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65章 雪帝归来
春天来得悄无声息。林诺是在某天早晨推开窗时发现的,院子里的老槐树冒出了新芽,嫩绿嫩绿的,在晨光里像镶了一层金边。他站在窗前看了很久,直到马小桃从身后走过来,把一件外衣披在他肩上。
“看什么呢?”
“看树。发芽了。”
马小桃也凑过来看了一眼:“还真是。春天来了。”
林诺点点头。他想起去年冬天,古邪来的时候,树叶落了一地,光秃秃的枝丫像老人的手指,伸向灰蒙蒙的天空。现在那些枝丫上又长出了新叶,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。
“哥!”梦红尘的声音从院子里传来,“吃早饭了!”
林诺应了一声,关上窗。
饭桌上,笑红尘一边喝粥一边说:“林红尘,你昨天那个文件批错了。城东那块地,不是卖给商人的,是留给学堂的。”
林诺放下筷子:“我批的是租,不是卖。”
“租也不行。那是爷爷留的地,说要建新学堂用的。”
林诺愣了一下,看向镜红尘。老头正慢条斯理地喝粥,好像没听见他们说话。
“爷爷?”林诺叫了一声。
镜红尘抬起头:“啊?什么事?”
“城东那块地,是留着建学堂的?”
镜红尘想了想:“好像是。年纪大了,记不清了。”
笑红尘翻了个白眼:“爷爷,您上个月还跟我说,那块地谁也不给,就建学堂。”
镜红尘拍了拍脑袋:“对对对,是有这么回事。林红尘,那块地别动,留着建学堂。”
林诺点点头:“好。”
吃完饭,林诺去书房改批文。梦红尘跟进来,帮他整理文件。
“哥,”她一边整理一边说,“你别怪笑红尘,他就是嘴快。”
林诺摇摇头:“没怪他。他说得对,那块地确实不该动。”
梦红尘点点头,沉默了一会儿,又说:“哥,你最近瘦了。”
林诺笑了:“没有。”
梦红尘不信,但也没有再问。
下午,林诺去城东看那块地。地很大,足有二十亩,在城东的新区,周围都是新修的房屋和街道。站在地中央,能看到远处的城墙。城墙上的裂缝已经补好了,新补的石头颜色比旧石头浅一些,远远看去像一道疤。
他想起古邪来那天,城墙上站满了人。戴钥衡、郭匆匆、陈子峰,还有那些他叫不出名字的学员和老师。他们站在那里,有的拿着武器,有的赤手空拳,但没有一个人后退。古邪一掌拍下来,城墙塌了一半,人也塌了一半。那些活着的人从废墟里爬出来,继续站着。
“林公子?”一个声音把他拉回现实。
林诺转过头,看到一个中年男人站在地边上,穿着一身灰布衣裳,手里拿着一卷图纸。是工部派来的人,姓刘,是个工匠头子。
“刘师傅。”
刘师傅走过来,把图纸摊开:“林公子,您看看,这是学堂的图纸。三进三出的院子,能容两百个学生。前面是教室,后面是宿舍,左边是食堂,右边是训练场。”
林诺看着图纸,画得很仔细,连窗户朝哪边开都标出来了。
“训练场要大一些。”他说。
刘师傅愣了一下:“多大?”
“再大一倍。学生要修炼,地方小了施展不开。”
刘师傅点点头,在图纸上改了几笔。林诺看着那些线条,突然想起史莱克的训练场。那时候他每天天不亮就起来,跑到训练场,一直练到天黑。马小桃有时候会来,有时候不来。来的时候,就坐在旁边看着他,什么都不说。
“林公子?”刘师傅又叫了一声。
林诺回过神:“还有一件事。学堂的名字,想好了吗?”
林诺想了想:“叫‘明德学堂’吧。”
刘师傅点点头,在图纸上写下四个字。明德学堂。镜红尘知道后,愣了很久。
“明德?”他问。
林诺点点头:“明德堂的明德。”
镜红尘看着他,眼眶有些红:“好孩子。”
晚上,林诺在院子里修炼。月光洒下来,在地上铺了一层银色的光。魂力在体内流转,九十八级的境界已经稳固,但他总觉得还差一点什么。差什么,他也说不清。不是力量,不是速度,也不是技巧,而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。
“在想什么?”马小桃的声音从身后传来。
林诺睁开眼睛:“在想,九十九级是什么样的。”
马小桃在他旁边坐下:“你都快九十九了?”
林诺摇摇头:“还早。也许一辈子都到不了。”
马小桃看着他:“你以前不是这样的。”
林诺愣了一下。
马小桃说:“以前你说要变强,就拼命修炼,什么都不想。现在你开始想了,反而慢了。”
林诺沉默了一下:“也许是因为,以前只知道往前冲,现在知道害怕了。”
马小桃握住他的手:“怕什么?”
“怕输。怕保护不了你们。”
马小桃笑了:“你不需要保护我们。”
林诺看着她。
马小桃说:“我们不是你的负担。我们是你的同伴。不管发生什么,我们一起面对。”
林诺的心里涌起一股暖流。他把她搂进怀里,紧紧地抱住:“好。”
月光下,两人的影子叠在一起,很长,很长。
第二天,林诺收到了一封信。信是从极北送来的,上面没有署名,只画了一片雪花。他拆开信,里面只有一行字:“我回来了。”
林诺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。
“谁的信?”马小桃凑过来。
“雪帝。”
马小桃也愣了一下:“她回来了?”
