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1章 吉太医下毒遭酷刑 曹孟德行凶杀贵妃
话说建安四年(公元199年)冬十月,西凉马腾见刘备已辞别许都,往徐州而去,边地羌胡蠢蠢欲动,军情急迫,遂辞别献帝与朝中旧臣,自引本部军马,回转西凉镇守去了。
董承自刘备、马腾相继离去,身边再无强援,日夜与王子服、吴子兰、种辑、吴硕等汉室旧臣,闭府密议诛操大计。
然曹操把持朝政,心腹遍布许都内外,朝中文武大半归其麾下,董承等人无兵无权,内无亲信可用,外无诸侯驰援,空怀忠义,一筹莫展,终日愁云满面,忧愤郁结,渐至茶饭不思,眉宇间尽是匡扶汉室而不得的悲戚。
建安五年(公元200年)元旦朝贺,献帝登殿受贺,百官列班,忽见曹操带剑上殿,身披金甲,腰悬利刃,昂首直入,不行君臣之礼,骄横跋扈,目无君上,公卿以下群臣,无不屏息凝神,无人敢出言呵斥。
董承看在眼里,恨在心头,一腔忠愤堵于胸臆,回府之后,怒气攻心,竟陡然病重,卧床不起,饮食难进。
献帝闻知国舅董承染病,念其当日受衣带诏、誓死诛奸的忠义,心中恻然,特遣随朝太医,前往董承府中尽心诊治。
此医乃洛阳名士,姓吉名太,字称平,世人皆呼为吉平,自幼精研医道,医术高明,妙手回春,名动京华,尤善内科杂症与疑难顽疾,宫中帝后嫔妃染病,皆赖其调治,深得汉室信赖。
吉平奉诏至董承府中,诊脉开方,尽心调治,旦夕不离左右,煎药奉汤,事事亲为,不敢有半分懈怠。
吉平见董承白日里长吁短叹,夜不能寐,即便昏睡,梦中亦频频怒骂,言辞皆直指曹操,心知国舅必有家国大事郁结于心,暗藏弥天大隐情,却不敢贸然动问,只在一旁静静侍奉,暗中察言观色,静待时机。
时值建安五年(公元200年)元宵佳节,正月十五,许都城内万家灯火,笙歌彻夜,街巷间花灯如昼,百姓扶老携幼,共庆佳节,一派升平之象,却难掩朝堂之下的暗流汹涌。
吉平欲辞别董承,归府与家人过节,董承念其连日侍奉辛劳,执意挽留,命家人在后堂设下薄酒,二人对坐小饮,共赏元宵夜色。
酒至夜深,董承心神交疲,忧思过重,困倦难耐,便和衣卧于榻上,不及片刻,便沉沉睡去。
睡梦中,忽闻堂外脚步匆匆,王子服、吴子兰、种辑、吴硕四人联袂而入,个个满面喜色,齐声拜道:“国舅,大事成矣!”
董承惊坐而起,手扶榻沿急问道:“诸位何以言大事可成?”
王子服上前低声道:“刘备已联结河北袁绍,袁绍起大军十余万,挥师南下,兵锋直指黎阳;马腾在西凉联结韩遂,起西凉铁骑数万,挥师东进,威逼关中,曹操已尽起许昌内外兵马,分路迎敌,许都城中兵力空虚。我等五家家僮仆役,可聚起千余人,皆愿舍身报国,今夜趁曹操相府设宴庆赏元宵,防备松懈,我等围住相府,突入内堂杀贼,机不可失,时不再来!”
董承闻言大喜,一扫病中颓态,当即披甲绰枪,传令府中家奴,整备兵器,约定在内门前会合,一齐举兵杀贼。
时至二鼓,星斗稀疏,夜色深沉,众人尽数齐集,董承仗剑徒步,意气慷慨,满腔忠愤,直闯曹操相府后堂。
董承远远见曹操正独坐举杯饮酒,旁若无人,目中全无君臣,当即大喝一声:“操贼休走,今日必诛汝以谢汉室!”挺剑直劈而下,曹操应声倒地。
猛然间,董承惊觉醒来,周身冷汗湿透衣衫,口中兀自怒骂“操贼”不止,心神激荡,久久难平,方知方才一切,皆是南柯一梦。
吉平早已起身近前,见董承梦醒,轻声问道:“国舅梦中怒骂操贼,莫非心怀社稷,欲谋害曹公,以安汉室乎?”
