马车一路向北。窗外的风景从平原变成丘陵，从丘陵变成城镇。林诺靠在车厢里，闭着眼睛，脑海里却反复回放着离开史莱克时的画面。霍雨浩站在城门口，个子又高了一些，肩膀也宽了些，那双眼睛还是那么亮。戴钥衡拄着拐杖的背影，郭匆匆空荡荡的裤腿，陈子峰垂在身侧的袖子。他们都走了，去了本体宗，开始了新的生活。

　　“林诺。”马小桃的声音把他拉回现实。

　　他睁开眼睛。马小桃正看着他，眼神里带着一丝担忧：“你一路上都没说话。”

　　“在想事情。”

　　“想什么？”

　　“想以后。”

　　马小桃愣了一下。林诺看着窗外：“以前只顾着往前冲，从来没想过以后。现在突然有了以后，反而不知道该怎么办了。”

　　马小桃沉默了一下，然后说：“那就慢慢想。”

　　林诺看着她，笑了：“好。”

　　五天后，马车驶进了明都城。

　　城门口，笑红尘和梦红尘正在等他。看到马车停下，笑红尘快步迎上来，上下打量着林诺：“你可算回来了！爷爷让我在这儿等三天了！”

　　林诺跳下车，看向梦红尘。她站在一旁，穿着一身淡蓝色的棉裙，乌黑的长发披在肩上，脸被冷风吹得有些红。看到林诺看她，她笑了，眼眶有些红：“哥。”

　　林诺走过去，轻轻摸了摸她的头：“我回来了。”

　　梦红尘点点头，眼泪终于流了下来，但她很快擦掉，笑着说：“走吧，爷爷做了你爱吃的菜。”

　　明德堂里，镜红尘正坐在大厅里等他们。看到林诺和马小桃进来，他站起身，笑了：“回来了？”

　　林诺点点头。

　　镜红尘打量着他，眼里满是欣慰：“瘦了。也高了。九十八级了？”

　　林诺又点点头。

　　镜红尘拍拍他的肩膀：“好孩子。”

　　饭桌上，笑红尘一边吃一边说：“林红尘，你知道吗？你打古邪的事，整个明都都传遍了。现在街上那些小孩，都把你当英雄。”

　　林诺摇摇头：“不是英雄。”

　　笑红尘翻了个白眼：“得了吧。你一个人把活了两千年的老怪物打趴下，不是英雄是什么？”

　　梦红尘在一旁小声说：“哥本来就是英雄。”

　　笑红尘瞪她一眼：“你就知道护着他。”

　　林诺笑了，端起酒杯：“来，喝酒。”

　　那天晚上，林诺喝了不少。笑红尘喝得更多，最后趴在桌上，嘴里嘟囔着什么。梦红尘把他扶回房间，回来的时候，看到林诺站在院子里，看着夜空中的星星。

　　“哥，不冷吗？”她走过来，把一件斗篷披在他肩上。

　　林诺摇摇头：“在想事情。”

　　梦红尘站在他身边，也看着星星：“想什么？”

　　“想以前的事。第一次来明都的时候，也是冬天。那时候什么都不懂，连魂导器是什么都不知道。”

　　梦红尘笑了：“那时候你才六岁，比我还矮。”

　　林诺也笑了：“现在比你高了。”

　　梦红尘点点头，沉默了一会儿，然后说：“哥，你知道吗？你不在的这几个月，爷爷每天都会看你的信。看完了就收起来，放在抽屉里。已经攒了一沓了。”

　　林诺的心里涌起一股暖流：“等明天，我去看他。”

　　梦红尘点点头。

　　第二天，林诺去看镜红尘。老头正在书房里看文件，看到林诺进来，放下手里的东西：“来了？坐。”

　　林诺在他对面坐下。镜红尘看着他：“林红尘，有件事，我想跟你商量。”

　　“什么事？”

　　镜红尘沉默了一下：“我想把明德堂交给你。”

