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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3章 臭鬼

古人书里的那些鬼事 铁鳞 12296 2026-03-29 17:50

  我在《夷坚志》里读到过一个故事,很短,翻两页就过去了。但我老想着它。想了很久,还是想把它写下来。

  北宋政和年间,东京汴梁。那时候天下还算太平,徽宗皇帝在位,虽然朝堂上已经不太干净了,但底下老百姓的日子还能过。汴梁城里车水马龙,酒楼茶肆彻夜不休,是个顶繁华的去处。

  城东北角有一片很大的建筑群,红墙灰瓦,门口立着两排槐树,夏天的时候树荫能把整条街都盖住。那就是太学。宋朝的太学。能进去的都是各地考上来的尖子生考秀才、考举人,一层层考上来,最后挤进太学的门,就算端上了国家的饭碗。吃住全包,每个月还有补贴,毕业直接分配工作,最差也是个县尉,好一点的能进翰林院。所以太学生走在街上,老百姓都得高看一眼。娶媳妇都比别人好娶。

  那一年清明,太学里有个学生。书上没写他叫什么名字,也没写他是哪里人,多大年纪,家里做什么的。一个字都没提。咱们就叫他某甲吧。

  清明前两天的夜里下了场雨,第二天早上天放晴了,空气里有一股湿土和青草混在一起的甜味。太学里放了一天假,某甲跟几个同学约好了出城踏青。同去的一共五个人——一个姓张的,洛阳人,个子不高,说话嗓门倍大;一个姓刘的,河北来的,人老实,话少;还有两个,一个叫李承恩,一个叫王端礼,都是汴梁本地人。加上某甲,五个人。一大早,他们在太学门口碰了头,沿着官道往南走。

  那时候汴梁城南门外是大片的田野,麦子刚返青,远远看去像铺了一层绿绒毯。河边的柳树抽了新条,嫩黄嫩绿的,风一吹,晃晃悠悠。地里有农人在干活,路边有赶着驴车进城卖菜的老汉,偶尔还能看见几个踏青的读书人,三五成群,提着酒壶,走走停停。

  五个人找了个靠河边的土坡,铺了块布,把带的吃食摆出来。有酱牛肉、卤鸡爪、咸鸭蛋、几样点心,还有两壶从太学附近酒楼里打的黄酒。酒不算好,但够烈。几个人席地而坐,喝着酒,吃着肉,扯闲篇。张姓同学话最多,从朝堂上的新鲜事扯到太学里哪个教谕讲课讲得好,又从教谕扯到他老家洛阳城里一个卖胡辣汤的寡妇,说得眉飞色舞。刘姓同学不怎么说话,就闷头吃,偶尔抬头笑一笑。李承恩和王端礼在讨论一篇策论的写法,争得面红耳赤。

  某甲坐在边上,手里捏着个酒盏,听他们说话,偶尔插一句。他那天心情不错。清明嘛,天气好,不用上课,跟朋友出来喝酒,没什么烦心的事。酒喝到嘴里是辣的,咽下去之后胸口暖暖的,那股暖意慢慢散到四肢百骸,整个人都松快下来。

  他们从上午一直待到下午,酒喝了两壶不够,又让路过的一个放牛的小孩帮忙去村口酒铺子打了第三壶。等第三壶也喝得差不多了,太阳已经开始往西沉了。天边烧起一片橘红色的晚霞,河水被映得发亮,像一条流动的绸子。

  “差不多得了了,回去吧昂。”李承恩站起来,拍了拍屁股上的土。

  几个人收拾了东西,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。某甲明显喝得最多,脚步有些飘,走在最后面。张姓同学走在前头,还在说卖胡辣汤的寡妇。刘姓同学不知道什么时候从路边折了根柳条,拿在手里甩来甩去。五个人晃晃悠悠地走在官道上,影子被夕阳拉得很长很长。

