回到营地,气氛明显不一样了。
宿舍楼下多了几辆没见过的黑色运输车,车身上是太平洋阵线的蓝白鹰徽。几个穿着同样黑色作战服,但肩章样式不同的生面孔正从车上往下搬密封箱,动作利索,没人说话。
“新来的?”阿豪凑过来,手里拿着瓶水,看着那几个人。
“看样子是。”田思站在我另一边,目光扫过那些人的装备,“制式和我们不一样,是总部直属的补充人员。”
陈教官从白色建筑里走出来,身后跟着三个人。
“集合!”
我们迅速在楼前列队。新来的那三个人也站了过来,两男一女。
“介绍一下。”陈教官声音干脆,“总部增派的补充队员,编入你们小队。王睿,异能是金属塑形。”
站在左边的高个子男生点了点头,表情很淡。他皮肤是长期在室内的那种白,手指关节比常人粗大。
“赵启明,动态视觉强化,主攻侦察与高速目标锁定。”
中间的男生个子稍矮,但身材精悍,眼睛看人的时候会不自觉地快速聚焦一下,给人一种时刻在计算距离的感觉。
“李染。”陈教官看向唯一的女队员。
我这才仔细看她。个子在女生里算高的,至少一米七,短发,发梢刚到下巴。五官线条清晰,眉骨偏高,眼睛是那种很深的棕色。她没看我们任何人,视线平视前方,站姿标准得挑不出一丝毛病。
“主攻远程狙击与战场感知,异能是星象远视和能量轮廓感知。”陈教官顿了顿,“重型狙击专精,使用装备‘黑卡蒂’。”
我听到旁边阿豪轻轻吸了口气。黑卡蒂,北欧神话里死神的名字,也是目前太平洋阵线列装的口径最大、有效射程最远的反器材狙击步枪之一。那玩意儿后坐力能震裂没经过强化的普通人肩胛骨,连一般的力量系异能者都需要辅助支架才能稳定射击。
一个女队员,用这个?
“介绍完了。”陈教官看了看我们,“张引,你带李染熟悉环境。阿豪,田思,你们带另外两位。半小时后,训练场集合,进行协同适应训练。”
“是。”
队伍解散。我走到李染面前。
“我是张引。”
她看了我一眼,眼神很直接,没有任何初次见面的局促或好奇。
“李染。”
声音比我想象的偏低,语速平稳。
“我先带你去领日常装备,然后去宿舍。女兵宿舍在二楼。”
“好。”
她拎起脚边一个长方形的黑色金属箱。箱子看上去就很沉,但她单手就提了起来,手臂线条流畅,没有刻意用力的感觉。
去后勤处的路上,我们没说话。她能跟上我的步速,始终保持着半步的距离。
领完作训服、个人装具和一套基础战术装备后,我带她往宿舍楼走。
“你从新城直接调过来的?”我试着打开话题。
“是。”
“以前在哪个部队?”
“新城S市特战第九大队,狙击分队。”
“第九大队……”我想了想,“去年处理婆罗洲边境异变兽潮的就是你们大队?”
“是。我们分队负责外围高点清除和指挥节点斩首。”
她说得很平淡,但我记得那份战报。婆罗洲那次兽潮规模评级是B+,第九大队在没有重火力支援的情况下,靠精准狙击和穿插战术,把兽潮挡在了边境线外十五公里,自身伤亡率控制在个位数。战报里特别提到了狙击分队的战果。
“很厉害。”我说。
她没接话。
走到女兵宿舍楼下,我把门禁卡递给她。
“206,你的房间。双人间,目前就你一个。室友可能要下周才到。”
“谢谢。”
她接过卡,没多说,拎着箱子和装备转身进了楼。步伐依旧干脆,没有回头。
我站在原地,看着她消失在楼梯拐角。
这个女人,和梵凡完全不是一个类型。梵凡像水彩,有晕染的边界,有温度和情绪。李染像钢笔素描,线条明确,没有多余的东西。
回到训练场,阿豪和田思已经带着王睿和赵启明在做基础体测了。
阿豪看到我,走过来。
“你那边那个,怎么样?”
