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3章 《定青徐华歆筑防 窥江东孟德生心》
话说建安八年(公元203年)春三月,袁谭兵败,退保渤海郡,与郭图闭门计议。
郭图进曰:“今城中粮少,彼军方锐,势不相敌。愚意可遣人投降曹操,使操将兵攻冀州邺城,尚必还救。将军引兵夹击之,尚可擒矣。若操击破尚军,我因而敛其军实以拒操。操军远来,粮食不继,必自退去。我可以仍据冀州,以图进取也。”
谭从其言,问曰:“何人可为使?”
郭图曰:“辛评之弟辛毗,字佐治,原青州平原令,青州失守,现为白身。此人乃能言之士,可命为使。”
谭即召辛毗,毗欣然而至。谭修书付毗,使三千军送毗出境。
毗星夜赍书往见曹操,时操屯军西平,欲伐刘表,表遣刘备引兵驻新野以御之。
未及交锋,辛毗已到操寨。见操礼毕,操问其来意,毗具言袁谭相求之意,呈上书信。
曹操看书毕,留辛毗于寨中,聚文武计议。
程昱曰:“袁谭被袁尚攻击太急,不得已而来降,不可准信。”
吕虔、满宠亦曰:“丞相既引兵至此,安可复舍表而助谭?”
荀攸曰:“三公之言未善。以愚意度之:天下方有事,而刘表坐保江、汉之间,不敢展足,其无四方之志可知矣。袁氏据四州之地,带甲数十万,若二子和睦,共守成业,天下事未可知也;今乘其兄弟相攻,势穷而投我,我提兵先除袁尚,后观其变,并灭袁谭,天下定矣。此机会不可失也。”
曹操大喜,便邀辛毗饮酒,谓之曰:“袁谭之降,真耶诈耶?袁尚之兵,果可必胜耶?”
辛毗对曰:“明公勿问真与诈也,只论其势可耳。袁氏连年丧败,兵革疲于外,谋臣诛于内;兄弟谗隙,国分为二;加之饥馑并臻,天灾人困:无问智愚,皆知土崩瓦解,此乃天灭袁氏之时也。今明公提兵攻邺,袁尚不还救,则失巢穴;若还救,则谭踵袭其后。以明公之威,击疲惫之众,如迅风之扫秋叶也。不此之图,而伐荆州;荆州丰乐之地,国和民顺,未可摇动。况四方之患,莫大于河北;河北既平,则霸业成矣。愿明公详之。”
操大喜曰:“恨与辛佐治相见之晚也!”
即日督军还取冀州邺城。刘备恐操设有埋伏,不跟追袭,引兵自回荆州。
却说袁尚知曹军渡河,急急引军还邺,命吕旷、吕翔断后。袁谭见尚退军,乃大起渤海军马,随后赶来。
行不到数十里,一声炮响,两军齐出:左边吕旷,右边吕翔,兄弟二人截住袁谭。
谭勒马告二将曰:“吾父在日,吾并未慢待二将军,今何从吾弟而见逼耶?”
二将闻言,乃下马降谭。谭曰:“勿降我,可降曹丞相。”二将因随谭归营。
谭候操军至,引二将见操。操大喜,以女许谭为妻,即令吕旷、吕翔为媒。
袁谭请操攻取冀州邺城。
曹操曰:“方今粮草不接,搬运劳苦,我济河,遏淇水入白沟,以通粮道,然后进兵。”令谭且居渤海郡。
操引军退屯黎阳,封吕旷、吕翔为列侯,随军听用。
郭图谓袁谭曰:“曹操以女许婚,恐非真意。今又封赏吕旷、吕翔,带去军中,此乃牢笼河北人心。后必终为我祸。主公可刻将军印二颗,暗使人送与二吕,令作内应。待操破了袁尚,可乘便图之。”
谭依言,遂刻将军印二颗,暗送与二吕。二吕受讫,径将印来禀曹操。
操大笑曰:“谭暗送印者,欲汝等为内助,待我破袁尚之后,就中取事耳。汝等且权受之,我自有主张。”自此曹操便有杀谭之心。
且说建安八年(公元203年)冬十二月,袁尚与审配商议:“今曹兵运粮入白沟,必来攻冀州,如之奈何?”
审配曰:“可发檄使武安长尹楷屯毛城,通上党运粮道;令沮授之子沮鹄守邯郸,遥为声援。主公可进兵渤海,急攻袁谭。先绝袁谭,然后破曹。”
袁尚大喜,留审配与陈琳守冀州,使马延、张顗二将为先锋,连夜起兵攻打渤海郡。
谭知尚兵来近,告急于操。操曰:“吾今番必得冀州矣。”
正说间,适许攸自许昌来;闻尚又攻谭,入见操曰:“丞相坐守于此,岂欲待天雷击杀二袁乎?”
