(本人严肃声明:开篇开始,本篇属于完全虚构属科幻类型的异能作品,出现的世界各国国家和地名均与现实政治没有关联)
我叫张引。
2050年,我十九岁。
这个年纪的人在干什么呢?上大学的在上大学,谈恋爱的在谈恋爱,躺平的继续躺平。我呢,在南洋艺术学院油画系画我的毕业创作,同时——刚被选进新加坡S市超自然调查部队青年预备役营。
两件事放在一起说,显得很荒诞。
但这个世界就是这样。2049年全球异能觉醒,有人一夜之间能点燃火焰,有人能用意念移动硬币,有人能在水下憋气二十分钟。新加坡政府反应很快,S市立刻成立了超自然调查部队,下设青年预备役营,专门招募十八到二十二岁觉醒异能的年轻人。
我觉醒的异能是生命系,具体来说——断肢再生。
不是什么酷炫的能力。不能飞,不能放火,不能隔空取物。我只能让自己或者别人的断肢重新长出来。前提是伤口够新鲜,肢体保存完好,时间不能超过六个小时。
我爸张盛知道这件事的时候,正在客厅里擦他的袖扣。深色西装熨烫得没有一道褶子,两鬓灰白的头发梳得一丝不苟。他听完我的话,放下袖扣,沉默了很久。
“你说你能让手长出来?”
“对。”
“你自己的手?”
“别人的也行。”
他点了点头,没再说什么。
我知道他在想什么。他管了S市赌场二十多年,见过太多人因为一个“赌”字家破人亡。那些被高利贷砍断手指的人,那些从赌场二楼被扔下来摔断腿的人。如果我的能力被人知道,会有人来找我。一定会。
“爸,部队那边——”
“去。”他打断我,“该去的地方就去。”
他说完站起来,走进书房,关上门。
我妈林含从厨房端了水果出来,看见书房门关着,轻声问我:“又跟你爸吵架了?”
“没有。他听说我要去部队,就没说话了。”
我妈把果盘放在茶几上,在我旁边坐下。她身上有一股淡淡的白玉兰香,手腕上的和田玉手串碰到我胳膊,温温凉凉的。
“他不是不高兴。”我妈说,“他是担心你。你爸这个人,嘴上不说,心里什么都记着。你小时候说想吃榴莲泡芙,他第二天五点就起来去排队,排了两个小时,回来跟我说顺路买的。”
我知道。
我一直都知道。
南洋艺术学院在S市东边,离我家四十分钟车程。
我在这里读了三年,主修油画,辅修水彩。我的导师是王琼,教了二十年的钢琴,但油画鉴赏课也讲得极好。她是我女朋友梵凡的专业课老师。
梵凡。
想到她的时候,我下意识摸了摸口袋里那枚珍珠发夹。她昨天落在我画室的,说好今天来拿。
梵凡比我小一岁,梵家三小姐,新加坡梵家做的是珠宝生意,在S市有好几家分店。她家有钱,但她本人没什么大小姐架子——除了在某些事情上。
比如她对“汐潮”的态度。
汐潮是一个组织,具体做什么的我不太清楚,只知道他们的人在世界各地活动,和超自然调查部队既有合作也有对抗。我还没正式入营,对这些事情了解不多,但梵凡很排斥他们。
“那些人,你别跟他们走太近。”她上次说这话的时候,正在我的画室里弹钢琴。王琼老师那间琴房有一架斯坦威,梵凡每次去都要弹一会儿。她弹肖邦的时候整个人都会变,眉眼低垂,手指像在流水上跳舞。
“你又不认识他们。”
“我不需要认识。”她的杏眼微微瞪大,眼尾往下垂,带着一种无辜的固执,“我爸说了,这些人不安分,早晚要在S市搞事情。”
我没再说什么。梵凡的固执我见识过很多次,跟她争没有用,她有自己的逻辑闭环。
今天下午的课结束后,我在画室等她。
画室在三楼,窗户朝西,傍晚的时候光线特别好。我正在调一批新的颜料——最近在画一幅大尺寸的丙烯,主题是“再生”。断肢再生的再生。画面中央是一只断掉的手,从切口处长出新的血肉,血管和神经像树根一样蔓延。
听起来很血腥,但画出来其实挺好看的。暖色调为主,红色偏橙,像落日沉进海里的颜色。
“张引?”