  走着走着,某甲觉得后头有人。

  这种感觉很奇怪。你没有回头,也没有听到什么声音,但你就是知道——后头有人。像后脖颈上有一块皮肤突然变凉了,那种凉意顺着脊椎往下滑,让你浑身不自在。

  某甲回头看了一眼。

  确实有人。

  一个穿白衣服的人,走在他后面,大概隔着十来步的距离。那人走得不快不慢,跟他们保持着同样的速度。某甲眯着眼看了他几秒——那人长得很俊朗,脸型方正,眉目清秀,皮肤白得不太正常,像很久没见过太阳。身量也高,比某甲高出小半个头。身上穿一件白色的直裰,料子看着不错,干干净净的,一尘不染。气度也不凡,走路的姿态端端正正的,像个有身份的人。

  某甲心想,可能是哪个太学的同学,或者路过京城的书生,没太在意。他转回头,继续往前走。

  可他注意到一件事。

  那人身上有股味道。

  臭味。

  不是那种普通的臭味不是汗臭,不是脚臭,不是泔水馊了的酸臭,也不是肉烂了之后那种腐臭。是一种很难形容的臭味。很“重”。像你在乡下老宅子里搬开一块压了不知多少年的石板,底下的泥土是湿的,黑乎乎的,混着烂掉的树根、死虫子、还有别的什么说不清的东西。那股子味儿闷了几百年,一下子翻出来,猛地冲进你的鼻子里,浓得像一块湿布捂在你脸上,熏得你眼睛都睁不开,嗓子眼发紧,胃里的东西直往上翻。

  某甲皱了皱眉差点吐了,快走了几步,想离那逼远一点。

  可他快,那人也快。他慢,那人也慢。始终隔着十来步,不远不近,像被一根看不见的绳子拴着。

  某甲心里开始犯嘀咕了。他凑到张姓同学旁边,压低声音说:“后头那个人,你认识吗?”

  张姓同学回头看了一眼:“哪有人?”

  “就那个穿白衣服的。走在我们后头那个。”

  张姓同学又回头看了一眼,摇了摇头:“哪儿有人?后头连个鬼影子都没有。”

  某甲愣了一下,转头去看另外三个人。刘姓同学还在甩他的柳条,头都没回。李承恩和王端礼在说别的事,根本没注意后面。

  某甲又回头看了一眼。

  那人还在。

  白衣胜雪,站在路边的柳树底下。夕阳的余晖打在他身上,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,投在旁边的麦田里。他安安静静地站着,看着某甲,表情很平静,说不上友善,也说不上凶恶,就是看着。

  某甲的后背一下子凉了。

  他转回头,没再说什么。他心想可能是自己喝多了,眼花了。清明这天的酒确实喝得不少,三壶黄酒,他一个人起码喝了七八盏。酒劲儿上来,看什么东西都是重影的,产生点幻觉也不稀奇。

  可那个味道

  那个臭味是实实在在的。

  不是幻觉。幻觉不会有味道。那股子臭味一直跟着他,浓一阵淡一阵的,淡的时候像隔着什么东西,浓的时候直接糊在他脸上。他闻了一路,熏得太阳穴突突跳,脑仁疼。胃里也开始翻腾了,之前吃的东西、喝的酒,全在胃里晃荡,随时要涌上来。

  他不敢再回头了。他低着头,加快脚步,跟在同学们后面,一心只想快点回到太学。

  终于进了城。城门洞里黑咕隆咚的,穿堂风呼呼地吹,吹得某甲打了个寒噤。那股臭味在风里淡了一些,但没散。像牛皮癣一样,死死地沾在他身上。

  穿过几条街,到了太学门口。某甲回头看了一眼官道上空荡荡的,一个人也没有。

  他长长地吐了一口气。

  回到太学的时候,天已经全黑了。太学里点起了灯笼,昏黄的光从各个屋子的窗户里透出来,影影绰绰的。某甲跟几个同学在院子里分了手,各回各屋。

  他跟一个姓陈的室友住一间。陈姓室友比他大一岁,苏州人,性格温吞,说话慢条斯理的,平时喜欢练字,桌上永远摊着一堆宣纸和几块徽墨。某甲推门进去的时候,陈姓室友正坐在桌前练字,听见门响,抬头看了他一眼,说:“回来了?喝了挺多啊!”

