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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2章 可能存在的记忆,模糊的回忆

超凡调查官 尘沙孤影 17029 2026-03-29 17:51

  我盯着那份文件看了很久。

  军籍卡上清清楚楚地写着我的名字、照片和身份证号。照片是十四岁那年拍的,穿着中学生的校服,头发和现在一样都比较长,是中分头型,而且皮肤也跟现在一样特别白暂,表情很不耐烦——我记得那天下午有美术课,我被辅导员从教室里叫出去拍了这张照片。

  军籍编号:SGS-2041-0073。

  注册日期:2041年6月15日。

  服役性质:终身。

  现役状态:正式作战人员。

  我的手指按在那一行字上,指腹能感觉到卡片表面的微微凸起。

  “这不可能。”我说。

  陈教官坐在办公桌对面,双手交叉放在桌上,表情没有任何变化。

  “你十四岁的时候,有没有发生过什么特别的事?”

  “没有。”

  “你再想想。”

  我闭上眼睛。

  十四岁。2041年。那年我在S市华侨中学读中二,每天的生活就是上课、画画、回家。那年全球还没有异能觉醒——那是在2049年,八年后的事。十四岁的我就是一个普通的中学生,成绩中等偏上,美术课永远拿第一,体育课永远倒数。

  那年有什么特别的事?

  我想起来了。

  那年学校组织过一次体检。很普通的体检,量身高体重、测视力、抽血。但抽血的时候,护士在我胳膊上扎了三次都没找到血管,最后是一个穿白大褂的男人来扎的,一次就成功了。我当时觉得他手法很专业,还问了一句“你是医生吗”,他笑了笑没回答。

  后来那张体检报告被学校收走了,说是要统一归档。我爸妈也没说什么。

  “2041年6月。”我睁开眼睛,“学校体检。有人多抽了我的血。”

  陈教官的眼皮跳了一下。很细微的动作,但我捕捉到了。

  “还有呢?”

  “那天之后,有一个月的时间,我总觉得身体里有什么东西在动。不是疼,就是……痒。从骨头里往外痒。我妈带我去看了医生,医生说可能是过敏,开了抗过敏药,吃了没用。后来自己就好了。”

  “后来呢?”

  “后来就没有了。一直到2049年异能觉醒,我才——”

  我说到一半,停住了。

  异能觉醒是2049年的事。但如果我十四岁的时候——2041年——身体里就已经有什么东西在动了。

  “你的意思是,我不是2049年觉醒的?”我的声音有点干,“我是……更早?”

  陈教官没有直接回答。他从抽屉里拿出另一份文件,推到我面前。

  “2041年,全球异能觉醒之前八年,新加坡国防部启动了一个代号为‘种子’的秘密计划。计划的内容很简单:在全国范围内筛选十二到十五岁的青少年,进行基因检测和异能潜力评估。筛选的方式就是——学校体检。”

  “你们在我十四岁的时候就知道我会觉醒?”

  “不是知道。是预测。”陈教官说,“基因检测结果显示,你有极高的异能觉醒潜力。虽然那时候全世界都没有异能者,但国防部的情报分析部门从某些渠道获得了信息——异能觉醒是必然会发生的事,只是时间问题。”

  “某些渠道?”

  “这个你现在不需要知道。”

  我深吸了一口气。

  “所以我在十四岁的时候就被你们盯上了。”

  “不是盯上。是保护。”陈教官的语气依然很平静,“种子计划筛选出来的孩子,全部被纳入国防部的保护名单。你们的信息被加密存储,你们的家庭被列入重点观察对象,你们的日常生活不受任何干扰——直到异能觉醒的那一天。”

  “那为什么我是‘正式作战人员’?其他预备役的队员呢?田思呢?阿豪呢?”

  “田思和阿豪都是在2049年之后才被征召的。他们的军籍是预备役,服役期两年,期满后可以选择退役或者转正。”他看着我,“而你不一样。你的军籍在2041年就建立了,你是种子计划的第一批成员。按照国防部的规定,种子计划成员一旦觉醒异能,自动转为正式作战人员,终身服役。”

  “终身。”我重复了一遍这个词。

  “终身。”

  我把军籍卡放在桌上,往后靠了靠。椅背硌着我的脊椎,硬邦邦的。

  “也就是说,我没有选择。”

  “你有选择。”陈教官说,“你可以拒绝服役。终身服役的条款只在异能觉醒后自动生效,但如果你坚持不加入部队,我们可以解除你的军籍。”

  “那为什么不一开始就告诉我?”

  “因为种子计划是最高机密。”他说,“在异能觉醒之前,所有成员都不知道自己参与了计划。这是为了保护你们——如果计划泄露,你们会成为各方势力争夺的目标。”

  “现在就不是了?”

