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2章 贾文和一计乱长安 张叔威单骑战马超
且说初平三年(公元192年)五月,国贼董卓伏诛,其麾下部曲将卒,树倒猢狲散,各自奔逃。
李傕、郭汜、张济、樊稠四将,领着残兵败将,退守陕西境内,一个个惶惶如丧家之犬,急急似漏网之鱼,军心涣散,前路茫茫,不知何去何从。
众将聚于帐中,愁眉不展,商议良久,终究定下求生之策:遣一亲信使者,星夜驰入长安,向朝廷上表,乞求赦免死罪,只求留一条生路,解甲归乡,再无反叛之心。
使者快马加鞭,数日而归,入帐回报王允之意,言语冰冷,字字如寒冰浇头:“王允司徒言道,尔等皆是董卓逆党,祸乱朝纲,残害百姓,罪无可赦,朝廷决意尽诛凉州兵马,以绝后患,绝不宽宥!”
一言既出,帐内登时死寂无声,落针可闻。
李傕面如土色,双手瑟瑟发抖,环顾帐中诸将,声音颤栗不止:“求赦不得,朝廷要将我等赶尽杀绝,不留分毫生机。事已至此,我等别无他法,只得各自解散兵马,弃甲逃生,回归乡里,各寻生路罢了!”
郭汜、张济、樊稠闻言,皆垂首叹息,满心绝望,麾下士卒更是人心惶惶,人人自危,纷纷解甲束装,便要四散而去。
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,帐角一人缓缓起身,步履沉稳,身姿清挺,语声不高,却如惊雷贯耳,当场喝住众人:“诸位将军,万万不可!此乃自寻死路之举!”
满帐诸将尽皆愕然,齐齐转头望去,只见此人年已四十有五,身形清瘦挺拔,须发微斑,眉目疏朗,眸中藏着一股深不见底的沉静与智谋。
平日在军中,此人沉默寡言,不饮酒、不喧哗、不参与暴虐之事,只随营进退,众人皆将他视作寻常幕僚,从未知晓,此人胸中藏有经天纬地之韬略,运筹帷幄之奇谋。
此人便是贾诩,字文和,西凉武威姑臧人氏,乃先汉长沙王太傅贾谊第十二世孙。
汉桓帝建和元年(147年),西凉贾氏轻骑将军贾龚,其妻诞下一子。
降生之夜,乌鹊南飞,绕屋聒噪不止,贾龚心中不喜,遂为其子取名曰“诩”。
诩者,从言从羽;鸟语者,大言也,意为“言多必失,谨言慎行”,望其一生收敛锋芒,平安度日。
贾诩年少之时,邻里乡人多有讥讽:“诩乎?贾家之乌鹊乎?终日聒噪,徒增烦扰!”
贾诩闻言,从容对曰:“非也。古有十日,羿射九日。落地曰金乌,失其神异,化为乌鹊,此神鸟也。”
汉阳名士阎忠,听闻此子言语不凡,特意召见,考其才学谋略,贾诩对答如流,引经据典,胸有成竹。
阎忠大惊,对贾龚叹道:“此子有张良、陈平之奇才,他日能承继汝先祖贾谊治国安邦之能者,必是此子!”
贾龚大喜,遂为贾诩取字“文和”,寄其“文能安邦,和能济世”之愿。
贾诩早年,被察举孝廉,入朝为郎官,后因病辞官,西归汧地。
途中遭遇叛氐作乱,同行数十人尽被叛氐擒获,性命垂危。
贾诩临危不乱,面无惧色,假意诓骗叛氐道:“我乃段公外甥,汝等切莫害我,家中必携重金前来赎。且段公久镇西土,威震边关,氐人素来敬畏,若敢伤我性命,必遭灭族之祸!”
彼时太尉段颎,常年镇守边关,威名远播,氐人素来畏惧,听闻此言,果然不敢加害,与贾诩立盟之后,将其礼送出境,而其余同行之人,尽被叛氐杀害。
贾诩平安归乡之后,跪于贾家祠堂,泣对先祖牌位言道:“吾愧对‘文和’之名,愧对先祖教诲!乱世之中,仅能保全自身,却无力救助同难之人,实乃平生之耻!”
