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2章 袁氏兄弟争冀州 孟德屯兵待渔利
话说建安七年(202年),岁在壬午,春正月。
曹操于许都大会文武,整饬军旅,复议兴兵北伐河北,欲乘官渡、仓亭大胜之威,一举荡平袁氏残余势力,底定中原北方,成就一统霸业。
操先部署后方防务:
差夏侯惇、满宠引兵镇守南阳,扼荆襄要道;遣李通、张喜驻守汝南,清剿地方贼寇,两处兵马唇齿相依,互为犄角,以阻刘表、刘备北上觊觎之路。
复留曹仁总督禁军,荀彧坐镇许都,辅保天子,总理朝堂政务,防备内廷不测,稳固根本。
诸事既定,操自领徐晃、许褚、乐进、李典等麾下中军精锐,起兵五万,挥师北上,前赴官渡旧地屯扎。
彼时官渡战场,尸骨方寒,残垒犹在,曹军于此厉兵秣马,囤积粮草,旌旗遮天,金鼓动地,兵锋直指冀州袁绍。
且说那袁绍,自旧岁官渡全军覆没,仓亭再遭惨败,两代积攒的精锐兵马、粮草辎重,损耗殆尽,元气丧尽,一蹶不振。
经此连番重创,绍忧愤成疾,染就吐血症候,缠绵病榻数月,汤药日日不绝,辗转床榻,苦不堪言,直至今春,病势方才稍稍缓解,能起身理事。
忽闻曹操亲统大军,北上伐袁,兵临官渡,先锋已入冀州边境,绍怒不可遏,气血上涌,当即传命,召审配、逢纪等心腹文武入府议事,欲起冀州、幽、并四州倾国之兵,南下攻伐许都,与曹操决一死战,一洗前耻。
审配闻言,连忙出班,上前叩首谏曰:“明公万万不可!旧岁官渡、仓亭两番大败,我军军心涣散,至今未振;粮草器械,损耗大半;士卒久战疲弊,百姓疲于赋役,田野荒芜,民力凋敝。当今之计,唯当深沟高垒,休养士卒,安抚州民,轻徭薄赋,囤积粮草,修缮甲兵,待兵强马壮、士气复振之后,再图进取,方为上策。若贸然兴兵,恐重蹈覆辙,再遭大败!”
正议论间,忽有探马流星飞马而来,入府急报:曹操亲统大军,已进抵官渡,先锋铁骑踏入冀州边境,焚掠村寨,声势浩大,旦夕将至邺城!
袁绍听罢,拍案而起,须发倒竖,怒目圆睁,厉声喝道:“曹贼欺我太甚!若待兵临城下,将至壕边,然后发兵拒敌,为时已晚!吾今日便亲统大军,出城迎敌,定斩曹孟德首级,以泄我心头之恨!”
言罢,便欲披挂上阵。
三子袁尚见状,连忙上前,躬身进言道:“父亲病体未痊,气血未复,不可远征跋涉。军旅之中,风餐露宿,寒暑交加,必加重病势。儿愿提精兵数万,前往迎敌,定将曹军挡于冀州境外,寸土不让,不负父亲所托!”
袁绍素来偏爱幼子袁尚,见其主动请战,又念及昔日仓亭之战,袁尚阵斩曹操部将史涣,骁勇可见一斑,心中大喜,当即准其所请。
遂遣使分赴三路:往幽州传檄次子袁熙,往并州传檄外甥高干,往黎阳传檄长子袁谭,令三路兵马即刻整军,齐集冀州,共拒曹操,不得有误。
却说袁尚,自恃骁勇,又欲在冀州文武面前立威,彰显己身才干,不待袁谭、袁熙、高干三路兵马抵达,便擅自做主,引冀州数万精兵,出邺城北上,直扑曹军前队,欲一战破敌,夺下头功。
两军相遇于黎阳郊野,当即列开阵势。
曹军阵中,徐晃当先出马,横刀立马,立于阵前,厉声大喝:“袁尚乳臭小儿,官渡、仓亭之败未远,竟敢再捋虎须!速速下马受降,尚可饶汝一命,否则定叫你尸横遍野,片甲无归!”
