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应该是更早的事了。
我记得那一年我大概七八岁,张弦比我小两岁,五六岁的样子。张雅更小,扎着两个小揪揪,走路还有点不稳当,跑起来的时候两只手会举起来保持平衡。
那是他们第一次来新加坡。
不是来度假的。是他们爸妈要跑生意,他妈王璠要出去巡演和讲课,两个孩子没人带,就送到了我们家。
我妈提前两天就开始准备了。
她把客房收拾出来,换了新的床单和被套。床单是浅蓝色的,上面印着小鲸鱼的图案——她说小孩子会喜欢这个。她在床头柜上放了一盏小夜灯,灯罩是月亮形状的,插上电之后会发出暖黄色的光。她在窗台上摆了一盆绿萝,浇了水,把黄叶子一片一片地摘掉。
“妈,你至于吗?”我站在客房门口,看着她蹲在地上调整床单的角度,把边角塞得整整齐齐。
“至于。”她头也不抬,“你舅舅家的孩子,第一次来我们家住,当然要收拾好。”
“他们又不是外人。”
“就是因为不是外人,才更要收拾好。”她站起来,拍了拍膝盖上并不存在的灰尘,转过身看我,“你记住,他们是客人,也是家人。客人要招待好,家人要照顾好。这两件事不矛盾。”
我不太懂她的意思,但我点了点头。
他们到的那天是个星期六。
我爸开车去接的,我妈在家里做饭。她做了莲藕排骨汤、清蒸鲈鱼、蒜蓉菜心、还有一碟她自己腌的酸辣萝卜。她说不知道小孩子喜不喜欢吃辣,所以酸辣萝卜放在桌子最远的那一边,够不着就算了。
门铃响的时候,我正在客厅里画画。画的是我们家窗外的那棵凤凰木,花开得正红,我用的是新买的那盒水彩,颜色很鲜艳。
我妈从厨房跑出来,围裙还没解,手在围裙上擦了两下,就去开门。
门开了。
张弦站在门口,穿着一件白色的小衬衫,衬衫的下摆塞进浅蓝色的短裤里,脚上是一双干干净净的白色运动鞋。他的头发梳得很整齐,分了一条线在左边,像是用梳子一点一点分出来的。他手里提着一个小行李箱,箱子的颜色是深蓝色的,上面贴着一张贴纸,贴纸上画着一只卡通恐龙。
他站得很直。背挺得笔直,两只手垂在身体两侧,像是被人教过很多次“站要有站相”。
他的身后站着张雅。她穿着一件粉色的连衣裙,裙摆上有一圈白色的蕾丝花边,头发扎成两个小揪揪——跟我在槟城海边看到的一模一样。她手里抱着一个毛绒兔子,兔子的耳朵很长,拖到了她的膝盖位置。她的下巴搁在兔子的头顶上,露出一双大大的眼睛,看着我家的玄关,看着我妈妈,看着我。
“舅妈好。”张弦说。
声音不大不小,刚刚好。语速不快不慢,刚刚好。像是排练过的。
我妈蹲下来,跟他平视。
“路上累不累?”
“不累。”
“饿不饿?舅妈做了饭。”
“不饿。”他说完,顿了一下,又加了一句,“谢谢舅妈。”
我妈笑了。她伸手摸了摸他的头发,他的头发很软,被摸的时候头微微低了一下,但没有躲。
“小雅呢?饿不饿?”
张雅把脸从兔子的耳朵后面露出来。
“饿。”她说,声音小小的,像蚊子叫。
“那进来吃饭。”我妈站起来,一手牵一个,把他们领进客厅。
张弦走过我身边的时候,看了我一眼。
“哥。”他叫我。
“嗯。”我说。
他看了我手里的画笔一眼,又看了我面前的画纸一眼。
“你画的是凤凰木。”
“你怎么知道?”