  “还行。”某甲把外衣脱了搭在椅背上,坐在床上。

  他没动。就坐在床沿上,两只手撑着膝盖,低着头。那股臭味还在。进了屋之后,屋子是封闭的,味道散不出去,反而更浓了。他觉得那股味道像一层看不见的油,黏在他身上,黏在头发上、衣服上、皮肤上,甩都甩不掉。他抬起胳膊闻了闻自己的袖子什么也闻不到。可那股味道明明就在那里,浓得他喘不上气。

  “唉你有没有闻到什么味道?”他问陈姓室友。

  陈姓室友吸了吸鼻子:“没有啊。什么味道?”

  “没什么。”某甲说。

  他站起来,走到窗边,把窗户推开了。四月的夜风从窗外吹进来,凉飕飕的,带着院子里槐花的甜香。那股臭味被冲淡了一些,但还是没散。像一只苍蝇,你赶它一下它飞走了,但绕一圈又回来了。

  某甲站在窗边吹了一会儿风,觉得好了一点。他回到床边坐下,拿起床头的书翻了翻,看不进去。脑子里乱糟糟的,一会儿想那个白衣人,一会儿想那股臭味,一会儿又觉得自己是不是真的喝多了在发神经。

  他把书放下,脱了鞋,准备躺下。

  然后他抬起头

  那个人站在他屋里。

  就站在书桌旁边,离他不到三步远。白衣,俊朗,气度不凡。跟了一路的那个人。他站在那里,跟下午在柳树下的时候一模一样安安静静的,表情平静,看着某甲。

  某甲的脑子“嗡”了一声。

  他“啊”地叫了出来,声音不大,但很尖,像被人掐住了嗓子。

  陈姓室友被他吓了一跳,手里的笔一抖,一个字写坏了。“怎么了?”他转过头来看某甲。

  “你没看见?”某甲指着书桌的方向,声音发抖,“那儿踏马的有个人!”

  陈姓室友顺着他的手指往书桌那边看了看,又看了看,摇了摇头:“哪儿有人?书桌旁边什么也没有。”

  “就那儿!白衣服的!就站在你砚台旁边!”

  陈姓室友又看了一眼,这回他看得很认真,目光在书桌周围扫了一圈,甚至还站起来走过去用手在空气里划拉了一下。“什么也没有啊,”他说,“你是不是眼花了?喝假酒了啊你?”

  某甲瞪着那个人。那个人也看着他。

  某甲的脑子里闪过好几个念头:难到进贼了?太学的守卫怎么放人进来的?这人想干什么?可他马上意识到门明显是锁着的啊!他从外面回来,插了门。他一直坐在床上,没听见任何开门的声音。窗户也只开了一条缝,钻不进一个人。

  那这个人,是怎么进来的?

  他的目光落在那个人脚下那个人有影子。屋里的烛光照在他身上,在地上投出一片淡淡的影子。某甲听说过,鬼是没有影子的。有影子,就不是鬼?

  可如果不是鬼,那是什么?

  他深吸了一口气,鼓起勇气,盯着那个人,呵斥了一声:“滚出去!”

  声音不大,但很硬。

  那个人不见了。

  就像被人用橡皮擦掉了一样,干干净净地消失了。没有声音,没有痕迹,就这么——没了。

  某甲愣住了。他盯着书桌旁边那片空荡荡的地面,看了好几秒。烛火跳了一下,影子也跟着晃了晃。什么都没有。

  他长长地吐了一口气,靠在床柱上,觉得后背全是汗。

  “你到底怎么了?”陈姓室友看着他,脸上带着疑惑和一点点担忧。

  “没事,”某甲说,“我……可能真的是喝假酒了。刚才眼花,应该…看错了。”

  陈姓室友摇了摇头,没再说什么,转回去继续练字。

  某甲闭上眼,用手抹了一把脸上的汗。他心想,好了,过去了,就是喝多了产生的幻觉。明天起来就好了。

  他睁开眼

  那个人又出现了。

  还是站在书桌旁边,还是那个位置,还是那个表情。安安静静的,像从来没离开过。

  某甲“腾”地坐直了身子。他张了张嘴,想叫,但嗓子像被人掐住了,发不出声音。他瞪着那个人,那个人也看着他。那双眼睛很黑,黑得像两口深井,看不见底。

  某甲又呵斥了一声:“滚!”