  “现在是。”他看着我,“但你现在有了异能,有了自保的能力。而且——”

  他停顿了一下。

  “而且什么?”

  “而且你迟早会知道的。”

  我沉默了很久。

  窗外的操场上有人在训练,口号声透过玻璃窗传进来,模模糊糊的。阳光照在军籍卡上,那张十四岁的照片里的男孩看起来什么都不在乎。

  他现在一定很失望。

  “我爸妈知道吗?”我问。

  “你父亲知道。”

  我愣了一下。

  “他知道?”

  “种子计划需要监护人的书面同意。2041年,国防部派人联系了你父亲,向他说明了计划的全部内容。他签了同意书。”

  我爸。

  那个永远把规矩放在第一位的人。

  那个对我说“该去的地方就去”的人。

  他知道。他全都知道。

  他从一开始就知道我十四岁就被选进了军队,就知道我一旦觉醒就要终身服役。他签了那张同意书,然后什么也没跟我说。整整九年,他一个字都没提过。

  “我要回家一趟。”我站起来。

  “可以。”陈教官说,“给你两天假。”

  我走到门口的时候,他叫住我。

  “张引。”

  “什么?”

  “你父亲签同意书的时候,提了一个条件。”

  “什么条件?”

  “他说,如果有一天你不想服役了,让我们放你走。他说——”陈教官顿了顿,“他说他儿子应该有自己的选择。”

  我站在门口,手握着门把手。

  “那他为什么还要签?”

  “因为他觉得这是对的事。”陈教官说,“他是你父亲,他知道你会理解的。”

  我没有理解。

  至少当时没有。

  从营地到家的路,我走了一个半小时。地铁上人很多,我靠着车门站着,手里的军籍卡被汗水浸得有点软。旁边有个小孩在吃冰淇淋,奶油滴到我鞋上,他妈连声道歉,我说没事。

  其实有事。

  我觉得整个人被翻过来了。像一幅画,你以为画的是海,结果有人告诉你那是天。颜色没变,构图没变,但你看它的方式完全变了。

  我以为我的人生是我自己选的。南洋艺院是我自己考的,油画是我自己选的,超自然调查部队是我自己决定加入的。我以为这些选择定义了我是一个什么样的人——一个画画的士兵,一个会断肢再生的艺术家,一个在父亲沉默的爱和母亲温柔的唠叨中长大的普通人。

  但现在我知道了。

  我在十四岁那年就被选中了。在我还没学会调色的时候,在我还没画出第一幅像样的丙烯画的时候,在我还不知道梵凡长什么样的时候——我的命运就已经被写好了一部分。

  不是全部。但足够多。

  足够多到让我觉得自己像一个提线木偶。

  我在家门口站了三分钟才开门。

  客厅里没有人。我爸的拖鞋整齐地摆在鞋柜旁边,我妈的高跟鞋在第二层。茶几上有一杯喝了一半的茶,茶叶沉在杯底,说明泡了很久了。

  厨房里有声音。

  我走过去,我妈正站在灶台前煲汤。她穿着一件浅灰色的家居服,头发用鲨鱼夹随意夹着,几缕碎发垂在耳侧。锅里的汤咕嘟咕嘟地冒着泡,整个厨房都是药材的味道。

  “回来了?”她转过头看我,笑了一下,“我煲了你爱喝的莲藕排骨汤。训练辛苦吧?看你瘦了。”

  “妈。”

  “嗯?”

  “我爸呢?”

  “在书房。”她看了我一眼,“怎么了?脸色这么差。”

  “没事。我去找他。”

  我转身往书房走,我妈在身后叫了我一声,我没回头。

  书房的门关着。

  我敲了三下。

  “进来。”

  我推开门。

  我爸坐在书桌前,面前摊着一份文件,手里握着笔。他抬起头看我,丹凤眼里带着一贯的审视感。深色西装穿得整整齐齐,袖口的袖扣在台灯下反着光。

  “今天不是训练日吗?怎么回来了?”

  “部队给了我两天假。”

  “为什么?”

  我把军籍卡放在他面前。

  他低头看了一眼。

  沉默。

  很长很长的沉默。

  然后他把笔放下,摘下眼镜——他平时看文件才戴眼镜——揉了揉鼻梁。

  “你都知道了。”

  “十四岁。”我说,“你知道我十四岁就被选进去了。你签了同意书。你一个字都没跟我说。”

  “是。”

  “为什么?”

  他抬起头看我。

  “因为你十四岁的时候,异能觉醒还没有发生。没有人知道它会什么时候发生,也没有人知道它会不会发生。种子计划只是一个预防措施——如果你的异能永远不觉醒,那张军籍卡就永远只是一张纸,不会影响你的人生。”

  “但它觉醒了。”

  “它觉醒了。”他重复了一遍。

  “所以你一直在等这一天。”

  “不是等。”他说,“是准备。”

  “准备什么?”