“话很少。感觉……很专业。”
“废话,用黑卡蒂的人能不专业吗?”阿豪压低声音,“我听说,她是李圣的女儿。”
我愣了一下。李圣?那个在背景资料里,对龙海的决策持谨慎中立态度的海军与特战队最高统帅?
“确定?”
“内部通报上写的家庭关系栏,父女。新城S市顶级家族李家人。”阿豪咂咂嘴,“龙海是金川派的铁杆,李圣是效忠派那边的。现在李圣的女儿调到我们队里……”
他没说完,但意思我们都懂。这不是简单的人员补充。
“她本人知道我们和龙海的关系吗?”我问。
“不好说。”田思不知什么时候走了过来,她看着宿舍楼的方向,“但她选择加入这支部队,还跟你编在一个小队。要么是巧合,要么……”
“要么什么?”
“要么就是有人想看看,这位李家的女儿,在金川派实际影响的部队里,会是什么反应。”田思的声音很平静,“也想看看,我们这些‘龙海欣赏的人’,会怎么对待她。”
我沉默。高层派系的暗流,已经开始渗透到我们这一层了。
“先别想那么多。”田思说,“训练上看真章。她是来当队员的,不是来当大小姐的。战场上,子弹不认出身份。”
半小时后,所有人集合在训练场。
陈教官让我们按新老混合编组,进行障碍协同穿越和模拟对抗。
我和李染分在一组。
“障碍穿越,老规矩。掩护、突进、清除。”我看着训练场上的模拟建筑和移动靶,“我左你右,交叉火力覆盖。有问题吗?”
“没有。”李染检查着手里的训练用步枪——不是黑卡蒂,是标准制式。她的动作很快,检查枪械、装填模拟弹匣、上膛,一气呵成。
“开始!”
我们冲了出去。
我的任务是快速突进到第一个掩体,为李染提供观察和火力掩护。她的任务是占据右侧制高点,清除沿途出现的移动靶。
李染的速度比我想象的快。她没有选择常规的狙击手慢速推进路线,而是和我几乎平行突进,只是路线更偏向右侧的废弃楼体。
“右侧二楼,窗口。”她的声音从通讯器传来,平稳,没有喘息。
我立刻调转枪口。一个靶子刚在窗口探出,我的模拟弹已经打在了靶心位置。几乎同时,另一个靶子从一楼门洞闪出,李染的枪响了,靶子应声倒地。
我们交替掩护,推进速度比平时训练快了至少百分之二十。
到达最后一个模拟街垒时,通讯器里传来陈教官的声音:“突发指令:你组后方出现未知身份追踪者,数量三。判定为敌对。李染,你负责拖滞。张引,继续向前突进至终点,取得目标物后回援。时间限制:两分钟。”
我和李染对视一眼。
“明白。”李染说完,立刻转身,几个起落就占据了街垒后方的一处断墙,枪口指向我们来时的方向。
我则继续向前。
终点是一栋三层小楼的顶层房间。按照训练设定,里面有一个需要带出的数据硬盘。
我刚冲到楼下,就听到身后传来密集的模拟枪声。李染已经和“追踪者”交上火了。
我快速冲上楼。楼道里没有灯光,只有应急指示牌的绿色微光。
二楼转角,突然闪出一个人影。
不是训练靶,是真人——是赵启明。他扮演的是突然出现的敌方拦截人员。
他的动作极快,几乎是贴着地面滑过来的,手里的训练匕首直刺我的小腿。
我侧身避开,手里的步枪调转,用枪托砸向他的手腕。
他缩手,同时另一只手撑地,身体旋转,腿扫向我的脚踝。
我跳起,落地时已经绕到了他的侧面,左手成刀,劈向他颈侧。
他抬手格挡,但我的右手已经抓住他持匕首的手腕,用力一拧。
训练匕首脱手。
我把他按在地上,用膝盖压住他的后腰。
“清除。”我对着通讯器说。
“目标物在三楼最里间。注意,有最后一道防御机制。”陈教官的声音。
我放开赵启明,他爬起来,揉了揉手腕。
“你速度很快。”他说。
“你也不慢。”我转身冲向三楼。
三楼走廊尽头,房间门虚掩着。
