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6章 张子守受封牧徐州 李红娘抚孤安青州
话说建安三年冬十二月(公元198年),张锋尽数剿灭吕布余党,平定徐州全境,尽收淮泗膏腴之地,威凌青、徐二州,东海、琅琊诸郡望风归附,远近群雄莫不震悚宾服。
张锋深通乱世权谋,深知朝廷名分乃镇抚四方、慑服诸侯之重器,虽手握重兵,割据一方,若无天子诏命,终是名不正言不顺。
遂命左右将吕布所遗赤兔宝马,另备良马百匹、黄金千两、锦缎千匹,精选心腹健卒为使者,星夜兼程赶赴许都,备礼上表朝廷,恳请天子正式册封徐州牧,以正名分。
使者不日抵达许都,先至丞相府拜见曹操,呈上贡物与张锋表章。
曹操展卷细读,手抚须髯,沉吟良久,心中思忖张锋新破吕布,羽翼渐丰,青徐二州扼守中原咽喉,若强行驳回,必致兵戈再起,当下便召荀彧入内殿,闭门密议。
曹操屏退左右,直言问道:“张锋新平吕布,坐拥青徐,兵势日盛,今上表求徐州牧之位,吾欲拒之,恐激其反叛;欲许之,又虑其坐大难制,文若可有良策?”
荀彧趋步近前,低声进言:“明公方与袁绍积怨河北,粮草未充,士卒未息,腹背受敌,乃兵家大忌。张锋祖籍临淄,而临淄此刻属袁绍青州辖境,明公何不顺水推舟,奏请天子拜其为徐州牧,再加封临淄侯。一则可安其心,示朝廷无猜忌之意,使其暂不与我为敌;二则令其名领临淄封地,与袁绍疆土相接,两强比邻,必生嫌隙,他日定然互相攻伐,我可坐观成败,收渔翁之利。此乃驱虎吞狼、一石二鸟之计也。”
曹操闻言,拊掌大笑,连声赞道:“文若此计,妙绝古今,正合我意!”
当即不再迟疑,入宫觐见汉献帝,奏请封赏张锋。
献帝年幼,朝政尽归曹操把持,即刻颁下圣旨,拜张锋为临淄侯,领徐州牧,假节钺,许其自行设置官属,专制青徐二州军政大权,不必奏请。
诏书传至徐州,天下诸侯为之震动。
张锋自此名正言顺,坐拥青徐二州,兵甲愈足,声势滔天,远超当初吕布、刘备盘踞徐州之时。
张锋接旨谢恩,遂入驻徐州治所下邳,开府理事,居中调度青徐全境军政要务。
一番斟酌,擢升华歆为泰山郡守,总领泰山、北海二州军政内务,专司屯田积粮、修缮边防、督造战船、兴办乡学诸事;命夫人李红娘留镇青州泰山郡奉高城,协理州中庶务,安抚流民,抚恤百姓,稳固后方。
张锋自领青徐大军主力,屯驻下邳、彭城一带,整军经武,招贤纳士,拓土安民,严明军纪,安抚百姓,数月之间,境内气象一新,路不拾遗,百姓安居乐业。
华歆受命就任泰山郡守,上任之后,不改清俭儒者之风,处事精细务实,事无巨细必亲力亲为,时人笑其“斤斤计较”,然其所计较者,尽是民生军务,无一毫私心杂念。
若有官吏、百姓寻至郡守府,十有八九会得“郡守不在府”的答复。
其踪迹不定,或在田间阡陌,躬身与农夫察看墒情,手把手教导新式耕稼之法,广开军屯民屯,囤积军粮;
或在乡塾学堂,端坐讲席,为蒙童讲授《论语》,亲自书写课本,传扬儒风于乱世烽烟之中;
或在泰山隘口险要之地,手持尺规丈量地形,督造堡垒营寨,加固青州北境门户,抵御袁绍来犯;
或在海岸造船工坊,与工匠商议木料选材、船身尺度,助力武安国筹建青州水师,打造江海战船;