袁尚听罢,怒不可遏,也不答话,挺枪骤马,直取徐晃。
两马相交,兵器相击,战不三合,袁尚力怯难支,架隔遮拦不住,心知不敌,虚晃一枪,拨转马头,大败而走。
徐晃见袁尚败逃,当即麾军掩杀,曹军士气鼎盛,如猛虎下山,直冲袁军大阵。
袁尚军兵本就因前番大败,心存畏惧,士气低落,见主帅率先败逃,顿时军心大乱,丢盔弃甲,溃不成军,四散奔逃,曹军趁势追杀,袁军死伤无数,横尸遍野。
袁尚约束不住败军,只得引残部,急急奔回冀州邺城,紧闭城门,坚守不出,再不敢出战。
袁绍在府中,正等候捷报,忽闻袁尚大败而回,损兵折将,狼狈不堪,又惊又怒,急火攻心,旧病陡然复发,当场吐血数斗,身子一软,昏倒在地,不省人事。
刘夫人见状,慌作一团,手足无措,忙命左右侍从,将袁绍救入内室卧榻,延请冀州名医,轮番诊治。
然绍病势已入膏肓,元气耗尽,药石罔效,回天乏术。
刘夫人知袁绍时日无多,急召审配、逢纪入内,直至袁绍榻前,商议身后嗣位大事。
此时袁绍躺在榻上,气息奄奄,命悬一线,双目微睁,仅能以手指点,喉中嗬嗬作响,却不能言语半句,神志已然昏沉。
刘夫人泣不成声,俯身问道:“夫君,尚儿仁孝骁勇,可继后嗣,统领四州否?”
袁绍闻言,微微点头,示意应允,随即双目紧闭,再无动静。
审配见状,便就榻前铺展竹简,研墨执笔,即刻写就遗嘱,明言立袁尚为袁氏继承人,承袭大将军之位,统领冀、青、幽、并四州。
袁绍卧于榻上,瞥见遗嘱文字,猛地翻身,大叫一声,又吐血斗余,气绝而亡。享年四十有八,时为建安七年(公元202年)六月二十八日。
河北百姓闻袁绍病故,多有落泪者,然麾下将士、州郡官吏,心知袁氏大势已去,人心惶惶。
后人有诗叹曰:
累世公卿立大名,少年意气自纵横。
空招俊杰三千客,漫有英雄百万兵。
羊质虎皮功不就,凤毛鸡胆事难成。
堪叹一门同室斗,徒教基业付尘霜。
袁绍既死,审配、逢纪二人,手握冀州军政大权,主持丧事,传令冀州全境,举国发丧,举州哀悼。
那刘夫人,心性妒恶,素来忌恨袁绍生前宠爱的诸妾,趁袁绍新丧、朝野混乱之际,将袁绍所宠五名美妾,尽数抓捕杀害。
犹自不解恨,又恐诸妾阴魂,于九泉之下再与袁绍相聚,竟命人髡其秀发、刺其面容、毁其尸身,手段残忍至极,令人发指。
袁尚为斩草除根,恐宠妾家属借机报复,索性下令,将五妾族人,一并收押斩杀,以绝后患。
经此一番屠戮,冀州上下,人心惶惶,士族离心,百姓怨怼,袁氏基业,已然摇摇欲坠。
丧事既定,审配、逢纪便拥立袁尚,承袭大司马大将军之位,领冀、青、幽、并四州牧,遣使分赴四州,通告袁绍死讯,宣示袁尚嗣位之命。
此时长子袁谭,正引兵驻守黎阳,抵挡曹军先锋,听闻父亲病故噩耗,便与麾下谋士郭图、辛评,商议后事。
郭图率先进言道:“主公远在黎阳,邺城之事,全然不知。审配、逢纪二人,素来依附袁尚,必早已定下奸谋,私立袁尚为嗣,夺取四州大权。主公身为长子,理当承继父业,当速速赶往邺城,争夺嗣位,迟则生变,悔之晚矣!”
