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63章 东风骤起三江火 周郎定计破曹营
建安十三年(公元208年)十一月二十日,正逢甲子吉时。
江风初敛,寒雾弥江,白茫茫雾气漫过赤壁两岸营寨,战船桅樯隐于雾中,宛若蛰伏巨兽。
周瑜冠带整齐,端坐中军大帐,程普、鲁肃、吕蒙等江东文武重臣,齐聚帐下听令,甲胄铿锵,肃穆无声。
帐外精锐甲士林立,刀枪映着初升朝日,寒光凛冽,戈戟纵横如林,将士们整装肃立,屏息以待,只等东南风起,便要挥师出征;
周瑜一面遣快马三匹,星夜驰报柴桑孙权,令其整饬大军,择地屯驻,待火起之时东西合击,共破曹贼,共定赤壁之功。
这边老将黄盖,早已奉令备妥火船二十只,每只船头密布尖锐大钉,利于冲撞敌船;
船内满载晒干的芦苇、枯薪,尽数灌入鱼油,上铺硫磺、焰硝、松脂等引火之物,火势一触即发;
船身外用青布油单严密遮盖,不露半点痕迹,藏尽杀机;
船头插定青龙牙旗,与此前书信约定相合,船尾各系轻便走舸,待火起之后,将士便可换乘逃生。
全队泊于水寨深处,士卒按剑而立,分毫不敢懈怠,只待帅令一发,便要乘风破敌。
甘宁、阚泽依计行事,将蔡中、蔡和软禁于水寨偏营,每日置酒高会,佯装与二人把酒言欢,谈笑自若,暗中却布下重兵,不放一卒登岸,不泄半分机密;
水寨四周,尽是东吴精锐铁骑、水军劲卒,舟船环列如铁桶,弓弩手沿岸密布,把守得水泄不通,只等帐上号令下达,便斩此二奸细,祭旗出征。
周瑜正与众将议事,案上军令肃然,帐中气氛凝重,忽有探子飞马入帐,单膝跪地禀报:“启禀都督,吴侯战船已在离寨八十五里处停泊,列阵以待,专候都督捷报,随时可发兵接应!”
周瑜颔首,当即差遣鲁肃亲往各部,传令全军:“俱各收拾船只、军器、帆橹,厉兵秣马,号令一出,刻不容缓,即刻出征。倘有违误军机、迟疑不前者,军法从事,绝不轻饶!”
众兵将得令,个个摩拳擦掌,盔明甲亮,士气高昂,整装待发,人人盼着一战破曹,建功立业,报效江东。
是日近夜,天色清明,万里无云,长空星斗稀疏,江面上微风不动,波澜不惊,月影西斜,将沉未沉,一派静谧之象。
周瑜立在帐前,望着江面,对身旁鲁肃道:“孔明之言,应验在即,此般静景,正是东南风将起之兆,天助我东吴,破曹在此一举!”
鲁肃颔首,面露喜色:“孔明神机妙算,通晓天文,必不谬谈,破曹良机,便在今夜!”
将近三更时分,忽听风声响动,穿营过帐,呼啸而来,帐外旗幡骤然转动,猎猎作响,声震四野。
周瑜快步出帐,抬眼望去,帐前帅旗旗脚,竟直直飘向西北,霎时间,东南风大起,风卷江浪,涛声如雷,浪拍船舷,势不可挡,江面上水雾翻腾,气势震天。
鲁肃喜不自胜,朗声言道:“东南风已起,破曹之机,就在此刻!都督可传令发兵,施行火攻!”
