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盯着那份文件看了很久。
军籍卡上清清楚楚地写着我的名字、照片和身份证号。照片是十四岁那年拍的,穿着中学生的校服,头发和现在一样都比较长,是中分头型,而且皮肤也跟现在一样特别白暂,表情很不耐烦——我记得那天下午有美术课,我被辅导员从教室里叫出去拍了这张照片。
军籍编号:SGS-2041-0073。
注册日期:2041年6月15日。
服役性质:终身。
现役状态:正式作战人员。
我的手指按在那一行字上,指腹能感觉到卡片表面的微微凸起。
“这不可能。”我说。
陈教官坐在办公桌对面,双手交叉放在桌上,表情没有任何变化。
“你十四岁的时候,有没有发生过什么特别的事?”
“没有。”
“你再想想。”
我闭上眼睛。
十四岁。2041年。那年我在S市华侨中学读中二,每天的生活就是上课、画画、回家。那年全球还没有异能觉醒——那是在2049年,八年后的事。十四岁的我就是一个普通的中学生,成绩中等偏上,美术课永远拿第一,体育课永远倒数。
那年有什么特别的事?
我想起来了。
那年学校组织过一次体检。很普通的体检,量身高体重、测视力、抽血。但抽血的时候,护士在我胳膊上扎了三次都没找到血管,最后是一个穿白大褂的男人来扎的,一次就成功了。我当时觉得他手法很专业,还问了一句“你是医生吗”,他笑了笑没回答。
后来那张体检报告被学校收走了,说是要统一归档。我爸妈也没说什么。
“2041年6月。”我睁开眼睛,“学校体检。有人多抽了我的血。”
陈教官的眼皮跳了一下。很细微的动作,但我捕捉到了。
“还有呢?”
“那天之后,有一个月的时间,我总觉得身体里有什么东西在动。不是疼,就是……痒。从骨头里往外痒。我妈带我去看了医生,医生说可能是过敏,开了抗过敏药,吃了没用。后来自己就好了。”
“后来呢?”
“后来就没有了。一直到2049年异能觉醒,我才——”
我说到一半,停住了。
异能觉醒是2049年的事。但如果我十四岁的时候——2041年——身体里就已经有什么东西在动了。
“你的意思是,我不是2049年觉醒的?”我的声音有点干,“我是……更早?”
陈教官没有直接回答。他从抽屉里拿出另一份文件,推到我面前。
“2041年,全球异能觉醒之前八年,新加坡国防部启动了一个代号为‘种子’的秘密计划。计划的内容很简单:在全国范围内筛选十二到十五岁的青少年,进行基因检测和异能潜力评估。筛选的方式就是——学校体检。”
“你们在我十四岁的时候就知道我会觉醒?”
“不是知道。是预测。”陈教官说,“基因检测结果显示,你有极高的异能觉醒潜力。虽然那时候全世界都没有异能者,但国防部的情报分析部门从某些渠道获得了信息——异能觉醒是必然会发生的事,只是时间问题。”
“某些渠道?”
“这个你现在不需要知道。”
我深吸了一口气。
“所以我在十四岁的时候就被你们盯上了。”
“不是盯上。是保护。”陈教官的语气依然很平静,“种子计划筛选出来的孩子,全部被纳入国防部的保护名单。你们的信息被加密存储,你们的家庭被列入重点观察对象,你们的日常生活不受任何干扰——直到异能觉醒的那一天。”
“那为什么我是‘正式作战人员’?其他预备役的队员呢?田思呢?阿豪呢?”
“田思和阿豪都是在2049年之后才被征召的。他们的军籍是预备役,服役期两年,期满后可以选择退役或者转正。”他看着我,“而你不一样。你的军籍在2041年就建立了,你是种子计划的第一批成员。按照国防部的规定,种子计划成员一旦觉醒异能,自动转为正式作战人员,终身服役。”
“终身。”我重复了一遍这个词。
“终身。”
我把军籍卡放在桌上,往后靠了靠。椅背硌着我的脊椎,硬邦邦的。
“也就是说,我没有选择。”
“你有选择。”陈教官说,“你可以拒绝服役。终身服役的条款只在异能觉醒后自动生效,但如果你坚持不加入部队,我们可以解除你的军籍。”
“那为什么不一开始就告诉我?”
“因为种子计划是最高机密。”他说,“在异能觉醒之前,所有成员都不知道自己参与了计划。这是为了保护你们——如果计划泄露,你们会成为各方势力争夺的目标。”
“现在就不是了?”