“我见过。槟城也有。”他说,“你画得很好看。”
这是张弦第一次夸我。
后来我才知道,他夸人的次数屈指可数。他是一个不太会把赞美说出口的人,能从他嘴里听到一句“好看”或者“不错”,比让阿豪闭嘴还难。
但那一天,他说了。
“你画得很好看。”
我妈在厨房里张罗着端菜,我爸坐在餐桌的主位上,翻着当天的报纸。他翻报纸的动作很轻,一页一页的,不会发出很大的声响。但他会时不时地从报纸上方看一眼——看张弦,看张雅,看我妈在厨房里忙碌的背影,看我在画纸上涂涂抹抹。
他什么都没说。但他把报纸折起来的时候,把原本放在桌子中央的那碟酸辣萝卜移到了角落。不是拿走,只是移到了远一点的地方——小孩子够不到的地方。
张弦坐在餐桌前,腰挺得很直。他面前的碗筷摆得整整齐齐,筷子放在碗的右边,筷尖朝里,跟他自己家里教的一模一样。他夹菜的时候不会在盘子里翻来翻去,看准了哪块就夹哪块,夹完了就把筷子放回筷架上,不会一直握在手里。
我妈给他夹了一块鱼肉,放在碗里。
“谢谢舅妈。”
“多吃点。你太瘦了。”
“我不瘦。”他说,“我每天都有锻炼。”
“锻炼什么?”
“跑步。俯卧撑。还有防身术。”
“谁教你的?”
“哈肯老师。”他说完,看了我一眼。
我妈也看了我一眼。
“小引也跟哈肯老师学过。”她说,“你们俩一起学的?”
“嗯。”张弦说,“他比我大,但做得没我好。”
我正喝汤,差点呛出来。
“你放屁。”我说。
“我没放屁。”他面不改色,“上次练防身术,你从背后抓我,我三秒钟就挣脱了。你从背后抓我哥,他用了五秒。”
“你哥是谁?”
“我亲哥。张明远。”
“你还有亲哥?”
“有。他比我大很多。他不在槟城,他在——”他停了一下,想了想,“他在很远的地方。妈妈说他在做很重要的事。”
他没有继续说下去。他低头吃饭,夹了一块排骨,放在嘴里慢慢地嚼。
张雅坐在他旁边,吃得满嘴都是饭粒。她的筷子用得不太熟练,夹不住滑溜溜的菜心,夹起来就掉,夹起来就掉,掉了三次之后她干脆用手抓了。
“张雅。”张弦叫她的名字,声音不大,但很有分量。
张雅的手停在半空中,手指上还捏着一根菜心。
“用筷子。”
“可是我夹不住——”
“夹不住就慢慢夹。”他说,“不能用手。”
张雅瘪了瘪嘴,把菜心放回盘子里,重新拿起筷子。她的手指握筷子的姿势不太对,中指和无名指挤在一起,使不上劲。她试了两次,还是夹不住。
我看不下去了,伸出筷子帮她夹了一根菜心,放在她碗里。
“谢谢哥哥。”她说,声音甜甜的。
张弦看了我一眼。没有说什么,但我注意到他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——不是翘起来,是抿得更紧了一点。
我不知道他在想什么。也许是觉得我太惯着他妹妹了。也许是觉得——
算了。我不知道。
吃完饭之后,我妈带着张弦和张雅去客房。我站在门口看。
张雅一进房间就看到了床单上的小鲸鱼图案,她“哇”了一声,把毛绒兔子往床上一扔,整个人扑了上去,脸埋在鲸鱼堆里,两条腿在床尾晃来晃去。
“舅妈,这个床好软!”
“喜欢吗?”
“喜欢!”她从床上翻过身来,仰面朝天,两只手张开,像在做一个雪天使。“比家里的还软!”
“那你就多住几天。”我妈笑着说。
张弦站在床边,没有扑上去。他把小行李箱放在地上,拉开拉链,把里面的衣服一件一件地拿出来,叠好,放在柜子里。他的动作很熟练,不像一个五六岁的孩子——先拿大的,再拿小的,最上面放的是那件白色的小衬衫,领口朝上,叠得方方正正。
他从箱子底翻出一个小盒子,正方形的,红色的,上面系着一根金色的丝带。
他拿着盒子走到我妈面前。
“舅妈,这是妈妈让我带给你的。”
我妈接过来,解开丝带,打开盒子。
里面是一枚银色的音符发卡。很简单的款式,一个四分音符的形状,表面磨砂的,在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。
“你妈还是老样子。”我妈说,声音有点哑。
“妈妈说,谢谢舅妈以前照顾她。她说她在新加坡的时候,舅妈对她最好。”
我妈把发卡别在头发上,侧过头给张弦看。
“好看吗?”
