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色如墨,断崖之巅狂风呼啸。
黑衣男子立身巨石之上,衣袂猎猎作响,周身无形气劲翻涌,如同一片蓄满雷霆的阴云,只待一瞬便要轰然落下,将沈惊寒彻底碾成齑粉。后天境独有的内息透过肌肤散出,脚下坚硬岩石都被悄然压出细密裂痕,那是内力浸体、气血化气后才有的威势。
沈惊寒横刀而立,指尖因用力而泛白,却没有半分退缩。
他能清晰感觉到,对方体内蕴藏的力量早已脱离肉身桎梏,不再是单纯的筋肉之力,而是能引动天地间一缕微末气息、聚于己身、攻敌百步的内力。
这便是后天境。
皮肉、筋肉、骨髓三境锻体为基,而后引气入体,内息自生,一跃而成真正武者。在黑风崖这等穷山恶水之中,足以称得上一方霸主,生杀予夺,一言而定。
方才那随手弹出的气劲,若非他六年深山搏杀养出的肉身本能,早已是身死道消的下场。
“倒是有几分硬骨头。”黑衣男子居高临下,眸中冷意更甚,“可惜,在绝对的境界差距面前,再硬的骨头,也只会碎得更响。”
他不再废话,右掌缓缓抬起,掌心内力凝聚,肉眼可见一圈淡淡白气缭绕。这一击不再是试探性的指劲,而是真正后天境武者的出手,内息透掌而出,刚猛霸道,足以一击崩裂顽石,重创猛兽。
沈惊寒瞳孔骤缩,全身汗毛倒竖。
危机感如同冰冷毒蛇,死死缠住脖颈。
他没有等待攻击降临,在对方掌劲酝酿的刹那,便已率先动了。
肉境之力轰然爆发,腰脊如弓,双腿蹬地,整个人不再是固守原地,而是如同捕食的孤狼,迎着狂风与威压,悍然前冲!
以攻对攻!
以肉境之躯,撼后天之气!
“自寻死路!”黑衣男子一声冷笑,眼中满是不屑。
在他看来,沈惊寒这等举动,与飞蛾扑火毫无区别。锻体境再强,也只是血肉之躯,如何能挡内力化形的气劲?
他不再留手,掌劲轰然推出!
“嗡——”
无形气劲破空而出,没有惊天动地的巨响,却让空气都泛起一圈肉眼难辨的涟漪,快如闪电,直扑沈惊寒胸口。这一击之下,别说肉身,便是三尺厚木,也要被瞬间洞穿。
沈惊寒双目圆睁,脑海之中没有半分慌乱。
数千个日夜的桩功、三千余次的劈扫刺、与野兽搏杀的本能、斩杀周奎的经验,在这一瞬尽数化为最清晰的反应。
他不闪、不避、不硬挡。
脚下步伐倏然一变,不再是直线冲锋,而是贴着断崖边缘,以一种近乎贴地滑行的姿态,猛然斜切!
这一步,没有半分多余,精准到毫厘。
气劲擦着他肋下飞过,狠狠撞在后方崖壁,轰然炸出一小片石雾,碎石飞溅四射。
而沈惊寒,已然借着这一瞬差距,冲入了黑衣男子身前数丈之内!
后天境内力强横,远攻霸道,可一旦被近身,内力收发之间便有刹那空隙。
这是他唯一的机会。
“嗯?”黑衣男子终于露出一丝意外。
他没想到,一个黑风崖里爬出来的野修,居然能在如此短的距离内,躲过他全力一掌,还敢近身扑杀。
“有点门道,可惜……还不够!”
他左手并指如剑,内力灌注指尖,直点沈惊寒眉心,快得只剩下一道残影。近身之战,他同样不屑一顾——锻体境在后天境面前,无论如何挣扎,都只是蝼蚁。
沈惊寒早有预料。
在对方指尖刺来的刹那,他猛地沉腰、塌肩、旋身,整套动作行云流水,与《凝肉桩法》的桩劲完美合一。
肩头如同被风吹动的枯叶,轻轻一晃。
指尖再次落空。
而沈惊寒手中那柄不起眼的柴刀,终于在这一刻,爆发出六年来最沉猛的一声破空尖啸!
第一式——劈!
不是乱砍,不是蛮力。
以脚蹬地之力起,贯于腿,通于腰,运于肩,达于臂,凝于刀锋。
一刀劈落,直、快、沉、稳,没有半分花哨,却将肉境全部力量,聚于一点!
黑衣男子脸色终于微变。
他能感觉到,这一刀虽无内力,却凝练得可怕,仿佛一块烧红的烙铁,直压而来,若是被劈实,即便他有内力护身,也要皮开肉绽。
“野路子刀术,也敢在我面前放肆!”
他冷哼一声,左掌横拍,内力覆于掌心,硬撼柴刀。
在他想来,这一刀即便再沉,也会被他内力直接震飞,沈惊寒本人更会被反震之力震断手臂。
“铛——!”