“现在是。”他看着我,“但你现在有了异能,有了自保的能力。而且——”
他停顿了一下。
“而且什么?”
“而且你迟早会知道的。”
我沉默了很久。
窗外的操场上有人在训练,口号声透过玻璃窗传进来,模模糊糊的。阳光照在军籍卡上,那张十四岁的照片里的男孩看起来什么都不在乎。
他现在一定很失望。
“我爸妈知道吗?”我问。
“你父亲知道。”
我愣了一下。
“他知道?”
“种子计划需要监护人的书面同意。2041年,国防部派人联系了你父亲,向他说明了计划的全部内容。他签了同意书。”
我爸。
那个永远把规矩放在第一位的人。
那个对我说“该去的地方就去”的人。
他知道。他全都知道。
他从一开始就知道我十四岁就被选进了军队,就知道我一旦觉醒就要终身服役。他签了那张同意书,然后什么也没跟我说。整整九年,他一个字都没提过。
“我要回家一趟。”我站起来。
“可以。”陈教官说,“给你两天假。”
我走到门口的时候,他叫住我。
“张引。”
“什么?”
“你父亲签同意书的时候,提了一个条件。”
“什么条件?”
“他说,如果有一天你不想服役了,让我们放你走。他说——”陈教官顿了顿,“他说他儿子应该有自己的选择。”
我站在门口,手握着门把手。
“那他为什么还要签?”
“因为他觉得这是对的事。”陈教官说,“他是你父亲,他知道你会理解的。”
我没有理解。
至少当时没有。
从营地到家的路,我走了一个半小时。地铁上人很多,我靠着车门站着,手里的军籍卡被汗水浸得有点软。旁边有个小孩在吃冰淇淋,奶油滴到我鞋上,他妈连声道歉,我说没事。
其实有事。
我觉得整个人被翻过来了。像一幅画,你以为画的是海,结果有人告诉你那是天。颜色没变,构图没变,但你看它的方式完全变了。
我以为我的人生是我自己选的。南洋艺院是我自己考的,油画是我自己选的,超自然调查部队是我自己决定加入的。我以为这些选择定义了我是一个什么样的人——一个画画的士兵,一个会断肢再生的艺术家,一个在父亲沉默的爱和母亲温柔的唠叨中长大的普通人。
但现在我知道了。
我在十四岁那年就被选中了。在我还没学会调色的时候,在我还没画出第一幅像样的丙烯画的时候,在我还不知道梵凡长什么样的时候——我的命运就已经被写好了一部分。
不是全部。但足够多。
足够多到让我觉得自己像一个提线木偶。
我在家门口站了三分钟才开门。
客厅里没有人。我爸的拖鞋整齐地摆在鞋柜旁边,我妈的高跟鞋在第二层。茶几上有一杯喝了一半的茶,茶叶沉在杯底,说明泡了很久了。
厨房里有声音。
我走过去,我妈正站在灶台前煲汤。她穿着一件浅灰色的家居服,头发用鲨鱼夹随意夹着,几缕碎发垂在耳侧。锅里的汤咕嘟咕嘟地冒着泡,整个厨房都是药材的味道。
“回来了?”她转过头看我,笑了一下,“我煲了你爱喝的莲藕排骨汤。训练辛苦吧?看你瘦了。”
“妈。”
“嗯?”
“我爸呢?”
“在书房。”她看了我一眼,“怎么了?脸色这么差。”
“没事。我去找他。”
我转身往书房走,我妈在身后叫了我一声,我没回头。
书房的门关着。
我敲了三下。
“进来。”
我推开门。
我爸坐在书桌前,面前摊着一份文件,手里握着笔。他抬起头看我,丹凤眼里带着一贯的审视感。深色西装穿得整整齐齐,袖口的袖扣在台灯下反着光。
“今天不是训练日吗?怎么回来了?”
“部队给了我两天假。”
“为什么?”
我把军籍卡放在他面前。
他低头看了一眼。
沉默。
很长很长的沉默。
然后他把笔放下,摘下眼镜——他平时看文件才戴眼镜——揉了揉鼻梁。
“你都知道了。”
“十四岁。”我说,“你知道我十四岁就被选进去了。你签了同意书。你一个字都没跟我说。”
“是。”
“为什么?”
他抬起头看我。
“因为你十四岁的时候,异能觉醒还没有发生。没有人知道它会什么时候发生,也没有人知道它会不会发生。种子计划只是一个预防措施——如果你的异能永远不觉醒,那张军籍卡就永远只是一张纸,不会影响你的人生。”
“但它觉醒了。”
“它觉醒了。”他重复了一遍。
“所以你一直在等这一天。”
“不是等。”他说,“是准备。”
“准备什么?”