“好看。”张弦说。
这是他第二次夸人。
张雅从床上跳下来,跑到我妈面前,仰着头看那枚发卡。
“舅妈好漂亮!”她说,声音比张弦大了三倍。
我妈笑了,弯腰把她抱起来。张雅搂住我妈的脖子,把脸埋在她的肩膀上,像一只挂在树枝上的小考拉。
“舅妈,你做的饭好好吃。”
“那你多吃点。”
“我吃了好多。哥哥也吃了好多。他平时在家里吃得很少的,妈妈说他是小猫胃口。”
“张雅。”张弦的声音又来了。
张雅吐了吐舌头,把脸埋得更深了。
那天晚上,我爸破天荒地没有去书房。
他坐在客厅的沙发上看电视,看的是新闻频道,声音开得很小。张弦坐在沙发的另一头,两只手放在膝盖上,腰挺得很直,也在看新闻。
一个五六岁的孩子看新闻。
我坐在旁边画画,时不时看他一眼。他的表情很认真,眼睛盯着屏幕,眉头微微皱着,像是在努力理解那些他根本不可能理解的事情——通货膨胀、地缘政治、能源危机。
“你看得懂吗?”我问。
“看不懂。”他说。
“那你看什么?”
“陪叔叔看。”
他说得很平淡,像是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。
我爸在报纸后面看了他一眼。就一眼。然后他把报纸翻到下一页,翻页的声音比平时轻了很多。
张雅早就睡了。她抱着那只毛绒兔子,窝在客房的床上,我妈给她盖了被子,开了那盏月亮形状的小夜灯。她睡着的时候嘴巴微微张着,呼吸很轻,睫毛很长,在灯光下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。
我妈从客房出来,轻轻关上门。
“睡了?”
“睡了。”她说,“小雅睡得快,小弦呢?”
“在客厅。”
我妈走到客厅,看到张弦坐在沙发上看新闻,愣了一下。
“小弦,你不困吗?”
“不困。”
“要不要洗个澡睡觉?”
“我等一下再睡。”
我妈看了我爸一眼。我爸把报纸放下,摘下眼镜,揉了揉鼻梁。
“让他看吧。”他说,“累了自然会睡。”
我妈没再说什么。她去厨房热了两杯牛奶,一杯给我,一杯放在张弦面前。
“喝点牛奶。”
“谢谢舅妈。”
他双手捧着杯子,小口小口地喝。牛奶在他的上唇留下一圈白色的痕迹,他没有发现。
我想提醒他,但没有说。
因为我觉得他那个样子——嘴角一圈白、坐在沙发上认认真真地看新闻、两条腿悬在半空中够不着地面的样子——是我见过的、他最好看的样子。
那时候他还不知道什么是降头。
那时候他还不知道自己的身体里会被人放进什么东西。
那时候他还不知道“活不过二十五岁”这句话会像一根钉子一样钉在他的命运里。
那时候他只是一个小男孩。一个穿着白色小衬衫、梳着三七分、会叠衣服、会说“谢谢舅妈”、会陪叔叔看电视的小男孩。
他坐在我家客厅的沙发上,捧着牛奶杯,嘴角一圈白,眼睛看着电视里那些他看不懂的新闻。
我坐在他旁边,手里握着画笔,画纸上是那棵凤凰木。
客厅里只有电视的声音,很小的那种。
我爸在报纸后面。
我妈在厨房里洗碗。
一切都很安静。
一切都很正常。
一切都很安全。
我不知道那个夏天之后会发生什么。我不知道张弦会在小学四年级的时候被人骗着喝下一碗汤。我不知道那碗汤里有降头。我不知道他的身体会一天一天地变差。我不知道他的眼睛会变成需要戴着太阳镜才能遮挡的样子。我不知道他会从槟城被送到金陵。我不知道他会成为张家的十八公子——一个外系血亲的孩子,被主家的人叫了“公子”,听起来很风光,但我知道那意味着什么。
我不知道。
那个夏天的我,只是一个在画凤凰木的、什么都不知道的小孩。
但现在我知道了。
我知道得太晚了。
我坐在宿舍的床上,月光已经移走了,地板上那个银白色的方块不见了。窗外的天色开始发白,远处的海岸线上有一抹浅浅的橘红色,像是有人用很稀的颜料在画布上轻轻地刷了一下。
我拿起手机,看了一眼时间。
凌晨四点四十三分。
我打开通讯录,翻到梵凡的名字。她的头像是一张自拍,在钢琴前面,头发披着,笑得很甜。
我给她发了一条消息。
“凡凡,你认识王璠老师对吧?”