辛评却摇头,连连谏道:“不可!审配、逢纪狡诈多谋,手握邺城兵权,素来心向袁尚,必早已布下天罗地网,等候主公自投罗网。主公今若轻身前往,必遭其毒手,万不可轻举妄动!”
袁谭急得坐立难安,拔剑顿足道:“若依二人之言,我身为长子,反不能承袭父业,统领四州,当为之奈何?”
郭图沉思片刻,献计道:“主公可暂且屯兵城外,按兵不动,静观邺城动静。某愿单骑入邺城,察探虚实,试探袁尚、审配之意,再做定夺。”
袁谭依其言,按兵黎阳城外,静候消息。
郭图遂辞别袁谭,单骑入城,拜见袁尚。
行礼拜见毕,袁尚开口问道:“兄长身为长子,父亲仙逝,为何不至灵前吊孝,尽人子之礼?”
郭图假意面露悲戚,答道:“汝兄长近日染疾,卧于军中,寒热交加,身形困顿,不能远行,故未能前来奔丧,望主公见谅。”
袁尚点头,直言道:“吾受父亲遗命,承袭四州之位。今加封兄长为车骑将军,统领黎阳全部兵马。目下曹军压境,军情紧急,恳请兄长为前部先锋,引兵御敌于前,吾随后便调遣大军,前来接应。”
郭图闻言,眼珠一转,说道:“汝兄长军中,缺少谋士商议良策,抵御曹军。愿乞审配、逢纪二位大人,同往黎阳军中,辅佐兄长,共破曹兵,还望主公恩准。”
袁尚眉头一皱,回绝道:“吾亦需仗此二人,早晚谋划军机,镇守邺城,二人乃冀州柱石,如何离得?”
郭图又道:“然则于二人内,遣一人前往黎阳,相助汝兄长御敌,何如?”
袁尚不得已,只得令审配、逢纪二人拈阄,逢纪拈中,便命逢纪赍车骑将军印绶,随郭图一同前往袁谭军中。
逢纪随郭图入谭军大营,见袁谭全身披挂,整饬兵马,全无半点病色,心中顿时不安,知其中有诈,忙上前献上印绶,恭贺袁谭就任车骑将军。
袁谭见印绶,怒从心头起,当即拔剑,便欲斩逢纪,厉声怒斥:“汝与审配,助袁尚篡夺父业,离间我兄弟骨肉,今尚敢来此,看我不斩你首级,以泄心头之恨!”
郭图连忙上前,按住袁谭剑柄,密声谏道:“主公息怒!今曹军压境,黎阳危在旦夕,大局为重。且暂且款留逢纪在此,稳住袁尚之心,待击退曹军之后,再回头争夺冀州,铲除袁尚,为时不晚,切莫因小失大,坏了大事!”
袁谭听罢,强忍怒火,收剑入鞘,依其言。
即刻传令,拔寨起行,引兵出黎阳,与曹军列阵相抵。
袁谭遣麾下大将汪昭,出马搦战,曹操令徐晃出营迎敌。
二将战马相交,兵器并举,战不数合,徐晃奋起神威,手起刀落,斩汪昭于马下。
曹军见主将斩将,士气大振,乘势麾军掩杀,谭军大败,死伤无数,溃不成军。
袁谭抵挡不住,只得收败军,退入黎阳,紧闭城门,坚守不出,同时遣快马,往邺城求救于袁尚。
袁尚接到来使,与审配商议对策。
审配忌惮袁谭兵势,又恐其壮大之后,争夺嗣位,不愿多发救兵,只点齐五千老弱士卒,前往驰援。
曹操探知袁尚救兵已出,遣乐进、李典,引精兵于半路设伏,两头围住,尽数围歼,将五千救兵,悉数坑杀,无一生还。
袁谭在黎阳,得知袁尚仅拨五千弱兵,又被曹军半路剿灭,勃然大怒,当即唤来逢纪,厉声责骂,斥其挑拨兄弟,助纣为虐。
逢纪惶恐,连忙道:“主公息怒,容某作书,送往邺城,求主公亲自引兵来救。黎阳若失,曹军长驱直入,邺城亦难保全,袁尚必不敢坐视!”