操笑曰:“吾已料定矣。”遂令曹洪先进兵攻邺,操自引一军来攻尹楷。
建安九年(公元204年)春二月,曹操兵临邺城,楷引军来迎。
楷出马,操曰:“许仲康安在?”
许褚应声而出,纵马直取尹楷。楷措手不及,被许褚一刀斩于马下,余众奔溃。
曹操尽招降之,即勒兵取邯郸。沮鹄进兵来迎。徐晃出马,与鹄交锋。战不三合,鹄大败,晃从后追赶。两马相离不远,晃急取弓射之,应弦落马。曹操指挥军马掩杀,众皆奔散。
于是曹操引大军前抵邺城。曹洪已近城下。操令三军绕城筑起土山,又暗掘地道以攻之。
审配设计坚守,法令甚严,东门守将冯礼,因酒醉有误巡警,配痛责之。冯礼怀恨,潜地出城降操。
曹操问破城之策,礼曰:“突门内土厚,可掘地道而入。”
操便命冯礼引三百壮士,夤夜掘地道而入。
却说审配自冯礼出降之后,每夜亲自登城点视军马。当夜在突门阁上,望见城外无灯火。
审配曰:“冯礼必引兵从地道而入也。”急唤精兵运石击突闸门;门闭,冯礼及三百壮士,皆死于土内。
曹操折了这一场,遂罢地道之计,退军于洹水之上,以候袁尚回兵。
袁尚攻渤海郡,闻曹操已破尹楷、沮鹄,大军围困冀州邺城,乃掣兵回救。
部将马延曰:“从大路去,曹操必有伏兵;可取小路,从西山出滏水口去劫曹营,必解围也。”
尚从其言,自领大军先行,令马延与张顗断后。
早有细作去报曹操。
操曰:“彼若从大路上来,吾当避之;若从西山小路而来,一战可擒也。吾料袁尚必举火为号,令城中接应。吾可分兵击之。”于是分拨已定。
却说袁尚出滏水界口,东至阳平,屯军阳平亭,离邺城十七里,一边靠着滏水。
袁尚令军士堆积柴薪干草,至夜焚烧为号;遣主簿李孚扮作曹军都督,直至城下,大叫:“开门!”
审配认得是李孚声音,放入城中,说:“袁尚已陈兵在阳平亭,等候接应,若城中兵出,亦举火为号。”审配教城中堆草放火,以通音信。
李孚曰:“城中无粮,可发老弱残兵并妇人出降;彼必不为备,我即以兵继百姓之后出攻之。”审配从其论。
次日,城上竖起白旗,上写“冀州百姓投降。”
曹操曰:“此是城中无粮,教老弱百姓出降,后必有兵出也。”操教许褚、徐晃各引三千军来,伏于两边。
曹操自乘马、张麾盖至城下,果见城门开处,百姓扶老携幼,手持白旗而出。百姓才出尽,城中兵突出。
曹操教将红旗一招,许褚、徐晃两路兵齐出乱杀,城中兵只得复回。操自飞马赶来,到吊桥边,城中弩箭如雨,射中操盔,险透其顶。众将急救回阵。
曹操更衣换马,引众将来攻袁尚寨,尚自迎敌。时各路军马一齐杀至,两军混战,袁尚大败。尚引败兵退往西山下寨,令人催取马延、张顗军来。
不知曹操已使吕旷、吕翔去招安二将。二将随二吕来降,操亦封为列侯。即日进兵攻打西山,先使二吕、马延、张顗截断袁尚粮道。
尚情知西山守不住,夜走滥口。安营未定,四下火光并起,伏兵齐出,人不及甲,马不及鞍。尚军大溃,退走五十里,势穷力极,只得遣所置豫州刺史阴夔至操营请降。
曹操佯许之,却连夜使许褚、徐晃去劫寨。尚尽弃印绶、节钺、衣甲、辎重,望中山而逃。
秋七月,曹操回军攻冀州。
许攸献计曰:“何不决漳河之水以淹之?”操然其计,先差军于城外掘壕堑,周围四十里。
审配在城上见操军在城外掘堑,却掘得甚浅。
审配暗笑曰:“此欲决漳河之水以灌城耳。壕深可灌,如此之浅,有何用哉!”遂不为备。
当夜曹操添十倍军士并力发掘,比及天明,广深二丈,引漳水灌之,城中水深数尺。更兼粮绝,军士皆饿死。
辛毗在城外,用枪挑袁尚印绶衣服,招安城内之人。审配大怒,将辛毗家属老小八十余口,就于城上斩之,将头掷下。辛毗号哭不已。
审配之侄审荣,素与辛毗相厚,见辛毗家属被害,心中怀忿,乃密写献门之书,拴于箭上,射下城来。军士拾献辛毗,毗将书献操。
操先下令:如入冀州,休得杀害袁氏一门老小;军民降者免死。
次日天明,审荣大开西门,放曹兵入。辛毗跃马先入,军将随后,杀入冀州。
审配在东南城楼上,见操军已入城中,引数骑下城死战,正迎徐晃交马。徐晃生擒审配,绑出城来。
路逢辛毗,毗咬牙切齿,以鞭鞭配首曰:“贼杀才!今日死矣!”