发完之后我看着屏幕等了十几秒,没有回复。这个点她肯定在睡觉。
我把手机放下,躺回床上。
闭上眼睛的时候,我又看到了那个画面——张弦坐在我家客厅的沙发上,双手捧着牛奶杯,嘴角一圈白,认认真真地看着电视。他旁边的茶几上放着我那盒水彩,盖子没有盖好,凤凰木的红色颜料干在了调色盘上,洗不掉了。
他喝完了牛奶,把杯子放在茶几上,转过头看了我一眼。
“哥。”
“嗯?”
“你画的凤凰木,能送给我吗?”
“你喜欢?”
“嗯。”
“那你拿去吧。”
他从沙发上跳下来,走到我面前,把那幅画拿起来。画纸上的颜料还没有完全干透,他的手指碰到了凤凰木的红色花瓣,指尖染上了一小片红。
他没有擦掉。
他就那么举着画,转过身,朝客房走去。走到门口的时候,他停下来,回头看了我一眼。
“哥。”
“嗯?”
“谢谢你。”
然后他推开门,走进客房,轻轻地把门关上了。
门缝下面透出月亮小夜灯的暖黄色光。
我坐在沙发上,看着那扇关上的门,手里握着画笔,笔尖上的红色颜料一滴一滴地落在画纸上,洇开了一小片。
那是凤凰木的颜色。
也是他指尖上的颜色。
电话是哈肯老师打来的。
那天下午,我刚从模拟舱出来,浑身是汗,手机在储物柜里震了三轮我才听到。屏幕上显示的是一个新加坡号码,但来电者的名字跳出来的时候,我愣了一下——“Hakan”。
我已经很久没有看到这个名字了。
上一次见到哈肯老师,是去年还是前年?我记不太清了。他在新加坡度假的时候约我吃过一次饭,在牛车水的一家小馆子里,他点了海南鸡饭和肉骨茶,说他每次来新加坡必须吃这两样,别的地方吃不到这个味道。
我接了电话。
“张引。”
他的声音还是那样,低沉,带着那种舌头不太会卷的口音。九年了,一点都没变。
“哈肯老师。”
“你在营地?”
“嗯。你怎么知道的?”
“你妈妈告诉我的。”他说,“我给她打了电话,她说你现在在部队里。超自然调查部队?就是那个新成立的?”
“对。”
“好。”他说,“我下周二到新加坡,你有空吗?出来吃个饭。”
“你又要度假了?”
“不是度假。”他顿了一下,“是……算了,见面再说。”
他挂了电话。
我握着手机站在储物柜前,脑子里转了好几个圈。哈肯老师不是一个会“算了”的人。他在部队里待了二十多年,说话做事向来干净利落,从不会吞吞吐吐。他说“见面再说”,那一定是有当面才能说的事。
我想了想,给他发了一条消息。
“小雅还好吗?”
消息发出去之后,等了很久都没有回复。
直到晚饭的时候,手机才震了一下。
“见面再说。”
又是这四个字。
第二天我找陈教官请了假。周二下午,我坐了一个小时的地铁,到牛车水那家我们常去的小馆子。
哈肯老师已经坐在里面了。
他比上次见面的时候瘦了一些,但还是很壮实。肩膀还是那么宽,胳膊上的肌肉线条还是很明显。他的头发比之前更短了,几乎贴着头皮,两鬓泛着青茬。他穿着一件深蓝色的polo衫,领口洗得有点松了,但整体还是干干净净的。
他面前摆着一杯已经喝了一半的咖啡。
“你来了。”他抬起头看我,目光跟九年前一模一样——很亮,很锐利,像一把没有出鞘的刀。
“哈肯老师。”
我坐下来。服务员过来,我点了一杯咖啡和一份海南鸡饭。
“你瘦了。”他说。
“训练累的。”
“训练累应该是壮,不是瘦。你是不是没好好吃饭?”
“……吃了。”
“你妈说你小时候就不爱吃饭。画画的时候可以一整天不挪窝,饭都凉了才想起来吃。”
“我妈怎么什么都跟你说。”
他嘴角动了一下——不是笑,但也不是不笑。那种表情我见过很多次,在槟城的沙滩上,在我们练完防身术之后,在他看着我们坐在一起喝水的那些时刻。
“她担心你。”他说。
我没说话。
咖啡端上来了,我喝了一口,苦的。我没有加糖,也没有加奶。哈肯老师看着我喝咖啡的动作,没有评价。
“哈肯老师。”我放下杯子,“你说不是来度假的。那是来干什么的?”
