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章 促吊鬼
清代乾隆年间,直隶唐县有个叫张福来的人,原本是个老实巴交的庄稼汉,守着几亩薄田,日子虽不算富裕,倒也过得安稳。他娶妻韩氏,是个贤惠本分的女人,每日纺线织布,操持家务,将家里收拾得井井有条。
张福来是什么时候开始赌的,村里人谁也说不清。反正等大家反应过来,他家的地已经典出去两亩了。
起初不过是农闲时与人推牌九耍几个小钱,后来越陷越深,几乎把家里的积蓄输了个精光。韩氏苦劝多次,张福来嘴上答应,转头却又钻进赌坊,恨不得把裤腰带都押上去。
这一日,张福来又输了钱,醉醺醺地回到家,见韩氏正坐在窗前纺线,纺车嗡嗡地转着,棉线一丝一丝地绕上锭子。他斜靠在门框上,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韩氏腰间的小布包——那是韩氏卖线攒下的几个铜钱,准备明日去集市买些油盐。
“娘子,”张福来涎着脸凑过去,“再借我几个钱,我去翻翻本,赢了加倍还你。”
韩氏头也不抬,手上的活儿不停:“滚一边去家里连米都快没了,哪还有钱给你去赌?你趁早死了这条心。”
韩氏不搭理他,他就在门槛上坐着,忽然没头没脑地说了一句:“我今天手气其实挺好的,就是最后一注不该跟。”
张福来碰了一鼻子灰,悻悻地出了门,在街上晃荡。正巧碰上他的表弟萧三。这萧三是个偷鸡摸狗的主儿,整日游手好闲,专干些见不得光的勾当。两人臭味相投,时常混在一处。
“表哥,怎么耷拉着脸?”萧三叼着根草棍,吊儿郎当地问。
“别提了,”张福来叹气,“手气背,输了个精光。家里那死婆娘攥着钱不撒手,连一文都不肯给。”
萧三眼珠子一转,嘿嘿笑了两声:“表哥,这有何难?嫂子藏钱的地方你还不知道?趁她不在家,拿出来使使就是了。”
张福来犹豫了一下:“这……不好吧?”
“有什么不好的?你们是两口子,那能叫偷吗。那叫用到时轻轻松松翻个几十倍她感谢你还来不及呢。”
张福来被说动了心,低声说:“她倒是把三百文钱藏在床头的木箱里,钥匙系在腰上,轻易不离身。”
萧三拍了拍胸脯:“这事包在我身上。你今晚把她支出去,我去取钱,神不知鬼不觉。”
张福来想了想,摇头道:“她晚上从不出去,纺线要纺到半夜。”
“那就在她纺线的时候动手,”萧三压低声音,“我从后窗翻进去,拿了钱就走,她一个妇道人家,还能发现不成?”
两人合计停当,约定晚上二更时分动手。
韩氏照例坐在窗前纺线,一盏豆油灯搁在桌角,火苗被风搅得忽明忽暗,将她的影子投在土墙上,摇摇晃晃的。纺车吱吱呀呀地转着,像是替这个贫寒的家发出无声的叹息。
张福来借口去邻村找活干,早早地溜了出去,其实是偷摸的在村口的土地庙后头,等着听消息。
萧三趁夜色摸到了张家后墙。这间土坯房年久失修,后窗的窗棂断了两根,正好容一个人钻进去。他轻手轻脚地翻窗而入,落脚时踩到了一只破瓦盆,险些摔倒,吓得他出了一身冷汗。他蹲在暗处听了听,前屋纺车声依旧,韩氏似乎没有察觉。
萧三松了口气,摸黑找到了床头的木箱。箱子上了锁,但这难不倒他——他从袖中摸出一根不知何材质的丝,探进锁眼里拨弄了几下,咔哒一声,锁开了。他轻轻掀开箱盖,伸手往里一摸,果然摸到一个粗布小包,沉甸甸的,正是韩氏积攒许久的三百文钱。
萧三心中暗喜,正要揣钱走人,忽然听见前屋的纺车声停了。
紧接着,是凳子挪动的声音,脚步声朝这边过来了。
萧三大惊失色,来不及从后窗逃走,情急之下四下一看,见房梁上横着几根椽子,便手足并用地爬了上去,紧紧贴在梁上,大气也不敢出。
门帘一挑,韩氏端着油灯走了进来。她白天在外头洗衣服,受了些风寒,回来觉得身上发冷,便想回屋添件衣裳。她把油灯放在桌上,打开衣柜翻出一件旧棉袄披上,忽然觉得哪里不对劲。
箱子怎么开了?