周瑜从其言,当即唤集诸将,立于帐下,厉声分派军令,声音铿锵,声震帐外,传遍水寨:
第一令,令甘宁带蔡中及曹军降卒,沿长江南岸潜行,尽打北军旗号,伪装成曹军,直取乌林。
此乃曹操屯粮重地,待深入曹军腹地,举火为号,烧其粮草,断其根本;只留蔡和一人在帐下,待祭旗之用,以壮军威。
第二令,令程普领三千精兵,直奔黄州地界,联合徐淮张辽水师,牵制合肥曹军援军,死死堵住西路,断绝曹军西援之路,就地逼住敌军,见火起便发兵攻杀,以红旗为号,便是吴侯接应兵到。
此二路兵马路途最远,需即刻先发,不得有误。
第三令,令吕蒙领三千兵,往乌林接应甘宁,两面夹击,焚烧曹操旱寨营盘,使其首尾难顾,军心大乱。
第四令,令凌统领三千兵,直截夷陵界首,扼守险要,只看乌林火起,即刻发兵接应,阻截曹军退路,不让一兵一卒逃脱。
第五令,令董袭领三千兵,直取汉阳,从汉川绕道,杀奔曹操中军营寨,见白旗便行接应,合兵破敌。
第六令,令潘璋领三千兵,尽打白旗,往汉阳接应董袭,两路合兵一处,横扫曹军侧翼。
六队人马各自领命,齐声应诺,声震屋瓦,响彻江天,即刻披甲登船,分路而去,帐前片刻间便只剩周瑜心腹将官,静候后续军令。
周瑜再令黄盖即刻整备火船,派伶俐小卒驾快船,驰往曹营送书,约今夜前来归降;一面调拨战船四只,随在黄盖火船之后接应,前后呼应,互为依托。
这四队接应战船,分别由韩当、周泰、蒋钦、陈武四将统领,每队各引战船一百只,前队各摆列火船二十只,依次排布,井然有序,只待火起,便掩杀而上。
周瑜自坐主帅大艨艟战船,居中督战,留丁奉、徐盛为左右护卫,二人甲胄鲜明,仗剑而立,寸步不离;只命鲁肃、阚泽及众谋士留守大寨,稳固后方,调度粮草辎重,保障前线军需。
众将见周瑜调兵遣将,条理分明,进退有度,攻守兼备,无不敬服,皆言都督用兵如神,谋略盖世,此番破曹,东吴必胜。
恰在此时,孙权差使命持兵符至,传吴侯令:已拜陆逊为先锋,率精兵直抵蕲、黄地面进兵,吴侯自领大军为后应,随时听候都督调遣,共击曹军。
周瑜又遣人往西山安放火炮,往南屏山举起号旗,火光与旗影遥相呼应,各军准备停当,只待黄昏时分,便举火发兵,火烧赤壁。
后人有诗赞周瑜调兵曰:
羽扇纶巾调万军,楼船列阵气如云。
六路分兵皆有度,周郎谋略冠三军。
话分两头。且说诸葛亮辞别周瑜后,驾一叶轻舟,由赵云护送,返回夏口。
刘备在城中敌楼专候其归,凭栏远眺,坐立难安,日夜翘首,心如火焚,唯恐战事有变,军师有失。
忽见江面一队船只乘风破浪而来,舟帆轻扬,近前一看,乃是公子刘琦,忧心赤壁战事,放心不下,特从武昌赶来,探听消息,相助破曹。
刘备请刘琦上敌楼坐定,长叹一声:“子龙前去迎接军师,至今未归,吾心甚忧,唯恐东吴生变,军师身陷险境。”
正说间,小校遥指樊口港,高声报道:“主公,一帆顺风送扁舟来到,舟上正是军师与赵将军!”
刘备与刘琦急忙下楼,快步迎至江边,须臾,轻舟靠岸,诸葛亮羽扇轻摇,神色从容,赵云全身披挂,护在身侧,稳步登岸。
刘备大喜,上前执手,寒暄已毕。
诸葛亮不及多言,便急声问道:“主公,前者所约军马战船,皆已齐备否?”
刘备道:“早已收拾妥当,只候军师调用,分毫不敢怠慢。”
诸葛亮遂与刘备、刘琦升帐坐定,屏退左右,帐中烛火通明,彻夜布局,调兵遣将,截杀曹军退路:
先唤赵云入帐,正色吩咐:“子龙可带三千军马,渡江径取乌林小路,拣树木芦苇茂密处埋伏。今夜四更以后,曹操兵败,必然从那条路奔走。等他军马过半,便放起火来,虽不能杀他尽绝,也能歼其大半,挫尽曹军锐气。”
赵云躬身问道:“乌林有两条路:一条通南郡,一条取江陵。不知曹贼必走哪条?”