他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我去了槟城。”他说。
我的手停在杯子旁边。
“上个月。从新加坡转机,想进马来西亚。但马来西亚那边——”他停了一下,语气很平,像是在说一件跟他无关的事情,“他们不让我进去。”
我知道这个。以色列公民进入马来西亚需要特别的许可,而且大多数情况下是拿不到的。哈肯老师是以色列人,他在以色列国防军服役了二十三年,退役之后才来的东南亚。他在新加坡可以自由出入,但马来西亚不行。
“所以你去了槟城吗?”
“没有。”他说,“我在新加坡等了三天,想看看有没有办法。没有。”
他的表情很平静,但我注意到他的手指在咖啡杯上敲了两下。很轻,很快,像是下意识的动作。
“那你——”
“后来小雅来了。”他说,“她妈妈带她来的。从槟城过来新加坡,专门来见我。”
我的呼吸停了一瞬。
“小雅?”
“嗯。”他点了点头,“她长高了很多。比上次见你的时候高了一大截。头发还是黑色的,扎成马尾,不是小时候那两个小揪揪了。她——”
他停了一下,像是在组织语言。
“她变了很多。”
“变什么样了?”
“高冷。”他说了这两个字,然后自己笑了一下——是真的笑,嘴角翘起来,眼角挤出几道纹路。“她以前多爱笑啊,两个小揪揪晃来晃去的,见到谁都笑。现在不笑了。坐在我对面,背挺得很直,说话的时候看着我的眼睛,一个字都不多说。”
他端起咖啡杯,喝了一口。
“她练了格斗。”他说,“我一看就知道。坐姿、走路的步态、握手的时候手指的力度——都是练过的。我问她是不是在学格斗,她说‘是’。我问她谁教的,她说‘自己学的’。自己学的,你信吗?”
“不信。”
“我也不信。”他说,“但她不想说,我就不问了。”
“她妈妈呢?王璃老师还好吗?”
哈肯老师放下杯子,看了我一眼。
“你叫她什么?”
“王璃老师。小雅的妈妈。”
他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你叫她老师。”
“嗯。她是我女朋友的钢琴老师。凡凡——梵凡,南洋艺院的,她跟王璃老师学琴。”
“哦。”他点了点头,“那你知道她弹钢琴很厉害了。”
“听凡凡说过。她说王璃老师的肖邦弹得特别好,在新加坡教琴的时候就有很多学生专门来找她。”
“不是‘特别好’。”哈肯老师说,“是非常厉害。她年轻的时候在欧洲巡演过,后来因为结婚生孩子才停下来。她在沪市和金陵教了几年琴,在那边名气很大。回槟城之后反而低调了,不怎么公开演出,只收几个学生。”
“凡凡说她收学生很挑。不是谁去她都教的。”
“那是自然。”哈肯老师说,“她是那种人——做什么事都很认真。教琴认真,带小孩认真,连做饭都认真。小雅说她妈妈做的菜,摆盘跟画一样,每道菜都要用香菜叶点缀,家里来客人了还要用鲜花装饰餐桌。”
我忍不住笑了一下。这确实像王璃老师的风格。
“小雅那天来见我,”哈肯老师继续说,“带了一盒曲奇饼干。她自己烤的。装在铁盒子里,铁盒子上系了一根粉色的丝带。她说‘哈肯老师,这是我做的,您尝尝’。”
他低下头,看着自己放在桌面上的手。那双手很粗糙,指节粗大,掌心有厚厚的茧子。那是一双握了几十年枪的手。
“我打开尝了一块。”他说,“很甜。太甜了。我不爱吃甜的东西,你知道的。但我把那块吃完了,又拿了一块。”
他没有说为什么。
但我知道。
因为那是小雅烤的。那个扎着小揪揪、手心很热、笑起来牙齿像小玉米粒的小女孩,现在会烤曲奇饼干了。她把饼干装在铁盒子里,系上粉色的丝带,从槟城坐车到新加坡,就为了给一个看着她长大的以色列老头尝一块她自己烤的饼干。
她不再笑了。她变得高冷了。她练了格斗。她学会了用枪。
但她还是会烤饼干。
“她有跟你说她哥哥的事吗?”我问。
哈肯老师的动作停住了。他的手指停在咖啡杯的杯沿上,一动不动。
“没有。”他说。
“一个字都没提?”