或在城郊普济院,亲自察看孤童衣食冷暖,弥补李红娘抚民之不及。
华歆所到之处,从不着官服,只穿破旧儒袍,头戴草帽,身形朴拙,面容憔悴,若不细看,与田间老农、乡野儒生毫无二致。
其治理青州,从不凭文牍空言,唯重亲察亲历:
见四方流民四散无依,便下令增设流民安置营寨,划拨荒地,令其屯田戍边,既安流民生计,又固边防壁垒;
察觉境内水渠浅狭,灌溉不力,即刻亲率民夫深挖广修,疏通水道,以济农耕农耕;
听闻乡塾缺师少教,便亲自赶赴曲阜,延请孔氏贤德弟子出山任教,兴文教以明礼义,化育百姓。
旬月之间,青州大治,百姓安居乐业,鸡犬相闻,一派升平景象,全然不似乱世州郡。
后人有诗赞曰:
布衣躬稼守青齐,细务亲行志不移。
屯田广积三军食,兴学重明百代仪。
隘口量防坚壁垒,江头督造固舟师。
清名不负苍生望,一代贤侯万古垂。
李红娘独留奉高,辅佐华歆共治青州。
华歆理政以严整肃纪,严明法度,整饬吏治;
红娘抚民以宽仁施惠,体恤孤寡,怀柔百姓。
一刚一柔,相辅相成,青州境内愈发安定祥和。
每有流民辗转至青州境内,华歆便按律登籍造册,划拨田地耕牛,安顿生计;
红娘早已提前备好糜粥、寒衣,亲自前往流民聚居之处赈济,嘘寒问暖,流民无不对其感恩戴德,口诵恩德。
红娘写给张锋的家书,从不言自身操劳辛苦,只叙青州邻里琐事:“城东张妪丧子,孤苦无依,吾赠布二匹,以安其心;西村二狗从军出征,其妻身怀六甲,已托邻妇悉心照拂起居。”
张锋每次览毕家书,深知青州安定,民生无忧,笑着对身旁高顺言道:“有红娘坐镇青州,安抚百姓,吾无北顾之忧,青徐基业安如磐石矣!”
一日,红娘巡察青州牧府,见府衙朱门广宇,殿宇奢靡,雕梁画栋,耗费民脂民膏,又念及乱世之中,无数孤童流离失所,无衣无食,露宿街头,心下不忍,便欲拆毁前院,辟为桑田,改后院为抚孤院所,收养孤苦孩童。
华歆听闻此事,连忙赶来劝谏:“夫人不可,牧府乃主公他日归青州的居所,亦是州郡官署所在,关乎体制,不可轻毁。”
红娘闻言,遂作罢拆院之念,将后院一分为二:
左侧营建育婴普济院,收养流离孤童数十人,亲自教导孩童识字、纺绩、立身做人之道;
右侧留作自身居所,屋舍简陋,仅能遮蔽风雨。
床榻铺以麦秸,所用器物尽是陈旧之物,衣着饮食,一如儿时村居贫女之状,全无半分州牧夫人的华贵姿态。
普济院一应衣食日用,起初皆出自红娘的俸禄,俸禄米粮不足,她便每夜纺棉至三更时分,以亲手织就的棉布换取米粮钱财,隐秘行事,从不声张,不欲令官吏百姓困扰。
华歆许久之后偶然察觉此事,一日亲自前往后院察看,入苑便见稚童嬉笑打闹,衣食虽简朴却井然有序,红娘身着麻衣布裙,与诸童同食同坐,毫无尊卑之别,见状大为感动,潸然泪下。
彼时青州初定,府库支绌,百废待兴,军需粮草尚且紧张,华歆仍径直前往府库,调取十箱应急军需铜钱,送往普济院。
红娘急忙出门阻拦,正色言道:“府库钱财,乃军民战备之命脉,关乎疆土安危,吾何敢私用,以误国事?”
华歆亦是神色肃然,朗声答道:“夫人此言差矣!幼者,国之本也;安民者,必先安孤弱。此非夫人私用,乃理政之要、儒者济世之本心也!”
