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8章 《曹孟德整兵图荆襄 刘玄德跃马渡檀溪》
建安十二年(公元207年)秋九月,曹操既定辽东,班师归许都,大赏三军,威震天下。
北方既平,中原膏腴之地尽归曹氏,曹操心生一统之志,目视荆襄、江东,久有南征之意。
然每念青徐张锋,兵强粮足,海漕通达,泰山防线坚如铁壁,虎豹骑虽锐,屡思南下而不敢轻动,心下郁郁。
尚书令荀彧进曰:“明公北定乌桓,扫清袁氏余孽,天下七分已有其四,然青徐据山海之险,兵精粮足,急切难图。荆襄刘表坐据九州通衢,刘备近在新野,久为心腹之患,不若先整军南征,取荆襄以断江东臂膀,待荆襄既定,再合南北之力,东图青徐,可一鼓而下也。”
曹操抚掌称善,遂依荀彧之计,于邺城开凿玄武池,专练水军,以备南征。
又令曹仁、夏侯惇分调中原诸军,整饬甲仗,囤积粮草,扬言南下荆襄,许都内外,旌旗蔽野,兵戈之声闻于数十里,南征之势,已成定局。
后人有诗叹曰:
北定乌桓返帝京,旌旗南指欲吞荆。
曹公自有凌云志,一统山河在此行。
却说刘备自到荆州,刘表待之甚厚。一日,正相聚饮酒,忽报降将张武、陈孙在江夏掳掠人民,共谋造反。
刘表惊曰:“二贼又反,为祸不小!”
刘备曰:“不须兄长忧虑,备请往讨之。”刘表大喜,即点一万军,与刘备前去。
刘备领命即行,不一日,来到江夏。张武、陈孙引兵来迎。刘备与关、张、赵云出马在门旗下,望见张武所骑之马,极其雄骏。
刘备曰:“此必千里马也。”言未毕,赵云挺枪而出,径冲彼阵。
张武纵马来迎,不三合,被赵云一枪刺落马下,随手扯住辔头,牵马回阵。陈孙见了,随赶来夺。
张飞大喝一声,挺矛直出,将陈孙刺死。众皆溃散。
刘备招安余党,平复江夏诸县,班师而回。刘表出郭迎接入城,设宴庆功。
酒至半酣,刘表曰:“吾弟如此雄才,荆州有倚赖也。但忧南越不时来寇,曹操、孙权皆足为虑。”
刘备曰:“弟有三将,足可委用:使张飞巡南越之境;云长拒固子城,以备曹操;赵云拒三江,以当孙权。何足虑哉?”刘表喜,欲从其言。
蔡瑁告其姊蔡夫人曰:“刘备遣三将居外,而自居荆州,久必为患。”
蔡夫人乃夜对刘表曰:“我闻荆州人多与刘备往来,不可不防之。今容其居住城中,无益,不若遣使他往。”
刘表曰:“玄德仁人也。”
蔡氏曰:“只恐他人不似汝心。”刘表沉吟不答。
次日出城,见刘备所乘之马极骏,问之,知是张武之马,刘表称赞不已。
刘备遂将此马送与刘表。刘表大喜,骑回城中。
蒯越见而问之。
刘表曰:“此玄德所送也。”
蒯越曰:“昔先兄蒯良,最善相马;越亦颇晓。此马眼下有泪槽,额边生白点,名为的卢,骑则妨主。张武为此马而亡。主公不可乘之。”刘表听其言。
次日请刘备饮宴,因言曰:“昨承惠良马,深感厚意。但贤弟不时征进,可以用之。敬当送还。”刘备起谢。
刘表又曰:“贤弟久居此间,恐废武事。章陵郡属邑新野县,颇有钱粮。弟可引本部军马于本县屯扎,何如?”刘备领诺。
次日,谢别刘表,引本部军马径往新野。方出城门,只见一人在马前长揖曰:“公所骑马,不可乘也。”刘备视之,乃荆州幕宾伊籍,字机伯,山阳人也。
刘备忙下马问之。
伊籍曰:“昨闻蒯异度对刘荆州云:此马名的卢,乘则妨主。因此还公。公岂可复乘之?”