“一个字都没提。”他抬起头看我,“她不提,我就不问。”
他放下咖啡杯,靠在椅背上。
“但你不用问也知道。”他说,“小雅一个人来的。她妈妈陪她来的,但她妈妈在酒店里没有出来。她在酒店大堂等了一个多小时,让小雅一个人来见我。你想想——一个母亲,带着孩子从槟城到新加坡,到了之后让孩子一个人去见客人,自己在酒店里等着。这意味着什么?”
“她不想见我。”我说。
“不是不想见你。”哈肯老师说,“她是不想见任何人。她把所有的心思都放在孩子身上了。小雅、小弦——”
他提到张弦的名字时,声音明显低了一些。
“小弦现在怎么样了?”
哈肯老师沉默了很久。
“我不知道。”他说,“小雅不说。她妈妈也不说。我打电话过去,她妈妈接电话的时候声音很正常,跟以前一样温柔,一样有耐心。但她不会主动提小弦的事。你问她‘小弦最近怎么样’,她会说‘还好’、‘还行’、‘老样子’。就这几个字,不多说一个。”
他端起咖啡杯,发现杯子已经空了,又放下了。
“你知道‘老样子’是什么意思吗?”
“什么意思?”
“意思是——没有更差。但没有更差,就已经是最好的情况了。”
他说这句话的时候,语气很平,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。但我注意到他放在桌面上的那只手,握紧了又松开,松开了又握紧。
“我在以色列的时候,”他说,“见过一些被诅咒的人。不是降头,是另一种东西——我们叫它‘卡巴拉’的暗面。那些人……他们的身体会一天一天地衰败,不是生病,是那种从骨头里面往外烂的感觉。检查不出来,治不好,什么药都没用。你能做的只有——等。”
“等什么?”
“等他死。”他说,“或者等一个奇迹。”
他说“奇迹”这个词的时候,发音不太标准,卷舌卷得太过,听起来有点奇怪。
“但奇迹不是每天都会发生的。”他说,“大多数时候,你只能等。”
海南鸡饭端上来了。我没有动筷子。
“哈肯老师。”
“嗯。”
“小弦被过继给了金陵的张枫和沈梦夫妇。你知道这件事吗?”
“知道。”
“张枫——他是我堂叔,大马槟城张家的七公子。他的异能是生命系和灵魂系。沈梦阿姨是灵魂系和守护系。而且我听说——”我顿了一下,“我听说沈梦阿姨已经……不是普通人了。有人说她去过修仙界,成了半仙,甚至有人说她已经是仙女了。”
哈肯老师看着我,没有说话。
“如果他们有那么大的本事,”我说,“为什么不能治小弦的降头?”
沉默。
“哈肯老师?”
“你觉得他们没有在治?”他反问我。
“我——”
“你觉得把小弦从槟城接到金陵,是为什么?你觉得把他过继给张枫和沈梦,是为什么?”他的声音不大,但每个字都很重,“你觉得他们为什么不让你知道小弦的情况?”
我愣住了。
“因为他们在试。”哈肯老师说,“他们在用所有的办法试。张枫的生命系和灵魂系,沈梦的灵魂系和守护系——这些不是摆着好看的。他们在想办法。但他们不想让你知道,是因为——”
他停住了。
“因为什么?”
“因为你什么都做不了。”他说,“你知道了又能怎样?你十四岁被选进种子计划,记忆被封存,九年的时间里你连小弦长什么样都不记得。你现在知道了,你能做什么?你能飞到金陵去?你能把他的降头解了?你能——”
他没有说完这句话。
因为他看到我的表情了。
“对不起。”他说,“我不应该这样说。”
“你说得对。”我说,“我什么都做不了。”
“我不是这个意思。”
“你就是这个意思。”
他沉默了很久。
“张引。”他叫我的名字,声音比刚才轻了很多,“你知道我为什么来新加坡吗?”
“你说过了。你想去槟城,没去成。”
“不是。”他摇头,“我来新加坡,是因为我想见你。”
我抬起头看他。
“我教过很多孩子。”他说,“在以色列教过,在槟城教过,在新加坡也教过。你们三个——你、小弦、小雅——是我教得最久的。我看着你们长大,看着你们在沙滩上跑,看着你们摔倒了爬起来,看着你们学会怎么用肘部顶别人的肋骨,怎么从背后挣脱。”
他的声音有点哑。
“我今年六十一了。”他说,“我不知道还能来新加坡多少次。以色列到东南亚,坐飞机要十几个小时。我的膝盖也不太好了,以前能跑十公里,现在跑五公里就开始疼了。我不知道下一次来是什么时候。也许明年,也许后年,也许——”
他没有说“也许没有下一次了”。他没有说,但我知道他在想什么。
“所以你想在还能来的时候,来看看我。”
“嗯。”
“那你去看小雅了吗?”
