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章 促织
成名醒来的时候,嘴里一股血腥味。
他舔了舔嘴唇,是咬腮帮子咬的。趴在桌上睡了一夜,半边身子都是麻的。窗纸发白,天快亮了。
桌上摊着那张纸——驼背巫婆画的,朱砂线条歪歪扭扭,像小孩的涂鸦。一座庙,一座坟,一只蟋蟀。
妻子在外屋烧水,听见动静探进头来:“醒了?”
“嗯。”
“还去吗?”
成名没说话。他把纸折了两折,塞进怀里,站起来的时候屁股上的伤口又裂开了,疼得他龇牙咧嘴。那二十板子打在半个月前,到现在还没好利索。县太爷的差役站在堂上数数,一、二、三、四,打到十几下他就什么都不知道了。醒来趴在自家床上,裤子粘在肉上,是妻子用温水一点一点浸湿了才揭下来的。
“去。”他说。
门外头,天刚蒙蒙亮。村口的土路上有个人赶着驴车往地里送粪,看见他,别过头去,假装没看见。成名也不在意。这几个月村里人都这样,见了面绕着走——谁让他是里正呢?里正就是催命的,今天催这个,明天催那个,催来催去,把自己也催进去了。
他出了村,往东走了三里地。
那座破庙还在。庙墙塌了一半,露出发黑的土坯,像一排烂牙。院子里长满了蒿草,齐腰深。成名绕过庙,到了后头。
坟比上次来的时候更高了——可能没变高,是他自己矮了。人一瘸一拐地走路,看什么都觉得高。坟头的蒿草上挂着露水,湿漉漉的,他拨开草往里走,裤腿全打湿了。
蟋蟀叫了。
那声音清亮得不像话,像有人在他脑子里敲了一下铜锣。成名蹲下来,拨开草根——
看见了。
乌黑,发亮,大。比他这辈子见过的任何一只蟋蟀都大。触须又长又直,像戏台上武将头盔上的翎子。后腿撑在地上,肌肉鼓着,随时能弹起来。
成名的手在抖。他摸出网罩,吸了一口气——
扣住了。
虫子在网罩里扑腾了两下,不动了。成名把它装进竹筒里,塞好塞子,竹筒贴在胸口,能感觉到它在里面动,触须扫过竹壁,痒痒的。
他抱着竹筒往回走,走了几步,忽然停下来,回头看了一眼那座坟。
坟头安安静静的,蒿草在风里晃了晃。
他说不清那一眼是什么意思。可能只是觉得——太顺了。前面吃了那么多苦,忽然来这么一下,总觉得不踏实。
但这念头也就闪了一下。回家路上,他的步子越来越轻,屁股上的伤好像都不怎么疼了。
二
妻子看见那只蟋蟀的时候,愣了好一会儿。
“这……这得值多少钱?”
成名摇头:“不卖。”
“不卖?”
“交上去可惜了。”他把虫子倒进瓦罐里,左看右看,怎么看怎么喜欢,“宫里头收蟋蟀,品相好的给高价。咱们先养着,等县里来人收了,卖个好价钱。前头的亏空,说不定一把就能填上。”
妻子犹豫了一下:“可县里催得紧……”
“催就催。有这只虫在手里,还怕什么?”
这话说得硬气。可硬气也就说了那么一回。
接下来的日子,成名把这只蟋蟀当祖宗供着。每天天不亮就出门,到野地里捉虫子、挖草根,回来洗干净了喂。妻子更细心,瓦罐里的土都要用手指捏碎了再筛一遍,怕有石子硌着虫子的腿。
两口子没事就趴在罐子跟前看,一看就是半天。那虫子也争气,在罐子里踱着步子,触须一摆一摆的,像个大将军。
“你看它这腿,多壮实。”
“你看这翅膀,跟镀了金似的。”
“你看它那眼神,啧。”
——虫子有没有眼神这事儿,反正他们觉得有。
成福也想看。
九岁的男孩子,正是猫嫌狗憎的年纪,对什么都好奇。可爹娘不让碰,说怕弄坏了。他扒着门框往里瞧,被妻子一把拽开:“一边玩去。”
成福噘着嘴走了,心里头痒得不行。
出事那天是个下午。成名去挖草根,妻子去河边洗衣裳。成福一个人在院子里,拿根树枝戳蚂蚁,戳了一会儿没意思了,眼睛就飘向屋里那个瓦罐。
就看一眼。他想。看一眼就放回去。
他蹑手蹑脚走进去,揭开罐口的纱布——
虫子蹲在罐底,触须动了动。
成福伸手去摸。
虫子“嗖”地跳了出来。
后来的事,成福记不清了。他只记得虫子满屋子蹦,他满屋子追,桌椅板凳撞得东倒西歪。最后虫子蹦到了墙角,他扑上去,两只手用力一拍——
手心黏糊糊的。