  又不见了。

  他还没缓过来

  又出现了。

  来来回回。像一盏接触不良的灯,你按一下开关,它灭了;手一松,它又亮了。一关一开,一关一开。而且每次出现,味道就重一分。那种闷了很久的、被压在底下的臭味,越来越浓,浓到某甲觉得屋子里的空气都变稠了,像在水里呼吸,每吸一口气都要用很大的力气。

  陈姓室友什么都闻不到,什么都看不到。他看某甲的脸色越来越白,白得像纸,额头上全是汗,嘴唇都没了血色。“你是不是不舒服?”他放下笔,走过来摸了摸某甲的额头,“没发烧啊。要不要我去给你倒杯水?”

  “不用,”某甲说,“我没事。你先睡吧昂。”

  陈姓室友犹豫了一下,点了点头,吹灭了自己桌上的蜡烛,爬到床上躺下了。不一会儿,就发出了鼾声。

  某甲没有躺下。他就那么坐在床上,靠在墙角,盯着书桌旁边的位置。

  那个人还在。站了一夜。不说话,不动,就那么看着他。

  烛火在桌上跳了半夜,后来油尽了,灭了。屋里陷入一片漆黑。某甲看不见那个人了,但他知道那个人还在他能闻到。那股臭味在黑暗里变得更浓了,浓得像一堵墙,把他围在中间。他睁着眼睛,看着面前的黑暗,一动不动。他的脑子是清醒的,比任何时候都清醒。他能听见院子里风吹树叶的沙沙声,能听见远处更鼓敲了三更、敲了四更、敲了五更。他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,咚、咚、咚,又重又慢,像有人在胸口里面敲一面鼓。

  天快亮的时候,臭味突然淡了一些。某甲觉得那个人可能走了。但他不敢动,也不敢睡。他就那么坐着,一直坐到天光大亮。

  第二天头早,某甲就去找老师请假。

  太学的老师姓周,是个五十多岁的老人,教了二十多年的书,什么学生都见过。他看见某甲站在门口,脸色灰白,眼窝深陷,两个黑眼圈像被人揍了两拳,吓了一跳。

  “我擦嘞你这是怎么了?”周老师放下手里的茶盏,上下打量他。

  “周先生,我身体有些不舒服,想请假回家几天。”

  周老师看了看他的脸色,没多问,“准了去吧,回去好好歇歇。课业的事不急,身体要紧。”

  某甲谢过老师,回屋收拾了东西。陈姓室友已经去上课了,屋里空荡荡的。某甲站在门口,往书桌那边看了一眼什么也没有。阳光从窗户照进来,照在桌上的宣纸上,照在砚台里干了的墨迹上,照在半截蜡烛上。很普通的屋子,很普通的早晨。

  他背上包袱,出了太学。

  从汴梁到他家,走了一天。他家里不在汴梁,在附近的一个县城,具体是哪个县书上没写。反正他走了一天的路,到天擦黑的时候才到家。

  他爹妈看见他回来,又高兴又担心。高兴的是儿子回来了,担心的是这脸色忒差了。不是那种普通的累了的差,是那种……像得了什么大病的差。脸上的肉都凹下去了,颧骨突出来,两个眼睛底下是青黑色的,嘴唇干裂起皮,整个人瘦了一圈。

  “哎呦儿啊!你这是怎么了?”他娘拉着他的手,上上下下地看,“是不是在太学里吃不好?还是课业太重了?”