门口有人叫我。
不是梵凡。这个声音更低沉,带一点点沙哑。
我转过头。
门口站着一个女人,一米七左右,穿着黑色作战服,腰间系着战术腰带,挂着一把手枪和几个弹夹。黑色短发打理得清爽利落,耳后别着一根黑色发带。脸颊上有雀斑,在走廊昏暗的光线下看不太清楚,但她整个人站在那里,像一把收进鞘里的刀。
“田思。”她说,“超自然调查部队,跟你一批的。今天来报到,教官让我先来找你。”
“找我?”
“对。”她走进来,扫了一眼我的画,“你画这个?”
“嗯。”
“挺有意思的。”她说的很随意,但目光在画上停了几秒,然后转头看我,“你的异能是断肢再生?”
“是。”
“好用。”
她说这两个字的时候语气很平,像是在评价一把剪刀好不好用。但我注意到她的右手无名指少了一截,齐根断掉的,切口很平整。
我没问。
她也没说。
“走吧,教官在等。”她转身往外走,走了两步又停下来,“对了,你女朋友在楼下等你。穿浅蓝色裙子的那个。她好像在生气,你最好先下去看一眼。”
“……你怎么知道她是我女朋友?”
“你桌上那枚发夹。”她抬了抬下巴,指向我画桌角落,“珍珠的,女士款。你一个画油画的男生不会买这种东西。桌上还有两张南洋艺院的音乐会门票,日期是这周六。你桌上唯一一张照片就是跟她合照。猜的。”
她说完了,等我反应。
“观察力不错。”
“干这行的基本功。”她耸耸肩,“走吧。”
楼下,梵凡站在艺院门口的紫荆花树下。
她今天穿了一条浅蓝色的连衣裙,头发扎成马尾,发间别着小小的珍珠发夹——跟她落在我画室那枚一模一样,大概是一对。白色帆布鞋,白色帆布包,整个人像从水彩画里走出来的。
但她的表情不像水彩画。
她抿着嘴,双手抱在胸前,看见我下楼,眼睛亮了一下,然后又立刻暗下去,把头扭到一边。
生气了。
“凡凡。”
“你还知道叫我?”她的声音软软的,但每个字都带着刺,“我等你半个小时了,手机也不看。”
我掏出手机,六个未接来电。
“我在画室调颜料,没听到。”
“你的画比我重要是吧?”
这句话我听过很多次了。每次她生气,起手式都是这一句。我知道她不是真的在问谁更重要,她只是在说“我需要你多看看我”。
“画没你重要。”我说,“但毕业创作不能拖,你也是艺院的,你懂的。”
她哼了一声,没说话。
我走过去,从口袋里掏出那枚珍珠发夹,别到她马尾上。她没躲,耳朵尖红了一下。
“你掉了这个,我帮你收着了。”
“……嗯。”
她的气消了大半。梵凡就是这样,生气的时候像只炸毛的猫,但只要给她顺顺毛,她就安静下来了。她不是真的想吵架,她只是需要被看见。
“刚才那个女的是谁?”她突然问。
“田思,跟我一批的预备役队员。”
“她看你画了?”
“看了一眼。”
“她说什么了?”
“说挺有意思的。”
梵凡皱了皱鼻子,没再追问。但我看得出来她不太高兴。不是因为田思,而是因为“超自然调查部队”这几个字。她不喜欢我加入这个部队。
“你真的要去?”她小声问。
“已经报名了,不能反悔。”
“可是……”
“凡凡。”我打断她,“这是我的选择。你支持我吗?”