“准备你发现真相的那一天。”他的声音很平,没有起伏,“我知道你迟早会发现的。部队不会永远瞒着你,而且你也不是那种会被永远蒙在鼓里的人。”
“那你为什么不提前告诉我?”
“告诉你什么?”他看着我,“告诉你你十四岁就被选中了?告诉你将来可能会觉醒异能?告诉你你的命运可能不完全由你自己掌控?”
“对。”
“然后呢?”他的声音突然大了一点,“然后你十四岁就开始焦虑?十五岁就开始害怕?十六岁就开始想‘我到底会不会觉醒异能’?十七岁就开始——”
他停住了。
深吸了一口气。
“你是我的儿子。”他说,声音又恢复了平静,“我知道你是什么样的人。如果你十四岁就知道这件事,你会把所有的时间和精力都花在‘等待觉醒’上。你不会去学画画,不会去考南洋艺院,不会——”
“不会遇到梵凡。”
他没有说出这个名字,但我知道他想说什么。
我靠在门框上,觉得腿有点软。
“你是在保护我。”
“我是在做我认为对的事。”他说,“跟你进不进部队没关系。跟你觉不觉醒异能也没关系。我只是——”
他停下来,低头看着桌上的军籍卡。
“我只是不想让你被这件事困住。”
“但你现在知道了。”我说,“你现在知道了,你还觉得这是对的吗?”
他沉默了很久。
窗外的天色暗下来了,书房里的光线越来越暗。他没有开灯,我也没有开。
“我不知道。”他最后说。
这是他第一次对我说“不知道”。
我爸这个人,字典里从来没有“不知道”这三个字。他管赌场,管人,管整个S市的博彩业。他做决定的时候从不犹豫,下命令的时候从不含糊。他在家里说一不二,连我妈都知道有些事情不能跟他商量。
但他现在说“不知道”。
我忽然觉得心里那个硬邦邦的东西软了一点。
不是原谅。不是理解。只是——我在那一刻看到了他。不是那个铁血公务员,不是那个说一不二的家主,而是一个父亲。一个在九年前签了一份文件,然后花了九年时间等着看这份文件会不会毁掉他儿子人生的父亲。
“我爸签同意书的时候,提了一个条件。”陈教官的话在我脑子里响起来。
“他让我们答应他,如果有一天你不想服役了,就放你走。”
“他说他儿子应该有自己的选择。”
“爸。”我说。
“嗯。”
“你签同意书的时候,跟他们提了什么条件?”
他没说话。
“陈教官告诉我了。”我说,“你说让我自己选。”
他抬起头看我。
台灯的光照在他脸上,我看到他眼角的皱纹比以前多了。两鬓的白发也多了。他今年四十九岁,但这一刻看起来像六十岁。
“你答应过我。”我说,“你跟他们说,让我自己选。”
“是。”
“那你现在——你让我选吗?”
他站起来,绕过书桌,走到我面前。
他比我高半个头,我需要微微仰视才能看到他的眼睛。那双丹凤眼里没有了平时的审视感,只有一种我很少在他脸上看到的东西。
疲惫。
“从小到大,”他说,“你自己做的每一个决定,我有没有拦过你?”
我想了想。
没有。
中考选南洋艺院的时候,他说“你自己看”。选油画系的时候,他说“你喜欢就行”。跟梵凡谈恋爱的时候,他说“别耽误学习”。加入部队的时候,他说“该去的地方就去”。
他从来没有拦过我。
他只是在背后默默地签了一份可能毁掉我人生的文件,然后花了九年时间祈祷它不会生效。
“没有。”我说,“你没拦过。”
“那这次也不会。”
他转身走回书桌前,坐下来,重新戴上眼镜,拿起笔。
“你自己选。”他说,“去还是留,你自己定。”
他低下头,继续看那份文件。
我站在门口,手里攥着那张军籍卡。
十四岁的照片里,那个男孩的表情很不耐烦。他急着去上美术课,他不知道拍照的人是谁,不知道这张照片会用来做什么。他只是一个普通的中学生,喜欢画画,讨厌体育课,觉得爸爸太凶妈妈太唠叨。
他现在知道了。
他会失望吗?