董承大惊失色,惊惧之下,张口结舌,半晌不能言语,唯恐机密泄露,引火烧身。
吉平从容上前,神色肃然道:“国舅休慌。某虽为一介医人,然世代食汉家俸禄,沐汉皇恩德,未尝敢忘汉室基业。连日来见国舅忧愤嗟叹,夜不能寐,心知必有家国大事,方才梦中言语,已露真情,幸勿相瞒。倘有用某之处,虽灭九族,粉身碎骨,亦无后悔!”
董承掩面而泣,悲声道:“只恐你并非真心向汉,不过试探于我。”
吉平闻言,当即拔下腰间短刀,将左手食指伸至刀前,狠狠咬下,鲜血登时迸流,染红衣襟,指天立誓道:“我若有异心,泄露机密,助纣为虐,如同此指!天地鬼神,实所共鉴!”
董承见他忠义如此,肝胆相照,方才拭去泪水,取出藏于怀中的衣带血诏与义状,令吉平细细观看,长叹道:“今我等奉诏诛奸,谋事不成,只因刘备、马腾各自离去,内外无援,势单力薄,我才忧愤郁结,染此重疾。”
吉平看罢血诏,亦是慨然长叹,随即笑道:“此事何须诸公动刀动枪,冒此奇险?操贼性命,只在我手掌之中,不费一兵一卒,便可除之。”
董承急起身,拱手问道:“太医有何妙计,可速教我!”
吉平道:“操贼素有头风顽疾,每一发作,痛入骨髓,寝食难安,必召我入府亲手调治。只需待他下次头风发作,召我诊病,我于药中暗下一剂烈性毒药,管教他服药后立时毙命,何必兴兵动众,徒伤无辜,招致灭门之祸?”
董承泪落衣襟,当庭拜谢道:“若能如此,救汉朝四百年社稷者,全赖君之忠义也!”
吉平辞别董承,归府静待时机。董承心中暗喜,以为大事可成,步入后堂,忽见家奴秦庆童与侍妾云英,在暗处私相幽会,言语狎昵,有违家法。
董承本就忧喜交加,见此丑事,登时大怒,喝令左右将二人拿下,欲依家法斩之,以正家风。
府中夫人苦苦求情,百般劝免,董承念及家中安宁,只得暂且息怒,命人将秦庆童、云英各杖脊四十,打得皮开肉绽,再将秦庆童锁入冷房,严加看管,不许外出。
秦庆童受此酷刑,心中怀恨切齿,当夜咬牙强忍剧痛,奋力扭断铁锁,翻墙逃出董府,直奔曹操相府,口称有机密大事,关乎丞相身家性命,求见曹操。
曹操闻报,令左右将其唤入密室,屏退侍从,秦庆童伏地叩首,细细禀道:“国舅董承,与王子服、吴子兰、种辑、吴硕、马腾五人,常在董府密室密议,深夜不散,言语隐秘,定是图谋丞相。国舅曾于密室取出一段白绢,上有血色字迹,不知写些甚么;太医吉平还曾在国舅面前,咬下手指立誓,鲜血淋漓,小人亲眼所见,不敢有半句虚言。”
曹操听罢,微微颔首,神色不动,命人将秦庆童藏于相府后院,好生看管。
董承次日发现秦庆童逃走,只道他逃往他乡,唯恐机密泄露,心中愈加不安,却也无力追寻,只得闭门静待吉平消息。
建安五年(公元200年)正月十六,曹操已知晓全部机密,诈称头风旧疾发作,痛不可忍,卧榻不起,遣人急召吉平入府煎药调治。
吉平接召,心中暗喜:“此贼合死,汉祚可安,我今日必为汉室除此奸凶!”