后来董卓崛起西凉,广纳西凉才俊,征辟贾诩为参军。
董卓率军入洛阳,贾诩以太尉掾之职,任平津都尉,后迁讨虏校尉。
董卓女婿中郎将牛辅,率军屯守陕地,贾诩便在牛辅军中,辅佐军务。
及至董卓败亡,牛辅被张辽斩杀,贾诩无依无靠,只得跟随西凉残军一路西逃,终日缄口不言,冷眼旁观时局变幻,静待时机。
今日事迫眉睫,四将欲散军逃生,方才一语惊天,道出救命奇谋。
李傕又惊又疑,连忙上前,拱手施礼:“先生是何人?某竟不识帐中大贤!”
李榷执掌军中多年,竟连贾诩姓名都叫不出,心中满是愧疚。
贾诩微微拱手,神色平静,目光扫过诸将,缓缓开口,字字千钧:“闻长安中议欲尽诛凉州人,而诸君弃众单行,即一亭长能束君矣。不如率众而西,所在收兵,以攻长安,奉国家以正天下,事济则尊主安民,不济则再走未晚。”
一言既出,满帐皆惊。
后人有诗赞贾诩曰:
乱世浮沉寄此身,从贼原是假依亲。
志存社稷安苍生,计出长安动鬼神。
非无报国凌云志,无奈时局误迷津。
一生韬略藏锋刃,只向苍生计苦人。
李傕如梦初醒,惊出一身冷汗,浸透重衣,当即跪倒在地,以头触地,叩拜不止:“先生一言,救我等满营将士性命!我等愚钝,不识帐中大贤,往后军中诸事,愿听先生吩咐,绝无二话!”
郭汜、张济、樊稠亦纷纷跪倒在地,方才的绝望颓丧一扫而空,眼中重燃死中求活的凶焰与斗志。
贾诩上前,缓缓扶起众人,神色依旧淡然,无半分骄矜,只淡淡吩咐道:“事不宜迟,迟则生变。可传檄四方,召集西凉旧部,裹挟关中流民,数日之内,必能聚众十余万。可命张济之侄张绣为先锋,倍道兼行,星夜奔袭,直取长安!”
李傕大喜过望,当即依计而行,传令四方,收拢旧部。
初平三年(公元192年)五月,不过数日,便纠集旧部、裹挟流民,聚众十余万,分作四路大军,以张绣为先锋大将,擂鼓举旗,浩浩荡荡,杀奔长安而来。
张绣,字叔威,西凉武威祖厉人也,时年方十八岁,生得猿臂狼腰,弓马娴熟,枪法精绝,勇冠三军。其师乃是当世枪法名家童渊,所授“百鸟朝凤枪”,变化精妙,招招致命,与常山赵云,乃是同门师兄弟,枪法同源,各有精妙。
张绣所领关中铁骑,皆是西凉精锐士卒,久经沙场,最善冲阵破敌,纵横驰骋,贾诩素知其勇武,故命其为先锋。
张绣一马当先,弓上弦、刀出鞘,一路势如破竹,无人可挡,不日便抵达长安城下,安营扎寨,叫阵挑战。
后人有诗赞张绣曰:
师出同门艺绝伦,百鸟朝凤枪法神。
叔威勇略武超绝,不亚常山赵子龙。
消息传入长安朝堂,王允大惊失色,方寸大乱,急召吕布入宫商议对策。
吕布手按方天画戟,仰天大笑,声震殿宇:“司徒尽管放心,此等鼠辈,皆是董卓残部,乌合之众,何足为惧!某亲率大军出战,管教他片甲不回,束手就擒!”