也许会。但他也会看到,他爸爸在那张同意书上签字的时候,手是抖的。
晚饭的时候,我妈做了四个菜。
莲藕排骨汤、清蒸鲈鱼、蒜蓉炒菜心、还有一碟我爸爱吃的卤牛腱。餐桌上的气氛很安静,只有筷子碰碗碟的声音。
我妈看看我,又看看我爸,什么都没问。
她知道发生了什么。她什么都知道。她只是选择在饭桌上不提。
“汤好喝吗?”她问我。
“好喝。”
“多喝点。部队的伙食肯定不如家里。”
“嗯。”
她又给我夹了一块鱼肉,去掉了刺。
我爸一直没说话。他吃完饭,放下筷子,站起来。
“我去书房。”
“等一下。”我说。
他停下脚步。
“我今天晚上回营地。”
“不是说两天假吗?”我妈急了,“这才几个小时,你——”
“妈,我有事。”
我爸转过身看我。
“决定了?”
“还没有。”我说,“但我需要回去。”
他点了点头。
“那我给你装点汤带着。”我妈站起来,往厨房走,“还有水果,我给你切好——”
“妈,不用了。”
“不用什么不用,部队里哪有这些东西。”她头也不回地进了厨房。
我站在客厅里,看着她的背影。她切水果的动作很快,苹果去核,切成小块,装进保鲜盒。然后又在袋子里塞了两盒牛奶、一袋面包、一瓶她自己做的辣椒酱。
她把袋子递给我的时候,眼睛红了。
“照顾好自己。”
“会的。”
“有事就给家里打电话。”
“会的。”
“别光说‘会的’。”
我笑了一下。“好。”
我走到玄关换鞋的时候,书房的门开了。
我爸站在门口,手里拿着那张军籍卡。
“忘了这个。”
他走过来,把卡递给我。
我接过来,放进钱包里。
“爸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当年签那个同意书的时候——你知道他们会给我建军籍吗?”
“知道。”
“你知道是终身服役吗?”
“知道。”
“那你为什么还签?”
他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因为如果你不签,”他说,“他们就会去找别的孩子。”
我愣住了。
“种子计划需要一百个样本。”他说,“他们筛选了一千个,最后选定了一百个。如果你退出,他们就会从备选名单里补一个。那个孩子可能没有你这样的家庭,没有你这样的条件,没有你这样的——”
他没有说完这句话。
但我听懂了。
他签了那张同意书,不是因为他不关心我。而是因为他太关心了——他怕那个替补进来的孩子,会比我承受更多。
“你这个人。”我说。
“什么?”
“想得太多了。”
他没说话。
但我觉得他嘴角动了一下。
跟我妈一样的习惯。
我推开门,走出去。楼道里的灯是声控的,我跺了一下脚,灯亮了。
“张引。”他在身后叫我。
我转过头。
他站在门口,客厅的灯在他身后,把他的轮廓勾出一道金边。他的影子拉得很长,一直延伸到楼道里。
“不管你去还是留,”他说,“我都站在你这边。”
这是他这辈子对我说过的最肉麻的一句话。
我点了点头,转身走进电梯。
电梯门关上的时候,我低头看了一眼钱包里的军籍卡。
十四岁的男孩还是那副不耐烦的表情。
“你知不知道你有多麻烦。”我小声对他说。
他没回答。
他只是看着我,嘴角微微翘着,像是在说:“你也没好到哪去。”
回到营地的时候,天已经全黑了。
宿舍楼只有几扇窗户亮着灯。我推开门,走廊里很安静,只有我的脚步声。
田思的房间在走廊尽头。我经过的时候,她的门开着一条缝,灯亮着。
“张引?”
她的声音从门缝里传出来。
“嗯。”
“进来。”
我推开门。
她坐在床上,右手握着一个握力器,一开一合地做着训练。左手边放着一本摊开的笔记本,上面密密麻麻地写着什么。
“你的手怎么样了?”
“好多了。”她举起右手,五根手指灵活地动了动,“今天已经能做二十个完整的握力训练了。”
“不错。”
“你回家了一趟?”
“你怎么知道?”
“你今天下午走的时候拿了两天的换洗衣服,结果晚上就回来了。”她看了我一眼,“家里出事了?”
我在她对面坐下来。
“你知道种子计划吗?”
她停下了手里的动作。
“知道。”她说,“国防部的秘密异能筛选计划。2041年开始的。”
“你怎么知道的?”
“我有超感官知觉。”她放下握力器,“我能感知到的不仅仅是异能波动。有些信息……会飘在空气中。我不想去感知,但它们就在那里。”
“你什么时候知道的?”