  “没事娘”某甲说,“就是最近太累了,歇几天就好。”

  他没跟爹妈说实话。说什么呢?说有个白衣人跟着我?说你们闻不到一股臭味?说了他们也看不见,只会觉得他疯了。

  他在家待了几天。

  奇怪的是,那个白衣人真的没再出现。臭味也没了。第一天没有,第二天没有,第三天也没有。某甲一开始还提心吊胆的,每天晚上睡觉之前都要在屋里检查一遍,看看有没有白衣人站在墙角。没有。什么都没有。他慢慢地放松下来,觉得自己可能真的是太累了,产生了幻觉。太学的课业确实重,每天要读书、要写文章、要准备考试,精神压力大,脑子出点毛病也不奇怪。

  在家待了几天,他娘天天给他炖鸡汤、煮红枣粥,把他当病人伺候。他吃了几天好的,睡了几天的踏实觉,脸色慢慢缓过来了,脸上有了血色,眼窝也没那么深了。白天的时候,他坐在院子里晒太阳,看他爹在菜地里拔草,听他娘在厨房里哼小曲,觉得日子终于正轨上了。

  他爹是个本分人,在一家铺子里做账房,话不多,但心里有数。有一天吃晚饭的时候,他爹夹了一块红烧肉放在他碗里,说:“歇得差不多了吧?该回太学了吧。课业不能落下。”

  某甲扒了一口饭,没有说话。

  他不想回去。他知道回去之后可能会再看到那个白衣人,可能会再闻到那股臭味。他害怕。但他不敢说不回去。太学的位置多少人挤破头都进不去,他要说不读了,他爹肯定把腿打断。他娘也不会放过他。他娘虽然心疼他,但在读书这件事上比谁都狠。当年他考太学的时候,他娘天天陪着他熬夜,给他端茶倒水,嘴里念叨着“考上太学就好了,考上太学就有出息了”。

  “知道了,”某甲说,“过两天就回去。”

  他又在家赖了三天。三天之后,实在赖不下去了。他娘开始收拾他的包袱,往里面塞了几件换洗的衣服、一包干粮、两串铜钱,还有一小罐自家腌的咸菜。

  “带回去给同学们尝尝,要学会人情世故多交些朋友。”他娘把包袱塞在他手里唠叨的没完,“知道了娘放心吧”他娘拍了拍他的肩膀,“好好读书,别想家。”

  那某甲背上包袱,出了门。走到村口的时候,他回头看了一眼。他娘还站在门口,朝他挥手。他爹站在她身后,没挥手,就那么看着。

  他转回头,往汴梁的方向走。

  到太学的时候是下午。院子里很安静,大部分人都去上课了。某甲推开自己屋子的门,把包袱放在床上。屋子里干干净净的,阳光从窗户照进来,照在陈姓室友桌上摊着的宣纸上。砚台洗过了,毛笔挂在一旁。床铺叠得整整齐齐。

  什么也没有。

  某甲在屋里站了一会儿,深吸了一口气。空气里有一股墨汁和纸页混合的味道,还有院子里飘进来的槐花香。正常的味道。好闻的味道。

  他松了一口气。也许真的过去了。也许那天就是喝多了,就是太累了,就是产生了一次幻觉。这种事谁没有过呢?小时候发烧的时候他还看见过天花板上有蜘蛛精呢。

  他在桌边坐下,翻开一本书,试着看了几页。看得进去。他又翻了几页,越看越顺。他觉得自己可能真的好了。

  当天晚上,陈姓室友下课回来了。看见某甲,笑着说:“回来了?歇好了不?”

  “歇好了。”

  两个人聊了几句,各自洗漱,吹灯睡觉。

  某甲躺在床上,闭着眼睛,听着陈姓室友的呼吸声,慢慢地放松下来。他的意识开始模糊,快要滑进睡眠里了

  然后他闻到了。

  那股臭味。

  很淡,像从很远很远的地方飘过来的,像隔着一层厚厚的水泥墙透过来的。但它在那里。它在。

  某甲的眼睛猛地睁开了。

  他躺在黑暗里,一动不动,像一块石头。他的心跳开始加速,咚、咚、咚,越来越快,越来越重,像有人在他胸腔里擂鼓。他能感觉到那股味道在一点一点地变浓像水龙头没关紧,一滴一滴地往池子里滴水,水位在慢慢地、慢慢地往上涨。