  “准备你发现真相的那一天。”他的声音很平,没有起伏,“我知道你迟早会发现的。部队不会永远瞒着你,而且你也不是那种会被永远蒙在鼓里的人。”

  “那你为什么不提前告诉我?”

  “告诉你什么?”他看着我,“告诉你你十四岁就被选中了?告诉你将来可能会觉醒异能?告诉你你的命运可能不完全由你自己掌控?”

  “对。”

  “然后呢?”他的声音突然大了一点,“然后你十四岁就开始焦虑?十五岁就开始害怕?十六岁就开始想‘我到底会不会觉醒异能’?十七岁就开始——”

  他停住了。

  深吸了一口气。

  “你是我的儿子。”他说,声音又恢复了平静,“我知道你是什么样的人。如果你十四岁就知道这件事,你会把所有的时间和精力都花在‘等待觉醒’上。你不会去学画画,不会去考南洋艺院,不会——”

  “不会遇到梵凡。”

  他没有说出这个名字,但我知道他想说什么。

  我靠在门框上,觉得腿有点软。

  “你是在保护我。”

  “我是在做我认为对的事。”他说,“跟你进不进部队没关系。跟你觉不觉醒异能也没关系。我只是——”

  他停下来,低头看着桌上的军籍卡。

  “我只是不想让你被这件事困住。”

  “但你现在知道了。”我说,“你现在知道了,你还觉得这是对的吗?”

  他沉默了很久。

  窗外的天色暗下来了,书房里的光线越来越暗。他没有开灯,我也没有开。

  “我不知道。”他最后说。

  这是他第一次对我说“不知道”。

  我爸这个人,字典里从来没有“不知道”这三个字。他管赌场,管人,管整个S市的博彩业。他做决定的时候从不犹豫,下命令的时候从不含糊。他在家里说一不二,连我妈都知道有些事情不能跟他商量。

  但他现在说“不知道”。

  我忽然觉得心里那个硬邦邦的东西软了一点。

  不是原谅。不是理解。只是——我在那一刻看到了他。不是那个铁血公务员,不是那个说一不二的家主,而是一个父亲。一个在九年前签了一份文件,然后花了九年时间等着看这份文件会不会毁掉他儿子人生的父亲。

  “我爸签同意书的时候,提了一个条件。”陈教官的话在我脑子里响起来。

  “他让我们答应他,如果有一天你不想服役了,就放你走。”

  “他说他儿子应该有自己的选择。”

  “爸。”我说。

  “嗯。”

  “你签同意书的时候,跟他们提了什么条件?”

  他没说话。

  “陈教官告诉我了。”我说,“你说让我自己选。”

  他抬起头看我。

  台灯的光照在他脸上,我看到他眼角的皱纹比以前多了。两鬓的白发也多了。他今年四十九岁,但这一刻看起来像六十岁。

  “你答应过我。”我说,“你跟他们说,让我自己选。”

  “是。”

  “那你现在——你让我选吗?”

  他站起来,绕过书桌,走到我面前。

  他比我高半个头,我需要微微仰视才能看到他的眼睛。那双丹凤眼里没有了平时的审视感,只有一种我很少在他脸上看到的东西。

  疲惫。

  “从小到大,”他说,“你自己做的每一个决定,我有没有拦过你?”

  我想了想。

  没有。

  中考选南洋艺院的时候,他说“你自己看”。选油画系的时候,他说“你喜欢就行”。跟梵凡谈恋爱的时候,他说“别耽误学习”。加入部队的时候,他说“该去的地方就去”。

  他从来没有拦过我。

  他只是在背后默默地签了一份可能毁掉我人生的文件,然后花了九年时间祈祷它不会生效。

  “没有。”我说,“你没拦过。”

  “那这次也不会。”

  他转身走回书桌前,坐下来,重新戴上眼镜,拿起笔。

  “你自己选。”他说,“去还是留,你自己定。”

  他低下头,继续看那份文件。

  我站在门口,手里攥着那张军籍卡。

  十四岁的照片里,那个男孩的表情很不耐烦。他急着去上美术课,他不知道拍照的人是谁,不知道这张照片会用来做什么。他只是一个普通的中学生,喜欢画画,讨厌体育课,觉得爸爸太凶妈妈太唠叨。

  他现在知道了。

  他会失望吗?