“入营第一天。”她说,“我第一次见到你的时候,我就感觉到了——你的异能波动跟别人不一样。不是强度的问题,是频率。你的异能频率在2041年就已经有残留了。也就是说,你的异能不是2049年觉醒的,而是更早。”
“你知道我十四岁就有异能了?”
“我知道你的身体里在2041年就已经有异能波动的痕迹。”她纠正道,“但这不代表你那时候就觉醒了。异能觉醒和异能波动是两回事。波动是潜力的体现,觉醒是潜力的爆发。你的潜力在2041年就被检测到了,但真正的爆发是在2049年。”
“你什么时候知道我是种子计划的成员?”
“今天。”她说,“你今天回家之后,我去查了你的军籍信息。”
“你能查到?”
“我有权限。”她从枕头底下掏出一张ID卡,在我面前晃了一下,“超感官知觉小队的特殊权限。我能接触到普通队员接触不到的信息。”
“那你查到什么了?”
“你是种子计划第七十三号成员。”她说,“2041年6月15日注册。异能潜力评级——S级。”
“S级?”
“最高级别。”她看着我,“整个种子计划一百个人里,S级只有三个。你是其中之一。”
我靠在椅背上,看着天花板。
“你怎么看起来一点都不惊讶?”我问她。
“我早就知道了。”她说,“从我第一次感知到你的异能频率的时候,我就知道你至少是S级。断肢再生这个能力本身不算稀有,但你的版本——精准重建、时间压缩、理论上可以做到逆向操作——这个只有S级才能做到。”
“逆向操作?”
“就是陈教官跟你说的那个。”她看着我,“让细胞不受控制地分裂。让组织停止再生。让生命体自毁。”
我沉默了。
“张引。”她叫我的名字。
“嗯。”
“你在怕什么?”
“我在怕——”我停了一下,“我在怕我自己。”
她没有说话。
“陈教官跟我说,我的异能可以是武器。”我说,“他说我可以让敌人的细胞失控,可以让组织停止再生。他说这个世界变了,战争的形式也变了。”
“他说得没错。”
“但我不想那样做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——”我深吸了一口气,“因为我是一个画画的。我的工作是创造,不是毁灭。我的异能是让断掉的东西重新长出来,不是让完整的东西烂掉。”
田思看着我,沉默了很久。
“你知道我为什么加入预备役营吗?”她问。
“你说过,为了变得更强。”
“那是我说给别人听的理由。”她说,“真正的理由是——我想证明自己不是一个废物。”
她把右手举起来,五根手指在灯光下张开。
“我伤了手之后,所有人都跟我说,你可以做别的事情。你可以做文职,你可以做后勤,你可以坐在办公室里写报告。他们说得没错,我可以。但我不想。”
她放下手。
“我不想因为一只手就放弃我想做的事。我不想被别人定义——你能做什么,不能做什么。我要自己决定。”
她看着我。
“你的异能是武器还是工具,是创造还是毁灭,是你自己的事。不是你爸的,不是陈教官的,不是部队的。是你自己的。”
她顿了顿。
“你要自己决定。”
这句话,我爸也说过。
一模一样。
“你们俩是不是商量好了。”我说。
“什么?”
“没什么。”
我站起来,走到门口。
“田思。”
“嗯?”
“谢谢你。”
“不客气。”她说,“明天早上五点半集合,别迟到。”
“知道了。”
我走出她的房间,回到自己宿舍。
躺在床上,盯着上铺的床板。
钱包里的军籍卡硌着我的大腿。我把它掏出来,举在眼前。
十四岁的男孩看着我。
他的表情还是很不耐烦。
“你选好了吗?”他好像在问。
“没有。”我说。
“那你什么时候选?”