“看了。上个月,她来新加坡见我的。”
“那就好。”我说。
我拿起筷子,开始吃那份已经有点凉了的海南鸡饭。鸡肉还是很嫩,米饭还是有一股淡淡的香兰叶的味道。哈肯老师坐在对面,看着我吃饭,没有说话。
“哈肯老师。”我吃到一半,放下筷子。
“嗯。”
“你知道张枫和沈梦的事吗?他们到底是什么样的人?”
他想了想。
“张枫我见过一次。”他说,“在槟城,很多年前了。那时候小弦还没有被过继过去,张枫来槟城办事,顺便去了小弦家里。他个子不高,比张弦爸爸矮一点,但整个人有一种——”
他找了一个词。
“——稳。很稳。站在那里,像一棵树。不是那种很张扬的、让人一眼就能注意到的存在,但你不会忽略他。他说话的声音不大,但每个字都很清楚。他看你的时候,你会觉得他在认真听你说话。”
“沈梦呢?”
“沈梦我没有见过。”他说,“但我听说过一些事情。”
“什么事情?”
他犹豫了一下。
“你听说过‘修仙界’吗?”
“听说过一些。王辉总指挥提过,但没细说。”
“我也不是很懂。”他说,“但我知道的是——沈梦确实去过那个地方。不是传说,不是道听途说,是真的。她在那里待了一段时间,回来之后整个人都不一样了。有人说她已经是半仙了,有人说她已经是仙女了。我不知道这些词具体是什么意思,但我知道一件事——”
他看着我。
“一个去过修仙界的人,不会轻易放弃一个孩子的命。如果她把小弦接到金陵去养,那就说明——她觉得自己能救他。或者至少有希望。”
“那为什么小雅的父母很少再提小弦的事?为什么小雅不提?”
“因为——”他顿了一下,“希望不是一件可以天天挂在嘴边的事。你天天说‘他会有救的’,但如果你说了三年、五年,他还是那个样子,你会怎么样?你会崩溃的。所以他们不提了。他们把希望放在心里,放在每一天的照顾里,放在每一顿做的饭里,放在每一晚守的夜里。但他们不说。”
他低下头,看着自己空空的咖啡杯。
“小雅不提,是因为她怕。她怕提了之后,希望会碎。她怕提了之后,她哥哥会——”
他没有说完这句话。
“所以她变得高冷了。她练格斗,学枪械,把自己武装起来。不是因为她想变强,是因为她怕。她怕失去她哥哥,所以她要把自己变得足够强,强到——如果真的有一天,她哥哥需要她的时候,她能站在他身边。”
他抬起头看我。
“你也是。”他说,“你也怕。”
我没有说话。
“你不用否认。”他说,“你怕的东西跟她一样。你也怕失去他。你们是兄弟,你们流着一样的血。你在槟城那个夏天跟他一起练防身术的时候,你就已经把他当成弟弟了。你现在想起来那些事了,你就不可能不管。”
他把手伸过来,放在我的手腕上。他的手很粗糙,掌心很热。
“但你也要记得一件事。”他说,“你现在在部队里。你在做的事情也很重要。全民大觉醒的时代要来了,新加坡需要你。你不能把所有的心思都放在小弦身上,你不能——你不能因为怕失去一个人,就忘了自己该做什么。”
“我没有忘。”
“我知道你没有忘。”他说,“我只是提醒你。”
他收回手,站起来。
“走吧,我送你回营地。”
我们走出小馆子,牛车水的街上很热闹,游客和本地人挤在一起,灯光把整条街照得亮堂堂的。哈肯老师走在我旁边,步伐比几年前慢了一些,但还是很有力。
“哈肯老师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下次来新加坡,我们一起去看小雅。”
他转过头看我。
“好。”他说。
就一个字。但他说这个字的时候,嘴角翘得很高,眼角挤出了好几道纹路。
是笑。
是那种很开心、很放心、很踏实的笑。
我很久没有见过他这样笑了。
我们走到地铁站入口,他停下来。
“你进去吧。”他说,“我住的酒店在另一边,走过去就行。”
“你不坐地铁?”