我没有直接冲进去,而是停在门外侧边,用枪口轻轻推开门。
房间里没有人。正对门的桌子上,放着一个闪着红色指示灯的黑色盒子——模拟的数据硬盘。
但盒子旁边,有一个明显的压力感应板。地板上也有几处颜色不同的砖块。
陷阱。
我看了看时间,还剩一分十秒。李染那边的枪声还在持续,但频率已经降低了。
“李染,汇报情况。”我低声说。
“解决两个。第三个在迂回,试图绕开我。我能拖住,但你需要加快。”她的声音依旧平稳,但我听出了一丝极细微的紧绷。
“明白。”
我观察着房间里的布局。压力感应板连接着盒子,只要拿起盒子,感应板就会触发。地板上的颜色砖块,应该是连环触发装置。
时间不够拆解了。
我后退几步,深吸一口气,然后猛地向前冲。
不是走进去,是直接扑进去。
身体掠过地面,左手在触地前伸向桌子下方——不是拿盒子,而是用手掌猛地一拍桌子侧面。
桌子倾斜,盒子滑落下来。
我右手伸出,在盒子落地前接住,同时身体继续向前翻滚。
身后传来“滴滴滴”的警报声,然后是模拟爆炸的闪光和烟雾。
我抱着盒子冲出房间,冲下楼。
回到街垒时,李染正从断墙后走出来。她脚下躺着三个身上有模拟弹着点的“追踪者”——都是其他小队的队员扮演的。
她的额角有汗,呼吸频率稍微快了一点,但握枪的手很稳。
“拿到了?”她看向我手里的盒子。
“拿到了。”我把盒子举了一下。
陈教官走了过来。
“时间:一分五十八秒。任务完成。”他看了看我们俩,“配合不错。尤其是应变速度。”
李染点了点头,没说话。她开始检查枪械,清点剩余的模拟弹药。
“李染。”陈教官叫住她。
她抬头。
“你父亲,”陈教官顿了顿,“李圣统帅,半小时前联系了指挥部。”
李染的表情没有变化。
“他问你是否适应。”
“你怎么回答的?”李染问。
“我说你会用自己的方式适应。”陈教官看着她,“告诉他这个就够了。”
李染沉默了两秒,然后点了点头。
“谢谢。”
训练结束后,我们在食堂吃饭。
李染独自坐了一桌,吃饭的速度不快不慢,动作规整。王睿和赵启明坐在另一桌,低声交谈着。
阿豪端着餐盘坐到我对面。
“看见了吧?”他朝李染那边扬了扬下巴,“那气度,绝对是家里练出来的。”
“她枪法确实好。”田思说,“刚才模拟对抗,她一个人压制了三个方向。动态预判很准。”
“但她来这里,真的只是为了当个好狙击手?”阿豪压低声音,“她爸可是效忠派的中坚,跟龙海那边不对付。”
“也许正因为这样,她才要来。”田思用筷子拨了拨碗里的米饭,“有些人,越是被说应该站在哪边,就越想自己看看。”
我看向李染。她似乎察觉到视线,抬头看了我一眼,眼神平静,然后低下头继续吃饭。
晚上,我在训练馆加练格斗基础动作。
馆里只有我一个人,只有器械摩擦的声音和我的呼吸声。
练到第三组时,门被推开了。
李染走了进来。她换了作训服,手里没拿枪,而是拎着一个水壶。
“加练?”她问。
“嗯。有些动作想巩固一下。”我说。
她点了点头,走到旁边的沙袋区,开始做拉伸。
我们各自练了大概二十分钟,谁也没说话。
“张引。”她忽然开口。
“嗯?”
“龙海统帅,很欣赏你?”
我停下来,擦了擦汗。
“算是吧。见过几次,说过话。”
“他是个什么样的人?”
我看着她。她依旧在做拉伸,动作标准,没看我。
“为什么问这个?”
“好奇。”她说,“我父亲对他评价很复杂。我想听听不同角度的看法。”
我想了想。
“他……很直接。知道想要什么,也知道怎么去要。对自己人,会全力支持。”我顿了顿,“但前提是,你得是他认定的自己人。”
“那你觉得自己是他认定的自己人吗?”
