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67章 家常
明德学堂开起来之后,林诺的日子反倒比以前清闲了。
不是没事做,而是事都分出去了。周老师管教学,刘师傅管修缮,梦红尘管账目,雪帝管杂务。他这个堂堂堂主,每天就是到处转转,看看这儿,瞅瞅那儿,偶尔指点一下孩子们修炼。
“林大哥!”虎头虎脑的男孩跑过来,举着那把铁锤武魂,“我能敲碎石头了!”
林诺跟着他到训练场。男孩摆好一块青砖,深吸一口气,举起铁锤,大喝一声,砸下去。青砖碎成几块,男孩的手也被震得通红,但他咧嘴笑着,一点都不觉得疼。
“不错。”林诺点点头,“但你的发力不对。”
男孩愣住了。
林诺蹲下来,拿起一块砖,放在地上:“你看好了。不是用手臂的力,是用腰的力。手臂的力是死的,腰的力是活的。”他示范了一下,一拳砸下去,砖碎了,手一点事没有。
男孩看得眼睛都直了:“林大哥,你教我!”
林诺站起来:“你先练一百遍,把腰的力量练出来,我再教你。”
男孩用力点头,抱起一堆砖,开始练。林诺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,确认他不会伤到自己,才转身离开。
走到教室门口,听到里面在背书。周老师摇头晃脑地念:“经脉者,所以行气血、营阴阳、濡筋骨、利关节者也……”孩子们跟着念,声音参差不齐,有的快有的慢,像一首跑调的歌。
林诺站在门口听了一会儿,笑了。他想起史莱克的课堂,言少哲站在讲台上,讲魂兽的习性、魂环的搭配、魂技的运用。那时候他觉得那些东西离自己很远,现在想想,其实很近。
“林公子。”周老师看到他,停下来。
林诺摆摆手:“继续,我就看看。”
周老师点点头,继续讲课。
林诺在最后一排坐下。前面的小女孩回过头,是林清雪。她手里拿着那本书武魂,封面已经翻得起了毛边。
“林大哥,”她小声说,“我能问你一个问题吗?”
林诺点点头。
“魂力是什么?”
林诺想了想:“你把手伸出来。”
林清雪伸出手。林诺握住她的手,一丝魂力从掌心传过去。林清雪的眼睛一下子亮了:“暖暖的……”
“魂力就是这种感觉。”林诺松开手,“它在你体内,你看不见,摸不着,但能感觉到。你要学会控制它,让它听你的话。”
林清雪若有所思地点点头,翻开书武魂,在上面写写画画。林诺看了一眼,她画的是人体经脉图,比周老师画的还仔细。
“你画的?”他问。
林清雪点点头:“周老师讲的时候,我怕记不住,就画下来。”
林诺笑了:“好习惯。”
从教室出来,林诺遇到雪帝。她站在走廊里,手里端着一杯茶,看着远处的训练场。
“看什么呢?”林诺走过去。
“看那个孩子。”雪帝指了指训练场上一个瘦小的男孩。那男孩七八岁,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大衣服,正蹲在地上,用手指在地上画着什么。
林诺走近一看,画的是雪。一片一片的雪花,画得很仔细,每一片都不一样。
“他叫小石头。”林诺说,“从城外来的,爹妈都没了,一个人在街上流浪。是刘师傅在城门口捡到的。”
雪帝沉默了一下:“他没有武魂。”
林诺点点头:“测过了,没有。”
“那你为什么收他?”
林诺想了想:“因为他没地方去。”
雪帝看着他,没有再问。
下午,林诺去找镜红尘。老头正在书房里下棋,一个人,左手对右手。
“爷爷,我陪您下。”林诺在他对面坐下。
镜红尘笑了:“好。”
两人下了一盘棋。林诺的棋是镜红尘教的,下得一般,但比笑红尘强。笑红尘下棋像打架,恨不得把棋盘掀了。
“林红尘,”镜红尘一边落子一边说,“你最近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?”
林诺的手顿了一下:“没有。”
镜红尘抬起头,看着他:“你骗不了爷爷。你从小就这样,有心事的时候,下棋就走神。”
林诺沉默了一下,放下棋子:“爷爷,我在想,以后怎么办。”
“什么以后?”
“明德堂、明德学堂,还有那些孩子。”他看着棋盘,棋子散乱地摆着,像他现在的心情,“以前只管往前冲,什么都不想。现在静下来了,反而想得多。”
镜红尘把棋子一颗一颗捡回盒里:“想多是好事。说明你长大了。”他把最后一颗棋子放进去,盖上盖子,“但想太多,就不是好事了。”
林诺看着他。
镜红尘说:“你知道爷爷这辈子,最后悔的是什么吗?”