  也许会。但他也会看到,他爸爸在那张同意书上签字的时候,手是抖的。

  晚饭的时候,我妈做了四个菜。

  莲藕排骨汤、清蒸鲈鱼、蒜蓉炒菜心、还有一碟我爸爱吃的卤牛腱。餐桌上的气氛很安静,只有筷子碰碗碟的声音。

  我妈看看我,又看看我爸,什么都没问。

  她知道发生了什么。她什么都知道。她只是选择在饭桌上不提。

  “汤好喝吗?”她问我。

  “好喝。”

  “多喝点。部队的伙食肯定不如家里。”

  “嗯。”

  她又给我夹了一块鱼肉,去掉了刺。

  我爸一直没说话。他吃完饭,放下筷子,站起来。

  “我去书房。”

  “等一下。”我说。

  他停下脚步。

  “我今天晚上回营地。”

  “不是说两天假吗?”我妈急了,“这才几个小时,你——”

  “妈,我有事。”

  我爸转过身看我。

  “决定了?”

  “还没有。”我说,“但我需要回去。”

  他点了点头。

  “那我给你装点汤带着。”我妈站起来,往厨房走,“还有水果,我给你切好——”

  “妈,不用了。”

  “不用什么不用,部队里哪有这些东西。”她头也不回地进了厨房。

  我站在客厅里,看着她的背影。她切水果的动作很快,苹果去核,切成小块,装进保鲜盒。然后又在袋子里塞了两盒牛奶、一袋面包、一瓶她自己做的辣椒酱。

  她把袋子递给我的时候,眼睛红了。

  “照顾好自己。”

  “会的。”

  “有事就给家里打电话。”

  “会的。”

  “别光说‘会的’。”

  我笑了一下。“好。”

  我走到玄关换鞋的时候,书房的门开了。

  我爸站在门口,手里拿着那张军籍卡。

  “忘了这个。”

  他走过来,把卡递给我。

  我接过来,放进钱包里。

  “爸。”

  “嗯。”

  “你当年签那个同意书的时候——你知道他们会给我建军籍吗?”

  “知道。”

  “你知道是终身服役吗?”

  “知道。”

  “那你为什么还签?”

  他沉默了一会儿。

  “因为如果你不签,”他说,“他们就会去找别的孩子。”

  我愣住了。

  “种子计划需要一百个样本。”他说,“他们筛选了一千个,最后选定了一百个。如果你退出,他们就会从备选名单里补一个。那个孩子可能没有你这样的家庭,没有你这样的条件,没有你这样的——”

  他没有说完这句话。

  但我听懂了。

  他签了那张同意书,不是因为他不关心我。而是因为他太关心了——他怕那个替补进来的孩子,会比我承受更多。

  “你这个人。”我说。

  “什么?”

  “想得太多了。”

  他没说话。

  但我觉得他嘴角动了一下。

  跟我妈一样的习惯。

  我推开门,走出去。楼道里的灯是声控的,我跺了一下脚,灯亮了。

  “张引。”他在身后叫我。

  我转过头。

  他站在门口,客厅的灯在他身后,把他的轮廓勾出一道金边。他的影子拉得很长,一直延伸到楼道里。

  “不管你去还是留,”他说,“我都站在你这边。”

  这是他这辈子对我说过的最肉麻的一句话。

  我点了点头,转身走进电梯。

  电梯门关上的时候,我低头看了一眼钱包里的军籍卡。

  十四岁的男孩还是那副不耐烦的表情。

  “你知不知道你有多麻烦。”我小声对他说。

  他没回答。

  他只是看着我,嘴角微微翘着,像是在说:“你也没好到哪去。”

  回到营地的时候,天已经全黑了。

  宿舍楼只有几扇窗户亮着灯。我推开门,走廊里很安静,只有我的脚步声。

  田思的房间在走廊尽头。我经过的时候,她的门开着一条缝,灯亮着。

  “张引?”

  她的声音从门缝里传出来。

  “嗯。”

  “进来。”

  我推开门。

  她坐在床上,右手握着一个握力器,一开一合地做着训练。左手边放着一本摊开的笔记本,上面密密麻麻地写着什么。

  “你的手怎么样了?”

  “好多了。”她举起右手,五根手指灵活地动了动,“今天已经能做二十个完整的握力训练了。”

  “不错。”

  “你回家了一趟?”

  “你怎么知道?”

  “你今天下午走的时候拿了两天的换洗衣服,结果晚上就回来了。”她看了我一眼,“家里出事了?”

  我在她对面坐下来。

  “你知道种子计划吗?”

  她停下了手里的动作。

  “知道。”她说,“国防部的秘密异能筛选计划。2041年开始的。”

  “你怎么知道的?”

  “我有超感官知觉。”她放下握力器,“我能感知到的不仅仅是异能波动。有些信息……会飘在空气中。我不想去感知,但它们就在那里。”

  “你什么时候知道的?”