　　林诺愣住了。

　　镜红尘说：“我老了，管不了那么多了。你年轻，有本事，明德堂交给你，我放心。”

　　林诺摇摇头：“爷爷，我不行。”

　　镜红尘看着他：“为什么不行？”

　　林诺说：“我不是管理明德堂的料。我只会打架。”

　　镜红尘笑了：“打架也是本事。再说了，谁说你只会打架？你在史莱克做的事，我都听说了。教学生、建学堂、带队伍，哪一样不是管理？”

　　林诺沉默了。镜红尘站起身，走到他面前，拍拍他的肩膀：“不急。你慢慢想。爷爷还能撑几年。”

　　林诺点点头：“好。”

　　下午，林诺去找了徐天然。太子府还是老样子，门口站着两个守卫，看到他来了，连忙让开：“林公子，殿下在书房等您。”

　　林诺走进去，穿过几重院落，来到书房。徐天然正坐在书桌前看文件，看到他进来，抬起头：“来了？坐。”

　　林诺坐下。徐天然放下手里的文件，看着他：“九十八级了？”

　　林诺点点头。

　　徐天然笑了：“一个月，从九十五到九十八。你知道外面的人怎么说你吗？说你不是人，是怪物。”

　　林诺也笑了：“也许是吧。”

　　徐天然收敛了笑容：“林红尘，有件事，我要告诉你。”

　　林诺等着他说下去。

　　徐天然说：“圣灵教，彻底完了。”

　　林诺愣了一下：“彻底？”

　　徐天然点点头：“古邪死后，那些藏在暗处的老怪物都跑了。没有他们撑腰，圣灵教就是一盘散沙。我派人清理了他们在明都的据点，抓了三十几个人。星罗和天魂那边也在动手，用不了多久，圣灵教就会从大陆上消失。”

　　林诺沉默了一下：“那凤菱说的‘还会有别人来’，是假的？”

　　徐天然摇摇头：“不全是。古邪是最大的那个，但不是唯一的。还有一些老怪物，比古邪弱，但也活了上千年。他们跑了，不知道躲到哪儿去了。以后说不定还会出来。”

　　他看着林诺：“所以，你还不能松懈。”

　　林诺点点头：“我知道。”

　　从太子府出来，天已经黑了。林诺走在明都的街道上，街上很热闹，到处都是卖年货的摊子。他这才想起来，快过年了。

　　他买了几串糖葫芦，带回去给梦红尘和马小桃。梦红尘爱吃甜的，马小桃也爱吃。笑红尘不爱吃，嫌酸。

　　回到明德堂，梦红尘正在院子里等他。看到糖葫芦，她笑了：“哥，你还记得我爱吃这个。”

　　林诺递给她一串：“记得。”

　　马小桃从屋里出来，也拿了一串：“我的呢？”

　　林诺递给她：“有。”

　　三个人站在院子里，吃着糖葫芦，看着夜空中的星星。笑红尘从屋里探出头来：“你们吃什么？不叫我？”

　　林诺举起最后一串：“给你留的。”

　　笑红尘看了一眼，皱起眉头：“酸的。”但还是接过来，咬了一口，酸得直皱眉。

　　梦红尘笑了。马小桃也笑了。林诺看着她们，也笑了。

　　过年那天，明德堂很热闹。镜红尘让人在院子里挂满了红灯笼，摆了两大桌菜。笑红尘喝了不少酒，拉着林诺非要切磋。林诺用了两成功力，把他打得满地找牙。

　　“不打了不打了！”笑红尘瘫坐在地上，“你个变态，九十八级打我一个六环，欺负人！”

　　梦红尘在一旁捂着嘴笑。马小桃也笑了。

　　镜红尘坐在主位上，看着这些年轻人，笑得合不拢嘴。

　　“爷爷，”林诺端着酒杯走过来，“我敬您一杯。”