吕布当即传令,命部将李肃领兵先行,出城与张绣对阵。
两军阵前,圆阵摆开,张绣挺枪跃马,大喝一声,宛若惊雷,直取李肃。
李肃勉强挥枪招架,战不十合,便气力不加,枪法散乱,大败而逃,麾下士卒折损大半,狼狈退回城中。
吕布见状,怒发冲冠,喝令左右,将败将李肃推出军门,当场斩首,将首级悬于军门之上,以明军纪,震慑三军。
次日,吕布亲引大军,大开城门,出城与张绣列阵交锋。
二将阵前相遇,枪来戟往,各施绝技,大战五十余合。
张绣枪法虽勇,百鸟朝凤枪变幻莫测,终究难敌吕布天下无双之勇武,渐渐力怯,招式渐缓,只得虚晃一枪,拨转马头,引军退去。
张绣率军退五十余里,依山下寨,紧闭营门,坚守不出。
贾诩见状,请李傕、郭汜、张济、樊稠四将,同至中军大帐,从容定计,运筹帷幄。
贾诩端坐帐中,不慌不忙,手指面前地图,沉声分析:“吕布虽有盖世之勇,却无运筹之谋,不过一勇之夫,只恃匹夫之勇。我军可分兵行事:李将军引军守住谷口,每日只派兵诱他出战,不与他正面力战,以箭矢、落石消耗其兵力;郭将军领军抄击其后,往来袭扰,断其粮道,令他欲战不得、欲止不能,疲惫其兵马,激怒其心性;张、樊二将军,分兵两路,绕过吕布大军,直取长安,令他首尾不能相顾,疲于奔命。如此一来,吕布必顾此失彼,大败而走,长安城池,不攻自破!”
众将听罢,无不心悦诚服,齐声应道:“谨遵军师妙计,吾等依计而行,绝不敢有误!”
吕布引大军至张绣营前,李傕只令士卒坚守不出,山上矢石如雨,吕布率军猛攻,却久攻不下;
吕布正欲收兵回营,郭汜又从后率军杀来,左冲右突,几番袭扰,吕布怒气填胸,暴跳如雷,却又无可奈何,军心渐躁。
正焦躁不安之际,忽有流星快马,火急来报:“张济、樊稠引大军,绕道攻打长安,京城危急,恳请将军速速回援!”
吕布大惊失色,顾不得与李傕、郭汜厮杀,急令大军调转方向,火速回援长安。
李傕、郭汜见状,乘势率军追杀,吕布大军首尾难顾,大败而逃,士卒死伤无数,狼狈退至长安城下。
此时,西凉四路大军,已将长安四面合围,水泄不通。
城中守军,素来畏惧吕布暴虐寡恩,多有不愿死战者,趁夜缒城而出,投降西凉军。
吕布率军坚守数日,军心涣散,城内粮草渐少,董卓旧部李蒙、王方,暗中勾结西凉军,趁夜偷开城门,西凉大军一拥而入,霎时间,长安城内火光冲天,杀声震地,百姓哭喊之声,响彻云霄。
吕布率军左冲右突,奋力拼杀,却终究难以抵挡,大势已去,只得引数百亲卫铁骑,奔至青琐门外,高声大呼:“司徒大人,快快随我杀出重围,出关避难!”
王允登上城楼,扶着城垛,须发皆张,慨然长叹:“若能以我之命,安邦定国,保全汉室社稷,便是我毕生心愿;若不能,便以死殉国,不负大汉,不负天子。临难苟且偷生,王允绝不为此!将军可自行出关,替我谢关东诸公,愿诸公以国家社稷为重,早日起兵,平定逆贼!”
吕布苦劝再三,王允执意不从,只得含泪辞别,率领张辽、高顺等亲卫精锐,奋力杀出重围,奔出关中,前往南阳投奔袁术而去。
李傕、郭汜率军入城,纵兵大掠,屠戮百姓,火光照天,朝中大臣死伤枕藉,血流成河。
汉献帝刘协,被逼无奈,登上宣平门,亲自出面,欲制止乱兵。
李傕、郭汜率军扬兵城下,持刀按剑,厉声扬言,只为诛杀王允而来,别无他意。
王允见事已至此,再无回旋余地,从宣平门楼上一跃而下,立于贼军阵前,厉声喝骂:“逆贼!大汉朝廷,何曾负你?竟敢行此大逆不道之事,屠戮京城,残害忠良!”