“不喜欢坐地铁。”他说,“人太多,太吵。我习惯走路。”
我点了点头。
“哈肯老师。”
“嗯。”
“谢谢你来看我。”
他伸手拍了拍我的肩膀。力气很大,跟九年前在沙滩上教我们防身术的时候一样。
“好好训练。”他说,“别给你妈丢人。”
“知道了。”
我转身走进地铁站。走到台阶下面的时候,我回过头看了一眼。
他还站在那里。
六十一岁的以色列老头,头发几乎贴着头皮,肩膀很宽,背挺得很直。他站在牛车水的人流里,像一棵种错了地方的树。
他看到我回头,朝我挥了挥手。
我也挥了挥手。
然后我转身走进了地铁站。
地铁车厢里人不多,我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来。车开动的时候,窗外的灯光一道一道地闪过,像一条流动的河。
我拿出手机,翻到通讯录,找到哈肯老师的名字。
我给他发了一条消息。
“哈肯老师,下次你来的时候,我跟你一起去槟城。我们去看看小雅。还有——如果有办法的话,我们去看看小弦。”
消息发出去之后,过了大概三分钟,手机震了一下。
“好。我等你。”
我盯着屏幕上那四个字看了很久。
然后我把手机收起来,靠在椅背上,闭上眼睛。
地铁在隧道里穿行,车轮和铁轨摩擦的声音很有节奏,像是有人在很远的地方弹着一首很慢的曲子。
我想起王璃老师。
那个在沪市和金陵教了很多年琴的钢琴老师。那个在新加坡收过很多学生、被凡凡说是“弹肖邦弹得最好的人”。那个会在餐桌上用鲜花装饰、做菜摆盘跟画一样的女人。
她的儿子中了降头。她的女儿变得高冷了。她的丈夫——那个做小生意的、信仰基督新教圣公会的男人——把儿子过继给了别人,因为他觉得自己救不了他。
她把所有的精力都放在孩子身上。她带着小雅从槟城到新加坡,就为了让她去见一个从小看着她长大的以色列老头。她自己坐在酒店大堂里等了一个多小时,没有出来。
因为她不想见人吗?
还是因为她怕自己一开口,就会说出那些她不想让别人听到的话?
我不知道。
但我知道一件事。
她的肖邦弹得很好。每一个音符都精准,每一个乐句都流畅,每一个踏板都恰到好处。但她弹琴的时候,会不会想起小弦?会不会想起那个坐在客厅里、认认真真看新闻的小男孩?会不会想起他喝牛奶的时候嘴角那一圈白色的痕迹?
会的。
一定会。
地铁到站了。我站起来,走出车厢,上了台阶,走出地铁站。
营地的围墙在夜色中泛着灰色的光。门口的值班哨兵看了我一眼,点了点头,我刷了卡,走了进去。
操场上空无一人。棕榈树的叶子在风里沙沙地响。远处的海岸线上有几盏灯,一闪一闪的,像是海面上的星星。
我站在操场上,抬起头看天。
新加坡的夜空不够黑,城市的灯光把星星都遮住了。只能看到几颗最亮的,孤零零地挂在天上,像是被人随手撒上去的几粒盐。
我想起槟城的夜空。
那个夏天,我们在沙滩上训练到天黑,然后躺在礁石上看星星。槟城的夜很黑,星星很多,密密麻麻的,像有人把一整盒的颜料都泼在了天上。
张弦躺在最上面那块礁石上,双手枕在脑后,看着天空,不说话。
“你在看什么?”我问。
“看星星。”
“星星有什么好看的?”
“好看。”他说,“比槟城的还多。”
“你骗人。槟城的星星比新加坡多多了。”
“我说的是比槟城多。”他说,“你看那颗——”
他伸出手,指着天上一颗特别亮的星星。
“那颗叫什么?”
“不知道。”
“那就叫它小弦吧。”我说。
他转过头看我。月光照在他脸上,他的眼睛很亮,嘴角微微翘着。
“为什么叫小弦?”
“因为那颗星最亮。”
他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那那颗呢?”他指着旁边一颗稍微暗一点的,“那颗叫什么?”
“叫小雅。”
“那颗呢?”他又指了一颗。
“叫张引。”
“那颗是你自己取的。”
“对。”
“脸皮真厚。”
他说完,把头转回去,继续看星星。但我看到他的嘴角翘得更高了,在月光下看得很清楚。
那个夏天的星星,比现在多得多。
多到数不清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