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1章 《吉太医下毒遭酷刑 曹孟德行凶杀贵妃》
话说建安四年(公元199年)冬十月,马腾见刘备已离许都,边地军情又急,便辞别众人,自回西凉去了。
董承自刘备、马腾走后,日夜与王子服、吴子兰、种辑、吴硕等人密议诛操之计,却苦无内应、外无援兵,终日愁闷,一筹莫展,眉宇间尽是忧愤之色。
建安五年(公元200年)元旦朝贺,董承在殿上见曹操带剑上殿,骄横跋扈、目无君上,公卿以下莫不屏息,愈发病重,竟至卧床不起,饮食难进。
献帝闻知国舅染病,念其衣带诏之忠,特遣随朝太医前往府中诊治。此医乃洛阳名士,姓吉名太,字称平,世人皆呼为吉平,医术高明,名动京华,尤善内科杂症,宫中多有信赖。
吉平至董承府中,尽心调治,旦夕不离左右,煎药奉汤,事事亲为。他见董承时常长吁短叹、夜不能寐,梦中亦多怒骂,心知必有隐情,却不敢贸然动问,只在一旁静静侍奉,暗中察言观色。
时值建安五年(公元200年)元宵佳节(正月十五),满城灯火,笙歌彻夜。
吉平欲辞归过节,董承执意挽留,命人在后堂设下薄酒,二人对饮。
酒至夜深,董承困倦难耐,心神交疲,便和衣卧于榻上,沉沉睡去。
睡梦中,忽闻脚步匆匆,王子服、吴子兰、种辑、吴硕四人联袂入内,齐声喜道:“大事成矣!”
董承惊起,扶榻问道:“何以见得?”
王子服道:“刘备已联结袁绍,起大军十余万,自东而来,兵锋直指黎阳;马腾联结韩遂,起西凉铁骑数万,自北而进,威逼关中。曹操已尽起许昌兵马,分路迎敌,城中空虚。我等五家家僮仆役,可聚千余人,今夜趁曹操府中设宴庆赏元宵,围住相府,突入杀贼,机不可失!”
董承大喜,当即披挂绰枪,传令家奴整备兵器,约定在内门前会合,一齐进兵。
时至二鼓,星斗稀疏,众人齐集,董承仗剑徒步,意气慷慨,直闯曹操后堂,见曹操正举杯饮酒,旁若无人,大喝一声:“操贼休走!”一剑劈下,曹操应声倒地。
猛然间,董承惊觉醒来,原是南柯一梦,冷汗透衣,口中兀自怒骂“操贼”不止,心神犹自激荡。
吉平近前,轻声问道:“国舅莫非欲谋害曹公?”董承大惊失色,惊惧之下,张口结舌,竟不能言。
吉平从容道:“国舅休慌。某虽为医人,世代食汉之禄,未尝敢忘汉室。连日见国舅忧愤嗟叹,心知有异,方才梦中言语,已露真情,幸勿相瞒。倘有用某之处,虽灭九族,亦无后悔!”
董承掩面而泣道:“只恐你并非真心。”
吉平闻言,当即拔下腰间短刀,咬下一指,鲜血迸流,立誓道:“我若有异心,如同此指!天地鬼神,实所共鉴!”
董承见他忠义如此,便取出衣带血诏与义状,令吉平观看,叹道:“今谋事不成,只因刘备、马腾各自离去,内外无援,我才忧愤成疾。”
吉平笑道:“此事何须诸公动刀动枪?操贼性命,只在我手中。”
董承急问其故,吉平道:“操贼素有头风之疾,痛入骨髓,每一发作,必召我入府医治。只需待他下次召诊,暗下一剂毒药,管教他立时毙命,何必兴兵动众,徒伤无辜?”
董承泪下,拜谢道:“若能如此,救汉朝社稷者,全赖君矣!”