韩氏一愣,走近一看,箱盖半敞着,锁头歪在一边。她心头一紧,急忙伸手去翻,那包三百文钱果然不见了!
“有贼!”韩氏惊叫一声,四下张望。屋里黑黢黢的,角落里堆着些破坛烂罐,看不出什么异样。她壮着胆子在屋里转了一圈,又跑到院子里看了看,院门闩得好好的,后窗也关着,不像有人进来过的样子。
“怪了……”韩氏喃喃自语,回到屋里又把箱子翻了一遍,那包钱确确实实不见了。她呆呆地坐在床沿上,眼眶渐渐红了。这三百文钱是她没日没夜纺了三个月的线,一文一文攒下来的,本打算买些棉花再织几匹布,换些粮食过冬。如今凭空消失,叫她如何不心痛?
她在屋里找了又找,甚至趴在地上往床底下看,自然是什么也没找到她看完床底下站起来的时候,下意识地抬头往房梁上瞟了一眼。就一眼什么也没看到后摇摇头去前屋纺线去了,最后她只能安慰自己,许是记错了地方,等明日天亮再找找看。
萧三趴在梁上,吓得浑身是汗,一动也不敢动。他听见韩氏进进出出,好几次从他下方走过,油灯的光几乎照到他的脚尖。他紧紧咬着牙关,心里把张福来骂了八百遍这逼出的什么馊主意!
韩氏回到纺车前,心神不宁地坐下,手指捻着棉条,重新摇起纺车。线轴转了几圈,忽然“嘣”的一声,棉线断了。
韩氏叹了口气,接上线头,继续纺。才转了几转,线又断了。
她低头看了看棉条,觉得今日的棉花有些潮,纺出来的线不结实,便拈起棉条重新搓了搓,再摇纺车。这一次线倒是没断,可纺出来的线粗细不匀,疙疙瘩瘩的,根本不能用。
韩氏心里烦闷,索性停下纺车,伏在桌上默默地流了一会儿泪。她想起嫁过来时,张福来还算勤快,两口子虽不富裕,却也和和美美。自从他沾了赌,家里就像被抽去了脊梁骨,一天不如一天。如今连辛苦攒下的钱都不翼而飞,这日子还怎么过?
哭了一阵,她擦干眼泪,重新振作起来——日子再难,总得过下去。她重新拈起棉条,摇动纺车。
就在这时,门缝里忽然钻进一股阴风。
那风来得蹊跷,不是从窗户灌进来的秋风,倒像是从地底下冒出来的,又湿又冷,带着一股说不出的腥气。油灯的火苗猛地矮了下去,变成绿豆大的一点,幽幽地泛着绿光。
韩氏打了个寒噤,抬头看了看窗户——窗户关得好好的,糊窗的纸也没有破。她以为是风吹门缝,便起身去把门掩紧了些,回来坐下继续纺线。
她不知道的是,就在她起身关门的当口,一个东西从门缝里钻了进来。
那东西初时只是一团灰蒙蒙的雾气,像烧湿柴冒出的烟,进了屋之后渐渐凝聚成形——先是一双脚,穿着黑面布鞋;然后是腿、身子,最后是头。等它完全显形,竟是一个绿袍青褂、头戴软帽的男子,面色惨白如纸,五官模糊得像在水里泡过的画像,唯有一双眼睛黑洞洞的,深不见底。
它悄无声息地立在韩氏身后,离她不过三尺远。
萧三趴在梁上,将这一幕看得真真切切。他吓得差点叫出声来,急忙用袖子堵住嘴,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,心脏咚咚咚地擂鼓一般,震得房梁上的灰尘簌簌往下落。
他想跑,可腿脚发软,浑身像被定住了一样,连根手指头都动不了。他只能瞪大了眼,眼睁睁地看着那个东西立在韩氏背后。
韩氏浑然不觉,依旧专心地纺着线。纺车吱呀吱呀地转,棉线一丝一丝地绕上锭子。
那鬼站了一会儿,忽然伸出一只灰白的手,轻轻捏住纺车上的线,一扯。
线断了。
韩氏“哎呀”一声,看了看断线,嘟囔了一句:“今日真是邪门,线怎么老断?”她接上线头,继续纺。
那鬼又伸手,又一扯。线又断了。
韩氏皱了皱眉,检查了一下锭子上的线轴,觉得没什么问题,便重新接线。这一次她格外小心,放慢了摇车的速度,线倒是续上了。
那鬼似乎觉得有趣,嘴角微微咧开,露出一丝诡异的笑意。它再次伸手,这一次不是轻轻扯,而是猛地一拽——整条棉线从锭子上崩了下来,散成一团乱絮。