  他不敢动。他不敢睁眼。他不敢呼吸。

  但他还是得呼吸。他吸了一口气那股味道顺着鼻腔灌进来,灌进他的喉咙,灌进他的肺里。浓了。比刚才更浓了。

  他慢慢地、慢慢地睁开一只眼睛。

  月光从窗户的缝隙里透进来,在地上画了一条细细的白线。书桌在月光的边缘,一半亮一半暗。

  那个人站在书桌旁边。

  还是白衣服,还是那个表情,还是那个位置。像从来没有离开过。像这几天他回老家这件事,对它来说根本不值一提。它就在这里等他。它一直在这里等他。

  某甲的心沉到了底。

  他闭上眼睛,把被子拉上来蒙住头,把自己裹成一个茧。他在被子里缩成一团,双手捂着耳朵,眼睛闭得死紧。他的身体在发抖,抖得床板都在轻轻地响。他咬着嘴唇,咬出了血,嘴里有一股血味。

  他不知道自己在被子里躲了多久。可能是一刻钟,可能是半个时辰,可能更久。被子里越来越热,空气越来越稀薄,他觉得自己快要窒息了。但他不敢出来。他宁愿闷死在被子里,也不想看见那个人。

  可他还是要呼吸。他不得不把被子掀开一条缝

  臭味扑面而来。浓得像一记耳光。

  他掀开被子,坐了起来。

  那个人还在。还是那个位置,还是那个表情。月光照在它白色的衣服上,衣服泛着一层冷白色的光,像死人脸上的那层光泽。

  某甲瞪着它。它看着某甲。

  这一次,某甲没有喊“出去”。他知道喊了也没用。这个东西不是喊一声就能赶走的。它跟了一路,等了好几天,又回来了。它不是来跟他打个招呼就走的。它是来…

  他不知道它是来啥的。但他知道,它不会走了。

  然后那个人开口了。

  “这次遇上你,我可不会弄丢你了。”

  声音不大,平平淡淡的,像在说一件很普通的事。像在说“今天天气不错”或者“你吃过饭了没有”。没有任何感情色彩,没有恶意,也没有善意。就是这一句话。

  可某甲听了,浑身发冷。那种冷不是从外面来的,是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。他觉得自己的骨髓都冻住了。

  这句话的意思很明白:第一次让你跑了。第二次不会了。

  跑不掉了。

  某甲坐在床上,看着那个人,一言不发。他的脑子在那一刻反而变得异常清醒。他想了很多事想起了小时候在村口的大树下乘凉,想起了第一次进太学时的兴奋,想起了他娘给他炖的鸡汤,想起了他爹站在门口看他的眼神。他也想起了那股臭味,想起了那个白衣人站在柳树下的样子,想起了它在黑暗里站了一夜的沉默。

  他问了一句:“你到底是谁?”

  那个人没有回答。就站在那里,安安静静地看着他。

  某甲又问了一遍:“你到底是谁?你到底要干什么?”

  还是没有回答。

  某甲不问了。他躺下来,把被子拉到胸口,闭上眼睛。他没有再发抖。他知道发抖没有用。他知道害怕没有用。这个东西不会因为他害怕就走,不会因为他哭就放过他。它就是来了,它就是在这里,它就是不走。

  他闭着眼睛,闻着那股越来越浓的臭味,慢慢地、慢慢地,竟然睡着了。

  某甲病了。

  从那天晚上之后,他就开始病了。什么病,书上没写反正就是他病得很重。

  最开始是发烧。低烧,三十七度左右,不高不低,但一直不退。吃了退烧的药,烧下去一点,过几个时辰又上来了。然后是咳嗽。干咳,没有痰,但咳得很厉害,咳起来整个人蜷成一团,脸涨得通红,像是要把肺都咳出来。再后来是吃不下东西。看见什么饭菜都没有胃口,勉强吃几口就觉得恶心,有时候会吐出来。人一天比一天瘦。原本就不算壮实的身子,瘦得只剩一把骨头。颧骨高高地突出来,眼窝深深地陷下去,手指细得像鸡爪子和将死之人似的。太学的同学们来看他。张姓同学来了,站在床前,看着某甲的脸,张了张嘴,不知道该说什么。他是个话多的人,但那天他一句话都没说出来。刘姓同学也来了,还是不怎么说话,但他在某甲床前坐了一个下午,帮他把被子掖好,给他倒了一杯水。李承恩和王端礼一起来的,带了几包药、一些水果、还有一壶从街上买的蜜饯。他们把东西放在桌上,看了某甲一会儿,说了几句“好好养病兄弟。”之类的话,就走了。