配大骂:“辛毗贼徒!引曹操破我冀州,我恨不杀汝也!”
徐晃解配见操。
操曰:“汝知献门接我者乎?”
配曰:“不知。”
操曰:“此汝侄审荣所献也。”
配怒曰:“小儿不行,乃至于此!”
操曰:“昨孤至城下,何城中弩箭之多耶?”
配曰:“恨少!恨少!”
操曰:“卿忠于袁氏,不容不如此。今肯降吾否?”
配曰:“不降!不降!”
辛毗哭拜于地曰:“家属八十余口,尽遭此贼杀害。愿丞相戮之,以雪此恨!”
配曰:“吾生为袁氏臣,死为袁氏鬼,不似汝辈谗谄阿谀之贼!可速斩我!”操教牵出。
临受刑,审配叱行刑者曰:“吾主在北,不可使我面南而死!”乃向北跪,引颈就刃。时建安九年(公元204年)秋八月初二戊寅日也。
后人有诗叹曰:
河北多名士,谁如审正南。
命因昏主丧,心与古人参。
忠直言无隐,廉能志不贪。
临亡犹北面,降者尽羞惭。
审配既死,操怜其忠义,命葬于城北。
却说建安九年(公元204年)秋九月,袁氏残部节节败退,河北之地十定七八,曹操挟得胜之威,威震北疆,已然成为北方唯一霸主,兵甲之盛、粮草之足,天下莫敌,不日即可彻底荡平冀州、幽州、并州袁绍余孽,一统北方。
曹操既掌河北重兵,总兵力扩至三十万,然辖地广阔,洛阳、长安、南阳、兖州、豫州皆为重镇,需分兵驻守,兵力反显分散。
曹操暗使人探听青徐动静,知张锋保境安民、训卒积粮,势力日固,心甚忌之,乃谓左右曰:“张锋虽僻处青徐,志不在小,今北方未平,姑置之,待河北既定,便当移师东向,除此心腹大患。”麾下诸将皆称善。
于是曹操一面整饬河北,安抚吏民,一面密令沿边诸将严守隘口,以备青徐之兵,待机而动。
消息传至青州,华歆急聚众将僚属于府中议事,曰:“曹孟德一鼓平河北,袁氏瓦解,其势日盛,必生东略青徐之心。我等当趁其北方未稳,急修守备,依泰山之险,连徐淮之势,以为长久之计。”众皆称善。
华歆遂亲出府署,遍历山川,勘定地形,将泰山坚城、隘口、堡垒一路延伸,直连徐州边境,纵深百里,烽燧相通,斥候相望,一有警讯,顷刻即达。
陈登亦在徐州大修城郭、加固营垒,整饬兵甲,囤积粮草,使徐州防务与泰山防线连为一体,形成东西呼应、水陆互援的铁壁格局。
军吏驰报下邳,张锋闻华歆、陈登协力筑防,抚案叹曰:“二公深知我心,守境即安民,安民即固本也。”
乃遣使传谕曰:“二公苦心经营,固我根本,甚合吾意。当以安民为本,养兵为用,不轻启衅端,不妄动干戈,静待天时,以观天下之变。”华歆、陈登得令,愈加尽心,守御益固。
青徐联防既定,天下皆言:欲取徐州,必先破青州;欲破青州,非倾中原重兵不可。
曹操虽据四州之地、拥数十万之众,然中原未安,北有乌桓,南有荆扬,绝无东顾之力!
自此,青徐一体正式成型,兵马互援,粮草互通,地势相连,曹操虽强,亦难越雷池一步。
后人有诗赞青徐联防曰:
泰山横亘镇青齐,壁垒连云接淮西。
彭城险固藏兵甲,江口水寨列旌旗。
中原纵有貔貅众,难越边疆一步蹊。
华陈同心施良策,金汤千里护邦基。
华歆为督造防线,常年不居府衙,布衣草笠,亲执绳墨,与士卒同甘苦,省工省料而壁垒坚不可摧。时人见之,皆叹曰:“华郡守虽位高权重,不辞辛劳,亲履险阻,真社稷之臣也!”