　　镜红尘端起酒杯，和他碰了一下：“好孩子。”

　　林诺一口干了，镜红尘也一口干了。

　　“爷爷，”林诺说，“明德堂的事，我想好了。”

　　镜红尘看着他。

　　林诺说：“我接。”

　　镜红尘愣了一下，然后笑了：“好。好。好。”

　　他连说了三个好，眼眶有些红。

　　那天晚上，林诺喝了很多酒。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房间的，只记得马小桃扶着他，一路上说了很多话。他一句都没听清，只记得她的声音很好听，像风铃。

　　第二天醒来的时候，头疼得厉害。马小桃端着一碗醒酒汤走进来：“让你喝那么多。”

　　林诺接过来，一口气喝完：“难得高兴。”

　　马小桃在他床边坐下：“林诺，你真的要接明德堂？”

　　林诺点点头：“爷爷年纪大了，该歇歇了。”

　　马小桃沉默了一下：“那我呢？”

　　林诺看着她。

　　马小桃说：“我留在明都，陪你。”

　　林诺的心里涌起一股暖流：“好。”

　　日子一天天过去。林诺开始学着管理明德堂。一开始什么都不懂，文件看不懂，账目理不清，连那些魂导器的名字都记不全。但他学得快，半个月就能处理大部分事务了。镜红尘在旁边看着，什么也不说，只是笑。

　　笑红尘有时候会来帮忙，但帮倒忙的时候多。梦红尘倒是很细心，帮他整理文件、核对账目，从来不出错。

　　“哥，”有一天她问他，“你喜欢管理明德堂吗？”

　　林诺想了想：“谈不上喜欢。但这是爷爷的心血，不能丢。”

　　梦红尘点点头：“那我帮你。”

　　林诺看着她，笑了：“好。”

　　春天来了的时候，全大陆高级魂师学院斗魂大赛在明都开幕。史莱克来了，领队的是玄子。老头还是老样子，抱着酒葫芦，晃晃悠悠的。霍雨浩也来了，长高了不少，已经到林诺耳朵了。

　　“林大哥！”他跑过来，眼睛亮晶晶的，“我六十三级了！”

　　林诺点点头：“不错。”

　　霍雨浩笑了，笑得特别灿烂。

　　大赛持续了半个月。史莱克一路过关斩将，最后拿了冠军。霍雨浩在决赛上大放异彩，一个人挑翻了对面三个人。全场都在喊他的名字。

　　林诺坐在看台上，看着这一幕，笑了。

　　“你笑什么？”马小桃坐在他旁边。

　　林诺说：“他长大了。”

　　马小桃也笑了：“是啊。”

　　大赛结束后，霍雨浩来找林诺：“林大哥，我要回史莱克了。”

　　林诺点点头：“好好修炼。”

　　霍雨浩用力点头：“我会的！”

　　他转身要走，又停下来：“林大哥，你什么时候回史莱克？”

　　林诺想了想：“不知道。也许很快，也许很久。”

　　霍雨浩沉默了一下：“那我等你。”

　　林诺笑了：“好。”

　　霍雨浩走了。林诺站在城门口，看着他的背影渐渐消失，久久没有动。马小桃走到他身边：“舍不得？”

　　林诺摇摇头：“不是。只是觉得，时间过得真快。”

　　马小桃握住他的手：“是啊。”

　　夕阳西下，金色的阳光洒满大地。明都城的轮廓在暮色中渐渐模糊，城门口来来往往的人群也稀疏了。卖糖葫芦的老汉推着车回家，巡逻的士兵换了一班岗，远处传来几声狗吠。

　　林诺转过身，看着身后的城市。

　　这是他的家。不是出生的地方，不是长大的地方，但却是他想回去的地方。这里有爷爷，有笑红尘，有梦红尘，有马小桃。这里有他的过去，也有他的未来。

　　“走吧，”他对马小桃说，“回家。”

　　马小桃点点头，握紧他的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