李傕、郭汜大怒,喝令武士,将王允当场斩杀,随后尽灭王氏一族,鸡犬不留。
长安士民,目睹忠臣惨死之状,无不垂泪痛哭,哭声震野,天地为之动容。
后人有诗叹王允曰:
司徒巧计诛国贼,汉室中兴望一时。
岂料凉州求赦免,刚愎拒降生祸基。
西凉铁骑卷尘至,血染长安万民悲。
虽有忠心扶社稷,操之过急毁安危。
献帝在城楼上,泣不成声,质问贼众:“王允既已被诛,尔等军马,为何还不退兵?”
李傕、郭汜按剑狂笑,言道:“臣等平定叛乱,有功于王室,未曾蒙陛下赐爵封赏,故而不敢退军!”
献帝年幼,身处贼众围困之中,无可奈何,只得含泪问道:“卿等欲求何等官职,尽管道来,朕尽数封赐。”
李傕、郭汜、张济、樊稠四人,当即各自写下职衔,献上朝堂,强行索要高官显爵,献帝不敢不从。
初平三年(公元192年)六月,献帝下诏,封李傕为车骑将军、池阳侯、领司隶校尉、假节钺;郭汜为后将军、美阳侯、假节钺,二人同秉朝政,执掌大权;樊稠为右将军、万年侯;张济为镇东将军、平阳侯,领兵屯守弘农,遥控朝堂。
其余李蒙、王方等叛将,各封为校尉,统领兵马。
四贼谢恩已毕,方才稍稍收敛乱兵,停止屠戮。
李傕、郭汜执掌朝政后,野心膨胀,欲将献帝迎入营中,强行挟持,号令天下。
贾诩见状,上前力谏,神色肃然:“挟持天子,乃是不义之举,必失天下民心,引四方诸侯讨伐,万万不可行此昏聩之事!”
李傕、郭汜二人,骄横跋扈,全然不听。
张济、樊稠从旁劝谏:“不如仍旧奉天子为主,假借天子之名,诏令诸侯入关,先剪除四方羽翼,再寻机诛杀天子,夺取天下,方为上策。”
李傕、郭汜二人,方才依言而行。
李傕等人,感念贾诩献计定策、救全军性命之功,欲封贾诩为左冯翊,还要晋封其为侯爵。
贾诩坚辞不受,淡然言道:“此乃救命求生之计,何来功劳可言,绝不敢受此封赏!”
李傕又欲任命贾诩为尚书仆射,贾诩再次推辞:“尚书仆射,乃是百官师长,天下士人所望,诩素来名望浅薄,并非能服众之人。纵然我贪图荣华富贵,不顾名节,又怎能对得起朝廷,对得起天下苍生!”
