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4章 《曹丕纳妃定冀州 孟德兴师图青州》
建安九年(公元204年)秋八月,岁在甲申,金风肃杀,战鼓连营。
曹操亲率河北精锐,力克邺城坚城,袁尚见大势已去,仅带亲骑数十,弃城星夜远遁,河北腹心重镇冀州,尽数归入曹氏版图。
曹操入城之后,当即传令安民,严禁军士劫掠,一面尽封袁绍府库,清点甲仗、粮草、民籍,所得辎重如山,户口百万。
经此一役,曹氏声势大振,总兵力一跃而至三十万,虎踞兖、豫、冀三州,控河朔之险,虎视天下诸侯,霸业根基愈发稳固。
话说冀州既定,众将簇拥曹操,欲入城中安抚百官。
操方欲起行,只见刀斧手押一人至,须发凌乱,神色不屈,操定睛视之,乃是昔日为袁绍作檄文的陈琳。
曹操目视陈琳,声色微厉:“汝前为本初作檄,罪状孤一人便罢,何乃辱及孤祖父、先父,使天下人嗤笑?”
陈琳俯首,毫无惧色,从容答道:“箭在弦上,不得不发耳。彼时各为其主,身不由己。”
左右将士皆劝曹操杀之以泄愤,操却怜其才名,叹道:“忠臣义士,各尽其心,何罪之有。”
当即赦其无罪,命为丞相府从事,留在帐下听用。
却说曹操长子曹丕,字子桓,时年十八岁。
丕初生之时,产房之上有云气一片,色作青紫,圆如车盖,覆于其室,终日不散。
有善望气者,私告曹操:“此天子气也,令嗣贵不可言!”
曹丕自幼聪慧,八岁能属文,博览经史,有逸才,兼善骑射、击剑,文武兼备。
曹操破冀州之日,丕随父在军中,先领随身亲军,径投袁绍府邸,欲查抄府中细软。
守门将校上前拦阻:“丞相有命,诸人不许入绍府。”
曹丕叱退守将,提剑直入后堂,只见两个妇人相抱而哭,悲声不止。
丕拔剑欲斩,忽见红光满目,异香隐隐,当即按剑问道:“汝等何人?”
年长妇人泣告:“妾乃袁将军之妻刘氏也。”
丕又问:“此女何人?”
刘氏道:“此次男袁熙之妻甄宓也。熙出镇幽州,甄宓不肯远行,故留于此。”
曹丕上前,拖甄宓近前,见其披发垢面,难掩姿容,遂以衫袖拭其面颊,只见甄宓玉肌花貌,眉如远黛,目若秋水,有倾国之色。
丕心微动,对刘氏道:“吾乃曹丞相之子,愿保汝家无恙,汝勿忧虑。”说罢按剑坐于堂上,静候曹操。
不多时,曹操统领众将入邺城,将至城门,许攸纵马近前,以鞭指城门,直呼曹操小字:“阿瞒,汝不得我,安得入此门?”
曹操大笑,不以为忤,众将闻言,尽皆怀愤不平。
行至袁绍府门,曹操问守将:“谁曾入此门来?”
守将对曰:“世子在内。”
曹操唤曹丕出,稍加斥责。刘氏率甄宓出拜,泣道:“非世子不能保全妾家,愿献甄宓为世子执箕帚,以报活命之恩。”
曹操令甄宓近前,视之叹道:“真吾儿妇也!”
遂令曹丕纳之为妻,一桩乱世姻缘,就此而定。
后人有诗叹曰:
袁家儿媳曹家妇,玉貌花容动魏宫。
本是同根相煎急,却教红粉定雌雄。
冀州既定,曹操亲往袁绍墓下设祭,再拜而哭,哀恸甚切。
顾谓众官曰:“昔日吾与本初共起兵讨董,本初问吾:‘若事不济,当据何方?’吾问其意,本初曰:‘吾南据河,北阻燕代,兼沙漠之众,南向争天下。’吾答曰:‘吾任天下智力,以道御之,无所不可。’此言如昨,而今本初已丧,安能不流涕!”
众官皆叹息不已。曹操以金帛粮米赐袁绍妻刘氏,又下令:“河北居民遭兵革之难,尽免今年租赋。”
一面写表申奏朝廷,自领冀州牧,收昔日遥领虚封之位,改为实镇,坐镇河北。
一日,许褚走马入东门,正迎许攸。攸唤褚曰:“汝等无我,安能出入此门乎?”
许褚怒曰:“吾等千生万死,身冒血战,夺得城池,汝安敢夸口!”