刘备曰:“深感先生见爱。但凡人死生有命,岂马所能妨哉!”伊籍服其高见,自此常与刘备往来。
后人有诗论的卢曰:
的卢日后跳檀溪,只见玄德策马蹄。
天意不因凶兆改,雄才岂为异物迷。
刘备自到新野,军民皆喜,政治一新。建安十二年春,甘夫人生刘禅。
是夜有白鹤一只,飞来县衙屋上,高鸣四十余声,望西飞去。临分娩时,异香满室。甘夫人尝夜梦仰吞北斗,因而怀孕,故乳名阿斗。
是时曹操正统兵北征。
刘备乃往荆州,说刘表曰:“今曹操悉兵北征,许昌空虚,若以荆襄之众,乘间袭之,大事可就也。”
刘表曰:“吾坐据九郡足矣,岂可别图?”刘备默然。
刘表邀入后堂饮酒。酒至半酣,刘表忽然长叹。
刘备曰:“兄长何故长叹?”
刘表曰:“吾有心事,未易明言。”刘备再欲问时,蔡夫人出立屏后。刘表乃垂头不语。
须臾席散,刘备自归新野。
至是建安十二年冬十月,闻曹操自柳城回,刘备甚叹刘表之不用其言。
忽一日,刘表遣使至,请刘备赴荆州相会。刘备随使而往。
刘表接着,叙礼毕,请入后堂饮宴,因谓刘备曰:“近闻曹操提兵回许都,势日强盛,必有吞并荆襄之心。昔日悔不听贤弟之言,失此好机会。”
刘备曰:“今天下分裂,干戈日起,机会岂有尽乎?若能应之于后,未足为恨也。”
刘表曰:“吾弟之言甚当。”相与对饮。
酒酣,刘表忽潸然泪下。刘备问其故。
刘表曰:“吾有心事,前者欲诉与贤弟,未得其便。”
刘备曰:“兄长有何难决之事?倘有用弟之处,弟虽死不辞。”
刘表曰:“前妻陈氏所生长子琦,为人虽贤,而柔懦不足立事;后妻蔡氏所生少子琮,颇聪明。吾欲废长立幼,恐碍于礼法;欲立长子,争奈蔡氏族中,皆掌军务,后必生乱:因此委决不下。”
刘备曰:“自古废长立幼,取乱之道。若忧蔡氏权重,可徐徐削之,不可溺爱而立少子也。”刘表默然。
原来蔡夫人素疑刘备,凡遇刘备与刘表叙论,必来窃听。
是时正在屏风后,闻刘备此言,心甚恨之。
刘备自知语失,遂起身如厕。因见己身髀肉复生,亦不觉潸然流涕。
少顷复入席。刘表见刘备有泪容,怪问之。
刘备长叹曰:“备往常身不离鞍,髀肉皆散;今久不骑,髀里肉生。日月磋跎,老将至矣,而功业不建:是以悲耳!”
刘表曰:“吾闻贤弟在许昌,与曹操青梅煮酒,共论英雄;贤弟尽举当世名士,操皆不许,而独曰天下英雄,惟使君与操耳,以曹操之权力,犹不敢居吾弟之先,何虑功业不建乎?”
刘备乘着酒兴,失口答曰:“备若有基本,天下碌碌之辈,诚不足虑也。”刘表闻言默然。
刘备自知语失,托醉而起,归馆舍安歇。
后人有诗赞刘备曰:
曹公屈指从头数,天下英雄独使君。
髀肉复生犹感叹,争教寰宇不三分?
却说刘表闻刘备语,口虽不言,心怀不足,别了刘备,退入内宅。
蔡夫人曰:“适间我于屏后听得刘备之言,甚轻觑人,足见其有吞并荆州之意。今若不除,必为后患。”刘表不答,但摇头而已。
蔡氏乃密召蔡瑁入,商议此事。
蔡瑁曰:“请先就馆舍杀之,然后告知主公。”蔡氏然其言。蔡瑁出,便连夜点军。
却说刘备在馆舍中秉烛而坐,三更以后,方欲就寝。忽一人叩门而入,视之乃伊籍也。
原来伊籍探知蔡瑁欲害刘备,特夤夜来报。当下伊籍将蔡瑁之谋,报知刘备,催促刘备速速起身。
刘备曰:“未辞景升,如何便去?”