“不知道。”
他撇了撇嘴。
“你这个人,”他说,“跟我爸一样,想得太多了。”
我把军籍卡放在枕头底下,翻了个身。
我在预备役营的第三周,渐渐发现了一件怪事。
这支部队,跟我想象中的军队完全不一样。
每天早上五点半集合,没错。体能训练、格斗训练、射击训练,一样不少。陈教官骂人的时候嗓门很大,阿豪做力量训练的时候能把训练场的地板踩出裂纹,田思打靶的成绩在整个预备役营排前三。
但除此之外,什么都没有。
没有人检查我的头发。
没有人要求我把头发剪短。
我顶着自己这头不算短的碎发在操场上跑了一个早上,路过陈教官身边的时候,他甚至没多看一眼。旁边的阿豪头发比我长多了,扎了一个小马尾,跑步的时候在脑后晃来晃去。再旁边那个叫老赵的队友,直接剃了个光头,反着太阳光,亮得刺眼。
三种发型,三种风格,走在同一支队伍里。
我一开始以为这是预备役营的特殊待遇——毕竟我们不是正规军,我们是“青年预备役”,可能在这方面要求松一些。但我仔细观察了营地里的每一个人,从教官到队员,从食堂大妈到医务室的校医,没有任何人的发型是统一的。
有人染了棕色头发,有人打了耳洞,有人手腕上戴着串珠。
阿豪的小马尾上甚至绑了一根红色的皮筋。
“咱们部队不要求剪头发吗?”有一天训练结束后,我问田思。
她正坐在训练场边擦枪,闻言抬起头看了我一眼。
“不要求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没必要。”她把枪管装上,拉了一下枪栓,“头发长短不影响你开枪。也不影响你用异能。”
“但正规军——”
“我们不是正规军。”她打断我,“我们是超自然调查部队。我们的任务是处理异能相关事件,不是跟人打仗。你头发长一点短一点,对任务有什么影响?”
“没有。”
“那就不用剪。”
她说得理所当然,好像在说一件天经地义的事。
我想了想,又问:“那纹身呢?可以纹吗?”
她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。
“理论上可以。”她说,“但我不建议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你的异能是生命系。”她看着我,“纹身是用针把颜料刺进皮肤里,你的异能会把它当成‘异物’处理掉。你纹一个,它给你长一个。纹两个,它给你长两个。你永远纹不上去。”
“……真的?”
“你可以试试。”
我摸了摸自己的手臂,决定不试了。
第二件让我觉得奇怪的事,是营地的名称。
每天早上集合的时候,我都要从那块大牌子下面走过。牌子是金属的,深灰色,上面用四种语言写着部队的全称:
新加坡超自然调查部队青年预备役营
SINGAPORE SUPERNATURAL INVESTIGATION UNIT YOUTH RESERVE BATTALION
சிங்கப்பூர்இயற்கைக்குஅப்பாற்பட்டவிசாரணைப்பிரிவுஇளைஞர்இருப்புப்படை
Batalion Simpanan Belia Unit Penyiasatan Ghaib Singapura
四种语言,四种文字,整整齐齐地排列在灰色的金属牌子上。
英文我能看懂,泰米尔文和马来文我基本不认识。但这块牌子本身的存在就让我觉得很奇怪——一个连头发都不管的部队,为什么要用四种语言把自己的名字写得这么正式?
我站在牌子下面看了很久,被路过的阿豪拍了一下后脑勺。
“看什么呢?”
“看牌子。”
“有什么好看的?”
“你不觉得奇怪吗?”我指了指那块牌子,“咱们这支部队,连头发都不用剪,训练内容也只有格斗和射击,但却有这么正式的一个名字。英文、中文、泰米尔文、马来文,一样不少。”
阿豪挠了挠头。
“奇怪吗?”
“不奇怪吗?”
“我不知道。”他耸耸肩,“我从入营第一天起它就挂在那里了,我从来没想过它奇不奇怪。”
他走了。
我又站了一会儿。
田思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在我身后。
“你在纠结那块牌子?”
“我没有纠结。”我说,“我只是觉得……不太对劲。”
“哪里不对劲?”
“咱们这支部队,训练内容只有格斗和射击。”我转过身看她,“别的什么都没有。没有队列训练,没有内务检查,没有发型要求,没有任何跟‘正规军’相关的东西。我们甚至不用喊口号——你看哪个军队早上集合不喊口号的?”
田思沉默了一下。
“你想喊口号?”
“我不是想喊口号。”我说,“我只是觉得,这支部队的存在方式很奇怪。它不像一支军队,更像一个——”
“一个什么?”
我卡住了。
不像军队。那像什么?
像俱乐部?不对。像训练营?也不对。
像一个……壳。
一个披着军队外壳的东西。
“你想多了。”田思说,转身走了。
但我注意到她走的时候,也抬头看了一眼那块牌子。
第三件让我觉得奇怪的事,是我自己对这支部队的熟悉感。
这种感觉从第一天入营就开始了。
我第一次走进射击场的时候,不需要教官指导就知道怎么站、怎么握枪、怎么瞄准。不是“学得快”,是身体自己就知道。我的手自然而然地抬到正确的高度,肩膀自然而然地放松,手指自然而然地搭在扳机上。
十发,八十七环。
陈教官看了成绩单,面无表情地说了一句“还行”。
但我知道这不是“还行”的水平。一个从来没摸过枪的人,第一次射击就打出了八十七环,这不是“还行”,这是“不可能”。
我问他:“我以前练过射击吗?”