  “入营第一天。”她说,“我第一次见到你的时候,我就感觉到了——你的异能波动跟别人不一样。不是强度的问题,是频率。你的异能频率在2041年就已经有残留了。也就是说,你的异能不是2049年觉醒的,而是更早。”

  “你知道我十四岁就有异能了?”

  “我知道你的身体里在2041年就已经有异能波动的痕迹。”她纠正道,“但这不代表你那时候就觉醒了。异能觉醒和异能波动是两回事。波动是潜力的体现,觉醒是潜力的爆发。你的潜力在2041年就被检测到了,但真正的爆发是在2049年。”

  “你什么时候知道我是种子计划的成员?”

  “今天。”她说,“你今天回家之后,我去查了你的军籍信息。”

  “你能查到?”

  “我有权限。”她从枕头底下掏出一张ID卡,在我面前晃了一下,“超感官知觉小队的特殊权限。我能接触到普通队员接触不到的信息。”

  “那你查到什么了?”

  “你是种子计划第七十三号成员。”她说,“2041年6月15日注册。异能潜力评级——S级。”

  “S级?”

  “最高级别。”她看着我,“整个种子计划一百个人里,S级只有三个。你是其中之一。”

  我靠在椅背上,看着天花板。

  “你怎么看起来一点都不惊讶?”我问她。

  “我早就知道了。”她说,“从我第一次感知到你的异能频率的时候,我就知道你至少是S级。断肢再生这个能力本身不算稀有,但你的版本——精准重建、时间压缩、理论上可以做到逆向操作——这个只有S级才能做到。”

  “逆向操作?”

  “就是陈教官跟你说的那个。”她看着我,“让细胞不受控制地分裂。让组织停止再生。让生命体自毁。”

  我沉默了。

  “张引。”她叫我的名字。

  “嗯。”

  “你在怕什么?”

  “我在怕——”我停了一下,“我在怕我自己。”

  她没有说话。

  “陈教官跟我说,我的异能可以是武器。”我说,“他说我可以让敌人的细胞失控,可以让组织停止再生。他说这个世界变了,战争的形式也变了。”

  “他说得没错。”

  “但我不想那样做。”

  “为什么?”

  “因为——”我深吸了一口气,“因为我是一个画画的。我的工作是创造,不是毁灭。我的异能是让断掉的东西重新长出来,不是让完整的东西烂掉。”

  田思看着我,沉默了很久。

  “你知道我为什么加入预备役营吗?”她问。

  “你说过,为了变得更强。”

  “那是我说给别人听的理由。”她说,“真正的理由是——我想证明自己不是一个废物。”

  她把右手举起来,五根手指在灯光下张开。

  “我伤了手之后,所有人都跟我说,你可以做别的事情。你可以做文职,你可以做后勤,你可以坐在办公室里写报告。他们说得没错,我可以。但我不想。”

  她放下手。

  “我不想因为一只手就放弃我想做的事。我不想被别人定义——你能做什么,不能做什么。我要自己决定。”

  她看着我。

  “你的异能是武器还是工具,是创造还是毁灭,是你自己的事。不是你爸的,不是陈教官的,不是部队的。是你自己的。”

  她顿了顿。

  “你要自己决定。”

  这句话,我爸也说过。

  一模一样。

  “你们俩是不是商量好了。”我说。

  “什么?”

  “没什么。”

  我站起来,走到门口。

  “田思。”

  “嗯?”

  “谢谢你。”

  “不客气。”她说,“明天早上五点半集合,别迟到。”

  “知道了。”

  我走出她的房间,回到自己宿舍。

  躺在床上,盯着上铺的床板。

  钱包里的军籍卡硌着我的大腿。我把它掏出来,举在眼前。

  十四岁的男孩看着我。

  他的表情还是很不耐烦。

  “你选好了吗?”他好像在问。

  “没有。”我说。

  “那你什么时候选?”

  “不知道。”

  他撇了撇嘴。

  “你这个人,”他说,“跟我爸一样,想得太多了。”

  我把军籍卡放在枕头底下,翻了个身。

  我在预备役营的第三周,渐渐发现了一件怪事。

  这支部队,跟我想象中的军队完全不一样。

  每天早上五点半集合,没错。体能训练、格斗训练、射击训练,一样不少。陈教官骂人的时候嗓门很大,阿豪做力量训练的时候能把训练场的地板踩出裂纹,田思打靶的成绩在整个预备役营排前三。

  但除此之外,什么都没有。

  没有人检查我的头发。

  没有人要求我把头发剪短。

  我顶着自己这头不算短的碎发在操场上跑了一个早上,路过陈教官身边的时候,他甚至没多看一眼。旁边的阿豪头发比我长多了,扎了一个小马尾,跑步的时候在脑后晃来晃去。再旁边那个叫老赵的队友,直接剃了个光头,反着太阳光,亮得刺眼。