遂将秘制毒药藏于袖中,整理衣冠,径直入府见操。
曹操卧于榻上,闭目不动,令吉平当面煎药。
吉平道:“丞相此疾,一服便可痊愈,立止疼痛,再无后患。”
当即取罐生火,亲自煎制,药将熬成之时,趁左右不备,暗将毒药投入药中,搅拌均匀,亲自捧至榻前,药香四溢之中,暗藏夺命杀机。
曹操心知药中有毒,故意闭目养神,拖延不饮。
吉平见状,连忙催促道:“汤药需乘热服之,服药得汗,病痛即愈,若迟则药力散尽,便无效用矣。”
曹操缓缓坐起,目光如炬,看着吉平道:“你既读儒书,通晓礼义,必知古之礼法——君有疾,臣先尝;父有疾,子先尝。你是我府中常召的心腹医者,何不先尝此药,再进与我?”
吉平知事已泄露,再无遮掩,当即脸色一变,厉声喝道:“此乃药杀逆贼之药,岂容你尝!”
说罢纵步向前,扯住曹操耳朵,举药便要强行灌下。
曹操本就勇武过人,奋力一推,力道千钧,吉平一介医者,立足不稳,向后跌倒,药碗摔落于地,碗碎药泼,地上青砖竟被毒药烧得迸裂,青烟微冒,毒性骇人。
左右埋伏的武士一拥而上,刀斧相加,当即拿下吉平,绳索捆作一团。
曹操冷笑一声,起身下床,厉声道:“我本无病,特设此计试你!你果然敢联结奸党,下毒害我!”
遂令二十精壮狱卒,将吉平押至后园槐树下,严刑拷问。
曹操坐于园中亭上,凭栏观刑,看着被缚倒在地的吉平,沉声问道:“你一介医者,无冤无仇,安敢害我?必有人在幕后主使,你若说出那人,我便饶你性命,既往不咎。”
吉平瞋目大怒,厉声大骂:“曹操!你乃欺君罔上之汉家逆贼,祸乱朝纲,残害忠良,欺凌天子,天下之人,皆愿生食你肉,岂独我一人!我乃奉诏诛奸,何错之有!”
曹操再三逼问,吉平只是厉声道:“我自欲杀你,为民除害,为汉诛奸,无人指使!今事已败,唯有一死,以报汉室,以全忠义!”
曹操大怒,令狱卒痛加拷打,鞭棍齐下,不过片刻,吉平已是皮开肉裂,鲜血满地。
直打两个时辰,吉平昏绝于地数次,气息奄奄。
曹操恐他当即身死,无从对质,令狱卒暂且停手,将其押至静处歇息,以待来日与董承等人对质。
建安五年(公元200年)正月十七,曹操设宴,遍请许都文武百官,独独董承托病,不敢赴宴。
王子服、吴子兰、种辑、吴硕四人,心中惶恐不安,唯恐曹操察觉端倪,却又不敢违抗,只得勉强赴宴,席间如坐针毡,手足无措,面色惨白,冷汗浸透衣衫。
酒过数巡,曹操放下酒杯,环视百官,笑道:“今日筵中无以为乐,我有一人,可为诸公醒酒,诸位且看。”
随即喝令狱卒:“将人牵上来!”
须臾,只见吉平披枷带锁,浑身血肉模糊,衣衫尽碎,遍体鳞伤,被狱卒拖至筵席阶下,虽身受酷刑,却依旧昂首不屈,怒目而视曹操。
曹操指着阶下吉平,对百官道:“此人联结朝中奸党,暗藏利刃,下毒谋害于我,今日事败,诸公且听他亲口供词。”
狱卒闻言,再施酷刑,吉平昏绝于地,又被冷水喷醒,依旧切齿大骂曹操逆贼,绝无半句求饶,更无半句攀扯他人。
曹操连问数遍,同谋共有几人,幕后主使是谁,吉平只是骂不绝口,声震殿庭,忠义之气,撼人心魄。
王子服等四人在座,面面相觑,魂飞魄散,垂首不敢言语,唯恐被曹操察觉异样。
筵席散尽,百官离去,曹操独留王子服、吴子兰、种辑、吴硕四人,于府中再设夜宴。
四人早已心胆俱裂,双膝发软,入席之后,战栗不止。
曹操直视四人,沉声问道:“我留你四人,只为一事:你等与董承日夜密室商议,所谋何事?董承怀中白绢,上写何物?你等从实招来,尚可饶你等死罪;若再抵赖,休怪我刀斧无情!”