这个问题很直接。
“我不知道。”我说的是实话,“我对他有用,这是肯定的。但有用和是自己人,是两回事。”
李染停下动作,转过身看着我。
“我父亲说过一句话。”她说,“在太平洋阵线里,没有永远的朋友,只有永远的利益和永远的位置。”
“你觉得他是对的?”
“我不知道。”李染重复了我刚才的话,“所以我才来这里。”
她走到另一个沙袋前,开始练习基本的拳击组合。每一拳都打在同一个点上,沙袋晃动的幅度几乎一致。
“你父亲知道你用黑卡蒂吗?”我问。
“知道。”李染一边出拳一边说,“他最初不同意。说女孩子不应该碰那种重武器。”
“后来怎么同意的?”
“我打了一场模拟战。”李染说,“用数据说话。他看完数据,沉默了很久,然后说‘随你吧’。”
“只是‘随你吧’?”
“这三个字,从他嘴里说出来,就是同意了。”李染停下拳头,擦了擦额头的汗,“他不会说‘我支持你’,但他不会再反对。”
我忽然觉得,她和我在某些方面很像。
都是被父辈的意志和选择影响的人。
都在试图找到自己的位置。
但我们的方向,可能不同。
“张引。”
“嗯?”
“明天的协同战术训练,我想试试不同的配合方案。”李染说,“你的异能是断肢再生,理论上生存能力很强。我的远视和感知,能提供战场全览。也许我们可以尝试更激进的穿插战术。”
“你有具体想法?”
“有。今晚回去画图,明天早上给你看。”她说,“如果可行,我们可以在训练中测试。”
“好。”
她点了点头,拿起水壶喝了一口水。
“那我先回去了。”
“嗯。”
她走出训练馆,步伐依旧干脆。
我站在原地,看着门关上。
第二天一早,我在食堂碰到了李染。
她端着餐盘坐在靠窗的位置,面前是一杯黑咖啡和两片全麦面包。我端着我的托盘走过去,在她对面坐下来。
“早。”
“早。”
她看了我一眼,继续吃面包。动作很慢,嚼得很仔细。
阿豪端着餐盘挤过来,坐在我旁边。田思跟在后面,坐在李染旁边。
“昨晚你们加练了?”阿豪问我。
“嗯,练了一会儿。”
“我就说嘛,训练馆灯亮到快十一点。”阿豪咬了一口包子,含糊不清地说,“你那个格斗动作,第三组的时候肘部角度偏了五度。”
我愣了一下。
田思笑了一声:“你以为阿豪只会傻吃?他观察力比你强。”
阿豪嘿嘿一笑,没说话。
李染放下手里的面包,看了一眼阿豪。
“你的异能是力量强化?”
“对。”阿豪举了举胳膊,“搬砖的。”
“搬砖也有搬砖的用法。”李染说,语气很平,不像夸奖也不像讽刺。
阿豪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:“这话我爱听。”
吃完饭,我们一起去训练场。
陈教官已经在等了。他面前放着一块战术白板,上面画着今天的训练方案。
“今天的科目是小组协同战术。”他看了看我们六个人,“张引、李染、阿豪、田思、王睿、赵启明。六人编组,模拟城市环境下的清剿任务。”
他用马克笔在白板上画了几个方块。
“场景设定:废弃工业区,三层建筑群,内有至少八个模拟敌对目标,配有轻型自动武器和简易爆炸装置。你们的任务——全灭目标,清除爆炸物,夺取建筑群控制权。”
“时间限制?”阿豪问。
“二十分钟。超过时间,判定失败。”
陈教官看了我们一眼。
“你们有十分钟时间制定方案。现在开始。”
我们围到白板前。
田思第一个开口:“我先说一下我感知到的范围。这个训练场的模拟建筑群,我昨天看了一下,内部结构比较复杂。一楼是开放式车间,二楼是办公区加走廊,三楼是平台加几个独立房间。如果我站到东侧那个高点,能覆盖大概百分之七十的区域。但有几个死角——西侧楼梯间和东北角的房间,我的感知穿不透,那几面墙里有铅板。”
“铅板?”王睿皱眉,“专门防感知系的?”