许攸骂道:“汝等皆匹夫耳,何足道哉!”
许褚大怒,拔剑杀攸,提头来见曹操,禀道:“许攸无礼至极,某杀之矣。”
曹操道:“子远与吾旧交,故相戏耳,何故杀之!”
深责许褚,令厚葬许攸,以示旧情。
后人有诗叹许攸曰:
许攸贪功傲不群,口出狂言祸及身。
若非当日投明主,安得功成血染尘。
随后,曹操令人遍访冀州贤士。冀民皆言:“骑都尉崔琰,字季珪,清河东武城人,数献良计于袁绍,绍不从,故托疾在家。”
操即召琰为冀州别驾从事,谓曰:“昨查本州户籍,共计三十余万户,百万余口,可谓大州。”
崔琰正色道:“今天下分崩,九州幅裂,二袁兄弟相争,冀民暴骨原野,丞相不急存问风俗,救民涂炭,而先计户籍,岂本州士女所望于明公哉?”
曹操闻言,改容谢之,待为上宾,自此愈发敬重贤才。
后人有诗赞崔琰曰:
清河东武有贤臣,正色危言犯相尊。
不惧虎威陈大义,至今犹忆崔季珪。
冀州已定,曹操使人探听袁谭消息。
此时袁谭引兵劫掠甘陵、安平、渤海、河间四郡,闻袁尚败走中山,当即统军攻之。
袁尚无心恋战,径奔幽州投袁熙。袁谭尽降其众,兵势复振,欲复图冀州。
曹操使人召袁谭入朝,谭拒而不至。操大怒,驰书绝婚,自统大军征之,直抵渤海郡。
袁谭闻曹操亲来,遣人求救于刘表。
刘表请刘备商议,备道:“今操已破冀州,兵势正盛,袁氏兄弟不久必为所擒,救之无益;况操常有窥荆襄之意,我只宜养兵自守,未可妄动。”
刘表道:“然则何以谢之?”
刘备道:“可作书与袁氏兄弟,以和解为名,婉言谢绝。”
刘表从其言,遣人送书于袁谭、袁尚。
刘表遗谭书曰:“天笃降害,祸难殷流,尊公殂殒,四海悼心。贤胤承统,遐迩属望,咸欲展布旅力,以投盟主,虽亡之日,犹存之原也。何寤青蝇飞於干旍,无极游於二垒,使股肱分为二体,背膂绝为异身!昔三王五伯,下及战国,父子相残,盖有之矣;然或欲以成王业,或欲以定霸功,或欲以显宗主,或欲以固冢嗣,未有弃亲即异,扤其本根,而能崇业济功,垂祚后世者也。若齐襄复九世之雠,士丐卒荀偃之事,是故春秋美其义,君子称其信。夫伯游之恨于齐,未若文公之忿曹;宣子之承业,未若仁君之继统也。且君子之违难不適雠国,岂可忘先君之怨,弃至亲之好,为万世之戒,遗同盟之耻哉!冀州不弟之泬,既已然矣;仁君当降志辱身,以匡国为务;虽见憎於夫人,未若郑庄之於姜氏,兄弟之嫌,未若重华之於象傲也。然庄公有大隧之乐,象受有鼻之封。原弃捐前忿,远思旧义,复为母子昆弟如初。”
表又遗尚书曰:“知变起辛、郭,祸结同生,追阏伯、实沈之踪,忘常棣死丧之义,亲寻干戈,僵尸流血,闻之哽咽,虽存若亡。昔轩辕有涿鹿之战,周武有商、奄之师,皆所以翦除秽害而定王业,非强弱之事争,喜怒之忿也。故虽灭亲不为尤,诛兄不伤义。今二君初承洪业,纂继前轨,进有国家倾危之虑,退有先公遗恨之负,当唯义是务,唯国是康。何者?金木水火以刚柔相济,然后克得其和,能为民用。今青州天性峭急,迷于曲直。仁君度数弘广,绰然有馀,当以大包小,以优容劣,先除曹操以卒先公之恨,事定之后,乃议曲直之计,不亦善乎!若留神远图,克己复礼,当振旆长驱,共奖王室,若迷而不反,违而无改,则胡夷将有诮让之言,况我同盟,复能戮力为君之役哉?此韩卢、东郭自困於前而遗田父之获者也。愤踊鹤望,冀闻和同之声。若其泰也,则袁族其与汉升降乎!如其否也,则同盟永无望矣。”
刘表言辞恳切,却无发兵之意。
袁谭得书,知刘表不肯相救,自料不能敌曹操,遂弃渤海,走保南皮。
曹操追至南皮,时天气寒肃,河道尽冻,粮船不能行动。操令百姓敲冰拽船,百姓闻令而逃。操大怒,欲捕斩之,百姓闻知,反亲往营中投首请罪。
曹操叹道:“若不杀汝等,则吾号令不行;若杀汝等,吾又不忍。汝等快往山中藏避,休被我军士擒获。”百姓皆垂泪而去。
次日,袁谭引兵出城,与曹军相敌。两阵对圆,曹操立马以鞭指谭骂道:“吾厚待汝,汝何生异心?”