王子服等四人极力遮掩,矢口否认。
曹操便唤出秦庆童,当堂对质,将密议、血诏、咬指立誓之事,一一细说。
王子服当即斥道:“此奴与侍妾通奸,被国舅责罚,心怀怨恨,故而背主诬告,一派胡言,不可听信!”
曹操怒道:“吉平下毒谋害,若非董承主使,又是何人?你等身为汉臣,暗结私党,图谋大臣,已是死罪,若肯自首,尚可宽恕;若再强辩,即刻推出斩首!”
四人依旧坚称并无此事,曹操大怒,喝令左右武士,将四人尽数拿下,关入大牢,严加看守,不许任何人探视。
建安五年(公元200年)正月十八,曹操带剑领兵,亲率甲士百人,气势汹汹,直往董承府中,假意探病。
董承无奈,只得强撑病体,出厅相迎,神色慌乱,难以掩饰。
曹操笑道:“国舅昨夜为何不赴我之筵席?莫非心中有愧,不敢见我?”
董承强作镇定,答道:“微疾未愈,身体虚弱,不敢轻出府门,望丞相恕罪。”
曹操目光锐利,直视董承,缓缓道:“你这病,不是寻常病痛,是忧国家大事,忧衣带血诏,才忧出来的吧?”
董承登时愕然,面色骤变,冷汗直流,无言以对。
曹操又道:“国舅可知太医吉平,犯下谋逆大罪之事?”
董承强自镇定,答道:“不知。”
曹操冷笑一声,厉声道:“国舅身居高位,如何不知?来人,将吉平牵来,与国舅‘起病’!”
狱卒将吉平推至董承面前,吉平一见董承,知大事已去,依旧大骂曹操不止,声嘶力竭,忠义不屈。
曹操指着吉平,对董承道:“他已供出王子服四人,我已尽数拿下,关入大牢。尚有一人,未曾擒获,你可知是谁?”
随即回头喝问吉平:“谁指使你下毒谋害本司空?速速招来,免受皮肉之苦!”
吉平厉声道:“乃上天令我杀此汉家逆贼!乃汉家四百年神灵,助我诛奸除凶!我乃为天下除害,何人指使!”
曹操怒不可遏,令狱卒再加酷刑,直打得吉平体无完肤,气息奄奄,只剩一口忠义之气。
董承在座,目睹此状,心如刀割,泪落沾衣,却深知自身难保,不敢出言求情,只能强忍悲痛,垂首不语。
曹操看着吉平双手,又问道:“你本十指俱全,为何如今只剩九指?那一根手指,去往何处?”
吉平朗声答道:“嚼指立誓,誓杀国贼!虽粉身碎骨,此忠汉之志,至死不改!”
曹操大怒,令左右取刀来,当堂将他剩余九指,尽数截去,鲜血喷涌满地,厉声道:“我教你再立忠汉之誓!”
吉平强忍剧痛,厉声大呼:“我尚有口可吞贼,有舌可骂贼!纵使身死,魂亦必诛操贼!”
曹操喝令武士,割下其舌,以绝其骂。
吉平忽道:“且慢,我熬刑不过,愿招出主谋。可解我绳索,我便尽数说来。”
曹操以为他终于屈服,命武士解其绑缚。
吉平缓缓起身,整理破碎衣衫,望皇宫阙台方向,躬身跪拜,泣声道:“臣乃汉室太医,不能为国家除贼,不能匡扶陛下,此乃天数!陛下保重龙体,臣以死报汉,就此去矣!”
拜罢,吉平站起身,奋力一头撞向身前石阶,只听一声闷响,头骨碎裂,当场殒命,一腔忠义热血,洒于阶前。
曹操见吉平以死明志,怒气更盛,令将吉平分尸号令,悬于许都城门,以儆效尤,震慑朝中欲谋逆之臣。
后人诗曰:
太医衔恨誓诛奸,碎骨捐躯志未甘。
一片丹心昭日月,忠魂千古照尘寰。
史官有诗赞曰:
汉朝无起色,医国有称平。
立誓除奸党,捐躯报圣明。
极刑词愈烈,惨死气如生。
十指淋漓处,千秋仰异名。
曹操见吉平已死,转头唤过秦庆童,对董承道:“国舅认得此人么?”
董承怒目圆睁,切齿大骂:“逃奴背主,忘恩负义,罪当斩首!”