吉平辞别归府,董承心中暗喜,步入后堂,忽见家奴秦庆童与侍妾云英在暗处私相幽会,言语狎昵。
董承大怒,喝令左右拿下,欲斩二人以正家法。夫人苦苦劝免,董承只得各杖脊四十,将秦庆童锁入冷房,严加看管。
秦庆童怀恨在心,当夜咬牙扭断铁锁,跳墙逃出,直奔曹操相府,告称有机密大事,关乎丞相安危。
曹操唤入密室,屏退左右,秦庆童伏地禀道:“王子服、吴子兰、种辑、吴硕、马腾五人,常在国舅府中密议,深夜不散,定是图谋丞相。国舅曾取出一段白绢,上有字迹,不知写些甚么。吉平还曾咬指立誓,鲜血淋漓,小人亲眼所见。”曹操听罢,微微颔首,将秦庆童藏于府中,董承只道他逃往别处,也未追寻。
建安五年(公元200年)正月十六,曹操诈称头风发作,痛不可忍,召吉平入府用药。
吉平暗喜:“此贼合死!汉祚可安!”遂将毒药藏于袖中,入府见操。
曹操卧于榻上,令吉平煎药。
吉平道:“此病一服可愈,立止疼痛。”当即取罐当面煎制,药将成时,暗将毒药投入,亲自捧至榻前,药香之中,暗藏杀机。
曹操心知药中有毒,故意拖延不饮,闭目养神。
吉平催促道:“乘热服之,得汗即愈,迟则药力减矣。”
曹操坐起道:“你既读儒书,必知礼义——君有疾,臣先尝;父有疾,子先尝。你是我心腹之人,何不先尝,再进与我?”
吉平知事已泄,厉声喝道:“此乃药贼之药,岂容你尝!”说罢纵步向前,扯住曹操耳朵,便要强行灌药。
曹操奋力一推,力大无穷,吉平立足不稳,药碗泼落于地,青砖竟被毒药烧得迸裂,青烟微起。
左右武士一拥而上,刀斧相加,当即拿下吉平,捆作一团。曹操冷笑道:“我本无病,特试你耳!你果然敢下毒害我!”遂令二十精壮狱卒,将吉平押至后园槐树下拷问。
曹操坐于亭上,凭栏观刑,看着吉平被缚倒在地,问道:“你一介医人,安敢害我?必有人主使,说出那人,我便饶你。”
吉平瞋目大骂:“你乃欺君罔上之逆贼,祸乱朝纲,残害忠良,天下人皆欲杀你,岂独我一人!”
曹操再三逼问,吉平厉声道:“我自欲杀你,无人指使!事败,唯有一死,以报汉室!”
曹操大怒,令狱卒痛加拷打,鞭棍齐下,皮开肉裂。直打两个时辰,吉平血流满地,昏绝数次。
曹操恐他身死,无从对证,令暂且押至静处歇息,以待来日对质。
建安五年(公元200年)正月十七,曹操设宴遍请百官,独董承托病不至。
王子服等四人恐曹操生疑,只得勉强赴宴,心中如揣巨石,坐立不安。
酒过数巡,曹操举杯笑道:“筵中无以为乐,我有一人,可为诸公醒酒。”喝令狱卒:“牵上来!”须臾,吉平披枷带锁,血肉模糊,衣衫尽碎,被拖至阶下,犹自昂首不屈。
曹操道:“此人联结奸党,谋害于我,今日事败,诸公且听他口词。”
狱卒再施酷刑,吉平昏绝数次,以冷水喷醒,仍是切齿大骂,绝无半句求饶。
曹操问他同谋共有几人,吉平只是骂不绝口,声震殿庭。王子服等四人在座,面面相觑,如坐针毡,汗流浃背。
席散之后,曹操独留王子服、吴子兰、种辑、吴硕四人夜宴。四人心胆俱裂,魂不附体,双膝皆软。
曹操道:“我留你四人,只为一事:你与董承商议何事?白绢之上写的甚么?从实招来,免你死罪。”王子服等极力遮掩,曹操便唤出秦庆童当堂对证。
王子服斥道:“此奴与侍妾通奸,被责诬主,一派胡言,不可听信!”