韩氏终于恼了,把棉条往桌上一摔:“这线是纺不成了!她伏在桌上,双手捂着脸,肩膀一抽一抽地抖动,显然又在哭泣小声嘟囔着“这咋活啊!谁都欺负我连你也欺负我”
那鬼站在她身后,歪着头看着她哭,似乎十分欢喜。它绕着韩氏转了一圈,青褂的下摆扫过地面,却没有发出任何声响。它走到墙角,搬了一把破旧的木凳,放在房梁的正下方,又不知从哪里变出一根麻绳,熟练地打了个绳结,挂在梁上。
然后,它回到韩氏身边,弯下腰,凑近她的耳边
萧三在梁上看得目眦欲裂。那鬼的嘴几乎贴上了韩氏的耳朵,像是在低语,又像是在吹气。他听不清那鬼说了什么,只看见韩氏忽然抬起头来,目光呆滞,直勾勾地盯着前方,脸上的泪痕还没干,表情却变了——不再是悲伤,而是一种奇异的平静,像是被什么东西抽走了所有的情绪。
韩氏慢慢地站了起来。
她转过身,目光越过那鬼,落在墙角的那张凳子和梁上的绳套上。那鬼侧身让开,像是给她让路一般,做了一个“请”的手势。
韩氏迈开步子,一步一步地朝凳子走去。她的步伐僵硬而机械,像一具被线牵着的木偶。那鬼跟在她身后,青褂飘飘,脸上带着满足的神情。
萧三趴在梁上,眼看着韩氏走到凳子跟前,伸手去够那个绳套,脑子里一片空白。
萧三后来跟人说,他那时候脑子里什么都没想。什么舍己为人,什么良心发现,都是扯淡。他就是觉得不能让那女人死。她说到底,是这世上少数几个对他笑过的人。
可是此刻,看着韩氏那双呆滞的眼睛,看着她把绳套往脖子上套,他忽然觉得胸口像被人用锤子砸了一下。
他想起小时候到张家玩,韩氏还是个新嫁娘,梳着油亮的髻,笑盈盈地给他端了一碗红糖水。那碗水真甜啊,他一直记着。
他想起上个月在街上碰到韩氏,她瘦了一大圈,颧骨都突出来了,可还是笑着跟他打招呼,问他吃没吃饭,要不要到家里坐坐。
他还想起今夜,他本是要偷她的钱的。那三百文钱,是她多少个日夜纺出来的,是她一分一分从牙缝里省出来的。而他,和那个不成器的表哥,合起伙来算计她。
“上吊了!”
这一声喊,连萧三自己都没料到会从嘴里迸出来。他几乎是本能地吼出了这三个字,声音在寂静的夜里炸开,像一颗石子投进死水潭中,激起层层涟漪。
紧接着,他从梁上扑通一声跳了下来。
两丈多高的房梁,他摔在地上,左腿先着地,咔嚓一声脆响——腿骨断了。剧痛像电流一样窜遍全身,他惨叫一声,在地上翻滚了一圈,正好撞在那鬼的腿上。
那鬼低头看了他一眼。
就是这一眼,让萧三这辈子都忘不掉。那双黑洞洞的眼睛里没有愤怒,没有惊讶,只有一种冰冷的、居高临下的漠然,像人低头看一只蚂蚁。
但萧三这一撞,却让韩氏打了个激灵。她套在脖子上的绳套松了,整个人像被人从梦中摇醒一般,茫然地眨了眨眼,然后身子一软,倒在地上昏了过去。
那鬼转过身来,正面对着萧三。
萧三这才看清它的全貌——绿袍青褂,颜色旧得发乌,像是从棺材里扒出来的寿衣。软帽下面是一张灰白色的脸,没有眉毛,没有胡须,五官像是被人用手指在面团上随意抹出来的,只有那双眼睛格外清晰,黑洞洞的,深不见底。
鬼没有扑上来,也没有发出任何声音。它就那么站着,低头看着地上的萧三,像是在看一个死人。
就在这时,邻居们被萧三那声“上吊了”惊动了。
隔壁的王老伯最先赶来,手里提着一把劈柴的斧头。他推开门,借着月光一看,屋里的景象让他倒吸了一口凉气——韩氏倒在地上不省人事,一个陌生男子抱着腿在地上呻吟,而屋子中央,赫然立着一个绿袍青褂的东西,僵直得像一根立在地上的棺材板。
“什么东西!”王老伯大喝一声,举起了斧头。
紧接着,左邻右舍都赶来了,七八个人手持棍棒锄头,挤满了这间小小的土坯房。众人借着灯光一看,无不骇然——那鬼一动不动地站在当地,对众人的喝骂毫无反应,只是直直地“看”着前方,那双黑洞洞的眼睛里倒映着跳动的灯火,却没有一丝活气。
李二壮着胆子,举起手中的顶门棍,照那鬼的肩头就是一棍。
“砰!”
