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色再一次笼罩黑风崖。
与昨夜不同,整座山崖都被一层压抑到极致的死寂包裹。山道之上人影稀疏,偶有巡逻之人也是步履匆匆,神色惶恐,连大气都不敢喘。周奎被杀的消息早已传遍每一个角落,所有人都在等,等那位来自外界的后天境强者降临。
沈惊寒藏身于断崖之巅的一处隐蔽石缝之中,闭目调息,周身气血稳如深潭。
一日之间,他已将肉身状态调整至巅峰。肉境之力被掌控得炉火纯青,皮肉、筋脉、骨髓层层相连,一动一静皆有沉厚之力相随。昨夜斩杀周奎留下的细微暗伤早已彻底消散,取而代之的是历经生死搏杀后更加凝练的战意。
他没有盲目布置陷阱。
面对后天境武者,寻常的陷阱、石块、木刺,不过是孩童把戏,连对方肉身防御都破不开。真正的胜算,从来不在外物,而在地形、耐心、以及那三式被他打磨了整整六年的残刀。
《凝肉桩法》缓缓运转,每一次呼吸都与山林之风相合。
他在等。
等一个真正能让他再次破茧而出的对手。
夜半时分,一道凌厉之极的破风之声骤然从黑风崖外传来。
那速度快得惊人,如同惊鸿掠空,啸声刺耳,远远凌驾于肉境武者之上。
沈惊寒猛地睁开双眼,眸中精光一闪而逝。
来了。
他微微侧身,透过石缝缝隙,朝着崖下望去。
只见一道黑影如同夜鹰般横空而来,脚尖在崖壁凸起的岩石上轻轻一点,身形便再次拔起数丈。起落之间,毫无烟火气,周身隐隐有一丝微弱却凝练的气劲流转,那是远超皮肉、凝练骨髓、触及天地之气的象征。
后天境。
仅仅是远远观望,一股无形的威压便已扑面而来。那不是刻意释放的杀意,而是境界差距带来的本能压制,如同山岳压顶,让人从心底生出无力抗衡之感。
石缝之外,几名负责看守路口的武者早已跪倒在地,浑身颤抖,连抬头的勇气都没有。
“周奎死在何处?”
一声冷喝响起,声音不高,却清晰传遍方圆数里,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。声音之中没有半分情绪,只有冷漠,仿佛人命在其眼中不过是草芥。
“回、回大人……在、在北山密林之中……”一人颤声回应,连话都说不完整。
那黑影身形一动,已消失在原地,只留下一道残影。
不过数息,北山方向便传来一声更冷的冷哼。
“区区肉境,也敢斩我麾下之人。”
“沈惊寒,自己滚出来,留你全尸。”
声音如同惊雷般滚过整座黑风崖,震得树叶簌簌掉落,崖壁碎石簌簌滚落。威压横扫,藏在各处的武者无不心惊胆寒,生怕被殃及池鱼。
这就是后天境的实力。
不必动手,仅凭气息与声音,便足以震慑一崖之人。
沈惊寒置身威压中心,心脏微微一沉。
强。
比他想象中还要强。
周奎那种皮肉境巅峰,在对方眼中,也只是“麾下之人”。而他这个刚刚踏入肉境的野修,在对方眼中,恐怕连蝼蚁都算不上。
换做常人,此刻早已心神崩溃,要么仓皇逃窜,要么跪地乞降。
但沈惊寒没有。
他只是缓缓握紧了手中柴刀。
指节用力,泛出青白。
六年苦修,数千日夜挥刀,无数次与生死擦肩,不是为了在真正的强者面前低头求饶。
他从石缝之中缓缓站起。
身姿挺拔,如崖间孤松,虽在狂风暴雨之中,却依旧不肯弯折。
后天境又如何?
境界高,不代表一定不死。
力量强,不代表一定无懈可击。
沈惊寒一步踏出石缝,立于断崖之巅,迎着漫天夜色,迎着那股铺天盖地的威压,没有半分退避。
他没有刻意嘶吼,没有故意张扬,只是平静地站在那里,目光冷寂,望向对方所在的方向。
一静,一动。
一弱,一强。
一蛰伏深山的野修,一来自外界的后天境高手。
两道视线,在半空之中无形碰撞。
那名后天境武者瞬间察觉到了他的存在,眸中闪过一丝讶异,显然没有想到,一个小小的肉境武者,在他的威压之下,不仅没有崩溃,反而敢主动现身。
“有点胆子。”
声音冷冽,带着几分玩味。
身形一晃,此人已凌空而起,朝着断崖方向而来。不过两三步,便已落在沈惊寒对面十数丈外,稳稳立于一块巨石之上。
借着微弱月光,沈惊寒终于看清了此人模样。
一身黑衣,面容阴鸷,约莫三四十岁,双目狭长,眸中寒光内敛,周身仿佛笼罩着一层无形的气罩。明明就站在那里,却给人一种与天地相融的错觉,仿佛随时都可能消失,又仿佛随时都能出手碾杀一切。
“你就是沈惊寒?”黑衣男子开口,语气淡漠,居高临下,如同审视一件物品。
“是。”沈惊寒应声,声音平稳,没有半分颤抖。
“周奎是你杀的?”