曹操怒道:“吉平下毒,若非董承主使,又是何人?你等若肯自首,尚可宽恕;若再抵赖,休怪无情!”四人坚称并无此事,曹操喝令左右,将四人拿下监禁,严加看守。
建安五年(公元200年)正月十八,曹操带剑领甲士百人,直往董承府中探病。董承无奈,只得强撑病体,出厅相迎。
曹操笑道:“国舅昨夜为何不赴宴?莫非心中有愧?”
董承道:“微疾未愈,不敢轻出。”
曹操道:“你这病,是忧国家大事忧出来的吧?”董承愕然,面色骤变。
曹操又道:“国舅可知吉平之事?”
董承道:“不知。”
曹操冷笑:“国舅如何不知?牵来与国舅‘起病’!”
狱卒将吉平推至阶前,吉平一见董承,大骂曹操不止,声嘶力竭。
曹操指着吉平道:“他已供出王子服四人,我已拿下。尚有一人,未曾擒获。”回头喝问:“谁指使你下毒?速速招来!”
吉平厉声道:“乃上天令我杀此逆贼!汉家神灵,助我诛奸!”曹操怒令加刑,直打得吉平体无完肤,气息奄奄。
董承在座,心如刀割,泪落沾衣,却不敢作声。
曹操又问:“你本十指,为何只剩九指?”
吉平道:“嚼指立誓,誓杀国贼!虽粉身碎骨,此志不改!”
曹操令取刀来,当堂将他九指尽数截去,鲜血喷涌,道:“我教你再立誓!”
吉平厉声道:“我尚有口可吞贼,有舌可骂贼!纵使身死,魂亦诛操!”
曹操喝令割舌。吉平忽道:“且慢,我熬刑不过,愿招。可解我缚。”曹操命解其绑。
吉平起身,整衣望宫阙跪拜,泣道:“臣不能为国家除贼,此乃天数!陛下保重,臣去矣!”拜罢,奋力一头撞向石阶,头骨碎裂,当场殒命。
曹操令将吉平分尸号令,悬于许都城门,以儆效尤。
后人诗曰:
太医衔恨誓诛奸,碎骨捐躯志未甘。
一片丹心昭日月,忠魂千古照尘寰。
史官有诗赞曰:
汉朝无起色,医国有称平。
立誓除奸党,捐躯报圣明。
极刑词愈烈,惨死气如生。
十指淋漓处,千秋仰异名。
曹操见吉平已死,唤过秦庆童道:“国舅认得此人么?”
董承怒目圆睁,切齿道:“逃奴背主,当斩!”
曹操道:“他首告谋反,证据确凿,谁敢斩他?王子服四人已尽数招认,你还敢抵赖?”喝令武士拿下董承,亲入董承卧房,于壁中暗格搜出衣带血诏与义状。
曹操看罢,怒极反笑:“鼠辈安敢如此!”命将董承全家老小尽数监禁,一个不许走脱。
回府后,曹操持诏示众谋士,欲废献帝,另立新君。
程昱急谏:“明公所以能威震四方,号令天下,只因奉汉家名号。今诸侯未平,袁绍在北,张锋在东,若行废立,必引天下兵祸,人心离散,万万不可。”曹操沉吟良久,方才作罢。只令将董承、王子服、吴子兰、种辑、吴硕五人,并全家老小七百余人,押赴市曹处斩。
许都百姓观者如堵,无不垂泪,暗叹忠良惨死。时建安五年(公元200年)正月二十日。
后人有诗叹董承:
密诏传衣带,天言出禁门。
当年曾救驾,此日更承恩。
忧国成心疾,除奸入梦魂。
忠贞千古在,成败复谁论。
又叹王子服等四人:
书名尺素矢忠谋,慷慨思将君父酬。
赤胆可怜捐百口,丹心自是足千秋。
曹操诛尽董承一党,怒气未消,仗剑直入后宫,要杀董贵妃。贵妃乃董承之妹,深得献帝宠爱,已有五月身孕,容貌端丽,性情温婉。
当日献帝正与伏皇后私语,担忧董承之事杳无音信,忽见曹操带剑入宫,满面怒容,杀气腾腾,献帝吓得魂不附体,面色惨白,手足俱颤。
曹操厉声问道:“董承谋反,陛下可知?”