她低下头,沉默了很久。紫荆花的花瓣被风吹下来,落在她肩膀上,浅粉色的,衬着浅蓝色的裙子,很好看。
“支持。”她终于说,声音很小,“但是你要小心。还有,离那些人远一点。”
“哪些人?”
“你知道我说的是谁。”
汐潮。
她又提了一次。
我爸妈的价值观,像两条平行线,永远朝着同一个方向延伸。
我爸张盛,四十九岁,新加坡华人,新圣公会信徒。他对上帝的态度和对规则的态度一样:不容置疑。他管S市赌场,手底下几百号人,没有一个敢在他面前耍花样。纹身的人不许进他的办公室,赌博的人不许进他的赌场,吸毒的人直接送警局。铁血,不留情面,黑白分明。
我妈林含,四十八岁,林家大小姐,金融投资监管员。她比我爸温和得多,但在原则问题上一样硬。她在工作中被人叫“女强人”,在家里被人叫“好妈妈”,这两个称呼在她身上不矛盾。她能一边做季度报表一边听我讲学校里谁跟谁谈恋爱了,能一边开电话会议一边给我爸熨西装。
他们俩对我的教育方式很简单:信仰不能丢,规矩不能破,其他的你自己看着办。
“你看着办”这四个字,听起来很自由,其实最考验人。因为它意味着你要为自己的选择承担全部后果。
加入超自然调查部队,是我自己的选择。
异能觉醒之后,部队的人来找过我三次。第一次是例行登记,第二次是能力测试,第三次是正式邀请。前两次我都没告诉我爸,第三次的时候我犹豫了。
那天晚上我在画室待到很晚,回来的时候我爸坐在客厅看新闻。他看了我一眼,说:“有话就说。”
我把事情说了。
他关了电视。
沉默了很久。
然后他说了那句“该去的地方就去”。
我知道他说这句话的时候在想什么。他想的是:这是你的路,我不能替你走,但我会看着你走。
他就是这样的人。永远不会说“我支持你”,永远不会说“我为你骄傲”。他只会默默地记住你喜欢吃什么,然后假装顺路去买。只会在你做出选择的时候说一句“去吧”,然后关上书房的门,一个人待很久。
我妈不一样。
第二天早上,她在我书包里塞了一个保温杯,里面泡了红枣枸杞。
“部队的训练很辛苦的,”她说,“多喝水。”
“妈,这是保温杯,大夏天的。”
“夏天也要喝热水。”
我接过书包,没再说什么。
她的爱从来都是这样,具体的,琐碎的,润物细无声的。她不会告诉你她有多担心你,但她会在你出门前把你的袜子叠好,会在你回家的时候做一桌子你爱吃的菜,会在我爸沉默的时候替他解释——“他不是不高兴,他是担心你。”
我妈是连接我和我爸之间那条看不见的线。
没有她,我们父子俩大概会变成两座沉默的雕像,坐在同一个客厅里,各看各的报纸。
S市超自然调查部队青年预备役营的营地在市郊,靠近海岸线。
从南洋艺院过去要一个小时,坐地铁再转一趟公交,最后一公里没有公共交通,只能走过去。营地的围墙很高,灰色的,上面拉着电网,门口有荷枪实弹的哨兵。
我报到那天,田思已经在门口等我了。
她还是那身黑色作战服,战术腰带,黑色发带别在耳后。今天她把短发往后拢了拢,露出耳廓,上面有一个很小的疤痕,像是被什么尖锐的东西划过的。
“你迟到了两分钟。”她说。
“公交晚点了。”
“借口。”她转身往里走,“跟上。”
营地里面比外面看起来大得多。操场、训练馆、宿舍楼、食堂,还有一栋三层高的白色建筑,门口挂着一块铜牌:S市超自然调查部队青年预备役营。
“你的异能是断肢再生,”田思一边走一边说,“在预备役营里属于稀有类型。目前登记在册的生命系异能者不到二十个,能断肢再生的只有你一个。”
“所以?”