红娘闻言,知其一片赤诚,不再坚拒。
又恐钱物夜间遗失,竟抱着钱箱,宿于普济院角落,彻夜守护,不敢安眠。
次日天明,便将钱财尽数购置粮米、棉絮、布匹,分予孤童,对身旁人言道:“钱财乃外物,暖身救孤,安顿孩童,才是最要紧之事。”
后人有诗赞曰:
柔肠一片护孤童,陋院安身志自崇。
夜纺寒棉充膳米,朝分温絮御霜风。
不贪府署朱门贵,甘守茅檐素志同。
乱世红颜怀大爱,青州千载颂芳容。
张锋远在下邳,起初并不知红娘抚孤之事,每次家书,红娘皆不言自身劳苦,只叙青州民生、孤童近况。
后经密探回报,方才知晓普济院始末,心中大为动容,暗中令陈登从徐州官仓调拨粮米千石、布帛五百匹、铜钱百万,秘密送往青州,不事声张,以成全红娘、华歆安民抚孤的仁心大志。
彼时张辽已归降张锋麾下,深得信任,奉命遍历青徐沿海诸郡,察勘地形。
张辽见沿海渔户熟习水性,海岸线绵长千里,江海咽喉尽在掌控,当即轻骑驰往下邳,拜见张锋进言:“明公坐拥青徐,北拒袁绍,南临江表,日后北上争雄,南下图谋荆襄、江东,水师乃重中之重,不可不早日筹建,以为长久争霸天下之计。”
张锋深以为然,正欲召集文武重臣,商议兴造水师、操练水军之策。
恰逢陈登自江东结盟归来,亦力主水师漕运并举,掌控淮泗水道,贯通江海,方能成割据争霸之势。
张锋当即传令,命陈登、张辽、武安国三人共掌水师筹建之事,详议造船、练兵、筹饷诸般策略,打造青徐第一支精锐水军,以备来日四方征战。
建安四年春正月(公元199年),袁绍已攻破易京,剿灭公孙瓒,尽收其部众与幽州之地,横跨冀、青、幽、并四州,拥兵数十万,兵强马壮,粮草堆积如山,声势煊赫,欲起倾国大军南下许都,与曹操一决雌雄,争夺天下霸权。
曹操麾下谋士荀彧进言:“方今隆冬盛寒,风雪交加,士卒远行艰难,粮草转运不便,未可轻易动兵。待来年春回地暖,再举兵不迟。可先遣使招安张绣、刘表,剪除袁绍羽翼,稳固后方,然后再图徐州、河北。”
曹操深以为然,依计而行,先遣谋士刘晔前往宛城,游说张绣归降。
刘晔抵达宛城,先拜见张绣麾下谋主贾诩,陈说曹操盛德与朝廷大势,言明袁曹胜负之势。
贾诩见刘晔言辞恳切,心中已有定计,便留刘晔于府中歇息。
次日,贾诩入内堂拜见张绣,言说曹操遣使招安之事。
二人正商议间,忽有军士禀报:“河北袁绍遣使至此,求见将军!”
张绣命人引使者入内,使者呈上袁绍书信,亦是劝其归降,共抗曹操之意。
贾诩看向来使,淡然问道:“袁公近日整军,欲兴兵破曹,胜负之势可定?”
使者傲然答道:“我主坐拥四州,雄兵百万,隆冬寒月,权且罢兵休养。今闻将军与荆州刘表皆有国士之风,故遣使相请,共图大业。”
贾诩闻言,仰天大笑,当即厉声言道:“汝可速回冀州,禀报袁本初,他连自家兄弟袁术尚且不能相容,又何能容天下国士豪杰!”
言毕,当众扯碎袁绍书信,叱退来使。
张绣见状大惊,急忙拉住贾诩,急道:“先生何至于此!如今袁强曹弱,实力悬殊,今毁书叱使,袁绍若恼羞成怒,起大军来攻宛城,我等何以抵御?”