  三种发型,三种风格,走在同一支队伍里。

  我一开始以为这是预备役营的特殊待遇——毕竟我们不是正规军,我们是“青年预备役”,可能在这方面要求松一些。但我仔细观察了营地里的每一个人,从教官到队员,从食堂大妈到医务室的校医,没有任何人的发型是统一的。

  有人染了棕色头发,有人打了耳洞,有人手腕上戴着串珠。

  阿豪的小马尾上甚至绑了一根红色的皮筋。

  “咱们部队不要求剪头发吗?”有一天训练结束后,我问田思。

  她正坐在训练场边擦枪,闻言抬起头看了我一眼。

  “不要求。”

  “为什么?”

  “因为没必要。”她把枪管装上,拉了一下枪栓,“头发长短不影响你开枪。也不影响你用异能。”

  “但正规军——”

  “我们不是正规军。”她打断我,“我们是超自然调查部队。我们的任务是处理异能相关事件,不是跟人打仗。你头发长一点短一点,对任务有什么影响?”

  “没有。”

  “那就不用剪。”

  她说得理所当然,好像在说一件天经地义的事。

  我想了想,又问:“那纹身呢?可以纹吗?”

  她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。

  “理论上可以。”她说,“但我不建议。”

  “为什么?”

  “因为你的异能是生命系。”她看着我,“纹身是用针把颜料刺进皮肤里,你的异能会把它当成‘异物’处理掉。你纹一个,它给你长一个。纹两个,它给你长两个。你永远纹不上去。”

  “……真的?”

  “你可以试试。”

  我摸了摸自己的手臂,决定不试了。

  第二件让我觉得奇怪的事,是营地的名称。

  每天早上集合的时候,我都要从那块大牌子下面走过。牌子是金属的,深灰色,上面用四种语言写着部队的全称:

  新加坡超自然调查部队青年预备役营

  SINGAPORE SUPERNATURAL INVESTIGATION UNIT YOUTH RESERVE BATTALION

  சிங்கப்பூர்இயற்கைக்குஅப்பாற்பட்டவிசாரணைப்பிரிவுஇளைஞர்இருப்புப்படை

  Batalion Simpanan Belia Unit Penyiasatan Ghaib Singapura

  四种语言,四种文字,整整齐齐地排列在灰色的金属牌子上。

  英文我能看懂,泰米尔文和马来文我基本不认识。但这块牌子本身的存在就让我觉得很奇怪——一个连头发都不管的部队,为什么要用四种语言把自己的名字写得这么正式?

  我站在牌子下面看了很久,被路过的阿豪拍了一下后脑勺。

  “看什么呢?”

  “看牌子。”

  “有什么好看的?”

  “你不觉得奇怪吗?”我指了指那块牌子,“咱们这支部队,连头发都不用剪,训练内容也只有格斗和射击,但却有这么正式的一个名字。英文、中文、泰米尔文、马来文,一样不少。”

  阿豪挠了挠头。

  “奇怪吗?”

  “不奇怪吗?”

  “我不知道。”他耸耸肩,“我从入营第一天起它就挂在那里了,我从来没想过它奇不奇怪。”

  他走了。

  我又站了一会儿。

  田思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在我身后。

  “你在纠结那块牌子?”

  “我没有纠结。”我说,“我只是觉得……不太对劲。”

  “哪里不对劲?”

  “咱们这支部队,训练内容只有格斗和射击。”我转过身看她,“别的什么都没有。没有队列训练,没有内务检查,没有发型要求,没有任何跟‘正规军’相关的东西。我们甚至不用喊口号——你看哪个军队早上集合不喊口号的?”

  田思沉默了一下。

  “你想喊口号?”

  “我不是想喊口号。”我说,“我只是觉得,这支部队的存在方式很奇怪。它不像一支军队,更像一个——”

  “一个什么?”

  我卡住了。

  不像军队。那像什么?

  像俱乐部?不对。像训练营?也不对。

  像一个……壳。

  一个披着军队外壳的东西。

  “你想多了。”田思说,转身走了。

  但我注意到她走的时候,也抬头看了一眼那块牌子。

  第三件让我觉得奇怪的事,是我自己对这支部队的熟悉感。

  这种感觉从第一天入营就开始了。

  我第一次走进射击场的时候,不需要教官指导就知道怎么站、怎么握枪、怎么瞄准。不是“学得快”,是身体自己就知道。我的手自然而然地抬到正确的高度,肩膀自然而然地放松,手指自然而然地搭在扳机上。

  十发,八十七环。

  陈教官看了成绩单,面无表情地说了一句“还行”。

  但我知道这不是“还行”的水平。一个从来没摸过枪的人,第一次射击就打出了八十七环,这不是“还行”,这是“不可能”。

  我问他:“我以前练过射击吗?”