“所以你很值钱。”她偏过头看了我一眼,“也会很危险。”
我们走进白色建筑,上二楼,左转第三间办公室。门开着,里面坐着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,穿着跟田思一样的黑色作战服,但肩章上有三颗星。
“报告。”田思站在门口,声音洪亮。
“进来。”
我走进去。那个男人抬起头,打量了我一眼。
“张引?”
“是。”
“我是预备役营的教官,姓陈。你可以叫我陈教官。”他指了指对面的椅子,“坐。”
我坐下。陈教官的桌上放着一份文件,上面有我的照片、异能登记信息、南洋艺院的学籍信息,还有我爸妈的职业和家庭住址。
“你的档案我看过了。”他说,“南洋艺院油画系,成绩中上,异能觉醒时间是2049年11月,断肢再生,目前测试过的最长再生时间是——”
他翻了翻文件。
“——四小时二十分钟,再生了一条完整的前臂。数据不错。”
“谢谢。”
“不是夸你。”他合上文件,“四小时二十分钟太慢了。战场上,你的队友断了手,不可能等你四个小时。你的目标是在三十分钟内完成断肢再生。”
“三十分钟?”
“对。”他看着我,“你有意见?”
“……没有。”
“好。”他站起来,“从今天开始,你就是预备役营的正式队员了。田思会带你熟悉环境。明天早上六点,操场集合,开始训练。”
我站起来,敬了个礼——不太标准的那种,因为我从来没敬过礼。
陈教官看了一眼,没说什么,但我看到田思嘴角动了一下。
出了办公室,田思走在前面,我在后面跟着。
“你刚才在笑?”我问。
“没有。”
“你嘴角动了。”
“你看错了。”
“我没有。”
她停下脚步,转过身看我。她比我矮一点,但气场不输。那双眼睛盯着我的时候,像一台精密的扫描仪。
“你很啰嗦。”她说。
“你很冷淡。”
“冷淡是优点。”
“谁说的?”
“我教官说的。”她转过身继续走,“废话越少,活命越久。”
我跟上去,走在她旁边。
“你的手指,”我说,“是怎么——”
“训练的时候伤的。”
“多久了?”
“两年。”
“异能觉醒之前?”
“对。”
我沉默了一下。“如果现在重新接,我可以——”
“不用。”她打断我,语气很平静,“少了那一截,握枪反而更稳。”
她说这话的时候没有看我,继续往前走。但我注意到她的右手不自觉地握了握拳,然后又松开。
她在说谎。
不是关于“握枪更稳”的部分,那个可能是真的。她说谎的部分是“不用”。
她不是不想要那截手指。
她是不想欠任何人的人情。
训练从第二天早上六点开始。
体能、格斗、射击、异能实战应用。上午四个小时,下午四个小时,晚上还有两个小时的理论课。内容包括超自然生物的分类与识别、各国异能组织的架构与动态、城市巷战与野外生存。
田思和我分在一个小队,小队一共六个人,队长叫阿豪,二十四岁,异能是力量强化,一拳能打穿十厘米厚的混凝土墙。
第一天训练结束的时候,我整个人像被卡车碾过一遍。
田思看起来没什么事。她做完两百个俯卧撑之后还能站起来做拉伸,而我趴在地上,感觉手臂已经不是自己的了。
“你体能太差了。”她站在我旁边,低头看我。
“我是个画油画的。”
“你现在是个士兵。”她伸出手,“起来,去吃饭。”
我抓住她的手,她把我拉起来。她的力气比看起来大得多。
食堂在操场东边,自助餐形式,饭菜还算不错。我端着餐盘坐下来,田思坐我对面。阿豪和其他几个队友坐在旁边那桌,吵吵闹闹的。
“你为什么加入预备役营?”我问她。
她夹了一块鸡肉放进嘴里,嚼了两下,咽下去。
“因为我需要。”
“需要什么?”