“对。所以这几个地方,需要物理侦察。”
李染站在白板前,用手指在建筑群简图上画了几条线。
“我可以在东侧高点建立观察位。田思跟我一起,提供感知支持。你们四个从西侧进入,我负责远程清除暴露目标,田思负责通报隐蔽目标的方位。”
“四个人的突入队,会不会太少了?”赵启明问。他的眼睛快速在简图上聚焦了几次,像是在做某种测算。
“不会。”李染说,“阿豪在前,负责破障和近战压制。王睿金属塑形,可以控制门锁和金属障碍物。赵启明动态视觉,负责捕捉高速移动目标和中距离拦截。张引在中间,负责战术协调和应急处理。”
她顿了顿,看着我们。
“你们四个人的异能配置,正好形成一个完整的突进链条。阿豪开路,王睿控制环境,赵启明拦截游走目标,张引兜底。加上我和田思的远程支援,覆盖范围没有死角。”
阿豪吹了声口哨:“你才来一天,就把我们几个人的底摸清了?”
“看资料就够了。”李染说,“资料上都有。”
“资料上写的是纸面的东西。”王睿第一次开口,声音有点闷,“实战是另一回事。”
李染看了他一眼。
“那就用实战证明。”
十分钟很快过去。
陈教官把我们带到训练场入口。面前是一片模拟的废弃工业建筑群,灰色的混凝土墙体上满是涂鸦和弹孔痕迹。
“任务开始。”陈教官按下计时器。
李染和田思迅速向东侧移动。她们的身影消失在建筑群边缘。
“我们走。”阿豪拍了拍我的肩膀,率先向建筑群西侧入口移动。
我跟在后面。王睿和赵启明分别走在队伍的两翼。
入口是一扇锈迹斑斑的铁门。阿豪伸手推了一下,没推开。他看了王睿一眼。
王睿走上前,把手掌按在铁门上。铁门的金属表面像是活过来一样,从门框边缘开始向内卷曲,露出一个刚好能容一个人侧身通过的缝隙。
阿豪第一个钻进去。我第二个,赵启明第三,王睿最后。
进去之后是一楼车间。空旷的大厅里摆着几排废弃的机床,天花板上的日光灯管大部分都碎了,只有几盏还亮着,发出嗡嗡的电流声。
“田思,情况。”我压低声音对着通讯器说。
“你们前方三十米,机床后面有两个。右侧十五米,楼梯间里有一个。二楼走廊有三个。三楼平台有两个。”田思的声音从耳机里传来,清晰而冷静。
“明白。”
我快速分配目标。
“阿豪,前方两个。赵启明,右侧楼梯间那个。王睿,跟我上二楼。一楼清除后,阿豪和赵启明从楼梯上来汇合。”
“收到。”阿豪的声音里带着一点兴奋。
他弯下腰,像一头蓄势待发的猎豹,快速向前方机床移动。机床后面传来轻微的金属摩擦声——目标在移动。
阿豪猛地加速,从机床侧面冲出去。一声闷响,接着是模拟弹着点的“啪”声和一个目标倒地的闷哼。
第二个目标试图从机床另一侧绕开,但阿豪已经提前预判了他的路线,一拳砸在机床的金属外壳上。整个机床都震了一下,那个目标被震得踉跄了一下,阿豪顺手一抓,把他按在地上。
同时,赵启明已经冲向右侧楼梯间。他的速度快得几乎看不清——动态视觉强化带来的不只是观察力,还有对时间和距离的极致感知。楼梯间里传来几声模拟枪响,然后是赵启明的声音:“清除。”
“上二楼。”我带着王睿冲向楼梯。
二楼是办公区,走廊两侧是隔间,天花板上吊着破碎的隔音板。地上散落着文件柜和桌椅,到处都是障碍物。
田思的声音再次响起:“走廊尽头转角,两个。左边第二个隔间,一个。”
我看了王睿一眼。他点了点头,伸出手掌,对着走廊上方的金属管道。管道开始扭曲变形,像一条蛇一样从天花板上垂下来,横在走廊中间,刚好形成一个临时掩体。