伊籍曰:“公若辞,必遭蔡瑁之害矣。”
刘备乃谢别伊籍,急唤从者,一齐上马,不待天明,星夜奔回新野。
比及蔡瑁领军到馆舍时,刘备已去远矣。
蔡瑁悔恨无及,乃写诗一首于壁间,径入见表曰:“刘备有反叛之意,题反诗于壁上,不辞而去矣。”
刘表不信,亲诣馆舍观之,果有诗四句。
诗曰:
数年徒守困,空对旧山川。
龙岂池中物,乘雷欲上天!
刘表见诗大怒,拔剑言曰:“誓杀此无义之徒!”行数步,猛省曰:“吾与玄德相处许多时,不曾见他作诗。此必外人离间之计也。”遂回步入馆舍,用剑尖削去此诗,弃剑上马。
蔡瑁请曰:“军士已点齐,可就往新野擒刘备。”
刘表曰:“未可造次,容徐图之。”
蔡瑁见表持疑不决,乃暗与蔡夫人商议:即日大会众官于襄阳,就彼处谋之。
次日,蔡瑁禀刘表曰:“近年丰熟,合聚众官于襄阳,以示抚劝之意。请主公一行。”
刘表曰:“吾近日气疾作,实不能行。可令二子为主待客。”
蔡瑁曰:“公子年幼,恐失于礼节。”
刘表曰:“可往新野请玄德待客。”蔡瑁暗喜正中其计,便差人请刘备赴襄阳。
却说刘备奔回新野,自知失言取祸,未对众人言之。
忽使者至,请赴襄阳。
孙乾曰:“昨见主公匆匆而回,意甚不乐。愚意度之,在荆州必有事故。今忽请赴会,不可轻往。”刘备方将前项事诉与诸人。
关羽曰:“兄自疑心语失。刘荆州并无嗔责之意。外人之言,未可轻信。襄阳离此不远,若不去,则荆州反生疑矣。”
刘备曰:“云长之言是也。”
张飞曰:“筵无好筵,会无好会,不如休去。”
赵云曰:“某将马步军三百人同往,可保主公无事。”
刘备曰:“如此甚好。”
遂与赵云即日赴襄阳。
蔡瑁出郭迎接,意甚谦谨。
随后刘琦、刘琮二子,引一班文武官僚出迎。
刘备见二公子俱在,并不疑忌。
是日请刘备于馆舍暂歇。赵云引三百军围绕保护。云披甲挂剑,行坐不离左右。
刘琦告刘备曰:“父亲气疾作,不能行动,特请叔父待客,抚劝各处守牧之官。”
刘备曰:“吾本不敢当此;既有兄命,不敢不从。”
次日,人报九郡四十二县官员,俱已到齐。
蔡瑁预请蒯越计议曰:“刘备世之枭雄,久留于此,后必为害,可就今日除之。”
蒯越曰:“恐失士民之望。”
蔡瑁曰:“吾已密领刘荆州言语在此。”
蒯越曰:“既如此,可预作准备。”
蔡瑁曰:“东门岘山大路,已使吾弟蔡和引军守把;南门外已使蔡中守把;北门外已使蔡勋守把。止有西门不必守把:前有檀溪阻隔,虽有数万之众,不易过也。”
蒯越曰:“吾见赵云行坐不离玄德,恐难下手。”
蔡瑁曰:“吾伏五百军在城内准备。”
蒯越曰:“可使文聘、王威二人另设一席于外厅,以待武将。先请住赵云,然后可行事。”蔡瑁从其言。
当日杀牛宰马,大张筵席。
刘备乘的卢马至州衙,命牵入后园拴系。众官皆至堂中。刘备主席,二公子两边分坐,其余各依次而坐。
赵云带剑立于刘备之侧。文聘、王威入请赵云赴席。云推辞不去。刘备令云就席,云勉强应命而出。
蔡瑁在外收拾得铁桶相似,将刘备带来三百军,都遣归馆舍,只待半酣,号起下手。
酒至三巡,伊籍起把盏,至刘备前,以目视刘备,低声谓曰:“请更衣。”刘备会意,即起如厕。
伊籍把盏毕,疾入后园,接着刘备,附耳报曰:“蔡瑁设计害君,城外东、南、北三处,皆有军马守把。惟西门可走,公宜速逃!”