“需要变得更强。”她说,“这个世界变了,异能觉醒之后,普通人跟异能者之间的差距越来越大。如果不跟上这个变化,就会被淘汰。”
“你不是普通人。你也有异能。”
“我的异能是超感官知觉。”她说,“能感知到方圆两百米内的异能波动。听起来很厉害,但其实没什么用。感知到了又怎样?我又打不过。”
“所以你来学格斗和射击。”
“对。”她放下筷子,“我没有你那种能力。你断了手能长出来,我断了就断了。”
她看了一眼自己的右手无名指。
“所以我得学会怎么不让自己断手。”
这句话说得很轻,但我听出了重量。
她在害怕。
不是怕疼,不是怕死,而是怕自己不够强,强到能保护好自己。她的超感官知觉能让她感知到危险,但感知到危险和避开危险之间,隔着一道很宽的鸿沟。她加入预备役营,就是为了填平这道鸿沟。
“你会的。”我说。
“什么?”
“学会不让自己断手。”
她看了我一眼,没说话,低头继续吃饭。
但我觉得她嘴角又动了一下。
星期六,南洋艺院的音乐会。
梵凡提前三天就开始准备了。她试了五条裙子,最后选了一条浅粉色的,领口有一圈小小的蕾丝。头发挽成低发髻,别着那对珍珠发夹,耳朵上戴着梵家珠宝的碎钻耳钉,很小一颗,但很亮。
“好看吗?”她站在镜子前问我。
“好看。”
“真的?”
“真的。”
她转过头看我,杏眼里带着一点点不确定。“你是不是在敷衍我?”
“我没有。”
“你每次说‘真的’的时候语速都会变快。”
“……真的没有。”
她瞪了我一眼,但嘴角翘起来了。
音乐会在艺院的大礼堂,曲目是肖邦专场。梵凡没有上台——她今天只是观众。上台的是王琼老师的几个研究生,弹的是肖邦的叙事曲和弦乐。
我们坐在第三排,靠左边。梵凡挽着我的胳膊,头靠在我肩膀上。她的头发有一股淡淡的花香,不知道是什么洗发水。
“张引。”
“嗯?”
“你说,如果有一天你没有异能了,你会怎么办?”
“为什么会没有?”
“万一呢。”她抬起头看我,“万一有一天你的异能消失了,你还会待在部队吗?”
我想了想。“不知道。大概会回去画画吧。”
“那你还会跟我在一起吗?”
“当然。”
“真的?”
“真的。”
这次我特意放慢了语速。
她笑了,靠回我肩膀上。
但我知道她在担心什么。她担心的不是我有没有异能,而是我待在部队这件事本身。部队意味着危险,意味着任务,意味着可能会受伤,可能会——她没有说出来的那个词,我知道。
她怕失去我。
梵凡的恐惧从来不是抽象的。她不怕鬼,不怕黑,不怕那些超自然的东西。她怕具体的事情:怕我不回她消息,怕我跟别的女生走得太近,怕我受伤,怕我——
算了。
不去想了。
音乐会结束后,我们在艺院门口的台阶上坐了一会儿。夜风很凉,带着紫荆花的味道。梵凡脱了高跟鞋,光脚踩在台阶上,脚趾头白白净净的。
“我爸妈想请你吃饭。”她说。
“什么时候?”
“下周六。我爸说想跟你聊聊。”
“聊什么?”
“不知道。大概是你的工作吧。”她顿了顿,“我爸不太喜欢你进部队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但他不会反对的。他尊重你的选择。”
“那你呢?”