“是。”
简单一个字,没有辩解,没有推脱。
事已至此,多说无益。
黑衣男子眼中寒光微盛:“你可知他是我的人?可知杀了他,等于在挑衅我?”
“知道。”沈惊寒淡淡开口,“他抢我淬骨草,要将我斩草除根,我不杀他,死的就是我。”
“放肆!”
黑衣男子一声冷喝,后天境威压骤然爆发。
狂风骤起,席卷断崖。
沈惊寒只觉得胸口一闷,如同被一头无形猛兽狠狠撞中,气血翻涌,脚下岩石寸寸裂开。他咬紧牙关,双腿微屈,《凝肉桩法》全力运转,肉境之力层层爆发,死死顶住这股恐怖威压。
一步不退。
一眼不眨。
“在我面前,也敢如此强硬?”黑衣男子眸中闪过一丝意外,随即化为冰冷,“你以为踏入肉境,就能在黑风崖横行?就能与我抗衡?”
“我从未想过横行。”沈惊寒缓缓抬手,将柴刀横在身前,刀锋指向对方,“我只想活下去。谁要我死,我便杀谁。”
“狂妄!”
黑衣男子怒极反笑。
他纵横多年,后天境之下,几乎无敌手。一个连后天境门槛都没摸到的野修,居然敢持刀对他,说出“我便杀谁”这种话,在他看来,简直是天大的笑话。
“我给过你机会。”
“自己出来,留全尸。你不珍惜。”
黑衣男子缓缓抬起一只手,掌心微微弯曲,一股肉眼几乎不可见的气劲在指尖凝聚。那是天地间的游离之气被他强行牵引,融入自身气力之中,远非肉境气血可比。
后天境真正的杀招,即将显露。
“今日,我便让你明白。”
“境界之差,如隔天堑。”
“你在我眼中,与周奎一样,随手可灭。”
话音落下,他指尖轻轻一弹。
一道无形气劲破空而出,快到极致,无声无息,直取沈惊寒眉心。
没有刀光,没有呼啸。
却比周奎任何一刀都要致命。
沈惊寒瞳孔骤缩。
在气劲弹出的刹那,他浑身汗毛倒竖,一股致命危机感从心底疯狂爆发。来不及多想,肉身本能已先于意识而动。
肉境之力全开,腰脊发力,身形如同离弦之箭,猛地向侧面横移。
“咻——”
无形气劲擦着他的耳畔飞过,狠狠击在后方崖壁之上。
一声闷响。
坚硬的崖壁竟被轰出一个深约半寸的小坑,石屑四溅。
仅仅是随手一击,便有如此威力。
这就是后天境。
沈惊寒后背瞬间渗出一层冷汗。
刚才若是慢上一分,此刻他已头颅爆裂,横尸当场。
“反应倒是不慢。”黑衣男子面色冷漠,“可惜,在绝对的实力面前,躲闪毫无意义。”
他再次抬手,这一次,掌心之中气劲更浓,威压更盛。
显然,不再留手。
沈惊寒紧握柴刀,眸中没有半分恐惧,只有一片冰冷的沉静。
第一波攻击,他躲过了。
第二波,未必不能接。
后天境很强,但并非没有破绽。
对方轻敌、傲慢、自以为掌控一切,这就是他的机会。
六年磨一刀。
今日,便用这后天境高手的威压,磨一磨他的刀。
沈惊寒缓缓抬起刀锋,刀尖斜指地面,双脚微微分开,站稳身形。
皮肉紧绷,气血沉底,刀意内敛。
没有畏惧,没有退缩。
只有一往无前的杀心。
黑衣男子看着他这副姿态,眸中寒光一闪。
“既然你一心求死,那我便成全你。”
“受死!”
一声冷喝,惊天气劲轰然爆发。
断崖之上,狂风大作。
一场以弱对强、以肉境撼后天境的生死对决,正式拉开序幕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