袁谭骂道:“汝犯吾境界,夺吾城池,赖吾妻子,反说我有异心耶!”
曹操大怒,使徐晃出马。袁谭使彭安接战,两马相交,不数合,徐晃斩彭安于马下。谭军败走,退入南皮,曹操挥军四面围住。
袁谭心慌,使辛评见曹操约降。操道:“袁谭反复无常,吾难准信。汝弟辛毗已为吾所用,汝亦留此可也。”
辛评道:“某闻主贵臣荣,主忧臣辱。某久事袁氏,岂可背之!”
曹操知其不可留,遣回。辛评回见袁谭,言操不准投降。
袁谭叱道:“汝弟现事曹操,汝怀二心耶?”
辛评闻言,气满填胸,昏绝于地,袁谭令扶出,须臾而死。谭亦悔之,却已无济于事。
郭图谓袁谭曰:“来日尽驱百姓当先,以军继其后,与曹操决一死战。”
袁谭从其言。当夜尽驱南皮百姓,执刀枪听令。
次日平明,大开四门,军在后,驱百姓在前,喊声大举,直抵曹寨。两军混战,自辰至午,胜负未分,尸横遍地。
曹操见未获全胜,弃马上山,亲自击鼓。将士见之,奋力向前,谭军大败,百姓被杀者无数。
张绣奋威突阵,正迎袁谭。谭挺枪来战,绣抡枪相迎,战不十合,绣一枪刺中袁谭心窝,谭翻身落马,死于阵中。
郭图见阵大乱,急驰入城,乐进望见,拈弓搭箭,射下城壕,人马俱陷。
时建安十年(公元205年)正月也。
后人有诗叹袁谭曰:
兄弟相争祸不休,南皮城下骨成丘。
早知如此应回首,何苦当初结怨仇。
曹操见张绣勇冠三军,亲加慰劳,以其力战有功,迁破羌将军。及南皮既定,复增邑凡二千户。
是时天下户口减耗,十裁一在,诸将封邑未有满千户者,而绣特蒙厚赏,盖以绣为纳降之重,示天下归心也。
曹操引兵入南皮,安抚百姓。忽有一彪军至,乃袁熙部将焦触、张南,二人倒戈卸甲,特来投降,操封为列侯。又黑山贼张燕,引军数万来降,操封为平北将军。
曹操下令将袁谭首级号令,敢有哭者斩。首级挂北门外,一人布冠衰衣,哭于头下。
左右拿来见操,曹操问之,乃原青州别驾王修,因谏袁谭被逐,今知谭死,故来哭之。
操曰:“汝知吾令否?”
修曰:“知之。”
操曰:“汝不怕死耶?”
修曰:“我生受其辟命,亡而不哭,非义也。畏死忘义,何以立世!若得收葬谭尸,受戮无恨。”
曹操叹道:“河北义士何其多也!可惜袁氏不能用!若能用,吾安敢正眼觑此地!”
遂命收葬谭尸,礼王修为上宾,以为司金中郎将。
操问:“今袁尚投袁熙,取之当用何策?”
王修不答,操赞曰:“真忠臣也。”
后人有诗赞王修曰:
南皮城下哭袁谭,义胆忠肝对刃谈。
不是王修轻一死,世间安得见奇男。
此时河北初定,曹操升帐议事,面前两条进兵之路:北上肃清袁氏残余,取幽、并二州;东进征伐青州,铲除张锋势力。
曹操沉吟半晌,问计郭嘉、荀攸。
郭嘉进言:“袁尚、袁熙奔逃,高干据并州,乃河北心腹之患,不除必为后患;青州泰山险固,太史慈、王基皆将才,仓促难下。主公可自率主力北上,平幽、并而定北方;令夏侯惇领五万军,程昱为军师,东取青州,分兵并进,方为万全。”
荀攸亦附议:“奉孝所言极是,北方不定,东顾必忧,青州坚壁清野,非速胜之敌,分兵可免腹背受敌。”
曹操抚案称善,当即定策:亲统主力北上,征幽州、并州;拜夏侯惇为征东将军,程昱随军,统兵五万伐青。
消息传入青州,太史慈、王基急入府中,拜见华歆。
太史慈慨然曰:“曹操既平河北,必来窥青徐,夏侯惇、程昱皆一时之选,我等当整兵严守,凭泰山之险,挫其锐气!”