李二一棍砸下去,那鬼纹丝不动。自己到被震了闷“哼”一声一下棍子险些没飞出去,可就在众人束手无策的时候,它忽然歪了歪头就那么歪了一下,像狗听远处的声音似的。众人吓得齐齐退后一步。然后它又把头正回去了,再没动过。
“邪了!”李二倒退两步,脸色煞白。
众人面面相觑,几个胆小的已经往后退了。王老伯啐了一口唾沫,骂道:“管它是人是鬼,打它娘的艹!”说罢抡起斧头,用斧背狠狠地砸在鬼的胸口上。
“砰”的一声巨响,斧背像是砸在石头上,震得王老伯手臂发麻。那鬼依旧纹丝不动,甚至没有发出任何声音不叫,不嚎,连哼都没哼一声。
众人你看看我,我看看你,都觉得脊背发凉。这东西打不烂、砸不动,立在屋里像一尊铁铸的像,叫人心里直发毛。
“拿火来!”有人喊道,“鬼怕火!”
一个后生举着火把凑过去,火舌舔上鬼的青褂——那褂子竟然烧不着。火苗在布料表面跳了跳,像是烧在一块石板上,根本烧不进去。
众人的心一点点地沉了下去。
打也打不动,烧也烧不着,众人束手无策,只好先救人。
韩氏被抬到炕上,掐了掐人中,灌了一碗姜汤,半晌才悠悠转醒。她醒来后茫然四顾,问众人为何在她家里,全然不记得方才发生过什么。她只觉得脖子上有一道红痕,隐隐作痛,却想不起是怎么弄的。
萧三被人抬到一边,有人给他找了块木板把断腿绑上。他疼得满头大汗,却咬着牙把今晚的事一五一十地说了,他把自己偷钱的事改成了“路过张家后窗听见异响翻进来查看”,众人将信将疑,但眼下也顾不上去分辨真假。
最棘手的是那个鬼。
它就那么直挺挺地站在屋子中央,从夜里站到天明,从天明又站到天黑。不吃不喝,不动不响,像一根钉在地上的木桩。白天看着虽然瘆人,但好歹没那么可怖;可一到夜里,油灯一照,那张灰白的脸在光影中忽明忽暗,那双黑洞洞的眼睛仿佛在盯着每一个人看,吓得村里的小孩都不敢从张家门口过。
有人提议请个道士来做法,可村里的王半仙来看了一眼,扭头就走,说这东西道行太深,他降不住。又有人提议去县城请个高功法师,可一来一回要两天,路费盘缠也不是小数,张福来家穷得叮当响,哪出得起这个钱?