“你的档案里没有记录。”
“那为什么我能打八十七环?”
“有些人天生就有手感。”他说,“别想太多。”
我信了。
但后来的事情让我没法继续信。
格斗训练的时候,我跟阿豪对练。阿豪是力量强化型的异能者,一拳能打穿混凝土墙,但他的格斗技巧其实一般——他习惯了用力量碾压对手,在技巧上并没有太多磨练。
按理说,我一个画油画的,应该在三秒钟之内被他按在地上。
但实际对练的时候,我的身体做出了很多我自己都不理解的反应。
阿豪出拳的时候,我的身体自动侧身闪避,同时右手抬起格挡,左手——左手做了一件很奇怪的事。它伸出去,不是攻击,而是在阿豪的手肘内侧轻轻按了一下。
就一下。
阿豪的整条手臂突然软了下来,像是被抽掉了骨头。
“你干嘛?”他甩了甩手,一脸困惑。
“我不知道。”
“你不知道?你刚才按了我一下,我整条胳膊都麻了。”
“我真的不知道。”我说,“我的身体自己动的。”
他看了我一眼,没再说什么,换了另一只手继续打。
但那天训练结束后,我坐在宿舍里想了很久。
我翻出手机,打开相册,翻到最早的照片。十四岁,中二班的教室,我站在黑板前面,手里拿着一张美术比赛的奖状。
十四岁之前的照片呢?
我继续往下翻。
十三岁。十二岁。十一岁。
每一张都是普通的照片。生日、旅行、学校活动。看起来就是一个普通男孩的成长记录,没有任何异常。
但我总觉得少了什么。
不是照片少了。是记忆少了。
我记得十四岁那年学校体检,记得那个穿白大褂的男人,记得抽血之后骨头里发痒的感觉。但十四岁之前呢?十三岁的时候我在干什么?十二岁的暑假是怎么过的?
我记得。我都记得。十三岁的暑假我去了马来西亚槟城,住在奶奶家,每天下午去海边画画。十二岁的生日我爸送了我一套水彩颜料,我妈做了一个奶油蛋糕,上面用草莓拼了我的名字。
我都记得。
但那些记忆像是——像是印在纸上的画。
很清晰,很完整,但没有温度。
我不知道该怎么形容这种感觉。就像你看到一幅画,画得非常好,构图精准,色彩准确,光影处理得无可挑剔。但你一看就知道它不是画出来的,它是打印出来的。
因为它太完美了。
完美的记忆,不像是真的。
我躺在床上,盯着上铺的床板,想了很久。
然后我坐起来,拿起手机,给我妈发了一条消息。
“妈,我小时候有没有去过什么特别的地方?比如训练营之类的。”
消息发出去之后,我等了五分钟,没有回复。
看了一眼时间,晚上十一点半。我妈应该睡了。
我把手机放下,躺回床上。
闭上眼睛的时候,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画面。
一个很大的房间,白色的墙壁,白色的地板,白色的天花板。房间中央有一张桌子,桌子上放着一只手——不是真的手,是模型,那种教学用的解剖模型,肌肉和血管都标注得很清楚。
有人站在我身后。
“看清楚了,”那个人的声音很低,很平,没有任何感情,“这是尺神经。这是桡神经。你要记住它们的位置,每一根,每一条分支,每一个节点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你以后要用到。”
画面消失了。
我猛地睁开眼睛。
心跳很快。手心在出汗。
那个画面不是梦。梦不会这么清晰,不会这么具体,不会连桌子上那只手模型的每一条纹路都看得一清二楚。
那是记忆。
但我从来没有去过那样的房间。我从来没有学过解剖。我是一个画油画的,我画过人体,但那是艺用解剖,是骨骼和肌肉的大致比例,是“大腿比小腿长”这种层面的知识。不是尺神经和桡神经。
那我是怎么知道尺神经和桡神经的?
我怎么会知道田思手腕上那二十条神经纤维的名字和位置?
我怎么能在没有学过解剖的情况下,精准地找到每一条神经,把它们一根一根地重新排列好?
我闭上眼。
那个画面又来了。
白色的房间,白色的桌子,白色的手。
“看清楚了。”那个声音说。
“尺神经。桡神经。正中神经。每一根都要记住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你是种子计划第七十三号。”
“那是什么?”