曹操冷笑道:“他首告谋反,证据确凿,字字属实,谁敢斩他?王子服四人,已在牢中尽数招认,你还敢在此抵赖?”
当即喝令武士,将董承拿下,捆绑起来。
曹操亲率心腹,直入董承卧房,于墙壁暗格之中,搜出衣带血诏与义状,持在手中,细细看罢,怒极反笑:“鼠辈安敢如此,欺我太甚!”
命武士将董承全家老小,尽数监禁,不许走脱一人。
曹操回至相府,手持衣带血诏,示众府中谋士,盛怒之下,欲废黜献帝,另立汉室宗亲为新君。
程昱见状,急步上前,叩首苦谏:“明公所以能威震四方,号令天下,诸侯莫敢不服,只因奉汉家名号,挟天子以令诸侯,占尽道义先机。今河北袁绍虎视眈眈,青州张锋拥兵自重,天下诸侯未平,战火未熄,若行废立天子之事,必引天下诸侯共讨,招致兵祸连连,人心离散,霸业将倾,万万不可行此险计!”
曹操沉吟良久,思虑利弊,方才压下怒火,废除献帝之事,暂且作罢。
只令狱卒,将董承、王子服、吴子兰、种辑、吴硕五人,并五家全家老小七百余人,尽数押赴市曹处斩。
行刑之日,许都百姓观者如堵,无不垂泪叹息,感念五人忠良,却落得满门抄斩的下场,暗叹汉室倾颓,忠良惨死。时乃建安五年(公元200年)正月二十日。
后人有诗叹董承:
密诏传衣带,天言出禁门。
当年曾救驾,此日更承恩。
忧国成心疾,除奸入梦魂。
忠贞千古在,成败复谁论。
又叹王子服等四人:
书名尺素矢忠谋,慷慨思将君父酬。
赤胆可怜捐百口,丹心自是足千秋。
曹操诛尽董承一党,斩杀忠良数百,依旧怒气未消,想起献帝暗中传诏,图谋害己,当即仗剑直入后宫,要杀董承之女董贵妃,以绝后患。
董贵妃乃董承亲女,生得容貌端丽,性情温婉,深得献帝宠爱,此时已有五月身孕,身怀龙种。
当日献帝正与伏皇后在宫中私语,二人忧心忡忡,担忧董承谋泄,大祸临头,终日惶惶不安。
忽见曹操带剑入宫,满面怒容,杀气腾腾,左右甲士紧随其后,献帝吓得魂不附体,面色惨白,手足俱颤,几乎瘫软在地。
曹操厉声问道:“董承谋反,暗害于我,陛下可知晓此事?”
献帝惊惶失措,口不择言,颤声答道:“董卓已诛矣,此事与朕无关。”
曹操大声喝斥:“不是董卓,是国舅董承!陛下休得糊涂!”
献帝浑身战栗,泣声道:“朕实实不知,毫不知情,丞相莫要错怪朕躬。”
曹操冷笑道:“陛下当真忘了,昔日破指写血诏,缝于衣带之中,传与董承之事么?衣带血诏尚在我手中,岂能瞒我!”
献帝无言以对,垂首泣涕,悲不自胜。
曹操喝令左右武士,将董贵妃擒至面前。
献帝见状,泪如雨下,苦苦泣告:“董妃身怀朕的骨肉,已有五月身孕,望丞相开恩,饶其一命,待其分娩之后,再作处置!”
伏皇后亦哭倒在地,苦苦求告:“丞相慈悲,可将董妃贬入冷宫,不问世事,待分娩之后,再行降罪,也未迟啊!”
曹操厉声道:“若留此逆种,日后长成,必为母报仇,为董承复仇,后患无穷,必为他日之大祸!今日不除,后患无穷,断难轻饶!”
董贵妃泪流满面,泣拜献帝与曹操,哀求道:“妾死不足惜,只求赐全尸,勿令露体,以全体面,望陛下与丞相成全。”
曹操命左右取来白绫,献帝看着董贵妃,泣不成声,悲声道:“卿在九泉之下,休怨朕躬无能!朕身为天子,坐拥天下,却不能庇护妻小,不能保全龙种,痛哉!惜哉!”