金铁交鸣之声刺耳,火花骤然爆开!
一股狂暴反震之力顺着刀身席卷而来,沈惊寒只觉得手臂剧痛,虎口发麻,几乎握不住柴刀,身形连连后退三步,每一步都在岩石上踩出浅浅脚印。
内力之强,果然恐怖。
但黑衣男子也并不好受。
他掌心微微发麻,内力竟被那一刀劈得微微一滞,一股沉猛无匹的肉身之力,透过掌心传入体内,让他气血都微微一荡。
“这肉身……居然扎实到这种地步?”他心中第一次真正生出讶异。
黑风崖这种地方,怎么可能养出如此恐怖的锻体底子?寻常肉境武者,挨他一掌,早已筋骨断裂,而沈惊寒不但硬接一招,还能逼得他内息动荡。
沈惊寒稳住身形,手臂酸痛难忍,却没有半分停顿。
一刀不成,便是第二刀。
他不退反进,再次前冲,柴刀在手中一转,不再强攻,而是顺着对方掌风之势,猛然横扫!
第二式——扫!
刀风如镰,力贯腰脊,斜切对方腰肋。
黑衣男子眼神一冷,心中怒意升起。
一个小小的锻体野修,居然敢在他面前连攻两刀,简直是奇耻大辱。
他不再留手,周身内力骤然爆发,一层淡淡气膜覆于体表,这是内力护身之法,寻常兵器根本无法破开。
“给我碎!”
他一拳轰出,内力凝聚于拳锋,刚猛无俦,直砸柴刀刀刃。
这一拳,他要连人带刀,一起轰碎!
沈惊寒眸中精光暴涨。
他等的,就是这一刻。
对方傲慢、轻敌、自以为内力无敌,必定会选择硬撼他的刀术,而这,正是他苦苦等待的破绽。
在拳头即将撞上刀锋的刹那,沈惊寒手腕猛然一沉,刀锋骤然变向,不再硬拼,而是如同灵蛇般,顺着对方拳劲之势,轻轻一引、一滑!
借力卸力!
这是他在与周虎、周奎厮杀之中悟出的手法,更是《凝肉桩法》中“以静制动、以柔化刚”的真意。
黑衣男子一拳轰空,力道用老,周身瞬间露出一瞬破绽。
高手相争,一瞬即生死。
沈惊寒等待的,就是这一瞬。
他不再留手,全身气血翻涌,肉境之力催动到极致,六年苦修、深山磨砺、生死搏杀的所有底蕴,在这一瞬尽数爆发!
第三式——刺!
最简单、最直接、最致命的一式。
柴刀如箭,没有半分多余动作,刀尖直指黑衣男子胸口破绽之处!
这一刺,快到极致,稳到极致,也狠到极致。
黑衣男子脸色终于彻底大变,眼中第一次涌上惊惧。
他万万没有想到,一个无门无派、没有内力、只懂三式残刀的野修,居然能将他逼到这种地步。
生死关头,他再也顾不得傲慢,猛地拧身侧避,同时双掌合拢,内力轰然拍出,试图挡开刀锋。
“噗——”
刀锋依旧刺入了他肩头半寸。
皮肉破开,鲜血涌出。
黑衣男子如遭雷击,身形猛地后退数步,一脸难以置信地看向肩头伤口,再看向沈惊寒,眼神之中,震惊、羞恼、杀意,交织在一起。
他,一名后天境武者,居然被一个肉境野修,用一柄破柴刀,刺伤了!
“好!好!好!”他连说三个好字,声音阴冷得如同九幽寒风,“我已经很多年,没有受过这种伤了。你是第一个,以锻体境伤我的人。”
“但也正因为如此,你今日,必须死!”
“而且要死得极惨!”