贾诩从容言道:“将军勿忧,依愚见,不如弃袁绍而归降曹操。”
张绣面露难色,摇头叹道:“昔日宛城之战,我与曹操有血海深仇,杀其长子曹昂、爱将典韦,彼此仇深似海,曹操岂能相容于我?”
贾诩抚须笑道:“此正是我劝将军归降曹操的缘由。其一,曹公奉天子以令天下,师出有名,归降便是归顺朝廷,名正言顺;其二,袁绍强盛,我等以少数部众归降,必不被看重;曹操势弱,得我等相助,必然欣喜万分,礼遇有加;其三,曹操素有霸王之志,必能放下私怨,以明德于四海,招揽天下贤才,绝不会加害将军。愿将军切勿迟疑!”
张绣听罢,茅塞顿开,当即依贾诩之言,召见刘晔,商议归降事宜。
刘晔盛赞曹操宽宏大度,言道:“丞相胸怀天下,若记挂旧怨,又怎会遣我前来与将军结好?”
张绣大喜,即刻命贾诩为使者,先行赶赴许都,向曹操请降。
贾诩长子贾穆随父同行,途中不解,问道:“张绣将军对父亲言听计从,礼遇有加,父亲为何劝其归降曹操?张将军与曹操有血海深仇,曹操昔年为报父仇,屠戮徐州百姓,残暴如斯,又怎会因归降而留张将军性命?纵然此刻曹操因袁绍大敌当前,礼遇将军,他日大破袁绍,一统北疆,必然追责旧怨,父亲与张将军,恐都有性命之危,孩儿心中疑惑,恳请父亲解惑。”
贾诩喟然长叹,低声答道:“袁绍远在河北,曹操近在许都,兵锋转瞬即至。汝既知曹操屠戮徐州之暴,便该知晓,若我等负隅顽抗,宛城百姓必遭屠城大祸,生灵涂炭。我以智谋存身,手中并无兵权,曹操不会将罪责归咎于我;可张绣麾下有精锐铁骑,乃曹操所忌惮之处,唯有趁袁强曹弱之际归降,方能最大化归降之功,盖压昔日血仇,方可保全张绣性命,更保全宛城万千百姓。”
贾穆听罢,恍然大悟,拜服于地。
话说贾诩抵达许都,拜见曹操,曹操大喜,亲自上前,紧握贾诩之手,笑道:“使我信义扬名于天下者,先生也!昔日闻先生以乌鹊喻金乌神鸟,见解超凡,果然名不虚传!”
当即奏请天子,册封贾诩为执金吾,金吾者,金乌也;加封都亭侯,遥领冀州牧。
彼时冀州尚在袁绍手中,此乃虚职,令贾诩留在许都,参赞司空军事。
后人有诗叹曰:
虚衔遥领冀州封,口惠心违意未浓。
莫道曹公能容物,功名尽在画饼中。
张绣亲自赴许都,拜见曹操,拜伏于阶下,叩首请罪。
曹操连忙起身,亲手将其扶起,执其手温言言道:“昔日宛城之事,皆是小过,彼此各有是非,将军不必记挂于心。”
当即册封张绣为扬武将军,厚加赏赐,安抚其心。
曹操又命张绣修书,招安荆州牧刘表。
贾诩进言:“刘景升喜好结交名流名士,必得一文名卓著之士前往游说,方能令其诚心归降。”
曹操看向荀攸,问道:“公达以为,谁人可当此任?”
荀攸答道:“太中大夫孔融,文名满天下,可担此任。”
曹操点头应允,荀攸便前往拜见孔融,说明丞相之意。
孔融笑道:“吾友祢衡,字正平,其才学胜我十倍,此人宜在天子左右辅佐,岂止是出使游说而已。我当上表举荐于天子。”
当即写成表章,上奏献帝,表章略言:“臣闻洪水横流,帝思俾乂;旁求四方,以招贤俊。窃见处士平原祢衡,年二十四,字正平,淑质贞亮,英才卓跞。目所一见,辄诵之口,耳所暂闻,不忘于心;性与道合,思若有神;忠果正直,志怀霜雪;见善若惊,嫉恶若仇。使衡立朝,必有可观。如得龙跃天衢,振翼云汉,足以昭近署之多士,增四门之穆穆。臣等区区,敢不以闻?”