言罢泪如雨下,伏皇后亦放声大哭,哭声震动宫闱,左右宫人,无不垂泪。
曹操怒喝:“事已至此,还作此儿女情态,贻误大事!”
叱令武士将董贵妃牵出宫门,当即勒死,一代佳人,香消玉殒,腹中龙种,亦随之殒命。
时乃建安五年(公元200年)正月二十一日。
后人有诗叹曰:
春殿承恩亦枉然,伤哉龙种并时捐。
堂堂帝主难相救,掩面徒看泪涌泉。
曹操随即传谕监宫官:“今后外戚宗族,无我亲手令符,胆敢擅自入宫门者,斩!守御宫禁不严,私通内外者,同罪论处,满门抄斩!”
又拨三千心腹甲士,充作御林军,令族弟曹洪亲自统领,日夜监守宫禁,隔绝献帝与内外朝臣往来,献帝自此形同囚笼,一言一行,一举一动,皆在曹操掌控之中,再无半分自由。
且说献帝与伏皇后,目睹董贵妃惨死,忠良尽诛,日夜悲泣,心怀切齿之恨,却无力反抗,寝食难安。
伏皇后念及帝后受辱,汉室倾危,悲愤难平,暗中写下密书,遣心腹内侍,偷偷送至父亲屯骑校尉伏完府中。
书中备述曹操专权跋扈、弑妃害忠、欺君罔上种种罪行,恳请伏完暗中联络朝外忠义诸侯,共图诛操之计,以雪帝后奇耻大恨,以安汉室社稷。
时乃建安五年(公元200年)二月也。
伏完得见密书,心惊胆战,手足冰凉,深知此事一旦泄露,必致灭门之祸,更会牵连献帝,招致塌天大祸。
伏完不敢自专,思虑再三,暗携密书,往见侍中尚书令荀彧,求其定夺。
荀彧接入密室,屏退左右,展开密书细细观毕,心中又悲又愤,百感交集,久久不语。
荀彧双手执书,指节微微泛白,眉头紧蹙,眼底翻涌着难掩的痛楚,良久才将密书缓缓合上,闭目长叹,两行清泪悄然滑落衣襟。
荀彧世代汉臣,自幼饱读诗书,心怀匡扶汉室之志,眼见吉平、董承等忠良,为诛奸报国,落得满门抄斩、惨死宫闱的下场,眼见献帝身为天子,受辱于权臣,妻小不能保全,汉室社稷摇摇欲坠,心中悲戚不已,对董承等人的一腔忠义,满是共情与惋惜。
然荀彧心怀天下,深谙乱世治乱之理,虽心中极不认同曹操欺凌天子、弑杀贵妃、专权跋扈之举,有违君臣纲常,却也清醒深知,董承、伏完等人的诛操之计,看似忠汉,实则鲁莽自私至极。
当今天下,诸侯割据,战火纷飞,袁绍、张锋、孙策等各路诸侯,拥兵自重,各怀异心,皆有问鼎天下之志,曹操虽专权,却能稳住许都大局,震慑四方诸侯,维系汉室表面威仪,让中原百姓暂得喘息。
若曹操一旦身死,许都必乱,群龙无首,各路诸侯必会趁机起兵,逐鹿中原,汉室将彻底覆灭,天下百姓将深陷更深重的战火之中,流离失所,生灵涂炭。
董承等人只图一时忠义,只泄一己私愤,全然不顾天下苍生,不顾汉室存亡,此举非但不能安汉,反而是加速汉室倾覆,陷万民于水火。
可转念一想,曹操目无君上,带剑上朝,欺凌天子,擅杀贵妃,残害忠良,全然失了人臣本分,此等跋扈之举,换作谁为汉臣,皆难容忍,这亦是酿成今日大祸的根源,更是让他荀彧陷入无尽纠结的症结。
荀彧反复思量,彻夜难安,认定献帝与曹操之间,并非不可化解的死仇,皆是伏皇后身处深宫,不明天下大势,只知心怀怨恨,暗中挑拨,才让帝相之间的矛盾愈演愈烈,隔阂越来越深,终至水火不容。
思虑良久,荀彧心中定下一计,欲以一己之力,化解帝相嫌隙,安定天下大局。