“我?”她看了我一眼,“我也不喜欢。但我尊重你。”
她说这句话的时候,眼神很认真。
我知道这对她来说不容易。梵凡是一个占有欲很强的人,她希望我的一切都在她能看到的范围内。但部队的生活注定有很多她看不到的部分。她在学着接受这件事,虽然过程很慢,虽然她会生气、会吃醋、会胡思乱想。
但她还在学。
这已经够了。
预备役营的训练强度在第二周翻了一倍。
陈教官说这叫“适应性训练”,第一周是让你适应,第二周开始才是真正的训练。早上五点半起床,六点集合,先跑五公里,然后是格斗训练。下午是异能实战应用,晚上是战术推演。
我的异能在这两周里有了明显的提升。刚入营的时候,再生一条前臂需要四个多小时,现在压缩到了两个小时。陈教官说还不够,目标是三十分钟。
“你的异能本质是什么?”有一天训练结束后,陈教官把我叫到办公室,问我这个问题。
“断肢再生。”
“不对。”他摇头,“断肢再生是结果,不是本质。本质是什么?”
我想了想。“生命力的催生?”
“接近了。”他靠在椅背上,“生命系异能的本质是‘加速细胞分裂与组织修复’。你的身体在异能觉醒之后,细胞的分裂速度比普通人快了几百倍。但你有没有想过,为什么你的身体没有因此得癌症?”
“……没想过。”
“因为你的异能同时具备‘精准控制’的能力。”他说,“你的细胞不是盲目地快速分裂,而是按照原有的基因模板精确重建。这就是为什么你再生出来的手臂跟原来的一模一样,而不是一团乱七八糟的肉瘤。”
他顿了顿,看着我。
“这意味着你的异能不仅仅是‘治疗’,而是‘重建’。这是两种完全不同的概念。”
“重建?”
“对。”他站起来,走到白板前,画了一个简单的示意图。“治疗是修补,重建是从零开始建造。你的异能能做到后者,说明你对生命体的结构有着超出常人的理解——虽然你自己可能没有意识到。”
他转过身看我。
“我的建议是,不要只把异能当成医疗工具。它可以是武器。”
“武器?”
“想象一下,如果你能让敌人的细胞不受控制地分裂——”
我愣住了。
“或者让某个器官的组织停止再生——”
“教官。”我打断他,“这个太——”
“太什么?太残忍?”他看着我,“张引,这个世界变了。异能觉醒之后,战争的形式也变了。你的敌人不会跟你讲规矩。你能做的,要么是比他们更强,要么是成为他们脚下的灰。”
他走回座位,坐下。
“我不是逼你做选择。我只是告诉你,你有这个潜力。用不用,是你自己的事。”
那天晚上我没怎么睡。
我在想陈教官说的话。我的异能可以用来杀人,这个可能性我从来没有想过。在我的认知里,断肢再生就是用来救人的。让伤口愈合,让断肢重生,让破碎的东西恢复完整。
但如果反过来呢?
让完整的东西破碎,让健康的细胞失控,让生命本身成为武器。
这个念头让我很不安。
不是因为我做不到,而是因为我怕自己做得到。
第三周,预备役营接到第一个任务。
不是什么大任务。S市东海岸出现了一群低阶异变生物,像是某种深海生物变异后爬上岸的,体型不大,但数量很多,对沿海的居民区造成了威胁。我们的任务是清理这些异变生物,同时调查它们的来源。
六个人,两辆车,凌晨四点出发。
田思坐在我旁边,手里握着那把格洛克手枪。她把弹夹卸下来检查了一遍,又装回去。
“紧张?”我问。
“不紧张。”
“你的手指在抖。”
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,然后握紧。
“那不是紧张。”她说,“是老毛病。神经受损的后遗症。”
“所以你的右手——”
“训练的时候伤的。我说过了。”
“伤的不仅仅是手指?”
她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手腕以下的神经都受损了。”她说,“握力只有正常人的百分之六十。所以我把无名指截掉了一截——不是为了握枪更稳,是为了减轻神经压力,让剩下的手指能正常工作。”
她说得很平静,像是在讲别人的故事。
“为什么不治疗?”