朝廷无奈,只得改拜贾诩为尚书,掌管官吏选举。
贾诩任职期间,多有匡扶社稷之举,庇护忠良之士,保全世家士族,为乱世长安,留存一丝正气。
李傕等人,既倚重贾诩的智谋韬略,又心中忌惮他深沉难测,不敢轻易加害,却也处处提防。
世人不知贾诩苦心,只见他献计攻打长安,致使京城陷落、忠臣惨死,便斥之为“毒士”,流言蜚语,传遍天下。
贾诩听之任之,从不辩解,只在私下与张绣独处时,淡然一叹:“乱世求生,非权变不可存身。吾常言,伤天和不可伤文和。殊不知,文和之谋,首在存身,次在存人,方得存国,并非为一姓一党之私,只为乱世之中,多保全几分生机。”
李傕、郭汜执掌长安朝政之后,骄横日甚一日,纵兵劫掠百姓,搜刮民脂民膏,关中百姓流离失所,饿殍遍野,民不聊生。
贾诩身为尚书,屡次入帐劝谏,劝二人安抚百姓、收纳贤才、轻徭薄赋,不可肆意暴虐,祸乱苍生。
二贼全然不听,依旧我行我素,暴虐无道。
贾诩无奈,只得以军师权柄暗中下令部曲兵卒:“掠则掠豪强,勿扰编户齐民;杀则诛奸蠹,勿害无辜百姓。”
又私下释放狱中无辜百姓,藏匿遭难忠良名士,关中百姓,赖其庇佑得以活命者,不计其数,只是世人不知真相,依旧将“毒士”骂名,加于其身。
后人有诗叹贾诩曰:
枉负毒士千古名,长枪冷月照孤城。
阵前定策安黎庶,帐后潜心保太平。
谁解忠良藏腹内,徒余骂名在纵横。
苍天不负安民志,自有青史照丹心。
一日,李傕、郭汜寻得董卓残碎尸首,命匠人以香木雕刻身形,择定吉日,欲迁葬郿坞。
临葬之日,忽然天降大雷雨,霹雳震天,惊雷劈开其棺木,将董卓尸首抛出棺外,雷火引燃棺木,将其焚烧殆尽。
一连三次下葬,皆被雷火毁灭尸首,天怒人怨,可见一斑。
后人有诗叹董卓曰:
恶贯满盈天亦怒,雷火焚棺葬郿坞。
脐膏自煮成明灯,残尸碎骨终难护。
李傕、郭汜经此一事,非但不知收敛,反而愈发骄横,密遣心腹亲信,日夜侍奉献帝左右,监视天子一举一动。
献帝形同傀儡,举动受制,朝不保夕,连衣食住行,皆不能自主。
朝廷大小官员,升降任免,皆由二贼一言而定,汉室朝堂,沦为贼寇掌控之地。
二贼为收买人心,安抚朝野,特宣名将朱儁入朝,封为太仆;
又擢升颍川钟繇为黄门侍郎,一同参与朝政,假意整顿朝纲,以安众心。
后人有诗赞钟繇曰:
颍川钟繇字元常,暗通曹公在朝堂。
日后奉天子都许,关中一柱定八方。
初平三年(公元192年)年末,忽有流星快马,火急来报:西凉太守马腾、并州刺史韩遂二将,举义兵数万,杀奔长安而来,声言奉诏讨伐李傕、郭汜等逆贼,清君侧、安社稷!
原来,马腾、韩遂早已暗中派人潜入长安,勾结侍中马宇、谏议大夫种邵、左中郎将刘范三人为内应,共谋诛灭逆贼,匡扶汉室。
三人密奏献帝,献帝当即下诏,封马腾为征西将军、韩遂为镇西将军,各授密诏,令其并力进军,讨伐贼寇。
李傕、郭汜、张济、樊稠听闻马腾、韩遂大军将至,齐聚帐中,商议御敌之策。
贾诩从容出列,进献良策:“马腾、韩遂大军,远途而来,粮草不济,利在速战速决。我军只需深沟高垒,坚守不战,以逸待劳。不过百日,彼军粮草耗尽,军心涣散,必将不战自退,届时我军再引兵追击,二将唾手可得!”
李蒙、王方二人,恃勇轻敌,急于邀功,当即出列大叫:“此乃迂腐之计,贻误战机!愿借精兵万人,立斩马腾、韩遂首级,献于麾下!”
贾诩目光冷冷扫过二人,淡然言道:“二位将军急于出战,必遭败绩,悔之晚矣!”
李蒙、王方齐声怒道:“若我二人战败,情愿献上首级;若我二人战胜,公亦当输首级与我!”
贾诩见状,不再多言,转对李傕、郭汜道:“长安西二百里,盩厔山地势险峻,易守难攻,可命张、樊两位将军,率军屯守此处,坚壁清野,死守不出;再让李蒙、王方,自引兵马迎敌,任凭其出战,便可分出胜负。”
李傕、郭汜依计而行,调拨一万五千精兵,归李蒙、王方统领。
二人忻喜不已,当即率军离城,在长安二百八十里处安营下寨,专等西凉大军前来决战。
初平四年(公元193年)正月,数日之后,马腾、韩遂西凉大军,漫山遍野,席卷而来。
马腾、韩遂并马而出,立于阵前,指着贼军大营,厉声大骂:“反国逆贼,残害忠良,祸乱朝纲,谁敢出来受死!”