袁谭当即令逢纪修书,遣人星夜送往冀州邺城。
审配见了书信,对袁尚道:“郭图多谋善妒,心术不正,前次不争而去,只因曹军兵临境上;今若曹操破黎阳,袁谭走投无路,必降曹操,二人合兵一处,共攻冀州,则邺城危矣,四州基业,尽皆覆灭。不如不发救兵,借曹操之力,除掉袁谭,以绝后患,永无内争!”
袁尚深以为然,遂听从审配之言,不肯发兵救援。
使者返回黎阳,回报袁谭。
谭怒不可遏,当即下令,立斩逢纪,当众与麾下商议,欲降曹操,借曹军之力,复仇袁尚,夺回冀州。
早有袁尚细作,探得此事,星夜密报邺城。
袁尚大惊,与审配商议道:“若袁谭降曹,二人并力来攻,我军寡不敌众,邺城必破,冀州必亡!”
遂留审配、大将苏由,固守邺城,自领三万大军,星夜赶赴黎阳,救援袁谭。
袁尚升帐,问军中诸将:“谁敢为前部先锋,迎战曹军?”
大将吕旷、吕翔兄弟二人,应声出列,愿为先锋,效死力战。
袁尚大喜,点兵三万,令二吕为先锋,率军先行,自己亲统大军,随后进发,星夜赶赴黎阳。
审配又修书一封,遣使送于袁谭,书曰:“春秋之义,国君死社稷,忠臣死王命。苟有图危宗庙,败乱国家,王纲典律,亲疏一也。是以周公垂泣而蔽管、蔡之狱,季友歔欷而行针叔之鸩。何则?义重人轻,事不得已也。昔卫灵公废蒯聩而立辄,蒯聩为不道,入戚以篡,卫师伐之。春秋传曰:'以石曼姑之义,为可以拒之。'是以蒯聩终获叛逆之罪,而曼姑永享忠臣之名。父子犹然,岂况兄弟乎!昔先公废绌将军以续贤兄,立我将军以为適嗣,上告祖灵,下书谱牒,先公谓将军为兄子,将军谓先公为叔父,海内远近,谁不备闻?且先公即世之日,我将军斩衰居庐,而将军斋于垩室,出入之分,於斯益明。是时凶臣逢纪,妄画蛇足,曲辞谄媚,交乱懿亲,将军奋赫然之怒,诛不旋时,将军亦奉命承旨,加以淫刑。自是之后,痈疽破溃,骨肉无丝发之嫌,自疑之臣,皆保生全之福。故悉遣强胡,简命名将,料整器械,选择战士,殚府库之财,竭食土之实,其所以供奉将军,何求而不备?君臣相率,共卫旌麾,战为雁行,赋为币主,虽倾仓覆库,翦剥民物,上下欣戴,莫敢告劳。何则?推恋恋忠赤之情,尽家家肝脑之计,脣齿辅车,不相为赐。谓为将军心合意同,混齐一体,必当并威偶势,御寇宁家。何图凶险谗慝之人,造饰无端,诱导奸利,至令将军翻然改图,忘孝友之仁,听豺狼之谋,诬先公废立之言,违近者在丧之位,悖纪纲之理,不顾逆顺之节,横易冀州之主,欲当先公之继。遂放兵钞拨,屠城杀吏,交尸盈原,裸民满野,或有髡剃发肤,割截支体,冤魂痛於幽冥,创痍号於草棘。又乃图获鄴城,许赐秦、胡,财物妇女,豫有分界。或闻告令吏士云:'孤虽有老母,辄使身体完具而已。'闻此言者,莫不惊愕失气,悼心挥涕,使太夫人忧哀愤懑于堂室,我州君臣士友假寐悲叹,无所措其手足;念欲静师拱默以听执事之图,则惧违春秋死命之节,贻太夫人不测之患,陨先公高世之业。且三军愤慨,人怀私怒,我将军辞不获已,以及馆陶之役。是时外为御难,内实乞罪,既不见赦,而屠各二三其心,临陈叛戾。我将军进退无功,首尾受敌,引军奔避,不敢告辞。亦谓将军当少垂亲亲之仁,贶以缓追之惠,而乃寻踪蹑轨,无所逃命。困兽必斗,以干严行,而将军师旅土崩瓦解,此非人力,乃天意也。是后又望将军改往修来,克己复礼,追还孔怀如初之爱;而纵情肆怒,趣破家门,企踵鹤立,连结外雠,散锋於火,播增毒螫,烽烟相望,涉血千里,遗城厄民,引领悲怨,虽欲勿救,恶得已哉!故遂引军东辕,保正疆埸,虽近郊垒,未侵境域,然望旌麾,能不永叹?配等备先公家臣,奉废立之命。而图等干国乱家,礼有常刑。故奋敝州之赋,以除将军之疾,若乃天启于心,早行其诛,则我将军匍匐悲号于将军股掌之上,配等亦袒躬布体以待斧钺之刑。若必不悛,有以国毙,图头不县,军不旋踵。原将军详度事宜,锡以环玦。”