林诺摇摇头。
“想太多。”镜红尘靠在椅背上,看着天花板,“年轻的时候,想建明德堂,想了很多年,一直不敢动手。怕失败,怕赔钱,怕别人笑话。后来想通了,管他呢,先干了再说。这一干,就是几十年。”
他看着林诺:“你比爷爷强。你十五岁就干了爷爷几十岁才干的事。剩下的,交给时间。”
林诺的心里涌起一股暖流:“爷爷,我知道了。”
晚上,林诺在院子里修炼。月光洒下来,在地上铺了一层银色的光。魂力在体内流转,九十八级的瓶颈纹丝不动。他不急,也不慌。以前他急,是因为有敌人要打。现在敌人没了,他反而能静下心来,慢慢地磨。
“林诺。”马小桃走过来,在他旁边坐下。
“怎么了?”
马小桃犹豫了一下:“有件事,想跟你说。”
林诺看着她。
马小桃低下头:“我爹来信了。”
林诺愣了一下。马小桃的爹,他从来没听她提过。在史莱克的时候,别人过年都有家信,她没有。别人放假回家,她不回。他一直以为她没有家人。
“他说什么?”
马小桃沉默了很久:“他说,想见我。”
林诺等着她说下去。马小桃的声音很轻:“我从小就没见过他。我娘说,他是个魂师,很厉害的那种。我出生的时候,他出去了,就再也没回来。”
“后来呢?”
“后来我娘死了,我被言老师捡到,带回史莱克。这么多年,我以为他死了。”她从怀里掏出一封信,纸已经皱了,像是被捏了很多次,“上个月收到的,他说他一直在找我们,找了十几年。”
林诺看着她:“你想去吗?”
马小桃沉默了很久:“不知道。”
林诺握住她的手:“不管你做什么决定,我都陪你。”
马小桃抬起头,看着他,眼眶有些红:“好。”
第二天,林诺去找了雪帝。她正在藏书阁里整理书架,看到林诺进来,放下手里的书。
“有事?”
林诺把马小桃的事说了一遍。雪帝听完,沉默了一下:“你怕她受伤害?”
林诺点点头:“十几年没联系,突然冒出来,谁知道是真是假。”
雪帝想了想:“我陪她去。”
林诺看着她。
雪帝说:“我是极北的,对人类的那些弯弯绕绕不太懂。但我会打架。如果那个人是假的,我帮你打。”
林诺笑了:“好。”
下午,林诺把事情告诉了镜红尘。老头听完,沉默了很久:“去吧。家里的事,爷爷帮你看着。”
林诺点点头:“谢谢爷爷。”
笑红尘凑过来:“林红尘,你们什么时候走?”
林诺想了想:“明天。”
笑红尘点点头:“那你们小心点。”
梦红尘站在一旁,没有说话,只是看着林诺。林诺走过去,轻轻摸了摸她的头:“照顾好自己。”
梦红尘点点头:“哥,你也是。”
第二天一早,林诺、马小桃和雪帝出发了。马车一路向西。马小桃坐在车厢里,看着窗外,一言不发。林诺知道她紧张,握住她的手。
“别怕。”他说。
马小桃看着他,笑了:“不怕。有你在。”
雪帝坐在对面,闭着眼睛,像是睡着了。但林诺知道她没有睡,因为她的手指在轻轻敲着膝盖,那是她在想事情时的习惯。
走了三天,马车驶进了一座小镇。镇子不大,只有几百户人家,但很热闹。街上人来人往,卖菜的、卖布的、卖糖葫芦的,吆喝声此起彼伏。
马小桃看着窗外:“就是这里。”
林诺让车夫停下,三人下了车。马小桃拿着信,按照信上的地址,找到了一条巷子。巷子很深,两边是高墙,墙头上长满了青苔。最里面有一扇木门,漆都掉了,露出里面的木头。
马小桃站在门前,深吸一口气,敲了敲门。
门开了。开门的是一个中年男人,四十多岁,穿着一身灰布衣裳,头发乱糟糟的,脸上胡子拉碴。他的眼睛很亮,和马小桃的很像。
他看着马小桃,愣了很久。然后他的眼眶红了:“小桃?”
马小桃没有说话,只是看着他。
男人的手在发抖:“你……你长得像你娘。”
马小桃的眼泪流了下来:“你为什么不回来?”
男人低下头:“我回不来。”
“为什么?”
男人沉默了很久:“因为我被关起来了。”
马小桃愣住了。男人说:“你出生那年,我出去执行任务,被人暗算,关在一个地方,关了十几年。上个月才出来。”
他抬起头,看着马小桃,眼神里满是愧疚:“对不起。”
马小桃站在门口,泪流满面。林诺站在她身后,没有说话。雪帝站在更后面,看着这一切,眼神很平静。
过了很久,马小桃开口:“你叫什么名字?”
男人说:“马天行。”
马小桃点点头:“我记住了。”她转身,朝巷子外走去。
“小桃!”马天行追出来,“你去哪儿?”
