。但工人的钱,不能白省。你帮我想一个章程,怎么用这笔钱。养伤、养老、供孩子读书,都要管。”
刘铁柱使劲地点了点头:“好!”
上午十点,顾平安去了杜月笙的公馆。
杜月笙正在客厅里看报纸。看见顾平安进来,他放下报纸,指了指对面的沙发。
“坐。码头上的事,我听说了。你胆子不小。”
“杜先生,我是来请您帮忙的。”
“说。”
“码头的保护费,我不让黄金荣收了。但工人的钱,我不能白拿。我想建一个工人互助会,每个工人每个月交一点钱,用来养伤、养老、供孩子读书。但这个事,我一个人办不了。”
杜月笙看着他,忽然笑了:“你是想让我出头?”
“不是出头。是想请您当这个互助会的名誉会长。”
杜月笙愣了一下,然后哈哈大笑起来。
“平安,你这个小狐狸。”他笑够了,端起茶杯抿了一口,“行。这个名誉会长,我当了。”
“谢谢杜先生。”
“别谢我。”杜月笙放下茶杯,“你这件事,办得好。码头的工人,苦了十几年了。黄金荣收保护费,收得比租界当局的税还重。你能替他们把这笔钱省下来,他们记你一辈子。”
“我不要他们记我一辈子。”顾平安站起来,“我只要他们知道,上海滩不是只有黄金荣。”
杜月笙看着他,目光里有欣赏,也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。
“平安,你越来越像你父亲了。”
“哪里像?”
“你父亲也喜欢管闲事。码头上有人被欺负了,他要去管。工人受伤了,他要去管。别人都笑他傻,他说——”杜月笙顿了顿,“他说,‘上海滩是上海人的上海滩,不管谁被欺负了,都是上海人的事。’”
顾平安沉默了一会儿:“我爸说得对。”
“对。”杜月笙站起来,拍了拍他的肩膀,“去吧。码头上的事,我帮你盯着。黄金荣那边,我来应付。”
下午,顾平安回到码头。
刘铁柱已经在货栈里等着他了,桌上摊着一张纸,上面歪歪扭扭地写着几行字。
“顾少爷,章程我写了一个大概,您看看。”他把纸推过来,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,“字不好看,您别笑话。”
顾平安拿起来看了一遍。纸上写着:每个工人每个月交两角钱,用来做什么、怎么管、谁管,写得清清楚楚。虽然字写得歪歪扭扭的,但每一条都实实在在。
“刘大哥,写得好。”
刘铁柱咧嘴笑了:“顾少爷,您说行就行。”
“还有一件事。”顾平安从口袋里取出一张纸,递给刘铁柱,“这是码头的地图。我让林道远画的。你看看,哪些地方可以建仓库、哪些地方可以修路、哪些地方可以建工人宿舍。”
刘铁柱接过地图,看了好一会儿,眼睛亮了。
“顾少爷,您这是要把码头扩大的意思?”
“对。”顾平安站起来,走到窗前,“上海滩的码头,现在都是洋人的。十六铺是我们中国人自己的码头,但太小、太旧、太乱。我要把它建成上海最大的码头。让洋人的船,也停在我们中国人的码头上。”
刘铁柱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,忽然站起来,朝他鞠了一躬。
“顾少爷,我刘铁柱这辈子,跟定您了。”
晚上,顾平安回到顾家大宅。
福伯在门口等着,手里拿着一封信:“少爷,下午有人送来的。”
顾平安拆开信,里面是一张纸条,上面只有一行字:“黄金荣没有发怒。马德彪回去之后,他只说了一句话——‘有意思。’”
他把纸条凑近烛火,看着它一点一点烧成灰烬。
黄金荣没有发怒。这比发怒更可怕。一个不发怒的黄金荣,一定在谋划着什么。
顾平安走上楼,推开书房的门。月光从窗户洒进来,照在桌上的文件上。他走过去,坐下来,翻开笔记本。
他在新的一页上写下了几行字:
“六月十八日,码头保护费取消,工人互助会筹备中。刘铁柱写章程。林道远画码头地图。黄金荣没有发怒。下一步,盯紧黄金荣。”
写完之后,他搁下笔,靠在椅背上。
窗外,海关大楼的钟声敲了九点。月亮很圆,很亮,把院子里的桂花树照得清清楚楚。
顾平安站起来,走到窗前。他深吸了一口气,空气里有桂花的香味。
他想起今天在码头上,马德彪逼到他面前的时候,他没有退后一步。不是因为不怕,是因为他知道——在上海滩,退一步不是海阔天空,是万丈深渊。
他关上窗户,吹灭了灯。
黑暗中,他轻声说:“爸,码头上的保护费不交了。工人互助会要办了。黄金荣没有发怒,但我不会怕他。”
窗外,风停了。黄浦江上的涛声隐隐约约的,像是在很远的地方有人在说:“不怕就对了。”
与此同时,法租界,黄金荣的公馆。
黄金荣坐在书房里,面前摊着顾平安在码头上的照片。照片是马德彪的人偷拍的,顾平安站在码头上,面对着马德彪,没有退后一步。
金福生站在他面前,弯着腰。
“黄先生,顾平安在码头上办了个什么工人互助会,每个工人每个月交两角钱。他请了杜月笙当名誉会长。”
黄金荣笑了:“杜月笙?他倒是会找人。”
“黄先生,要不要——”
“不要。”黄金荣端起茶杯,抿了一口,“让他办。码头上的保护费,一年也就几万块。这点钱,我不在乎。”
他放下茶杯,看着窗外的夜色。
“但这个顾平安,越来越有意思了。他不怕我,不躲我,还敢在我的地盘上立规矩。这样的人,上海滩好久没见过了。”
他站起来,走到窗前,看着月亮。
“顾平安,你慢慢玩。等你长大了,我再跟你玩。”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