诸葛亮道:“南郡路途逼仄,追兵易断,曹操不敢往;必走江陵,再从江陵折返许昌而去,子龙只管依计行事,万无一失。”
赵云领计,披挂整齐,提枪上马,率部星夜出发。
又唤张飞入内:“翼德可领三千兵渡江,截断夷陵这条路,在葫芦谷口埋伏。曹操兵败惊魂,不敢走南夷陵,必望北夷陵而去。来日雨过天晴,曹军人困马乏,必然埋锅造饭,只看烟起,便在山边放火出击。虽未必捉得曹操,这场功劳也不小,定叫曹贼魂飞魄散,狼狈不堪。”
张飞领命,大声应诺,挺着丈八蛇矛,大步而出,豪情万丈。
再唤糜竺、糜芳、刘封三人,令其各驾船只,绕江剿擒曹军败兵,夺取器械粮草,扩充军备,三人领命,即刻整船出发,舟行如箭,奔赴江面。
诸葛亮起身,对刘琦道:“武昌乃沿江要害之地,俯瞰江面,最为紧要。公子请速回,率领所部兵马列于岸口,曹操兵败之后,必有散兵逃兵来投,可就地擒之,收缴军械,切勿轻离城郭,坚守城池,不可有误。”
刘琦辞别刘备、诸葛亮,引兵返回武昌,严守城池,依计行事。
诸事安排妥当,诸葛亮对刘备道:“主公可于樊口屯兵,凭高而望,坐看今夜周郎成此旷世大功,尽收赤壁之利。”
其时关羽侍立在侧,见诸葛亮调遣诸将,唯独不用自己,忍耐许久,终于按捺不住,高声问道:“关某自随兄长征战,多年以来,逢战为先,未尝落后,每逢大战,必为先锋。今日逢此旷世大敌,军师却不委用,此是何意?”
诸葛亮笑道:“云长勿怪!某本欲烦足下把守一处最紧要的隘口,怎奈有些违碍,不敢教去,恐误大事。”
关羽眉头紧锁,朗声道:“有何违碍?愿即见谕,关某不惧艰险,纵使刀山火海,也万死不辞!”
诸葛亮道:“昔日曹操待足下甚厚,赠赤兔宝马,赐金银爵位,恩义深重,足下义薄云天,必思回报。今日操兵败,必走华容道;若令足下去把守,必然念及旧情,放他过去,因此不敢相烦。”
关羽道:“军师好心多虑!当日曹操虽重待于某,某已斩颜良、诛文丑,解白马之围,报答过他,恩义已偿。今日撞见,岂肯轻易放过!”
诸葛亮道:“倘若一时心软,放了他,却当如何?”
关羽慨然道:“愿依军法处置,甘受责罚,绝无怨言!”
诸葛亮道:“如此,便立下军令状,以作凭证。”
关羽当即提笔,挥毫写下军令状,掷于案上,意气凛然,绝无反悔。
关羽又问:“若曹操不从那条路上来,又当如何?”
诸葛亮道:“我亦与你立下军令状,绝不食言。”
关羽闻言大喜。
诸葛亮又叮嘱:“云长可于华容小路高山之处,堆积柴草,放起一把烟,引曹操前来。”
关羽疑惑,问道:“曹操望见烟,知有埋伏,如何肯来?军师岂不是自相矛盾?”
诸葛亮笑道:“岂不闻兵法‘虚虚实实’之论?曹操虽善用兵,却生性多疑,此计可瞒过他。他见烟起,必以为是我军虚张声势,故意诱敌,定然投这条路来。将军休得念及旧情,手下容情,切记军令状之约!”
关羽领了将令,引关平、周仓并五百校刀手,星夜赶往华容道,埋伏等候。
刘备见状,心中担忧,低声对诸葛亮道:“吾弟义气深重,素来念旧,若曹操果然投华容道而去,只恐他终究会放曹贼一条生路,违了军令。”
诸葛亮轻叹一声,低声道:“主公有所不知,若曹操身死,北方群龙无首,必大乱四起,群雄割据,战火不休;我军方势单力薄,无以立足,难与江东、青徐抗衡。留曹操以镇北方,方可制衡各方势力,我军方能徐图发展,积蓄实力。天意注定,操贼未合身亡,留这人情教云长做了,亦是美事,于我军大局有利。”
刘备叹曰:“先生神算,洞悉天下大势,世所罕及,备自愧不如!”