林诺点点头,把信收进怀里:“晚上到。”
傍晚的时候,城门外的天空出现了一道白色的身影。她穿着一身白色的长裙,冰蓝色的长发在风中飘动,从空中缓缓落下。城门口的守卫看呆了,忘了拦她。
林诺站在明德堂门口,看着她一步步走过来。她瘦了一些,脸也白了一些,但那双眼睛还是那么亮,冰蓝色的,像极北的冰川。
“你瘦了。”她说。
林诺笑了:“你也是。”
雪帝看着他,眼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:“听说你打了一个活了两千年的老怪物?”
林诺点点头。
“受伤了?”
“好了。”
雪帝沉默了一下:“那就好。”
马小桃从屋里出来,看到雪帝,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:“来了?进来坐。”
雪帝看着她,点点头:“好。”
那天晚上,四个人坐在院子里喝酒。笑红尘喝了几杯就醉了,趴在桌上嘟囔着什么。梦红尘扶他回房间,回来的时候,看到雪帝正看着天上的星星。
“极北的星星比这里亮。”雪帝说。
林诺也抬起头:“是吗?”
雪帝点点头:“极北没有灯,一到晚上,到处都是黑的。只有星星,亮得像宝石。”
她顿了顿,又说:“但太亮了,反而觉得冷。”
林诺没有说话。他知道那种感觉。一个人在极北活七十年,没有朋友,没有家人,只有无尽的冰雪和星空。那种冷,不是衣服能挡住的。
“雪帝,”他开口,“你这次回来,还走吗?”
雪帝沉默了很久。然后她说:“不走了。”
林诺愣了一下。雪帝看着他:“极北已经没有值得我回去的了。那些老朋友们,有的死了,有的走了,有的化形去了人类世界。只剩下我一个。”
她的声音很平静,但林诺能听出那平静之下的孤独。
“那就留下来。”他说。
雪帝看着他:“留下来做什么?”
林诺想了想:“帮我管明德堂。”
雪帝愣住了。马小桃也愣住了。笑红尘趴在桌上,迷迷糊糊地抬起头:“什么?管明德堂?”
林诺点点头:“爷爷年纪大了,我管不过来。你来帮我。”
雪帝看着他,沉默了很久。然后她笑了,这是林诺第一次看到她笑得那么真:“好。”
第二天,镜红尘看到雪帝坐在明德堂的大厅里,吓了一跳:“这……这不是极北那个……”
雪帝站起身,微微躬身:“堂主。”
镜红尘张了张嘴,看向林诺。林诺说:“爷爷,雪帝以后留在明德堂帮忙。”
镜红尘看看雪帝,又看看林诺,然后笑了:“好,好,好。”
日子一天天过去。雪帝很快适应了明德堂的生活。她每天帮林诺处理文件、核对账目、接待客人。她做事很认真,比梦红尘还细心,从来不出错。笑红尘一开始怕她,后来发现她其实很好说话,就开始没大没小地叫她“雪姐姐”。
“雪姐姐,”这天他问,“你在极北的时候,见过雪崩吗?”
雪帝点点头。
“什么样?”
雪帝想了想:“像天塌了。”
笑红尘倒吸一口凉气。
梦红尘在一旁小声说:“你别烦雪姐姐。”
笑红尘瞪她一眼:“我哪有烦!”
雪帝看着他们吵嘴,嘴角微微上扬。
晚上,林诺和雪帝在院子里散步。月光洒下来,在地上铺了一层银色的光。
“习惯吗?”林诺问。
雪帝点点头:“这里很好。”
林诺看着她:“你以前说,化形是为了不寂寞。现在呢?还寂寞吗?”
雪帝沉默了一下:“不寂寞了。”
林诺笑了:“那就好。”
雪帝看着他,突然问:“林诺,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?”
林诺想了想:“因为你帮过我。”
雪帝愣了一下:“就因为这个?”
林诺点点头:“你帮过我,我记着。”
雪帝看着他,眼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。然后她笑了:“你真是个奇怪的人。”
林诺也笑了:“也许吧。”
远处的海神阁,玄子坐在楼顶喝酒,看着这一幕,笑着灌了口酒。但这里不是海神阁,是明德堂。他不在,雪帝在。
林诺抬起头,看着天上的星星。极北的星星比这里亮,但太冷了。这里的星星虽然暗一些,但暖和。
“走吧,”他对雪帝说,“回去睡觉。”
雪帝点点头。
两人并肩走回屋里,月光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。
第二天,镜红尘把林诺叫到书房。
“林红尘,”老头坐在椅子上,看着他,“有件事,我一直想问你。”
林诺坐下。
镜红尘说:“你以后有什么打算?真的就守着明德堂过一辈子?”
林诺沉默了一下:“爷爷,您觉得不好吗?”
镜红尘摇摇头:“不是不好。只是觉得,你不该被困在这里。”
他看着林诺,眼神里带着一丝深意:“你才十五岁,已经是九十八级封号斗罗了。你还有很长的路要走。”
林诺没有说话。他知道爷爷说得对。他还有很长的路要走,但他不知道那条路通向哪里。
“爷爷,”他说,“我想先做好眼前的事。”
镜红尘看着他,笑了:“好。那就先做好眼前的事。”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