袁谭得书,览毕怅然不已,登城遥望河北故土,潸然泪下,心中纠结万分。
然既被郭图谗言裹挟,又兼兄弟兵戎相见,嫌隙已成,血海深仇,再难化解,遂决意再战,坚守城池。
袁尚引兵屯于城外,与黎阳城互为掎角之势,兄弟二人,貌合神离,共拒曹军。
不一日,幽州袁熙、并州高干,皆引本部兵马,赶至黎阳城外,三处兵马合于一处,声势复振。
然袁氏兄弟,各怀异心,军令不一,互不统属,士卒离心。
袁尚数次引兵出战,皆被曹操击败,兵势日蹙,曹军兵锋日盛,连战连捷,黎阳城池,岌岌可危。
时至建安七年秋七月(公元202年),袁尚屡战屡败,粮草将尽,士卒疲弊,难以久守。
高干驻守并州,兵微将寡,无力南下正面救援,思得一计,欲遣部将郭援,联合南匈奴单于,一同领兵寇犯河东,侵扰曹操后方,断其粮道,以解冀州、黎阳之围。
高干从弟高柔闻之,大惊失色,急入帐中,叩首苦谏:“兄长万万不可!匈奴乃边地胡虏,世代为我中原边患,屠戮百姓,劫掠疆土,乃天下公敌。今引胡虏入寇中原,荼毒生灵,必失天下人心,遭万民唾骂,落得千古骂名!且河东虽空虚,关中尚有马腾,拥兵数万,坐镇西凉。马腾虽与曹操有隙,然匈奴犯境,屠戮汉民,马腾身为汉臣,必以汉室安危、百姓存亡为重,出兵相抗。此计断不可行,非但不能解围,反招滔天大祸,望兄长三思!”
高干不听,摇头道:“马腾乃衣带诏旧臣,素与曹操为敌,恨曹贼专权擅政久矣,岂肯助曹,抵御我军?吾计已定,休要多言!”
遂不听高柔之谏,即刻传令,遣郭援领兵数万,遣使北入匈奴,联合南匈奴单于,两路兵马,一同寇犯河东。
胡汉联军,兵势极盛,所过之处,烧杀劫掠,百姓流离失所,苦不堪言。
河内张晟,聚众万余人,无所归属,趁机寇掠崤山、渑池一带;河东卫固、弘农张琰,也各起兵叛曹,响应郭援。
一时间,关中震动,许都朝野,惶恐不安。
原来建安五年(公元200年),官渡之战前夕,马腾自许都返回西凉,便联合韩遂,整顿兵马,囤积粮草,日夜操练,欲寻机领兵入关,袭取许都,诛杀曹操,匡扶汉室。
曹操闻知西凉异动,恐腹背受敌,乃表奏天子,拜钟繇为侍中守司隶校尉,持节督关中诸军,委以后方重任,特许其不拘科制,便宜行事,安抚关中诸将。
钟繇至长安,当即移书马腾、韩遂,以天子旧臣身份,假意安抚,称袁绍兵势强盛,官渡之战胜负未分,可待两军决出胜负后,再一同入关勤王,匡扶汉室。
马腾、韩遂不察其计,信以为真,各自按兵不动,坐观官渡成败。
同年十月,曹操在官渡与袁绍相持,军中战马奇缺,钟繇暗中遣人,于西凉采买战马二千余匹,星夜送往官渡曹军大营。
曹操得战马,解燃眉之急,大喜,与钟繇书曰:“得所送马,甚应其急。关右平定,朝廷无西顾之忧,足下之勋也。昔萧何镇守关中,足食成军,亦適当尔。”
时至建安七年冬十二月(公元202年),匈奴、郭援联兵犯境,河东危急。
曹军诸将齐聚帐下,商议对策,皆言河东难守,议欲弃河东而去,退守关中,保全实力。
钟繇厉声止之,正色道:“诸公此言差矣!袁氏势力尚强,郭援、匈奴联兵来犯,关中诸将,多怀二心,暗中与之相通,如今未全数反叛,只因顾我朝廷威名。若弃河东而去,向贼示弱,所辖百姓,必纷纷离心,皆成仇敌。纵我等欲归长安,岂能平安抵达?此乃未战先自败也!且郭援刚愎好胜,有勇无谋,必轻视我军,若渡汾河扎营,待其全军未济之时,发兵击之,可大获全胜,平定河东!”