献帝览表,转交曹操处置。
曹操遂命人征召祢衡入府。
祢衡奉命前来,曹操以礼相见,礼毕之后,却不命其落座。
祢衡仰天长叹,朗声言道:“天地虽阔,奈何朝堂之上,竟无一人可用!”
曹操闻言,面色微沉,问道:“我麾下谋臣武将数十人,皆是当世英雄,文能安邦,武能定国,先生为何说无人可用?”
祢衡淡然道:“愿闻其详。”
曹操傲然细数:“荀彧、荀攸、郭嘉、程昱,机深智远,纵然是古之萧何、陈平,也不及也;徐晃、许褚、李典、乐进,勇不可当,岑彭、马武亦难匹敌;吕虔、满宠为从事,于禁、徐晃为先锋;夏侯惇天下奇才,曹子孝世间福将。安得无人?”
祢衡放声大笑,厉声嘲讽:“明公此言差矣!这些人,我尽数识得:荀彧只可使吊丧问疾,荀攸可使看坟守墓,程昱可使关门闭户,郭嘉可使白词念赋,徐晃可使击鼓鸣金,许褚可使牧牛放马,乐进可使取状读招,李典可使传书送檄,吕虔可使磨刀铸剑,满宠可使饮酒食糟,于禁可使负版筑墙,曹洪可使屠猪杀狗;夏侯惇称为‘完体将军’,曹子孝呼为‘要钱太守’。其余皆是衣架、饭囊、酒桶、肉袋之辈,何足挂齿!”
曹操勃然大怒,厉声喝问:“汝有何能耐,敢在此狂妄放肆?”
祢衡昂首答道:“天文地理,无一不通;三教九流,无所不晓;上可以致君为尧、舜,下可以配德于孔、颜。岂与尔等俗子凡夫,共论天下大事!”
彼时徐晃侍立一旁,闻言怒火中烧,掣出佩剑,便要上前斩杀祢衡。
曹操摆手制止,冷言道:“我府中正少一鼓吏,早晚朝贺宴享,可令祢衡充任此职。”
祢衡并不推辞,应声而去,脸上毫无愠色。
徐晃不解,问道:“此人出言不逊,辱我等群臣,丞相为何不杀之?”
曹操冷笑道:“此人素有虚名,远近诸侯皆知。今日若杀之,天下人必谓我不能容人。他自以为才高盖世,我便令他做一鼓吏,当众羞辱他,看他有何面目立足许都!”
次日,曹操在省厅大宴宾客,命鼓吏击鼓助兴。
旧吏叮嘱祢衡:“击鼓之时,须换新衣。”
祢衡全然不听,依旧身着破旧衣衫入内,当众击鼓,奏《渔阳三挝》,音节殊妙,渊渊有金石之声,悲壮苍凉,满座宾客听之,无不慷慨流涕。
左右侍从厉声呵斥:“何不更换新衣!”
祢衡闻言,当即当面脱下破旧衣服,裸体而立,浑身尽露,满座宾客皆慌忙掩面,羞于直视。
祢衡却神色自若,徐徐穿上裤子,毫无愧色。
曹操厉声叱责:“庙堂之上,君臣宴饮,汝为何如此无礼?”
祢衡正色道:“欺君罔上,方才谓之无礼。吾露父母之形体,以显清白之身躯,何罪之有!”
曹操怒问:“汝自诩清白,那天下谁人污浊?”
祢衡厉声斥道:“汝不识贤愚,是眼浊也;不读诗书,是口浊也;不纳忠言,是耳浊也;不通古今,是身浊也;不容诸侯,是腹浊也;常怀篡逆之心,是心浊也!吾乃天下名士,汝却用为鼓吏,犹如阳货轻慢孔子,臧仓诋毁孟子!欲成王霸之业,却如此轻辱贤士,岂能得天下人心?”