言未绝,西凉军阵中,一少年将军,飞马而出,跃阵上前:只见此人面如冠玉,眼若流星,虎体猿臂,彪腹狼腰;手执亮银长枪,坐骑白龙骏马,威风凛凛,气宇轩昂,英姿飒爽,勇不可挡。
此人便是马腾之子,马超,字孟起,时年方十八岁,英勇无敌,名震西凉,素有“锦马超”之美誉。
后人有诗赞马超曰:
面如冠玉眼流星,虎体猿臂气横秋。
少年英豪谁可敌?西凉锦马超九州。
王方欺他年幼,认为其缺乏实战经验,当即跃马挺枪,直取马超。
二将相交,战不到数合,马超枪法疾如闪电,一枪刺穿王方胸膛,当场将其刺于马下,殒命阵前。
马超刺死王方,勒马便回西凉军阵。李蒙见同伴被杀,怒从心起,拍马挥枪,从背后奋力追赶。
马超只作不知,缓缓勒马前行,佯装毫无防备。
马腾在阵门下见状,急忙高声大叫:“我儿小心!背后有人追赶!”
话音未落,只见马超身形一闪,轻巧避开李蒙刺来的枪尖,随即轻舒猿臂,一把抓住李蒙甲胄,将其生擒过马,紧紧挟在肋下,拨马回阵。
西凉军乘势全线追杀,大获胜捷,一路追击,直逼贼军营寨隘口下寨,随后将生擒的李蒙,斩首号令,以振军威。
李傕、郭汜听闻李蒙、王方二将,皆被马超斩杀,方才信服贾诩有先见之明,惊服不已,从此对贾诩言听计从,重用其计,下令全军紧守关防隘口,任凭西凉军百般叫阵,坚守不出,绝不迎战。
果然不出贾诩所料,西凉大军远来,粮草转运艰难,未及两月,军中粮草耗尽,军心浮动,将士皆无战心,马腾、韩遂无奈,只得商议撤军回师。
恰在此时,长安城中突发变故:马宇家僮贪财求赏,出面告发,揭发家主马宇,与刘范、种邵,暗中勾结外连马腾、韩遂,欲为内应,共谋诛贼之事。
李傕、郭汜大怒,当即下令,将马宇、刘范、种邵三家老少良贱,尽数斩杀,暴尸于市曹,将三颗首级高悬城门,号令天下。
马腾、韩遂见军粮已尽,内应又泄露,大势已去,再无胜算,只得下令拔寨撤兵,退回西凉。
李傕、郭汜当即传令,令张济引军追赶马腾,樊稠引军追赶韩遂,西凉大军猝不及防,被杀得大败,溃不成军。
马超为掩护父帅大军撤退,亲自率军断后,压住阵脚,亮银长枪枪挑剑砍,奋力杀退追兵,勇猛难挡。
忽然阵前一将,骤马挺枪,厉声大喝:“马超休走!西凉张叔威在此,与你决一死战!”
众人定睛望去,来将正是张绣。
张绣见马超枪法绝伦,少年英勇,心痒难搔,一心要与之一决高下,分出胜负。
马超抖擞神威,勒马转身,挺枪来迎。
两马相交,双枪并举,你来我往,一上一下,枪影翻飞,各施绝技,直战到百余回合,依旧棋逢对手,将遇良才,不分胜负。
阵上两军士卒,尽皆看得目瞪口呆,呐喊助威之声,震彻山谷,天地为之动容。
后人有诗赞二将交锋曰:
西凉豪杰出边庭,二将争锋势如龙。
一杆梨花凝白雪,半轮红日染苍穹。
同出西凉皆猛士,异日功名各建功。
枪锋相见难高下,勇冠三军是英雄。
二人又战数十合,马超远远望见父帅大军,已安全远去,不愿再恋战拖延,当即虚晃一枪,勒马便回,并不多言,径自率军退去。
张绣见马超枪法精妙,乃是平生仅见的对手,哪里肯舍,拍马便要赶来,再决雌雄。
其叔父张济在阵前见状,急忙高声急叫:“贤侄休追!我与马腾、韩遂,皆是西凉同乡,同出一乡,血脉相连,何必骨肉相残?他既已退兵,我等亦收军还营,不必追赶!”