诸将听罢,皆服其论。
钟繇当即派遣张既为使者,前往西凉,游说马腾出兵,共击叛军。
那张既,字德容,冯翊高陵人,家世单寒,然家境殷实,为人容貌俊朗,气度不凡。
年少便工于书疏,文笔精妙,初为郡门下小吏,因常为朝中大吏备办刀笔版奏,深得各方赏识,后历任要职,举孝廉、茂才,除新丰令,治绩为三辅第一,智谋过人,能言善辩。
张既至西凉,入见马腾,慨然陈词:“古人有言,‘顺道者昌,逆德者亡’。曹公奉天子之命,诛灭暴乱,法明国治,顺应天道,安抚万民,可谓顺道;袁氏背逆王命,不顾天下大义,驱胡虏欺凌中原,荼毒生灵,可谓逆德。今匈奴犯我大汉疆土,屠戮汉家百姓,将军世居西凉,身为大汉戍边重臣,世代食汉禄,虽与曹公有隙,然此时若不出兵,岂非坐视胡虏肆虐,置百姓于水火?望将军以汉室江山、黎民百姓为重,出兵讨贼,清剿叛匪,守护疆土!”
马腾听罢,慨然长叹:“吾非为曹操效力,只为大汉江山,为中原百姓,击破匈奴,清剿叛贼,守我华夏疆土!匈奴胆敢犯我大汉,吾岂能坐视不管!”
当即下令,尽起西凉精兵,遣长子马超,领西凉铁骑万余人,马岱、庞德为副将,星夜赶赴河东,与钟繇合兵一处,共击高干、郭援与匈奴联军。
匈奴军至汾河,果然轻敌冒进,不等全军渡河,便欲下令扎营。
郭援看出破绽,出言阻止,匈奴兵自恃骁勇,蛮横不听。
待匈奴兵济水未半,马超亲领西凉铁骑,从两侧猛攻而出。
西凉铁骑,纵横天下,锐不可当,一举大破联军,匈奴兵猝不及防,死伤无数,溃不成军,落水者不计其数。
马超麾军乘胜追击,势如破竹,一举击溃张晟、卫固、张琰等各路叛兵。
部将庞德,奋勇当先,一马当先,冲入敌阵,阵斩郭援,传其首级,遍示联军。
高干与匈奴单于,见郭援授首,联军大败,大惊失色,无心恋战,四散溃逃,匈奴残兵仓皇退出中原,河东之乱,就此平定。
后人有诗赞马腾、马超父子曰:
西凉世笃忠贞节,不为曹公为汉臣。
一啸铁骑平胡虏,永留忠义满河津。
时至建安八年春二月(公元203年),曹操见河东叛乱已定,无西顾之忧,后方稳固,遂下令,分路攻打袁谭、袁熙、袁尚、高干四路兵马。
袁氏兄弟,各怀异心,互不救援,军心涣散,士无斗志,被曹军打得大败亏输,只得丢弃黎阳,仓皇向北逃窜。
曹操引兵,乘胜追击,一路势如破竹,直抵冀州邺城之下。
袁谭与袁尚,引残军奔入邺城,紧闭城门,坚守不出;袁熙与高干,引兵离城三十里下寨,虚张声势,与邺城互为掎角。
曹军连日攻打,邺城城池高大坚固,审配亲自登城,督兵守御,防备严密,曹军士卒多有损伤,久攻不下,战事陷入胶着。
谋士郭嘉,入帐进言曹操:“明公,袁氏废长立幼,兄弟之间,争权夺利,各自树党,结下仇怨,骨肉相残,已成定局。我军若急攻,兄弟二人迫于形势,便会勉强相救,同心抗敌;若暂缓攻势,引兵南向,兄弟二人必私心作祟,自相残杀,内乱必起。不如举兵南向荆州,征讨刘表,候袁氏兄弟内乱,变起萧墙之后,再回军击之,可一举而定河北,不费吹灰之力!”