我们交替掩护向前推进。走到转角处时,我听到右侧传来轻微的脚步声。
“王睿,压制左边隔间。我对付转角的。”
王睿抬手,几颗金属螺丝从他口袋里飞出来,悬浮在空中,然后猛地射向左边第二个隔间。隔间里传来一声“命中”的电子提示音。
与此同时,我已经转过墙角。两个模拟目标正蹲在走廊尽头,一个举着枪,一个在摆弄一个盒子——模拟爆炸装置。
我抬起训练步枪,两发连射。举枪的那个胸口亮起红灯,判定命中。另一个听到声音想跑,但我已经冲到他面前,用枪托砸在他肩膀上,把他按倒在地。
“爆炸装置。”我对通讯器说。
“李染,能清除吗?”我问。
“能。你们退后十米。”李染的声音从耳机里传来,冷得像冰。
我拉着王睿退到转角后面。几秒钟后,远处传来一声精确的枪响——不是训练弹的声音,是黑卡蒂特有的那种沉闷的、像锤子砸在铁砧上的声音。
那个模拟爆炸装置的盒子被一发射穿,炸成一团碎片。
“清除。”李染说。
阿豪和赵启明从楼梯冲上来。
“三楼?”阿豪问。
“走。”
三楼是平台,有几个独立的房间分布在四周。平台上堆着各种废弃的建筑材料,视野很开阔,但掩体也很多。
“田思,三楼情况。”
“两个目标。一个在东北角房间,一个在平台中央的建材堆后面。建材堆后面那个是狙击手配置,你们一露头就会被发现。”
“李染,能对付狙击手吗?”
“能。但需要你们把他引出来。”
我看了一眼周围的环境,脑子里快速过了一遍方案。
“阿豪,你在前面制造动静,吸引注意力。王睿,用金属板给阿豪做移动掩体。赵启明,狙击手露头之后立刻锁定他的位置。李染,听到赵启明的信号就开枪。”
“明白。”李染说。
“没问题。”赵启明点头。
“走。”
阿豪从楼梯口冲出去,王睿紧跟在他身后,双手不断从地面和墙壁上抽取金属碎片,在阿豪身前拼成一面移动的盾牌。
平台中央的建材堆后面,一个狙击手探出头来。
赵启明的眼睛猛地聚焦了一下:“东北方向,建材堆第二层缝隙,露出头部。”
几乎在他说话的同时,李染的枪响了。
黑卡蒂的子弹穿过四百米的距离,精确地打在建材堆的缝隙里。模拟狙击手的头盔亮起红灯,判定阵亡。
“还剩东北角房间一个。”田思说。
阿豪已经冲到东北角房间门口。他一脚踹开门,房间里传来一声模拟枪响,然后是一阵扭打的声音。
等我们赶到的时候,阿豪已经把最后一个目标按在地上。
“搞定。”他咧嘴笑了一下,松开手。
“任务完成。”陈教官的声音从通讯器里传来,“用时十四分二十一秒。”
回到集合点的时候,李染和田思已经等在那里了。李染正在擦拭黑卡蒂的瞄准镜,动作很仔细,像是在对待一件易碎品。
陈教官站在我们面前,表情看不出什么变化。
“配合不错。李染的远程压制和战术规划,张引的中段指挥,其他人的执行,都有亮点。但有几个问题——”
他顿了顿。
“第一,阿豪,你的冲劲很好,但二楼突进的时候,你暴露在走廊里的时间太长了。如果不是王睿的金属盾牌挡着,你在二楼转角就会被判定阵亡。”
阿豪的笑容收了起来。
“第二,赵启明,你的动态视觉很强,但在三楼的时候,你花了一点五秒才锁定狙击手的位置。在实战中,这一点五秒足够对方开出两枪。”
赵启明点了点头,表情严肃。
“第三,”陈教官看向我,“张引,你的指挥没有问题。但你冲到爆炸装置前面的时候,距离太近了。如果那是真的爆炸物,你已经在爆炸半径之内了。你的异能是断肢再生,不是不死之身。”
我没说话。
“都回去写一份行动复盘。明天交。”
“是。”
解散之后,阿豪凑到我身边。
“十四分钟,还不错吧?”