马小桃没有回头:“回家。”
林诺跟上去,握住她的手。雪帝跟在后面,什么也没说。
三人上了马车,离开了小镇。马小桃坐在车厢里,看着窗外,眼泪止不住地流。林诺抱着她,轻轻拍着她的背。
“想哭就哭吧。”他说。
马小桃终于哭出声来。她哭了很久,哭到嗓子都哑了,哭到眼泪都干了。然后她抬起头,看着林诺:“我没事了。”
林诺擦掉她脸上的泪:“好。”
雪帝坐在对面,递过来一块手帕。马小桃接过来,擦了擦脸:“谢谢。”
雪帝摇摇头。
回明都的路上,马小桃一直没说话。但她不再哭了,只是靠在林诺肩上,看着窗外的风景。林诺知道她在想什么,但他没有问。有些事,需要时间。
五天后,马车驶进了明都城。城门口,笑红尘和梦红尘正在等他们。
“回来了?”笑红尘问。
林诺点点头。
梦红尘看着马小桃,愣了一下:“小桃姐,你哭了?”
马小桃笑了:“没有。风沙迷了眼。”
梦红尘不信,但也没有再问。
晚上,镜红尘设宴给三人接风。饭桌上,笑红尘喝了不少酒,拉着林诺说话。梦红尘坐在马小桃旁边,小声问她路上怎么样。马小桃笑了笑,说挺好。
雪帝坐在角落里,默默地吃饭,偶尔抬头看林诺一眼。
吃完饭,林诺和马小桃在院子里散步。月光洒下来,在地上铺了一层银色的光。
“林诺,”马小桃突然开口,“你说,他说的那些话,是真的吗?”
林诺想了想:“也许是真的。也许是假的。”
马小桃看着他。
林诺说:“但不管真假,你都见过了。以后想起来,不会后悔。”
马小桃沉默了很久,然后点点头:“你说得对。”
她握住林诺的手:“谢谢你陪我。”
林诺笑了:“应该的。”
两人在院子里的石凳上坐下。月亮升起来了,又大又圆,挂在树梢上。远处传来几声狗吠,更远的地方,有人在吹笛子,断断续续的,听不清是什么曲子。
“林诺,”马小桃轻声说,“你说,我娘要是还在,她会怎么想?”
林诺想了想:“她会很高兴。”
马小桃看着他。
林诺说:“因为你长大了,过得很好。”
马小桃的眼里闪过一丝水光,但她笑了:“你总是这么说。”
林诺也笑了:“因为是真的。”
两人就这样坐着,看着月亮,很久很久。
远处,雪帝站在廊下,看着这一幕,嘴角微微上扬。梦红尘走过来,站在她身边:“雪姐姐,你在看什么?”
雪帝摇摇头:“没什么。”
梦红尘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,看到林诺和马小桃坐在院子里,靠在一起。她笑了:“哥和小桃姐,真好。”
雪帝点点头:“是啊。”
夜深了,林诺送马小桃回房间。她站在门口,回头看着他:“明天见。”
林诺点点头:“明天见。”
她推门进去,门关上了。林诺站在门口,站了一会儿,才转身离开。
走到院子里,看到雪帝还站在廊下。
“还不睡?”他问。
雪帝摇摇头:“睡不着。”
林诺走过去,在她旁边站下。两人看着天上的星星,谁也没有说话。
过了很久,雪帝开口:“林诺,你说,人类的感情,为什么这么复杂?”
林诺想了想:“因为人会想很多。”
雪帝沉默了一下:“极北的魂兽,不会想这么多。喜欢就在一起,不喜欢就分开。没有那么多弯弯绕绕。”
林诺笑了:“那你想过吗?喜欢一个人是什么感觉?”
雪帝沉默了更久。然后她说:“也许想过。也许没有。”她看着天上的星星,“在极北的时候,每天晚上都看星星。看久了,就觉得星星也在看我。那时候想,如果有人能陪我看星星,就好了。”
林诺没有说话。
雪帝转过头,看着他:“现在有人陪了。”
林诺的心里涌起一股暖流:“那就好。”
雪帝笑了。她很少笑,但每次笑,都很好看。
第二天,林诺去学堂看孩子们。小石头还在训练场上画雪,一片一片的,画满了整个训练场。林诺走过去,蹲下来:“画得真好。”
小石头抬起头,眼睛里有一点光:“林大哥,你会画雪吗?”
林诺摇摇头:“不会。但你教我。”
小石头笑了,蹲在地上,用手指慢慢地画。林诺跟着他画,画得歪歪扭扭的,一点都不像。
“不对不对,”小石头急了,“是这样画的。”
他握住林诺的手,带着他画。林诺的手很大,他的手很小,但握在一起,刚刚好。
画完一片雪花,小石头松开手:“学会了吗?”
林诺看了看地上的画,笑了:“学会了。”
小石头也笑了,笑得特别灿烂。
远处,马小桃站在廊下,看着这一幕,嘴角带着笑。雪帝站在她旁边,也看着这一幕。
“他很喜欢孩子。”雪帝说。
马小桃点点头:“是啊。”
雪帝看着她:“你呢?你喜欢孩子吗?”
马小桃愣了一下,脸红了:“你说什么呢!”
雪帝笑了,没有再问。
傍晚,林诺送孩子们回家。小石头没有家,就住在学堂里。林诺送他到宿舍门口,蹲下来:“早点睡。”
小石头点点头:“林大哥,明天你还来吗?”
林诺笑了:“来。”
小石头笑了,转身跑进宿舍。
林诺站起来,看着他的背影,站了很久。马小桃走过来:“走吧,回家吃饭。”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