曹操抚掌大笑,深以为然,当即传令,命贾诩领兵镇守黎阳,曹洪引兵驻守官渡,扼守北上要道,自引大军主力,向南进发,佯装征讨荆州刘表,实则退兵观望,坐待袁氏内乱。
袁谭、袁尚在邺城,得知曹军自行退去,转攻荆州,大喜过望,遂相庆贺,以为曹军畏难而退,河北再无兵患。
不久,袁熙、高干便各自辞别,引本部兵马,回归幽州、并州。
袁谭回到营中,与郭图、辛评商议,愤愤不平道:“我为父长子,理当承继父业,统领冀、青、幽、并四州;袁尚乃继母所生,素来偏宠,反篡夺爵位,占据邺城,我心实不甘,定要夺回嗣位,杀此逆弟!”
郭图献计道:“主公可勒兵屯于城外,假意设下酒宴,派人请袁尚、审配前来赴宴,伏刀斧手于帐后,酒至半酣,摔杯为号,一举诛杀二人,大事可定,冀州尽归主公所有!”
袁谭大喜,依其计,即刻安排伏兵,遣使前往邺城,相请袁尚、审配。
适别驾王修,自青州前来黎阳,拜见袁谭,袁谭将此计,尽数告知王修。
王修听罢,连连顿首,苦谏道:“主公,兄弟者,乃人之左右手也。如今与人争斗,却先断自己右手,反而扬言必胜,天下岂有此理?弃兄弟而不亲,天下之人,谁复肯亲近主公?那郭图等,皆是谗佞小人,专事离间骨肉,以求一朝之利,愿主公塞耳勿听,切莫做此亲者痛、仇者快之事,自毁长城!”
袁谭大怒,当即叱退王修,执意不听,催促使者,前往邺城请袁尚赴宴。
袁尚接到来使,请帖,与审配商议。审配冷笑道:“此必郭图奸计,主公若贸然前往,必遭伏兵暗算,性命难保。不如将计就计,乘势引兵出城,攻打袁谭,一举铲除,永绝后患!”
袁尚依其言,当即披挂上马,引三万精兵,出城直奔黎阳,攻打袁谭。
袁谭见袁尚引大军而来,情知计谋泄露,事已败露,亦披挂上马,引兵列阵,与袁尚两军对圆。
袁尚立马阵前,大骂袁谭:“不孝不义之徒,父亲新丧,不思抵御外敌,反而妄图弑弟夺位,天理难容!”
袁谭亦勒马回骂:“汝毒杀父亲,篡改遗命,篡夺爵位,今又敢兴兵杀兄,天理不容!”