“还行。”我说,“但陈教官说得对,你冲太快了。”
“习惯了。”阿豪挠了挠头,“以前在小队里,我就是那个冲前面的。”
“现在也是。”田思走过来,“但你得学会什么时候冲,什么时候等。”
阿豪嘿嘿笑了两声,没反驳。
我看向李染。她正在收拾黑卡蒂,把枪拆开,擦拭每一个零件,然后重新组装。动作流畅得像是在做一件做过无数次的事。
我走过去。
“你的枪法很好。”
“谢谢。”她头也没抬。
“你父亲……知道你今天用黑卡蒂打训练吗?”
她的手停了一下,然后继续组装枪械。
“他知道。他让我来的。”
“为什么?”
李染把最后一颗螺丝拧紧,拿起组装好的黑卡蒂,对着远处的靶标瞄了一下,然后放下。
“因为他觉得,我应该在真正做事的地方,而不是在他觉得安全的地方。”
她看了我一眼。
“你反感纹身?”
这个问题来得有点突然。我愣了一下。
“是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……”我想了想,“纹身是对身体的不尊重。身体是父母给的,不应该随便改动。”
李染点了点头,没说什么。
“你呢?”我问。
“我没有纹身。”她说,“但原因跟你不一样。我不是反感纹身,我是觉得没必要。在身上画东西,不会让你的枪法变得更好。”
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,但嘴角微微动了一下,像是在笑,又像是没笑。
我忽然想起沈梦。她左臂上那行拉丁文,Carpe Diem。她说过,纹身不是叛逆,是证明身体是自己的。
李染和沈梦,是完全不同的两种人。
一个用纹身证明自己存在。一个用枪证明自己存在。
谁对谁错,我说不清楚。
但我知道,在这个小队里,我们都没有纹身。
不是因为反感,是因为——不需要。
我们的身体,是用来训练、用来战斗、用来完成任务的。
不是用来写字的。
下午的训练结束后,我回到宿舍,洗了个澡,换了身干净衣服。
手机上有几条消息。一条是梵凡发的——“晚上有空吗?一起吃饭。”
一条是沈梦发的——“下周来家里吃饭,我让张枫下厨。”
还有一条是张弦发的——“哥,听说你们队里新来了一个人?李家的?”
我愣了一下。张弦怎么知道的?
我回了一条:“你怎么知道的?”
张弦秒回:“骄阳公主的人告诉我的。她在金陵这边,消息比我还灵通。”
我盯着屏幕看了几秒。
骄阳公主。修仙界。金陵。
这些词离我的世界很远,远得像另一个星球上的事。
但我堂弟张弦,就在那个星球上。
我回了一句:“是。李家的女儿。用黑卡蒂的。”
张弦发了一个表情包,是一只猫竖起大拇指。然后跟了一句话:“注意安全。”
“你也是。”
我把手机扔到床上,躺在床上,盯着天花板。
天花板是白色的,没有任何花纹。
我想起李染说的那句话——“我父亲觉得,我应该在真正做事的地方。”
什么地方是真正做事的地方?
新加坡调查部队?太平洋阵线?还是别的什么?
我不知道。
我只知道,今天在训练场上,我们六个人配合得很好。十四分钟,完成了一次B级难度的清剿任务。没有失误,没有伤亡。
这是真的。
其他那些——家族、派系、历史、纹身——都是别的世界的事。
在这个训练场上,在这个小队里,我们只是六个人。
六个人,没有纹身,各自有自己的异能,各自有自己的过去,但站在一起,是一支队伍。
这就够了。
我拿起手机,给梵凡回了一条:“好。几点?”
“七点。老地方。”
“行。”
我关了手机,从床上坐起来,开始换衣服。
窗外,新加坡的夕阳把天空染成橘红色。
远处的训练场上,还能听到有人在加练。
我系好鞋带,推门出去。
走廊里,阿豪正靠在墙上啃苹果。
“出去?”
“嗯。吃饭。”
“跟梵凡?”
“嗯。”
阿豪嘿嘿笑了两声:“去吧去吧。别太晚回来,明天还有训练。”
“知道了。”
我走过走廊,经过李染的宿舍门口。
门关着,里面没有声音。
她大概在擦枪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