“怎么治疗?异能觉醒之前,这种神经损伤没法治。异能觉醒之后——”她看了我一眼,“那时候还不认识你。”
“现在认识了。”
“现在认识了。”她重复了一遍,然后转过头看窗外。
我知道她在想什么。她在想,要不要让我治她的手。
对她来说,这不是一个简单的医疗问题。这是一个“欠人情”的问题。田思这个人,最怕的就是欠别人。她可以给你挡子弹,但她不会开口求你帮她倒一杯水。
“田思。”
“嗯?”
“任务结束后,让我看看你的手。”
她没说话。
“不是帮你。”我说,“是训练的一部分。我需要练习异能的精准控制,你的手是一个很好的案例。”
她转过头看我。
车窗外的路灯一盏一盏地闪过,光影打在她脸上,明明暗暗的。
“你骗人的技术很差。”她说。
“我知道。”
“但你的理由还不错。”
“所以?”
“所以任务结束后再说。”
她转过头,继续看窗外。
但这次,我确定她嘴角动了。
东海岸的任务比预期中顺利。
异变生物是一种类似于巨型螃蟹的东西,外壳坚硬,行动迅速,但智商不高。阿豪在前面用力量强化开路,田思在后面用枪补刀,我负责——说实话,我主要负责站在后面看。
我的异能在这种战斗中几乎派不上用场。没有队友受伤,没有断肢需要再生。我就是个后勤,随时待命但什么都不用做。
这种感觉很微妙。
一方面,我很庆幸没有人受伤。另一方面,我意识到自己在战场上是个“废物”。至少目前是。
清理工作持续了三个小时。天亮了,太阳从海平面上升起来,把整个东海岸染成橙红色。异变生物的尸体堆在一起,由后续的专业团队处理。我们六个人坐在海岸的防波堤上,吃压缩饼干喝矿泉水。
“你刚才为什么不动?”阿豪问我。
“我的异能不是战斗型的。”
“那是什么型的?”
“医疗型的。”
“哦。”他点点头,“那你以后就在后面待着。我们负责打,你负责收。”
他说得很随意,但我知道他是在照顾我。阿豪这个人,表面上大大咧咧的,其实心思很细。他是那种会在你受伤之前就挡在你前面的人。
“谢了。”我说。
“谢什么?”他咬了一口压缩饼干,“以后你帮我长手就行了。”
“你没手了我也能帮你长。”
“靠,别说这么不吉利的话。”
旁边几个队友笑了。田思没笑,她在检查自己的手枪,把弹夹里的子弹一颗一颗取出来,再一颗一颗装回去。
我注意到她的右手确实有问题。装子弹的时候,她的无名指和小指几乎用不上力,全靠拇指和食指在操作。速度比正常人慢一倍。
“田思。”
“嗯?”
“任务结束了。”
她停下来,看了我一眼。
“我知道。”
“所以?”
她沉默了几秒,然后把枪收起来。
“回营地再说。”
回到营地已经是上午十点。陈教官做了简单的任务总结,然后让我们回宿舍休息。
田思站在宿舍楼下等我。
“去哪儿?”她问。
“医务室。我需要一个安静的环境。”
医务室在白色建筑的一楼,有两张床和基础的医疗设备。校医不在——今天是周末,他只在工作日上班。
田思坐在床边,把右手伸出来。
我拉了一把椅子坐在她对面,握住她的手腕。
她的手腕很细,比我预想的细得多。皮肤下面是扭曲的疤痕组织,从手腕一直延伸到掌心。我能感觉到那些神经——不是用触觉,而是用异能。
生命系异能者对生命体有着天然的感知力。当我集中注意力的时候,我能“看到”她手腕内部的每一根神经、每一条血管、每一块肌肉。就像看一幅X光片,但更清晰,更立体。
她的桡神经和尺神经都受到了严重的损伤。不是断裂,而是被什么东西压迫过,导致神经纤维扭曲变形。这种损伤在异能觉醒之前确实没办法治,除非做神经移植手术,但移植后的效果也很难保证。
但现在不一样了。
“我需要把你的神经纤维一根一根地重新排列。”我说,“过程可能会有点疼。”
“多疼?”