二人话不投机,当即亲自交锋,率军厮杀。
袁谭兵力薄弱,不敌袁尚,大败而走。
袁尚亲冒矢石,麾军掩杀,大获全胜。
袁谭引败军,仓皇奔往渤海郡,袁尚收兵,凯旋返回邺城。
袁谭逃至渤海,心有不甘,与郭图再议进兵,复仇袁尚。
令岑璧为将,领兵前来,攻打袁尚。
袁尚得知,自引大军出邺城,两军列阵,旗鼓相望。
岑璧出阵,高声骂战,袁尚欲亲自出战,大将吕旷,拍马舞刀,直取岑璧。
二将相交,战无数合,吕旷奋起神威,手起刀落,斩岑璧于马下。
谭兵见主将战死,再次大败,溃不成军。
袁谭抵挡不住,只得再奔渤海郡,退守城中。
审配劝袁尚乘胜进兵,追至渤海城下,下令三面围城,日夜攻打,渤海城池,危在旦夕,袁谭走投无路,困守孤城。
后人有诗叹袁氏兄弟相残曰:
手足操戈起阋墙,袁门霸业渐消亡。
萧墙祸结兵戈起,河北山河尽归曹。
且说徐州牧张锋,坐镇下邳,自建安七年至建安八年,稳控徐州全境。
令高顺引兵驻守小沛,扼守徐州北道,防备河北乱兵南下;张辽引大军,屯于淮南钟离、阴陵二县,只督造战船、训练水师,以战代练,整饬江防水军,不侵州郡,不扰邻封,静待时机。
青州之地,则由太史慈、王基共掌军务,整军备战,厉兵秣马;武安国驻守北海,安抚地方,清剿贼寇;华歆专理青州民政,轻徭薄赋,劝课农桑,统筹钱粮,不问兵事。
青、徐二州,各司其职,井然有序,百姓安居乐业,府库日渐充盈。
建安八年春三月(公元203年),河北袁氏兄弟,阋墙相残,内乱愈烈,曹操引兵南驻荆州,坐观其变,冀州、黎阳一带,防务空虚,战机凸显。
谋士陈登,于下邳牧府,求见张锋,进言道:“主公,今袁氏兄弟,骨肉相残,河北大乱,上下离心,基业崩塌;曹操又引兵南下,征讨刘表,无暇北顾,冀州边境,兵力空虚。此乃拓土河北,扩充实力的天赐良机,机不可失,时不再来!属下恳请主公,传令青州太史慈、王基,统领青州精锐,挥师北上,袭取冀州边境郡县,抢占地盘,收纳百姓,扩充我军实力,切莫错失此等天下大势!”
张锋端坐府中,抚案沉思良久,旋即摇头,正色回绝道:“元龙此言差矣。我等新据青、徐二州,根基未稳,百姓初安,历经战乱,民力尚未恢复。粮草军械,虽有积蓄,却经不起长途鏖战;兵马虽精,然数线作战,力有不逮。袁氏虽乱,四州余势仍在,百足之虫死而不僵;曹操更是当世虎狼,智谋过人,麾下兵多将广,若我军贸然进兵河北,非但要与袁氏残部缠斗,更会引曹操侧目,遭其重兵夹击,彼时腹背受敌,进退两难,青、徐基业,反倒危矣。”
顿了顿,张锋又道:“今当固守青、徐,安抚百姓,劝课农桑,操练士卒,积蓄实力,养精蓄锐,静观北方变局。待袁氏与曹操两败俱伤,我军再相机而动,后发制人,图取河北,方为万全之策,此时切不可轻举妄动。”
后人有诗赞张锋沉机观变曰:
坐镇徐青静守疆,沉机观变不匆忙。
养民蓄锐待天时,稳握雄图虑久长。
陈登闻言,仍欲再谏,抬眼见张锋神色笃定,知其意已决,难以更改,便不再多言,躬身退下。
张锋随即传下将令,遣使分赴青州、徐州各处:命太史慈、王基,严守青州边境,不许出战;高顺固守小沛,稳固徐州北大门;张辽在钟离、阴陵,专心督练水军,修缮战船,勿生边衅。
令各处守军,一律按兵不动,不许擅自兴兵,全力保境安民,积蓄实力,静待天时。
自此,青、徐二州,闭关息民,劝课农桑,修缮城郭,整军经武,军备日整,百姓安乐,市井繁荣。
张锋坐拥青、徐,稳坐东南,静观北方风云变幻,坐看袁曹相争,静待天下大势,再谋宏图霸业。
正是:
袁氏相争骨肉残,曹公坐待收渔利。
徐青稳守蓄锋芒,静观天下风云起。
欲知后事如何,且看下回分解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