陈登坐镇广陵,大治水师,开拓漕运,造战船,练舟师,徐淮水师日渐强盛,成为徐州水上长城。他又于淮水南北两岸增设烽燧,与青州海防遥相呼应,水陆相济,使曹操不敢轻易南顾。
青州境内,红娘育婴普济院规模日扩,收养孤童愈多,华歆每有府库盈余,必拨粮拨物相助。红娘常携竹篮往来村舍,抚恤孤寡,慰问伤残退伍士卒,为之解困济急,或牵线说媒,安其家室。青州百姓感其恩德,皆呼为“红鸾娘娘”。
华歆与红娘,一安民政,一固军心,内外相济,青州民心尽归张锋。
徐州在陈登治理下,仓廪充实,漕船往来不绝。
徐州五郡各司其职:琅琊郡北连青州,为泰山防线之延伸;下邳郡为徐州首府,张锋坐镇于此,高顺率八百陷阵营屯驻小沛,护卫中枢;东海郡临海设港,为武安国青州海军物资集散之地;广陵郡为青徐水军总基地,船厂林立,陈登督漕运于此,张辽率徐淮水军往来淮泗,操练不辍;彭城郡为徐州西大门,百姓与曹魏有旧隙,人心思守,守御最坚。青徐联防之势,至此大成。
却说孙权自孙策死后,据住江东,承父兄基业,广纳贤士,开宾馆于吴会,命顾雍、张纮延接四方宾客。
连年以来,你我相荐。时有会稽阚泽,字德润;彭城严畯,字曼才;沛县薛综,字敬文;汝阳程秉,字德枢;吴郡朱桓,字休穆;陆绩,字公纪;吴人张温,字惠恕;乌伤骆统,字公绪;乌程吾粲,字孔休:此数人皆至江东,孙权敬礼甚厚。
又得良将数人:乃汝南吕蒙,字子明;吴郡陆逊,字伯言;琅琊徐盛,字向文;东郡潘璋,字文珪;庐江丁奉,字承渊。
文武诸人,共相辅佐,由此江东称得人之盛。
后人有诗赞江东人才曰:
江东子弟多才俊,伯符公瑾启雄图。
阚薛严程敷文教,吕陆潘丁展武谟。
一时俊杰归明主,六州兵甲固三吴。
仲谋坐领江东地,静看中原战未休。
建安七年(公元202年),曹操破袁绍于官渡,遣使往江东,命孙权遣子入朝随驾,以作质子。权犹豫未决。吴太夫人命周瑜、张昭等面议。
张昭曰:“操欲令我遣子入朝,是牵制诸侯之法也。然若不令去,恐其兴兵下江东,势必危矣。”
周瑜曰:“将军承父兄遗业,兼六郡之众,兵精粮足,将士用命,有何逼迫而欲送质于人?质一入,不得不与曹氏连和;彼有命召,不得不往:如此,则见制于人也。不如勿遣,徐观其变,别以良策御之。”
吴太夫人曰:“公瑾之言是也。”
权遂从其言,谢使者,不遣子。自此曹操亦有下江南之意,但正值北方未宁,无暇南征。
建安八年(公元203年)十一月,孙权引兵伐黄祖,欲报父仇。张辽奉张锋将令,率徐淮水军再次出兵助东吴,以战代练,操练水战。
战船自广陵出发,经淮水入长江,与东吴水师会于大江之上,旌旗蔽日,戈甲耀江。
武安国的青州海军亦开始于青徐海上试航,巡查海道,转运粮械,探索海上运输路线,并绘制海图,备载山川险要、港汊深浅,为日后跨海用兵、奇袭预作准备。
孙权与黄祖战于大江之中。祖军败绩。权部将凌操,轻舟当先,杀入夏口,被黄祖部将甘宁一箭射死。
凌操子凌统,时年方十五岁,奋力往夺父尸而归,勇毅过人。
后人有诗叹曰:
长江浪涌战云生,夏口交锋各用兵。
父丧子夺英雄气,江左方知有凌统。
权见黄祖固守,急切难下,又虑曹操北定河北,必有南图之意,遂见风色不利,收军还东吴。
张辽领徐淮水军整旅而还,回师广陵,将士经此实战,水战技艺愈精,舟师调度益熟。
张辽归后,入见张锋,具陈江上战势与江东虚实。张锋听罢,颔首曰:“水师愈练愈精,他日江淮河汉之间,我等亦有立足之地矣。”
正是:
河北干戈归霸业,青徐壁垒固金汤。
江东鼎势初成形,南北风云自此长。
欲知后事如何,且听下回分解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