献帝惊惶失措,口不择言:“董卓已诛矣。”
曹操大声喝斥:“不是董卓,是董承!”
献帝战栗道:“朕实实不知。”
曹操冷笑道:“陛下忘了破指写血诏之事么?衣带尚在,岂能瞒我!”献帝无言以对,垂首泣涕。
曹操喝令武士将董贵妃擒至面前。
献帝泣告:“董妃已有五月身孕,望丞相开恩,饶其一命。”
伏皇后亦哭求:“可贬入冷宫,待分娩之后,再杀未迟。”
曹操厉声道:“若留此逆种,日后长成,必为母报仇,后患无穷!今日不除,必为他日之祸!”
董贵妃泣道:“乞赐全尸,勿令露体,以全体面。”
曹操命取白绫,献帝泣对贵妃道:“卿在九泉之下,休怨朕躬无能!朕为天子,不能庇妻小,痛哉!”言罢泪如雨下,伏皇后亦放声大哭,声震宫闱。
曹操怒喝:“还作此儿女态!”叱令武士将董贵妃牵出,勒死于宫门之外,香消玉殒。时建安五年(公元200年)正月二十一日。
后人有诗叹曰:
春殿承恩亦枉然,伤哉龙种并时捐。
堂堂帝主难相救,掩面徒看泪涌泉。
曹操随即传谕监宫官:“今后外戚宗族,无我手令,辄入宫门者,斩!守御不严者,同罪!”又拨三千心腹甲士充作御林军,令曹洪统领,日夜监守宫禁,内外隔绝,献帝自此形同囚笼,一举一动皆在曹操掌控之中。
且说献帝与伏皇后目睹惨状,日夜悲泣,心怀切齿之恨,寝食难安。
伏皇后暗中写下密书,遣内侍偷偷送至父亲屯骑校尉伏完府中,书中备述曹操专权弑妃、欺君罔上,恳请伏完外联诸侯,共图诛操,以雪帝后奇耻大恨。时建安五年(公元200年)二月。
伏完得书,心惊胆战,不敢自专,暗携密书往见侍中尚书令荀彧。
荀彧展书观毕,心中又悲又愤,念及吉平、董承忠良惨死,帝后受辱,汉室倾危,长叹不已,泪湿衣襟。
荀彧知曹操雄猜阴狠,此事一旦泄露,必致灭门之祸,更会让天子与曹操彻底决裂,天下再无宁日,遂对伏完道:“此事凶险万分,切不可泄露半句。某当从中周旋,以安君相,以保社稷,望公慎之。”
后人诗曰:
深宫泣血恨难平,密札私传欲诛卿。
文若徒怀安汉志,君相嫌隙已成冰。
荀彧回府,辗转难眠,一夜无寐。
次日入见曹操,从容进言:“伏皇后无子,性多怨妒,与父私书谤议朝廷,有伤宫闱。今董承之乱初平,内外未安,不若废黜伏后,另选贤德。明公诸女皆有淑姿,若选一女配帝为后,君相亲睦,汉室可安,天下亦定。”
曹操闻言,勃然变色道:“我以微功报国,位居三公,岂敢以女求宠,亵渎至尊?此议休再提起!”荀彧再欲进言,曹操已拂袖而入,闭门不见。
荀彧只得退出,仰天长叹,心知帝相仇隙已深,日后必生大变,心中忧闷不已,终日不乐。
正是:
血诏成空忠骨冷,宫门溅血贵妃亡。
深宫暗有除奸计,汉室风波势未央。
欲知后事如何,且看下回分解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