  陈姓室友每天下课之后都会先回屋看看某甲。他给某甲端水、喂药、换毛巾敷额头。他是个细心的人,做事不急不慢的。但他也害怕他看得出来,某甲这不是普通的病。普通的病哪会让人瘦得这么快啊!不会让人的脸色变得这么可怕。某甲的脸已经不是白色了,是一种灰白色,像蒙了一层灰,像埋在土里的尸体被人挖了出来一样。

  可谁也没看见那个白衣人。只有某甲能看见。

  也只有他能闻到。

  那个白衣人天天站在他床前。白天站,晚上也站。不说话,不动。就那么看着某甲一天比一天瘦,一天比一天虚弱。

  某甲有时候会盯着它看。他盯着它的白衣服,盯着它的脸,盯着它的眼睛。他想从它的表情里看出点什么看出它为什么要来,看出它想要什么。但那张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。不是冷漠,不是残忍,不是慈悲,什么都不是。就像一面墙,一面白色的、空空的墙。

  有一次,某甲实在忍不住了,用很虚弱的声音问了一句:“你到底想怎样?”

  那个人没有回答。

  某甲又说:“你要我的命,你就快拿去。你别天天站在这里看着我瘆得慌。”

  那个人还是没有回答。它只是微微偏了一下头,像是听到了什么,又像是什么都没听到。然后它又恢复了原来的姿势,安安静静地站着。

  某甲闭上眼,不说话了毕竟跟他说像和空气说一样。

  他的身体是越来越差。烧一直不退,咳嗽越来越厉害,有时候咳出来的痰里带着血丝。他已经下不了床了,整天躺在被子里,被子被汗浸得湿漉漉的,有一股酸臭味。陈姓室友帮他换过几次被褥,但换完了没一会儿就又湿了。

  他的意识也开始模糊了。有时候他会说一些胡话,说有人在屋里,说闻到了臭味,说那个人在看着他。陈姓室友听了,什么也没说,只是帮他掖了掖被子。他觉得某甲是烧糊涂了,说胡话呢。

  可某甲说的不是胡话。那个人确实在。它就站在床尾,站在某甲的脚边,居高临下地看着他。某甲睁开眼睛就能看见它。它的白衣服在昏暗的屋子里格外显眼,像一团不灭的冷火。

  某甲知道自己快没了。

  他不怕了。病了这么多天,他已经没有力气怕了。他只是觉得好累。累得像走了很远很远的路,脚底下全是水泡,两条腿像灌了铅,每走一步都要用尽全身的力气。他想停下来,想坐下来,想躺下来,什么都不想,什么都不做,就那么安安静静地待着。

  他有时候会想起小时候的事。想起村口那棵大槐树,夏天的时候树荫能把整条路都盖住。他和小伙伴们在树下捉迷藏、爬树掏鸟窝。他娘站在门口喊他回家吃饭,声音又尖又亮,整条街都听得见。他爹下班回来,,有时着一块豆腐或者两根葱。

  他也想起了进太学的那天。他爹和他娘送他到城门口,他娘哭了,他爹没哭,但眼眶红了。他背着包袱,一个人走进城门,走进这座巨大的、陌生的城市。他心里又兴奋又害怕,觉得自己从此以后就是大人了,就要有出息了。

  他确实有出息了。太学生,毕业之后最差也是个县尉。他爹妈在亲戚朋友面前提起他,腰板都挺得直直的。

  可现在他要死了。死在太学的宿舍里,死在二十出头的年纪。身边没有爹妈,没有亲戚,只有一群同学和一个不知道从哪里来的白衣鬼。

  他觉得有点对不起他爹妈。他娘还在家里等他放假回去,还在给他腌咸菜、晒被子。他爹还在铺子里跟人说他儿子在太学读书,将来要当大官。他们不知道他病了,不知道他要死了。他们还在等。