张福来呢?他倒是在第二天早上灰溜溜地回了家,一进门看见满屋子的人和屋中央的鬼,吓得两腿发软,差点当场跪下。众人看他的眼神都带着鄙夷虽然萧三没明说,但大家心里都明白,这事八成跟他脱不了干系。王老伯指着他的鼻子骂了一顿,他缩在角落里一声不吭,脸上红一阵白一阵的。
韩氏倒是没说什么。她只是默默地坐在炕上,看着屋中央那个绿袍青褂的东西,眼神平静得有些吓人。
到了第三天,村里人发现了一个怪事——那鬼的身形似乎比第一天小了一些。
起初大家以为是看花了眼,但仔细观察后发现确实如此。它的个头矮了约莫一寸,青褂也显得宽松了些,像是里面的东西在慢慢缩小。
“它在消失。”王老伯若有所思地说,“那日打它的时候,虽然打不动,但每打一下,它身上就掉下来一些灰雾一样的东西,只是咱们当时没注意。”
众人回想起来,似乎确实如此。那日李二和王老伯击打它的时候,每次棍棒落下,鬼身上便会飘散出一缕极淡的灰雾,像是被打散了的烟尘,只是夜里看不真切
到了第四天,鬼的身形又缩小了一圈,只剩五六岁孩童那般高。它的五官也更加模糊了,脸上的灰白色变得半透明,能隐约看到背后的墙壁。
第五天,它缩成了三四尺高的一团,绿袍青褂堆在地上,像一件被随手丢弃的旧衣裳。那张脸已经完全消失了,只剩下一顶软帽歪歪地扣在一团雾气上。
第六天,雾气散了大半,只剩下一缕淡淡的灰烟,在屋子中央缓缓地飘荡,像一根被风吹散的蛛丝。
到了第七天
最后那缕灰烟在晨光中晃了晃,像是叹了口气,然后彻底消散了。屋子里恢复了往日的模样,只是地上留着一摊灰白色的粉末,王老伯用扫帚扫了扫,倒在了门外的粪堆上。
那鬼再也没有出现过。
事后,萧三的断腿接上了,但落下了跛脚的毛病,走路一瘸一拐的。他偷钱的事终究还是没瞒住——韩氏后来清点箱子,发现锁被撬过,再联想到萧三那晚出现在她家,前后一琢磨,心里便明白了七八分。
但她没有声张,也没有报官。她只是找到萧三,把那三百文钱要了回来。萧三满脸羞愧,跪在地上给她磕了三个头,韩氏侧身让开,淡淡道:“你救了我一命,这钱我不与你计较。只是往后莫再做这些见不得人的事了。”
萧三红了眼眶,从此真的改了行,跟着一个木匠学手艺,老老实实地过日子。后来他娶了个寡妇,生了两个孩子,日子虽不富裕,倒也安稳。他逢人便说,那晚在梁上看到的东西,让他这辈子都不敢再做亏心事了。
张福来呢?他经过这件事,老实了一阵子,在家里帮着韩氏操持家务,似乎真有悔改之意。韩氏心软,以为丈夫真的回心转意了,便也没再追究。
只可惜,江山易改,本性难移。
过了不到半年,张福来又偷偷溜进了赌坊。这一次他输得更惨,不仅把家里的余钱输光,还把韩氏仅剩的一对银耳环偷去当了赌本。韩氏知道后,在屋里坐了一整天,没有哭,也没有闹,只是默默地收拾了自己的几件衣裳,打了个包袱,回了娘家。
张福来追到岳父家门口,跪在地上求了半日,韩氏始终没有出来。岳父拄着拐杖站在门口,指着他的鼻子骂道:“你这个不成器的东西,把我女儿害得还不够苦吗?她跟着你吃了多少年糠咽菜,你倒好,把她卖命换来的钱都扔进了赌坊!你还有脸来求她?滚!”
张福来灰溜溜地回了家,一个人守着空荡荡的屋子,对着那架落满灰尘的纺车发了一夜的呆。
第二天一早,村里人发现张福来家的门大敞着,人却不见了。有人说是去外地找韩氏了,有人说是跟人去了关东闯生活,也有人说是被那个消散的鬼索了命去——毕竟那鬼是因他而起的,他才是那个真正的祸根。
但这些都是传言,没个准话。
唯一能确定的是,那架纺车再也没有响过。
后来,唐县有个赶考的秀才路过张家旧宅,见房子已经破败不堪,墙倒屋塌,院子长满荒草。他站在废墟前歇脚,听村里的老人讲了这件往事,感慨良久,回去后在笔记中写下了这样一段话:
“赌之为害,甚于鬼魅。鬼不过索命,赌实乃诛心。张某嗜赌,致使家宅不宁,妖孽丛生。幸有梁上君子一念之善,挽狂澜于既倒。然则鬼可消散,心魔难除。张生终不成器,妻离子散,岂非自取?呜呼,人之所畏,不在鬼魅,而在心中之贪嗔痴也。”
这话说得很对。
鬼来了,鬼走了。可人心里的那个“鬼”,却往往住了一辈子,赶都赶不走。
原文来自来源清代小说《小豆棚》收录于卷六作者曾衍东。
本人稍加改编原著结尾:
“赌徒张福来让表弟萧三去偷妻子的钱,萧三躲在梁上,目睹一个鬼“作缢状”引诱妻子上吊,萧三情急跳下呼救,鬼僵立数日自散。妻子得救,张福来悔改,萧三跛足。”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