“你以后就知道了。”
声音消失了。
我躺在床上,全身僵硬。
我想起田思说过的话。她说我的异能频率在2041年就已经有残留了。她说我的潜力在2041年就被检测到了。她说种子计划在2041年筛选了一百个孩子,我是其中之一。
但没有人告诉我,种子计划不仅仅是“检测”。
没有人告诉我,在我十四岁之前,就已经有人教过我这些东西。
没有人告诉我,我的记忆里有一部分是打印出来的。
那天晚上我没睡着。
第二天早上五点半,集合哨响的时候,我已经穿好了作战服,站在宿舍门口。
田思从走廊那头走过来,看见我的时候停了一下。
“你昨晚没睡?”
“睡了。”
“你的眼睛不像睡过的样子。”
“我睡得不太好。”
她没再问。
我们走到操场集合。阿豪已经在站了,小马尾扎得整整齐齐,红色皮筋在晨光里很显眼。老赵的光头在另一边反着光。其他几个队友有的头发乱糟糟的,有的明显没洗脸就来了。
陈教官站在队伍前面,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。
“今天的内容改了。”他说,“不训练了。”
队伍里安静了一秒,然后炸开了锅。
“不训练?”
“那干嘛?”
“放假?”
陈教官抬了抬手,声音压下来。
“今天有客人来。所有人,吃完早饭之后到会议室集合。穿正装。”
“正装?”
“你们有正装吗?”阿豪小声问我。
“我只有作战服和画画穿的围裙。”
“我也是。”
陈教官显然听到了我们的对话。
“作战服也行。”他说,“把衣服穿整齐,别跟昨天刚打完架似的。”
队伍解散去吃早饭。
我端着餐盘坐到田思对面。
“客人是谁?”我问。
“不知道。”
“你的超感官知觉感知不到?”
“能感知到。”她咬了一口面包,“有两个人,异能波动很强。其中一个我认识。”
“谁?”
“汐潮的人。”
我手里的筷子停了一下。
“汐潮?”
“对。”她咽下面包,看着我,“华国那边来的。那个组织,成立才半年多,据说是由华国异能者组建的。目前对我们这边没有什么威胁——至少明面上没有。”
“那他们来干什么?”
“不知道。”她继续吃面包,“但能让陈教官取消训练让我们穿正装去开会,应该不是小事。”
我看着她。
“田思。”
“嗯?”
“你刚才说‘至少明面上没有’。你话里有话。”
她放下面包,看着我。
“张引,你知道为什么咱们这支部队的训练内容只有格斗和射击吗?”
“我刚才还在想这个问题。”
“因为其他的东西,我们不需要学。”
“什么意思?”
“队列、内务、口号、纪律——这些东西是给正规军准备的。他们的任务是在战场上跟敌人正面交锋,需要整齐划一的行动,需要绝对的服从,需要把一群个体变成一个整体。”
她顿了顿。
“但我们的任务不一样。我们的任务是处理异能相关事件。异能这个东西,天生就是反秩序的。每个人的异能都不一样,每个人战斗的方式都不一样。你不可能用一套标准化的训练把所有人变成一个样子。”
“所以部队不管我们的头发。”
“对。”她说,“因为头发不影响你用异能。但这不是全部的原因。”
“还有什么?”
她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还有一个原因。”她说,“但我现在不能告诉你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我也不确定。”她站起来,端起餐盘,“等我确定了再说。”
她走了。
我坐在餐桌前,看着她的背影。
她走的路线跟往常一样——从餐桌到回收台,五步,右转,出门。但她今天走到第三步的时候停了一下,偏过头,看了一眼食堂墙上挂着的那块牌子。
跟营地门口一样的牌子。
四种语言,一样的文字。
新加坡超自然调查部队青年预备役营。
她看了大概两秒钟,然后继续走。
我记下了这个细节。
吃完早饭,我回宿舍换了一身干净的作战服。衣服是新的,还没怎么穿过,领口的标签有点扎脖子。
我把衣服上的褶皱扯平,系好腰带,把头发用水打湿往后拢了拢——虽然没有发型要求,但今天有客人来,总不能顶着昨天训练完的乱鸡窝去见人。
出门的时候,我在走廊的镜子里看了自己一眼。
十九岁。黑色作战服。碎发,打湿之后往后拢着,露出额头。
镜子里的那个人看起来挺精神的。
但我总觉得他不是我。
或者说,他不只是我。
他还有另外一层东西,藏在皮肤下面,藏在骨头里面,藏在我那些没有温度的童年记忆里。
我对着镜子站了很久。
然后转身,走向会议室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