  某甲死的那天是个晴天。

  五月的汴梁已经很热了,太阳明晃晃地挂在天上,晒得院子里的槐树叶子都蔫了。蝉在树上叫,一声接一声,没完没了,叫得人心烦。

  某甲已经两天没吃东西了。他连水都喝不进去了,嘴唇干裂得出了血,上面结着一层黑红色的痂。他的呼吸很弱,胸口几乎看不出起伏。他的眼睛半睁半闭的,瞳孔涣散,不知道在看什么。

  陈姓室友坐在他床边,握着他的一只手。那只手冰凉冰凉的,瘦得像鸡爪子,骨头硌手。

  下午的时候,某甲突然清醒了。他的眼睛亮了一下,瞳孔缩回来了,脸上也有了一点血色。他转过头,看着陈姓室友,嘴唇动了动,像是想说什么。

  陈姓室友凑过去,把耳朵贴在他嘴边。

  某甲的声音很轻,轻得像风吹过树叶,断断续续的:“你们……真的没闻到吗?”

  陈姓室友愣了一下:“闻到什么?”

  某甲笑了笑。

  那个笑容很淡,淡得像水,但很真。不是苦笑,不是惨笑,就是笑了一下。像听到了一个好笑的笑话,像看到了一个好看的风景,像什么都没发生过,像什么都不用担心了。

  然后他的眼睛慢慢闭上了。手从陈姓室友的手里滑了下去。

  那天晚上,他死了。

  陈姓室友后来说,某甲死的时候,他什么都没闻到。屋里什么都没有。就是一间普通的屋子,一张普通的床,一个普通的人,安安静静地走了。

  但他也说了另一件事某甲死之后,他收拾某甲的东西,发现某甲床头的墙上,有五个浅浅的指印。像是有人用手指在墙上按了一下,留下了一个印子。那个印子不深,但很清晰,五个指头,一个不少。

  那个印子的位置,比某甲躺在床上时能够到的地方高出了一尺多。

  陈姓室友说,他看见那个印子的时候,后背凉了一下。但他后来什么都没说。他把那面墙擦了擦,指印还在。他又擦了一遍,还在。他就不擦了。

  后来他搬到了隔壁的屋子住。

  《夷坚志》里这个故事就写到这儿。没有前因,没有后果。那个白衣人是谁?它为什么要缠着某甲?他们以前有什么仇什么怨?书上没一个字提到。

  我后来在别的书里查过,也没查到什么有用的东西。有人说这是“疫鬼”,有人说这是“疠鬼”,都是猜的。还有人说是“冤鬼”,是某甲前世欠了它的。也是猜的。反正就是一个鬼,跟了一个人,那个人就死了。就这么简单。

  可我老想着它说的那句话:“这次遇上你,我可不会弄丢你了。”

  这句话听着像他们以前见过。可能是在某甲很小的时候,可能是在他还没进太学的时候,这个鬼就找过他。那次让他跑了。过了好几年,又碰上了。这次不让他跑了。

  鬼也是执着的。

  我有时候想,那个白衣人可能不是要害他。可能它就是太寂寞了。一个鬼,死了不知道多少年,没有身体,没有朋友,没有事儿干。每天就是在哪儿飘着,飘累了就蹲着,蹲累了就躺着,躺累了再飘。日复一日,年复一年。它可能也在找一个人。不是随便什么人都行,得是它能闻到的、能看到的、能跟它产生联系的人。它找了很久,找到了某甲。跟了他一天,觉得这人不错,就想跟着他。可鬼跟人不一样。人跟鬼待在一起,会生病,会死。鬼不知道这个,或者知道了也不在乎。它就是不想一个人待着了。

  某甲死了之后,它可能又变成一个人了。又得重新找。又得在茫茫人海里头,找一个能闻到它的人。它可能找不到了。也可能找到了。找到了,那个人也会死。死了,它再找。

  就这么循环着,永远没有尽头。

  改故事改编宋代洪迈《夷坚志》本人稍加改编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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