  “你的档案里没有记录。”

  “那为什么我能打八十七环?”

  “有些人天生就有手感。”他说,“别想太多。”

  我信了。

  但后来的事情让我没法继续信。

  格斗训练的时候,我跟阿豪对练。阿豪是力量强化型的异能者,一拳能打穿混凝土墙,但他的格斗技巧其实一般——他习惯了用力量碾压对手,在技巧上并没有太多磨练。

  按理说,我一个画油画的,应该在三秒钟之内被他按在地上。

  但实际对练的时候,我的身体做出了很多我自己都不理解的反应。

  阿豪出拳的时候,我的身体自动侧身闪避,同时右手抬起格挡,左手——左手做了一件很奇怪的事。它伸出去,不是攻击,而是在阿豪的手肘内侧轻轻按了一下。

  就一下。

  阿豪的整条手臂突然软了下来,像是被抽掉了骨头。

  “你干嘛?”他甩了甩手,一脸困惑。

  “我不知道。”

  “你不知道?你刚才按了我一下,我整条胳膊都麻了。”

  “我真的不知道。”我说,“我的身体自己动的。”

  他看了我一眼,没再说什么,换了另一只手继续打。

  但那天训练结束后,我坐在宿舍里想了很久。

  我翻出手机,打开相册,翻到最早的照片。十四岁,中二班的教室,我站在黑板前面,手里拿着一张美术比赛的奖状。

  十四岁之前的照片呢?

  我继续往下翻。

  十三岁。十二岁。十一岁。

  每一张都是普通的照片。生日、旅行、学校活动。看起来就是一个普通男孩的成长记录,没有任何异常。

  但我总觉得少了什么。

  不是照片少了。是记忆少了。

  我记得十四岁那年学校体检,记得那个穿白大褂的男人,记得抽血之后骨头里发痒的感觉。但十四岁之前呢?十三岁的时候我在干什么?十二岁的暑假是怎么过的?

  我记得。我都记得。十三岁的暑假我去了马来西亚槟城,住在奶奶家,每天下午去海边画画。十二岁的生日我爸送了我一套水彩颜料,我妈做了一个奶油蛋糕,上面用草莓拼了我的名字。

  我都记得。

  但那些记忆像是——像是印在纸上的画。

  很清晰,很完整,但没有温度。

  我不知道该怎么形容这种感觉。就像你看到一幅画,画得非常好,构图精准,色彩准确,光影处理得无可挑剔。但你一看就知道它不是画出来的,它是打印出来的。

  因为它太完美了。

  完美的记忆,不像是真的。

  我躺在床上,盯着上铺的床板,想了很久。

  然后我坐起来,拿起手机,给我妈发了一条消息。

  “妈,我小时候有没有去过什么特别的地方?比如训练营之类的。”

  消息发出去之后,我等了五分钟,没有回复。

  看了一眼时间,晚上十一点半。我妈应该睡了。

  我把手机放下,躺回床上。

  闭上眼睛的时候,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画面。

  一个很大的房间,白色的墙壁,白色的地板,白色的天花板。房间中央有一张桌子,桌子上放着一只手——不是真的手,是模型,那种教学用的解剖模型,肌肉和血管都标注得很清楚。

  有人站在我身后。

  “看清楚了,”那个人的声音很低,很平,没有任何感情,“这是尺神经。这是桡神经。你要记住它们的位置,每一根,每一条分支,每一个节点。”

  “为什么?”

  “因为你以后要用到。”

  画面消失了。

  我猛地睁开眼睛。

  心跳很快。手心在出汗。

  那个画面不是梦。梦不会这么清晰,不会这么具体,不会连桌子上那只手模型的每一条纹路都看得一清二楚。

  那是记忆。

  但我从来没有去过那样的房间。我从来没有学过解剖。我是一个画油画的,我画过人体,但那是艺用解剖,是骨骼和肌肉的大致比例,是“大腿比小腿长”这种层面的知识。不是尺神经和桡神经。

  那我是怎么知道尺神经和桡神经的?

  我怎么会知道田思手腕上那二十条神经纤维的名字和位置?

  我怎么能在没有学过解剖的情况下,精准地找到每一条神经,把它们一根一根地重新排列好?

  我闭上眼。

  那个画面又来了。

  白色的房间,白色的桌子,白色的手。

  “看清楚了。”那个声音说。

  “尺神经。桡神经。正中神经。每一根都要记住。”

  “为什么?”

  “因为你是种子计划第七十三号。”

  “那是什么?”