刘备大惊,急解的卢马,开后园门牵出,飞身上马,不顾从者,匹马望西门而走。
门吏问之,刘备不答,加鞭而出。门吏当之不住,飞报蔡瑁。
蔡瑁即上马,引五百军随后追赶。
却说刘备撞出西门,行无数里,前有大溪,拦住去路。
那檀溪阔数丈,水通襄江,其波甚紧。
刘备到溪边,见不可渡,勒马再回,遥望城西尘头大起,追兵将至。
刘备曰:“今番死矣!”遂回马到溪边。
回头看时,追兵已近。刘备着慌,纵马下溪。行不数步,马前蹄忽陷,浸湿衣袍。
刘备乃加鞭大呼曰:“的卢,的卢!今日妨吾!”
言毕,那马忽从水中涌身而起,一跃三丈,飞上西岸。刘备如从云雾中起。
后人苏学士有古风一篇,单咏跃马檀溪事。
诗曰:
老去花残春日暮,宦游偶至檀溪路;
停骖遥望独徘徊,眼前零落飘红絮。
暗想咸阳火德衰,龙争虎斗交相持;
襄阳会上王孙饮,坐中玄德身将危。
逃生独出西门道,背后追兵复将到。
一川烟水涨檀溪,急叱征骑往前跳。
马蹄踏碎青玻璃,天风响处金鞭挥。
耳畔但闻千骑走,波中忽见双龙飞。
西川独霸真英主,坐下龙驹两相遇。
檀溪溪水自东流,龙驹英主今何处!
临流三叹心欲酸,斜阳寂寂照空山;
三分鼎足浑如梦,踪迹空留在世间。
又有诗赞的卢神异曰:
双眸带泪本妨人,谁料檀溪救主身。
天意欲兴刘氏祚,的卢一跃化龙麟。
刘备跃过溪西,顾望东岸。
蔡瑁已引军赶到溪边,大叫:“使君何故逃席而去?”
刘备曰:“吾与汝无仇,何故欲相害?”
蔡瑁曰:“吾并无此心。使君休听人言。”刘备见蔡瑁手将拈弓取箭,乃急拨马望西南而去。
蔡瑁谓左右曰:“是何神助也?”方欲收军回城,只见西门内赵云引三百军赶来。
原来赵云正饮酒间,忽见人马动,急入内观之,席上不见了刘备。
云大惊,出投馆舍,听得人说:“蔡瑁引军望西赶去了。”云火急绰枪上马,引着原带来三百军,奔出西门。
赵云正迎着蔡瑁,急问曰:“吾主何在?”
蔡瑁曰:“使君逃席而去,不知何往。”赵云是谨细之人,不肯造次,即策马前行。
遥望大溪,别无去路,乃复回马,喝问蔡瑁曰:“汝请吾主赴宴,何故引着军马追来?”
蔡瑁曰:“九郡四十二县官僚俱在此,吾为上将,岂可不防护?”
赵云曰:“汝逼吾主何去了?”
蔡瑁曰:“闻使君匹马出西门,到此却又不见。”
赵云惊疑不定,直来溪边看时,只见隔岸一带水迹。
云暗忖曰:“难道连马跳过了溪去?”令三百军四散观望,并不见踪迹。
云再回马时,蔡瑁已入城去了。
云乃拿守门军士追问,皆说:“刘使君飞马出西门而去。”云再欲入城,又恐有埋伏,遂急引军归新野。
正是:
檀溪一跃化龙身,险脱奸谋出棘榛。
天意未亡刘社稷,风尘犹有济时人。
欲知后事如何,且看下回分解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