荀彧敛去眼底悲戚,神色凝重,对伏完沉声言道:“此事凶险万分,关乎汉室安危,天下苍生,切不可泄露半句,否则必致生灵涂炭,满门倾覆。某身为汉臣,又蒙丞相重用,当从中周旋,安抚君相,调和矛盾,以保社稷安稳,望公慎之又慎,切勿轻举妄动,引火烧身。”
伏完闻言,知荀彧思虑深远,所言皆是万全之策,只得点头应允,将密书藏好,匆匆回府。
后人诗曰:
深宫泣血恨难平,密札私传欲诛卿。
文若徒怀安汉志,君相嫌隙已成冰。
荀彧回府之后,辗转难眠,一夜无寐。
荀彧独坐灯下,抚案沉思,心中反复权衡,百般纠结:
既念汉室四百年基业,不忍见江山易主;
又顾天下千万苍生,不愿见战火连绵;
既同情董承、吉平忠良之冤,叹其壮志未酬;
又不齿其鲁莽误国之弊,恨其不计后果;
既不满曹操专权欺君,罔顾君臣礼法;
又不愿曹操身死而天下大乱,百姓遭殃。
这般矛盾心绪,缠得荀彧心力交瘁,鬓边似又添了几缕白发。
次日天明,荀彧强打精神,整理衣冠,步履沉稳却难掩疲惫,入相府拜见曹操。
待曹操坐定,荀彧躬身行礼,神色肃然,语气平缓却藏着几分难以察觉的艰涩,从容进言:“主公,近日宫中变故频发,董承之乱虽平,然宫闱之内,人心浮动,流言四起。伏皇后无子,性多怨妒,因董贵妃之死,心怀愤恨,暗中与父伏完私通书信,谤议朝廷,离间君相,非但有伤宫闱安宁,更易滋生祸端,动摇朝野人心。今董承之乱初平,许都内外未安,朝野人心未定,为今之计,不若废黜伏皇后,另选贤德女子入主中宫,以安后宫,以定人心。”
言至此,荀彧稍作停顿,抬眼觑了觑曹操神色,见其面色微沉,心中暗叹,却依旧硬着头皮,继续躬身言道:“主公诸女,皆生有淑姿,自幼知书达理,贤良淑德,深谙礼法,若选一女配帝为后,使君相结为儿女亲家,血脉相连,亲眷相系,自此君相亲睦,无有隔阂,汉室可安,朝野可定,天下诸侯,亦不敢轻举妄动,此乃长治久安之万全计也。”
荀彧此番进言,每一字都说得艰难,却字字皆是权衡利弊后的肺腑之言:
荀彧深知帝相矛盾根源,在于互不信任,隔阂太深,君疑臣专权,臣怨君暗谋,唯有以联姻之法,拉近二人关系,让曹操成为天子国丈,顾及君臣亲缘,收敛跋扈之举;
也让献帝有外戚倚靠,不再终日惶恐,以此化解双方仇怨,避免天下大乱,既全汉室安稳,又顾苍生安宁,亦是荀彧化解心中无尽纠结,唯一能行的折中之计。
曹操闻言,登时勃然变色,拍案而起,声震厅堂,厉声道:“我以微功报国,位居三公,执掌朝政,忠心辅佐汉室,岂敢以女求宠,亵渎至尊,落下权臣联姻谋逆的口实,遭天下人唾骂?此议荒谬至极,休再提起!”
荀彧见状,心中一沉,上前半步,欲再躬身进言,细细剖析其中利害,想将自己的苦心谋划尽数道出,可话到嘴边,看着曹操盛怒难犯的模样,终究又咽了回去。
曹操已然拂袖而入,紧闭内室之门,闭门不见,丝毫不愿再听他半句劝解。
荀彧伫立堂中,良久未动,神色落寞,眼中满是无奈与悲凉,随即仰天长叹,声音沙哑,心知经此一事,献帝与曹操之间的嫌隙,再难化解,君臣裂痕,已如冰坚,日后必生更大变故,自己匡扶汉室、安定天下的心愿,终究难成。
荀彧缓步走出相府,身形略显佝偻,心中忧闷不已,终日郁郁寡欢,再无半分笑意。
正是:
血诏成空忠骨冷,宫门溅血贵妃亡。
深宫暗有除奸计,汉室风波势未央。
欲知后事如何,且看下回分解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