诸葛亮遂与刘备前往樊口,凭高坐看周瑜用兵,静候赤壁大捷;留孙乾、简雍驻守夏口城,稳固后方,安抚百姓,静候前线捷音。
却说曹操在江北大寨之中,与众将商议军情,案上酒肴尚未撤去,一心专等黄盖归降消息,心下志得意满,以为荆州唾手可得,天下一统在即,全然不把孙刘联军放在眼里。
当日东南风起甚紧,江浪翻涌,拍岸有声,帐外旗幡猎猎。
程昱入帐,面色凝重,躬身告道:“丞相,今日东南风骤起,风向反常,隆冬时节,此风大异寻常,宜预加提防,恐东吴用火攻之计,我军战船连锁,避无可避!”
曹操抚须大笑,不以为然:“冬至一阳生,阴阳往复,天道常理,此时节安得无东南风?此乃自然之理,何足为怪!仲德太过多虑,不必忧心。”
话音刚落,忽有军士入帐禀报:“江东一只小船来到,带有黄盖密书,求见丞相!”
曹操急唤入见,来使呈上书信,曹操拆书细看,书中言道:“周瑜关防甚紧,无计脱身。今鄱阳湖新运粮到,周瑜差某巡哨,已有脱身之便。好歹杀一江东名将,献首来降,以明真心。只在今晚二更,船上插青龙牙旗者,即粮船也,望丞相派兵接应。”
曹操大喜,重赏来使,遂与众将一同来到水中央大船上,凭栏观望,江风拂面,意气风发,只等黄盖船到,收降东吴老将,顺势渡江破敌。
江东这边,天色向晚,残阳染江,满江尽赤,血色滔天。
周瑜唤出蔡和,令军士将其缚倒在地,绳索紧捆,动弹不得。
蔡和大叫不止:“吾乃真心归降,何罪之有!都督何故无端害我!”
周瑜厉声喝道:“汝是何等奸佞小人,敢来我江东诈降,窥探军情!吾今缺少福物祭旗,愿借汝首级一用,以壮我军威,祭我帅旗!”
蔡和抵赖不过,情急之下,大叫:“汝家阚泽、甘宁亦曾与我等同谋,欲归降丞相!”
周瑜大笑:“此乃吾所定之计,故意令二人诱你,你今方知,已然晚矣!”
蔡和悔之无及,面如死灰。
周瑜令将蔡和押至江边皂纛帅旗之下,军士奠酒烧纸,祭拜天地,帐下战鼓大作,声震江面,周瑜一声令下,武士一刀斩蔡和,血溅旗前,染红江边沙土。
用血祭旗毕,周瑜拔剑出鞘,直指江北,厉声传令:“开船!”
霎时间,江东水寨闸门大开,黄盖所部火船,依次驶出,直奔曹营。
黄盖身披掩心重铠,手提寒光利刃,巍然立于第三只火船船头,须发被东风吹得猎猎飞扬,目光如炬,紧盯江北曹军水寨,神色凛然,毫无惧色。
船首“先锋黄盖”四字大旗,迎着狂风舒展,招展破空,与漫天东风、滔滔江浪交相辉映,尽显老将忠勇气魄。
此时东南风愈烈,卷着江涛奔涌,掀起数尺白浪,二十只火船张满船帆,借满帆东风,如离弦之箭,劈开滔滔江水,船尾拖出长长白痕,飞速向曹军水寨疾驰。
船身青布遮盖之下,鱼油浸透的薪柴暗藏烈焰,只待靠近敌营,便要化作冲天火海;船上江东士卒皆执利刃,屏息静立,只等老将号令,船尾走舸随波待命,万事俱备,只待近身举火。
江面上风声、涛声、船帆猎猎声交织在一起,天地间尽是肃杀之气,一场焚江煮海的赤壁大火,已然蓄势待发。
江北曹军见江面数十快船,插着青龙牙旗,顺风而来,以为是黄盖率粮船来降,纷纷欢呼雀跃,全无防备,指着江面笑谈,全然不知灭顶之灾已至。
正是:
一夜东风起大江,周郎火计定三江。
卧龙布下擒龙阵,只待曹瞒走大荒。
欲知后事如何,且看下回分解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