他慢慢张开手。虫子的尸体扁扁地贴在他掌心里,翅膀碎了,腿断了几根,绿色的汁液糊了一手。
成福愣了几秒。
然后他跑了。
成名是被人从地里叫回来的。邻居拽着他的胳膊,跑得上气不接下气:“你家孩子——掉井里了——快——”
他记不清自己是怎么跑回去的。只记得腿软,软得像踩在棉花上,摔了一跤,爬起来又跑。怀里的草根全撒了,他也没捡。
到家的时候,井边围了一圈人。妻子跪在地上,嚎得嗓子都哑了,被两个邻居架着才没扑到井里去。成福已经被捞上来了,直挺挺地躺在井台边上,浑身湿透,脸白得像纸,肚子鼓得老高。
有人给他控水,有人灌姜汤。折腾了好一会儿,成福吐出一口水,哼了一声。
还活着。
但跟死了也没多大区别。
成福睁着眼,眼睛是空的。谁叫他都不应,喂他什么都不张嘴。就那么直挺挺地躺着,看屋顶。
成名坐在门槛上,看着屋里打翻的瓦罐和地上的虫泥,忽然笑了一下。
——笑自己。
读了一辈子书,到头来还不如一只虫子。虫没了,儿子也没了。他想起半个月前趴在县衙大堂上,板子落下来的时候,他还在想:再忍忍,会好的。会好的。
好什么好。
他站起来,往井边走。
妻子从后面抱住他。
“你干什么!”
“让我死了吧。”他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很平,像在说一件跟自己没关系的事。
“儿子还在!”
“那是个活人吗?那是个壳子。”
“会好的!”妻子死死箍着他的腰,脸贴在他背上,能感觉到她在发抖,“我去找那个巫婆,她能指咱们找到虫,就一定能救儿子——”
成名没动。
“当家的,你听到没有?”
他低下头,看见妻子箍在他腰上的手。那双手他看了十几年,从来没仔细看过。手指头粗得像萝卜,骨节突出来,指甲缝里永远是黑的——洗线洗的。纺线的染料渗进肉里,怎么洗都洗不掉。
他没去井边。转身回了屋。
四
妻子从驼背巫婆那儿回来的时候,手里攥着一张纸。
纸上是四个字:门外有虫。
成名坐在门槛上,手里捧着一个竹筒。
“怎么了?”妻子问。
成名没说话,把竹筒递给她看。
竹筒里是一只蟋蟀。灰扑扑的,指甲盖那么大,缩在筒底一动不动,像个土坷垃。
“哪儿来的?”
“门口。”成名说,“我从井边回来,往门槛上一坐,低头看见的。”
“就……就在门口?”
“嗯。”
两口子对视了一眼。成名把那四个字说了出来:“门外有虫。”
妻子把那四个字也念了一遍:“门外有虫。”
然后两人都不说话了。
这件事怎么想都觉得邪门。可到了这个份上,谁还顾得上想?有虫总比没虫强。成名把竹筒往怀里一揣,去了县里。
县衙门口排着长队。歪嘴师爷坐在桌前验货,面前一溜瓦罐,好的留下,差的退回去。十个人里头有八九个哭丧着脸走的。
轮到成名了。
师爷往罐子里瞟了一眼,差点笑出声:“你就拿这个糊弄县太爷?”
成名低着头,不说话。
“拿走拿走,别在这儿碍眼。”
他抱起瓦罐,刚要转身——
“瞿——”
一声清亮的鸣叫从罐子里炸出来。
所有人都愣了。那声音又响又亮,根本不像一只指甲盖大的虫子能发出来的。师爷低头一看,那只灰扑扑的小东西不知什么时候爬到了罐壁上,触须高高扬着,昂着头叫唤,像个小将军。
师爷来了兴致。他从抽屉里摸出一只青头大虫,倒进罐子里——那虫比成名的小虫大了四五倍,通体碧绿,张牙舞爪。
“试试。”
成名的心提到了嗓子眼。
青头虫一进罐子就摆开了架势,翅膀张开,“瞿瞿瞿”地叫,凶得很。小灰虫却不慌不忙,在罐底转了一圈,后腿蹬紧——
青头虫扑上来的那一瞬间,小灰虫弹射而起,像一道灰色的闪电,撞在青头虫的脖子上。青头虫被撞了个跟头,摔在罐壁上,六脚朝天。
青头虫恼了,爬起来再扑。小灰虫灵活得像一阵风,左躲右闪,始终正面迎敌。几个回合下来,青头虫被耍得团团转,露出一个破绽——
小灰虫跳起来,一口咬住了青头虫的大腿。
“咔嚓。”
青头虫的一条后腿被生生咬断,绿色的汁液溅出来。它疼得满地打滚,拖着断腿逃到罐子角落,缩成一团。
小灰虫站在罐子中央,触须轻摆,鸣叫了一声。
师爷拍着桌子:“好虫!”