彼时孔融在座,恐曹操一怒之下斩杀祢衡,从容进言:“祢衡罪同胥靡,不足以发明王之梦,望丞相恕其狂悖之罪。”
曹操看向祢衡,冷言道:“令汝前往荆州,为朝廷使者。若能说刘表来降,便封你为公卿,位列朝堂。”
祢衡心中不愿,不肯前往。
曹操命人备马三匹,令两名军士扶挟而行,又令手下文武,至东门外设宴送行。
荀彧对众人言道:“祢衡若来,我等皆端坐不动,不可起身相迎。”
祢衡至东门,下马入见,众人皆端坐,无人理会。
祢衡见状,放声大哭。
荀彧问道:“汝为何无故痛哭?”
祢衡泣道:“行走于死尸棺椁之间,怎能不哭!”
众文武闻言大怒,齐声骂道:“吾等是死尸,汝乃无头狂鬼!”
祢衡朗声道:“吾乃大汉忠臣,绝不做曹瞒一党,怎会是无头之鬼!”
众人怒不可遏,欲拔剑杀之,荀彧急忙制止,冷言道:“量此鼠雀之辈,何足污我宝刀!”
祢衡反唇相讥:“吾乃鼠雀,尚有天性人性;汝等之辈,只可谓之蜾虫,毫无人性!”
众文武愤恨不已,不欢而散。
祢衡辗转抵达荆州,拜见刘表,言语之中,虽表面称颂功德,实则句句讥讽。
刘表心中不喜,却不愿背负杀贤之名,便令其前往江夏,拜见黄祖。
有人问刘表:“祢衡戏谑嘲讽主公,为何不杀之?”
刘表笑道:“祢衡数次羞辱曹操,曹操不杀他,是恐失天下人望;故而派他来荆州,想借我之手杀之,令我背负害贤之名。我今遣他去见黄祖,便可让曹操知晓,我自有识见,不会落入他的圈套。”
左右文武皆称赞高明。
此时袁绍亦遣使至荆州,游说刘表结盟。
刘表召集众谋士,问道:“袁本初遣使来盟,曹孟德又差祢衡在此,当依附何方,方为上策?”
从事中郎将韩嵩进言:“如今袁曹两雄相持,将军若想争霸天下,可乘此机会起兵,破敌拓土;若无意于此,当择强者而从之。曹操善能用兵,贤俊多归,其势终将击败袁绍,然后移兵江东,恐将军不能抵御。不如举荆州之地归附曹操,曹操必然厚待将军,可保长久富贵。”
刘表沉吟道:“汝且前往许都,察看朝廷动静,再作商议。”
韩嵩正色道:“君臣各有定分。嵩今日侍奉将军,虽赴汤蹈火,唯将军之命是从。将军若能归顺天子、依附曹公,遣嵩前往,理所应当;若将军心存犹豫,嵩到京师,天子若赐嵩一官半职,嵩便为天子之臣,不再是将军麾下之人,不能再为将军效死力了。”
刘表道:“汝且先前往许都,察看虚实,我自有主意。”
韩嵩辞别刘表,抵达许都,拜见曹操。
曹操大喜,当即拜韩嵩为侍中,领零陵太守。
荀彧不解,问道:“韩嵩前来察看动静,未有丝毫功劳,丞相却加以如此重任,且祢衡前往荆州,杳无音信,丞相为何不问?”
曹操笑道:“祢衡辱我太甚,我故意借刘表之手杀之,以除心头之恨,何必再问?”
遂遣韩嵩返回荆州,劝说刘表归顺。
韩嵩回到荆州,极力称颂朝廷与曹操盛德,劝刘表派遣儿子入京师侍奉天子,以示归顺之心。
刘表勃然大怒,厉声喝道:“汝身怀二心,背叛于我!”
当即命左右推出斩首。
韩嵩大叫:“将军负嵩,嵩不负将军!临行之前,我已将利害言明!”