“我不知道。我之前没做过这种操作。”
她看了我一眼。“你是第一次?”
“对。”
“那我就是你的实验品。”
“你可以这么理解。”
她深吸了一口气,然后把手掌摊开。
“来吧。”
我把注意力集中到她的手腕上。异能被激活的那一刻,我能感觉到自己体内的某种能量在流动——像是水,但比水更稠,更温热。它从我的指尖流出,进入她的皮肤,渗入她的神经纤维。
我开始工作。
一根,两根,三根。
每一根神经纤维都需要被精确地“捋直”,然后重新固定在正确的位置上。这个过程需要极度的专注和耐心,不能有一丝一毫的偏差。如果我把某根神经接错了位置,她的手指可能会失去知觉,或者产生永久的疼痛。
四根,五根,六根。
时间在流逝。我不知道过了多久,我只知道我的手在抖——不是紧张,是疲劳。这种精细的操作对体力的消耗远超我的预期。
七根,八根,九根。
她的桡神经有十二条分支,尺神经有八条。总共二十条神经纤维,每一条都需要单独处理。
第十根的时候,我听到田思吸了一口气。
“疼?”
“还行。”
她在说谎。我能感觉到她的肌肉在绷紧,手腕在微微颤抖。但她没有缩手,也没有叫停。
十五根,十六根,十七根。
我的额头开始冒汗。视线有点模糊,但我不能停下来。停下来就意味着前功尽弃,已经处理好的神经纤维可能会重新扭曲。
十八根,十九根。
最后一根。
我把最后一条神经纤维固定好,然后松开手。
整个人像被抽空了一样,靠在椅背上,大口喘气。
“完了?”田思问。
“完了。”我说,“你试试动一下手指。”
她低头看着自己的右手,慢慢地弯曲无名指。
动了一下。
又动了一下。
她愣住了。
“能动了?”我问。
她没有回答。她把五根手指全部张开,然后握拳,再张开,再握拳。动作流畅,有力,没有一丝迟滞。
“能动了。”她说,声音有点哑。
然后她抬起头看我。
“谢谢。”
这是她第一次跟我说“谢谢”。不是“不用”,不是“再说”,而是认认真真的两个字。
“不客气。”我说,“你的手现在是完好的了。但需要一段时间适应,毕竟你两年没用过这几根手指了。刚开始可能会有点酸胀,正常的。每天做握力训练,两周之内应该能恢复到正常水平。”
她点了点头,把右手举到眼前,翻来覆去地看。
“两年了。”她说。
“什么?”
“两年了,我以为这只手就这样了。”
她把手放下,看着我。
“你知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?”
“意味着你能正常握枪了。”
“不止。”她说,“意味着我能用右手做很多事情。写字、吃饭、弹钢琴——”
“你会弹钢琴?”
“小时候学过。”她顿了顿,“后来手伤了,就没再弹了。”
她站起来,走到窗边。窗外是营地的操场,有几个队员在跑步。
“张引。”她背对着我说,“你知道我为什么加入预备役营吗?”
“你说过,为了变得更强。”
“那是我说给别人听的理由。”她转过身,“真正的理由是——我想证明,就算右手废了,我也能做一个合格的士兵。”
她低头看着自己的右手,手指一张一合。
“但现在不需要证明了。”
她的声音很轻,轻得像风吹过操场的声音。
“因为你把它修好了。”
那天下午,我在医务室的床上躺了三个小时才缓过来。
异能耗尽的感觉比体能透支还难受。整个人像被拧干的毛巾,每一寸肌肉都在发酸。但我不后悔。
田思的手被我治好了。
这件事本身,比任何画作都让我觉得有意义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