华歆颔首道:“将军所言甚是。曹操远来,粮运艰难,我等但固守隘口,清野以待,不出一月,彼军自疲。”
一面飞马传报下邳张锋,一面传令各隘口加固壁垒,囤积箭矢滚石,严阵以待。
张锋在徐州得报,谓左右曰:“曹操分兵图青,意在试探我虚实。青州有泰山之险,太史慈、王基、华歆同心固守,必能御敌。我等坐镇徐淮,整饬水师,以为后援,毋使曹军有可乘之机。”
遂令高顺严守小沛,张辽整饬水军,遥为青州声援。
部署既定,操以冀州根本重地,须得重臣镇守,乃徙贾诩为太中大夫,解昔日官渡所授遥领冀州牧、执金吾之职,令与张绣同守邺城,抚定河北,以为后援。
且说建安十年(公元205年)十月,曹操大军进临幽州。
袁尚、袁熙知曹兵势大,料难迎敌,遂弃城引兵,星夜奔辽西,投乌桓而去。
幽州刺史乌桓触,聚幽州众官,歃血为盟,共议背袁向曹。
乌桓触先言:“吾知曹丞相当世英雄,今往投降,有不遵令者斩。”依次歃血,循至别驾韩珩。
珩掷剑于地,大呼:“吾受袁公父子厚恩,今主败亡,智不能救,勇不能死,于义缺矣!若北面降操,吾不为也!”
众皆失色,乌桓触道:“夫兴大事,当立大义。事之济否,不待一人。韩珩既有志,听其自便。”
推珩而出。乌桓触遂出城迎曹军,径来降操,操大喜,加为镇北将军。幽州遂定。
幽州既定,并州高干复叛,举兵据守壶关,阻断粮道,声势复振。
至建安十一年(公元206年)正月,曹操自勒兵亲征并州。
忽探马来报:“乐进、李典、张燕攻并州,高干守壶关口,不能下。”
曹操自勒兵前往,三将接着,言高干拒关难击。
操集众将议破干之计,荀攸曰:“须用诈降计方可。”
操然之,唤降将吕旷、吕翔,附耳低言,授以密计。
二吕引军数十,直抵关下,叫曰:“吾等原系袁氏旧将,不得已降曹,曹操薄待吾等,今还扶旧主,可速开关!”
高干未信,令二将自上关说话。二吕卸甲弃马而入,谓干曰:“曹军新到,军心未定,今夜劫寨,吾等愿当先。”
高干大喜,从其言。是夜,二吕引万余军前去,将至曹寨,背后喊声大震,伏兵四起。
高干知中计,急回壶关城,乐进、李典已夺关。高干夺路走脱,往投匈奴单于。
曹操领兵据关口,使人追袭高干。干至单于界,见北番左贤王,拜伏求救,言曹操欲侵北番之地。
左贤王思建安七年河东之败,谓干曰:“吾与曹操无仇,汝欲使我结怨曹氏耶!”叱退高干。
高干无路可走,只得投刘表,行至上洛,被都尉王琰所杀,将首级解送曹操。操封琰为列侯。
高干既败,其从弟高柔在并州,率宗族据守地方,不肯轻降。
操闻高柔贤名,乃遣使持书招之。使者至高柔处,具言曹公敬贤礼士,愿与共济大业。
高柔览书,沉思良久,谓族人曰:“袁氏不能用吾谋,致有今日之败;曹公能识英雄,吾何不从之?”遂率宗族部众,开城出降。
曹操闻高柔来归,大喜,亲自出营迎接,执柔手曰:“子之贤名,吾闻之久矣!袁本初不能用公,致使英才埋没,今得相助,实乃天赐!”
即拜高柔为丞相仓曹属,委以钱粮之任。
高柔顿首谢恩,自此尽心竭力,为曹操督办粮草,调度有方,深得信任。
后人有诗赞高柔曰:
并州贤士字文惠,明识时艰择主归。
不效高干从逆命,却随龙虎展雄威。
并州遂平,河北之地尽归曹操。
正是:
河北烟尘一旦清,袁宗余孽尽奔倾。
曹公欲展吞青志,更遣雄师向泰山。
欲知后事如何,且听下回分解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