蒯良连忙出班劝谏:“韩嵩前往许都之前,已将言语说明,并非背叛,望将军恕其无罪。”
刘表怒气稍解,方才赦免韩嵩,将其软禁。
话说江夏太守黄祖,与祢衡一同宴饮,二人皆酩酊大醉。
黄祖醉意朦胧,问道:“先生在许都,结识何等天下人物?”
祢衡傲然答道:“大儿孔文举,小儿杨德祖,除此二人,天下再无人物!”
黄祖又问:“以先生之见,我为人如何?”
祢衡嗤笑一声,答道:“汝好似庙中之神祇,虽受百姓祭祀,却恨无灵验,不过是泥塑木雕之人!”
黄祖闻言,勃然大怒,厉声喝道:“汝竟敢将我比作土木偶人,欺人太甚!”
当即命左右推出祢衡,斩首示众。
祢衡至死,依旧骂不绝口,狂傲至死不改。
有人将祢衡被杀之事禀报刘表,刘表嗟叹不已,命人将其遗体葬于鹦鹉洲边。
后人有诗叹曰:
黄祖才非长者俦,祢衡珠碎此江头。
今来鹦鹉洲边过,惟有无情碧水流。
却说曹操听闻祢衡被杀,抚掌大笑,言道:“腐儒自恃舌剑,狂妄无度,终是自取灭亡!”
因刘表迟迟不肯归降,曹操便欲兴兵,讨伐荆州。
荀彧急忙劝谏:“袁绍未灭,张锋未除,心腹大患犹在,却欲用兵江汉,乃是舍心腹而顾手足,得不偿失。可先尽灭袁绍,再图张锋,届时江汉之地,可一鼓而平。”
曹操依其言,暂且搁置荆州之事,专心筹备与袁绍决战。
建安四年夏四月(公元199年),袁绍得知张绣归降曹操,南阳之地尽归曹操掌控,勃然大怒,欲起兵攻打南阳。
又因南阳隔着兖州,路途遥远,粮草难继,遂改变计策,遣长子袁谭,统领精兵三万,急攻泰山郡,意图先破青州,扫除南征侧翼隐患,再以青州为跳板,夹击兖州,与曹操决一死战。
泰山郡守华歆、守将王基,谨遵张锋临行将令,坚守城池,拒不出战,以农战相守、奇兵夜袭之法,疲惫袁军,数次派遣精兵,焚毁袁军粮草,截断其粮道。
袁谭大军久攻不下,士卒疲惫不堪,粮草日渐匮乏,进退两难,只得屯兵临淄边境,与青徐大军隔境相持,战事陷入胶着。
军报快马传至徐州下邳,张锋览毕,面无惧色,依旧安坐府中处理军政要务,全无发兵驰援之意。
陈登心中焦急,当即入府进谏:“主公,袁谭拥三万精兵,猛攻泰山,兵锋甚锐,泰山虽有防备,恐难以长久支撑,主公宜速发精兵北上,驰援泰山,以解重围!”
张锋抚案而笑,从容言道:“元龙勿忧,泰山地势险要,城防坚固,更有华歆理政有方,王基持重善守,二人同心协力,军纪严明,粮草充足,足以抵御袁军。袁谭虽兵多将广,然劳师远征,粮草转运艰难,士卒久战疲惫,不出旬月,粮草耗尽,必然自行退去,我等安坐徐州,静候捷报便是。”
陈登听罢,深知张锋深谙麾下诸将才干,谋略深远,遂不再多言,退而与张辽、武安国加紧整饬水军,打造战船,操练水师,以备日后战事之用。
曹操既收服张绣、平定南阳,再无西顾之忧,当即移兵东向,大军屯驻官渡一带,修缮营寨,整军备战。
许都朝堂之上,表面法度森严,实则汉室旧臣与曹氏集团暗流涌动,明争暗斗,一场撼动天下的惊天风波,即将拉开帷幕。
正是:
青徐安堵抚孤童,水师初议定江东。
河北雄图方启衅,许昌风雨已藏锋。
毕竟后事如何,且看下回分解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