  “你以后就知道了。”

  声音消失了。

  我躺在床上,全身僵硬。

  我想起田思说过的话。她说我的异能频率在2041年就已经有残留了。她说我的潜力在2041年就被检测到了。她说种子计划在2041年筛选了一百个孩子,我是其中之一。

  但没有人告诉我,种子计划不仅仅是“检测”。

  没有人告诉我,在我十四岁之前,就已经有人教过我这些东西。

  没有人告诉我,我的记忆里有一部分是打印出来的。

  那天晚上我没睡着。

  第二天早上五点半,集合哨响的时候,我已经穿好了作战服,站在宿舍门口。

  田思从走廊那头走过来,看见我的时候停了一下。

  “你昨晚没睡?”

  “睡了。”

  “你的眼睛不像睡过的样子。”

  “我睡得不太好。”

  她没再问。

  我们走到操场集合。阿豪已经在站了,小马尾扎得整整齐齐,红色皮筋在晨光里很显眼。老赵的光头在另一边反着光。其他几个队友有的头发乱糟糟的,有的明显没洗脸就来了。

  陈教官站在队伍前面,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。

  “今天的内容改了。”他说,“不训练了。”

  队伍里安静了一秒,然后炸开了锅。

  “不训练?”

  “那干嘛?”

  “放假?”

  陈教官抬了抬手,声音压下来。

  “今天有客人来。所有人,吃完早饭之后到会议室集合。穿正装。”

  “正装?”

  “你们有正装吗?”阿豪小声问我。

  “我只有作战服和画画穿的围裙。”

  “我也是。”

  陈教官显然听到了我们的对话。

  “作战服也行。”他说,“把衣服穿整齐,别跟昨天刚打完架似的。”

  队伍解散去吃早饭。

  我端着餐盘坐到田思对面。

  “客人是谁?”我问。

  “不知道。”

  “你的超感官知觉感知不到?”

  “能感知到。”她咬了一口面包,“有两个人,异能波动很强。其中一个我认识。”

  “谁?”

  “汐潮的人。”

  我手里的筷子停了一下。

  “汐潮?”

  “对。”她咽下面包,看着我,“华国那边来的。那个组织,成立才半年多,据说是由华国异能者组建的。目前对我们这边没有什么威胁——至少明面上没有。”

  “那他们来干什么?”

  “不知道。”她继续吃面包,“但能让陈教官取消训练让我们穿正装去开会,应该不是小事。”

  我看着她。

  “田思。”

  “嗯?”

  “你刚才说‘至少明面上没有’。你话里有话。”

  她放下面包,看着我。

  “张引,你知道为什么咱们这支部队的训练内容只有格斗和射击吗?”

  “我刚才还在想这个问题。”

  “因为其他的东西,我们不需要学。”

  “什么意思?”

  “队列、内务、口号、纪律——这些东西是给正规军准备的。他们的任务是在战场上跟敌人正面交锋,需要整齐划一的行动,需要绝对的服从,需要把一群个体变成一个整体。”

  她顿了顿。

  “但我们的任务不一样。我们的任务是处理异能相关事件。异能这个东西,天生就是反秩序的。每个人的异能都不一样,每个人战斗的方式都不一样。你不可能用一套标准化的训练把所有人变成一个样子。”

  “所以部队不管我们的头发。”

  “对。”她说,“因为头发不影响你用异能。但这不是全部的原因。”

  “还有什么?”

  她沉默了一会儿。

  “还有一个原因。”她说,“但我现在不能告诉你。”

  “为什么?”

  “因为我也不确定。”她站起来,端起餐盘,“等我确定了再说。”

  她走了。

  我坐在餐桌前,看着她的背影。

  她走的路线跟往常一样——从餐桌到回收台,五步,右转,出门。但她今天走到第三步的时候停了一下,偏过头,看了一眼食堂墙上挂着的那块牌子。

  跟营地门口一样的牌子。

  四种语言,一样的文字。

  新加坡超自然调查部队青年预备役营。

  她看了大概两秒钟,然后继续走。

  我记下了这个细节。

  吃完早饭,我回宿舍换了一身干净的作战服。衣服是新的,还没怎么穿过,领口的标签有点扎脖子。

  我把衣服上的褶皱扯平,系好腰带,把头发用水打湿往后拢了拢——虽然没有发型要求,但今天有客人来,总不能顶着昨天训练完的乱鸡窝去见人。

  出门的时候,我在走廊的镜子里看了自己一眼。

  十九岁。黑色作战服。碎发,打湿之后往后拢着,露出额头。

  镜子里的那个人看起来挺精神的。

  但我总觉得他不是我。

  或者说,他不只是我。

  他还有另外一层东西,藏在皮肤下面,藏在骨头里面,藏在我那些没有温度的童年记忆里。

  我对着镜子站了很久。

  然后转身,走向会议室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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