五
后来的事,成名是从别人嘴里听说的。
那只小灰虫被县太爷留下了。县太爷试了几次,换了不同的对手,全被打得落花流水。最绝的一次,县太爷弄来一只大公鸡,想看看它怕不怕。大公鸡伸着脖子往罐子里啄,小灰虫从罐子里蹦出来,跳到大公鸡的冠子上,一口咬住。大公鸡疼得满院子乱跑,咯咯咯地叫,甩都甩不掉。
县太爷哈哈大笑。
然后府里知道了。府里来人,把小灰虫要走了。
然后省里知道了。省里来人,把小灰虫要走了。
然后京城知道了。宫里来人,把小灰虫要走了。
宣德皇帝——对,就是那个喜欢斗蟋蟀的皇帝——看了这只虫,龙颜大悦。小灰虫在宫里斗遍了天下无敌手,皇帝一高兴,赏了献虫的人一大笔银子,还给了个秀才的功名。
赏赐一层一层地传下来,到了成名手里,已经变成了一百两银子、一百亩良田、一座新宅子。
成名一夜之间翻了身。
县太爷亲自登门道贺。知府大人派人送来一块匾额。村里那些见了他绕着走的人,现在点头哈腰,一口一个“成老爷”。
成名穿着绸缎,坐着轿子,前呼后拥。他把新宅子盖了起来,门口立了一块石碑,上面刻着“献蟋蟀有功”五个大字。
可他心里始终有个疙瘩。
成福是在成名发财之后醒的。
那天早上,成名在堂屋里喝茶。听见里屋有动静,也没在意——可能是妻子在收拾东西。
然后他听见一个声音:
“爹,我饿了。”
茶杯掉在地上,摔得粉碎。
成名冲进里屋,看见成福坐在炕上,揉着眼睛,打了个哈欠,像刚睡了一觉醒来。
“你……认得我?”
“你是我爹,我怎么会不认得?”
成名抱住儿子,哭得像个孩子。妻子闻声赶来,也扑过来抱住。三个人抱在一起,哭了半天。
等哭够了,成名问:“这段时间你到底怎么了?”
成福想了想,说了一段让成名两口子目瞪口呆的话。
“我把虫子拍死了,怕你们打我,就跳了井。后来我就什么都不知道了。再后来……我好像变成了一只蟋蟀。”
“一只灰扑扑的小蟋蟀,住在咱家墙根的石头缝里。后来爹把我捉住了,带去了县里。我在县衙里斗了一只青头大虫,后来又斗了好多虫,还斗了一只大公鸡……再后来,我被装进一个漂亮的罐子里,坐了好久的车,到了一个大房子里。那里有个穿黄袍的人看着我,好多人在旁边叫好。再后来……我就醒了。”
成名和妻子对视了一眼。
穿黄袍的人——那不是皇帝吗?
成名忽然想起一件事:那只小灰虫出现的时间,恰好是成福昏迷之后不久。而他献虫、得赏、家道中兴的整个过程,也恰好是成福昏迷的这段时间。
那只勇猛无比、连败强敌的小蟋蟀,真的是他儿子的魂魄?
成名不敢深想。
七
很多年后,成名已经是华阴县数一数二的富户了。成福读书用功,中了举人,又中了进士,做了官。
有一年成福回家探亲,父子俩在书房里喝酒。喝到半夜,成福忽然问了一句:“爹,你还记得那只蟋蟀吗?”
成名端着酒杯的手顿了一下。
“记得。”
“我有时候会做一个梦,”成福说,“梦见自己变成一只小虫子,在石头缝里趴着。外面有人声、有脚步声、有锣鼓声,都在喊‘捉蟋蟀、捉蟋蟀’。我害怕极了,拼命往石头缝深处钻,可怎么也钻不进去……”
他顿了顿,喝了一口酒。
“然后我就醒了。”
成名没说话,给儿子又斟了一杯。
窗外,月光洒在院子里。远处的田野里传来几声蟋蟀叫,清清脆脆的。
“听到了吗?”成名问。
“听到了。”
父子俩静静地坐着,听那几只不知名的蟋蟀,一声一声地叫着。
叫了一整夜。
本文改编自清·蒲松龄《聊斋志异·促织》。
作者稍加改写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