张绣闻言,只得勒马而回,心下虽有不甘,却也知晓叔父所言,乃是情理之中。
西凉诸将,虽各为其主,沙场相争,终究同根所出,今日已是兵戎相见,何苦再赶尽杀绝。
另一边,樊稠率军追赶韩遂,眼看就要追上,行至陈仓境内。
韩遂勒马转身,对着樊稠高声道:“吾与公乃同乡之人,同生共长于西凉,今日何必要如此无情,赶尽杀绝?”
樊稠也勒住战马,沉吟片刻,答道:“上命不可违,吾亦是身不由己!”
韩遂再言:“吾此番举兵,亦是为国家社稷,讨伐逆贼,公为何要如此相逼太甚?”
樊稠听罢,心中恻然,念及同乡情谊,当即拨转马头,下令收兵回寨,故意放走韩遂。
却不提防,李傕之侄李别,就在阵后,亲眼目睹樊稠放走韩遂,当即连夜快马,回报其叔李傕。
李傕大怒,当即便欲兴兵,讨伐樊稠。
贾诩在旁,神色不动,只淡淡献计:“如今人心未宁,四方诸侯虎视眈眈,频繁动干戈,于我军大为不利。不若设下一宴,邀请张济、樊稠,前来庆功,就在席间,埋伏刀斧手,一举擒杀樊稠,毫不费力,便可永绝后患。”
李傕大喜,当即依计,设宴邀请张济、樊稠。
张济、樊稠不知是计,以为是庆功宴,忻然赴宴。
酒至半酣,李傕忽然脸色大变,拍案大喝:“樊稠!汝为何暗中勾结韩遂,欲谋造反?”
樊稠大惊失色,未及开口辩解,帐后埋伏的刀斧手,一拥而出,当场将樊稠斩首于案下。
张济吓得魂不附体,面无人色,俯伏于地,浑身发抖,不敢仰视。
李傕亲自上前,扶起张济,假意笑道:“樊稠谋反,大逆不道,故将其诛杀;公乃我之心腹重臣,与逆谋无干,何须惊惧?”
随即下令,将樊稠麾下兵马,尽数拨归张济管领。
张济惊魂未定,不敢有半分异议。
后人有诗叹樊稠曰:
西凉骁将本同群,一念乡心软刃分。
纵敌非关存义举,贪生终是陷危身。
权门互噬无宁日,乱世争趋少善邻。
身死筵前空叹惜,未随暴虐亦沉沦。
张济经此一事,深知长安乃是是非之地,李傕、郭汜暴虐多疑,早晚会加害自己,回营之后,连夜与张绣整顿兵马,率军离开长安,返回弘农驻守,远离朝堂纷争,避开杀身之祸。
张绣临行之前,独自入贾诩帐中,恳请贾诩一同前往弘农,共谋出路,另寻明主。
贾诩望着长安宫阙,默然良久,慨然一叹:“吾身受国恩,身为汉臣,大义之上,绝不可背弃朝廷,背弃天子。贤侄自行离去,我断然不能同行!”
张绣无奈,只得含泪拜别贾诩,率军随叔父前往弘农。
自此之后,李傕、郭汜独掌朝政,愈发骄横暴虐,汉室朝政,日渐混乱不堪。
贾诩屡次入朝劝谏,抚民安民,轻徭薄赋,二贼始终不肯听从,关中大地,战乱不止,千里萧条,民不聊生,沦为人间炼狱。
正是:
一计翻然动帝京,西凉铁骑入长安。
文和心有安民志,功成身退不贪官。
欲知后事如何,且看下回分解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