他周身气息骤然狂暴,内力不再收敛,如同海啸般席卷整个断崖,狂风呼啸,碎石浮空,威压比之前强盛数倍不止。
崖下远处,那些躲藏起来的黑风崖武者,一个个瑟瑟发抖,面无人色。
他们从未见过如此恐怖的力量,那是真正属于强者的威势,足以让所有人绝望。
石莽躲在一处石屋之后,望着断崖方向那股冲天气势,双拳紧握,眼中满是担忧。
他知道沈惊寒很强,可再强,也不可能是后天境对手。那是天堑一般的差距,根本无法跨越。
“沈惊寒……你可千万要活下来啊……”
断崖之上。
沈惊寒持刀而立,胸口微微起伏,呼吸急促。
刚才三式刀术连环杀出,几乎耗尽了他大半气力,肩头、手臂、腰腹,每一处筋肉都在剧痛颤抖。
他伤了对方,可也彻底激怒了对方。
黑衣男子此刻的气息,比之前强盛数倍,显然动了真正的杀心,不再有半分留手。
沈惊寒缓缓握紧柴刀,眸中没有半分恐惧,只有一片死寂般的沉静。
怕,没有用。
退,死得更快。
六年蛰伏,不是为了在这一刻低头。
他从六岁流落荒山,十岁被老鬼带回黑风崖,六年如一日苦练桩功,在寒风石崖下锻骨,在药气石屋中修行,在深山险地中求生,无数次与野兽搏杀,无数次与极限对抗,无数次在生死边缘徘徊。
他不是为了活成一只任人宰割的蝼蚁。
“你很强。”沈惊寒缓缓开口,声音平静,“内力强横,境界高远,在这黑风崖一带,足以横行。”
黑衣男子冷笑:“现在知道求饶,已经晚了。”
“我不是求饶。”沈惊寒摇头,刀尖再次缓缓抬起,指向对方,“我只是告诉你——”
“你很强,但并非无敌。”
“你有内力,我有肉身。”
“你有境界,我有刀。”
“今日,我便用这肉身,这柄刀,告诉你——”
“境界之差,并非天堑!”
“锻体境,照样可以斩后天!”
话音落下,沈惊寒不再等待,主动发起冲锋。
他不再是单纯躲闪、寻找破绽,而是将《凝肉桩法》与三式残刀彻底融为一体,桩即是刀,刀即是桩,每一步踏出,都稳如磐石,每一刀劈出,都竭尽所能。
狂风之中,一道单薄却挺拔的身影,悍然冲向那如同山岳般的后天境强者。
没有退路,没有援军,没有丝毫胜算。
只有一腔不屈战意,一柄磨穿六年岁月的残刀,一颗宁死不弯的心。
黑衣男子怒极反笑:“不知死活!今日我便让你彻底明白,什么叫绝望!”
他双掌齐出,内力如潮,铺天盖地般压向沈惊寒。
气劲破空,尖啸刺耳。
沈惊寒在狂风之中辗转腾挪,每一次躲闪都精准到毫厘,每一次出刀都直指破绽。柴刀在他手中,不再是砍柴工具,而是夺命之刃,劈、扫、刺,三式轮回,枯燥、单调、却致命。
一刀、两刀、三刀……
十刀、百刀、千刀!
他的手臂越来越沉重,呼吸越来越急促,气血翻涌,嘴角渐渐溢出鲜血。
黑衣男子的内力气劲一次次擦过他的身躯,留下一道道血痕,剧痛如同潮水般袭来,随时都可能将他彻底淹没。
可他依旧没有退。
每一次被气劲震退,便立刻稳住身形,再次冲上。
他在耗。
耗对方的内力,耗对方的耐心,耗对方那高高在上的傲慢。
后天境内力再强,也并非无穷无尽。
只要对方露出一丝疲惫,一丝松懈,一丝破绽,他便有机会。
这是一场以命换命的磨盘之战。
黑衣男子越打越是心惊,越打越是暴怒。
他一身内力,居然拿不下一个锻体境野修!
对方如同附骨之疽,如同崖间顽石,打不碎、砸不烂、甩不掉,明明随时都能斩杀,却总能在生死一线间躲过,还能时不时还以一刀,让他不得不防。
“疯子!你这个疯子!”
黑衣男子怒吼连连,掌风越来越狂暴,却也越来越急躁。
急躁,便是更大的破绽。
沈惊寒看在眼中,记在心里,眸底深处,一丝寒芒悄然亮起。
时机,快要到了。
他再次一刀劈出,故意卖了一个破绽,肋下空门大开。
黑衣男子眼中杀意暴涨:“找死!”
他毫不犹豫,一掌轰出,内力凝聚,直取沈惊寒肋下要害,这一击,足以震断他所有筋脉,让他当场毙命。
沈惊寒等的,就是这一掌。
在对方掌劲轰来的刹那,他猛地沉腰、塌肩、旋身,整套动作快到极致,肉身之力与桩功真意完美结合。
同时,他手中柴刀不再防守,而是以一种同归于尽的姿态,猛然刺出!
不是刺向对方要害,而是刺向对方那只轰出内力的手腕!
以伤换伤!
以命换命!
黑衣男子脸色剧变。
他没想到沈惊寒如此疯狂,居然真的敢同归于尽。
他是后天境强者,身份尊贵,前途无量,怎么可能和一个黑风崖野修换命?
刹那之间,他强行收劲,手腕猛缩,放弃击杀沈惊寒的机会,自保为先。
可就是这一缩、一收、一滞。
沈惊寒等待了整场战斗的终极破绽,终于彻底暴露在他眼前。
没有半分犹豫,没有半分迟疑。
沈惊寒全身气力、气血、意志、刀意,尽数灌注于刀锋之上。
六年苦练,一朝爆发。
千次挥刀,只为此刻。
他没有劈,没有扫,而是最简单、最凝练、最致命的一刺!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