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色微亮,晨雾如薄纱笼罩黑风崖群山。
林间那处厮杀之地早已被重新掩盖,碎石压平,血迹浅浅埋入土中,只余下空气中一丝若有若无的腥气,证明昨夜曾有过一场生死对决。沈惊寒立在高处密林中,目光冷寂地扫过下方山道。
周奎一死,他没有选择远遁,反而退回溶洞附近,占据视野最佳的隐蔽之处,静静观察黑风崖的动静。
逃,是弱者之举。
躲,只会暴露心虚。
周奎背后的后天境高手若真要追查,他逃到天涯海角,也未必能躲开。与其狼狈奔逃,不如守在原地,以静制动,在自己最熟悉的山林里,布下下一局生死棋。
晨雾渐散,山道上开始出现人影。
黑风崖并非只有周奎一伙人,山中散落着不少散修、小势力,各自占据一片地盘,采药、狩猎、苟且求存。平日里周奎势大,无人敢惹,可今日,气氛明显不同。
几拨人影在山林间匆匆穿行,神色慌张,低声交谈。
“听说了吗?周奎带人进山搜沈惊寒,一夜没回来。”
“不止没回来,连周虎都不见了,几个手下疯一样往山下跑,断了一条腿,满嘴胡话。”
“真的假的?周奎可是皮肉境巅峰,在黑风崖横着走的人物,谁能留下他?”
“除了那个沈惊寒,还能有谁……听说那小子这几年一直在深山死练,疯得可怕。”
“可他再强,也不可能杀得了周奎啊……”
“世事难料。周奎抢了那么多草药,得罪那么多人,说不定是被人联手阴了。”
议论声断断续续传入耳中,沈惊寒神色不变,心底却已了然。
消息,还是传开了。
只是没人敢直接断言周奎已死,只当他失踪。毕竟在黑风崖众人眼中,周奎是近乎无敌的存在,一个无人在意的野修将他斩杀,太过颠覆认知。
但这种隐瞒,撑不了多久。
一旦有人进山找到尸体,一切都将摊在明面上。到时候,恐慌与愤怒会同时席卷黑风崖,而他沈惊寒,会成为所有人口中的凶徒,成为周奎背后那位大人必须清理的蝼蚁。
“继续等。”
沈惊寒闭上双眼,再度运转《凝肉桩法》。
周身气血缓缓流淌,皮肉、筋脉、骨骼在药力与修行的双重打磨下,越发坚韧。昨夜一战,他虽斩杀周奎,可自身也承受了数次撞击,暗伤虽已压制,却并未彻底根除。
肉境根基,必须打得如铜浇铁铸一般,否则面对后天境,连出手的资格都没有。
时间一点点推移,日上中天。
山道上的人影越来越多,气氛也越来越压抑。有人抱着看热闹的心态,有人心怀恐惧,有人则蠢蠢欲动。
周奎一死,他盘踞的地盘、囤积的草药、兵器、银两,瞬间成了无主之物。黑风崖本就是弱肉强食之地,平日里畏惧周奎的狠辣,无人敢动,如今群龙无首,野心自然破土而出。
几道气息不弱的身影,悄然朝着周奎平日盘踞的山坳摸去。
沈惊寒冷眼旁观,无动于衷。
那些东西,他看不上。
争夺地盘,自相残杀,只会让黑风崖更加混乱,而混乱,对他有利。
越乱,那位后天境高手越难第一时间锁定他。
越乱,越有人会主动跳出来,替他吸引目光。
就在这时,三道身影快步从山下走来,步伐沉稳,气息凝练,明显比周围散修强出一截。为首一人面色阴鸷,眼神扫过山林,带着一股居高临下的冷漠。
“是周奎的人,好像是专门伺候那位外界大人的。”
“他们来了,看来是真的出事了。”
周围散修瞬间噤声,纷纷避让,不敢与之对视。
那三人径直进入山林,直奔周奎昨夜失踪的方向而去,一路横冲直撞,草木纷飞。
沈惊寒眸中寒光微闪。
正主,终于开始查了。
他没有轻举妄动,依旧蛰伏不动,将自身气息彻底融入山林,连呼吸都放得极轻,如同一块没有生命的岩石。肉境内敛气血的本事,被他发挥到极致。
那三人搜寻片刻,很快便找到了被掩盖的厮杀之地。
一人蹲下身,指尖抹过地面,放在鼻尖轻嗅,脸色骤然一变。
“有血味,很浓,至少两人重伤。”
“土是新翻的,下面一定有东西。”
三人立刻动手,拨开碎石泥土。
没过多久,一声低喝响起。
“找到了!是周虎的尸体!”
“这边还有……是奎哥!”
声音骤沉,一股暴戾气息骤然爆发。
三人看着地上两具冰冷的尸体,瞳孔收缩,周身杀意几乎要溢出来。周奎死了,死在黑风崖的深山里,死在他们眼皮底下。这不仅是周奎之死,更是狠狠一巴掌甩在那位后天境大人脸上。
“是谁干的?!”为首之人咬牙低吼,声音冰寒,“敢杀大人的人,简直是找死!”
“肯定是沈惊寒!只有他和周奎有死仇!”
“那小子肯定还在山里,我们搜!挖地三尺也要把他找出来,扒皮抽筋,以慰奎哥在天之灵!”
三人暴怒,却没有立刻失去理智。
他们很清楚,能斩杀周奎,对方实力绝对不弱,绝非他们三人可以轻易拿下。
“走,回山传信。”为首之人深吸一口气,强行压下怒火,“周奎已死,必须立刻告知大人,让大人定夺。”
“那沈惊寒……”
“他跑不掉。黑风崖上下,所有路口全部封锁,任何人不得进出。谁敢包庇,一律同罪。”
三人不再犹豫,转身快步离去,一路厉声传令,封锁山道,严查生人。
消息如同野火,瞬间席卷整个黑风崖。
——周奎,死了。
——杀他的人,就是沈惊寒。
——那位外界大人震怒,要封锁黑风崖,血债血偿。
恐慌与震惊,瞬间淹没了整座山崖。
所有人都明白,那位后天境高手一旦发怒,黑风崖将会血流成河。
而这一切,都被隐蔽在林中的沈惊寒尽收眼底。
他缓缓站起身,活动了一下手指,骨骼发出轻微的脆响。
该来的,终究要来。
封锁山道,断绝退路,摆明了是要将他困死在黑风崖,等那位后天境强者亲自前来收割。
换做常人,此刻早已心惊胆裂,要么拼死突围,要么跪地求饶。
但沈惊寒没有。
六年深山苦修,无数次与猛兽搏杀,无数次在生死边缘徘徊,他的心性早已坚如玄铁。恐惧这种情绪,早在一次次极限挣扎中,被彻底磨去。
“封锁黑风崖……”
沈惊寒低声自语,眸中没有半分畏惧,反而燃起一丝淡淡战意。
对方以为,封锁山崖,便是将他逼入死局。
却忘了,这黑风崖的深山老林,是他活了十六年的战场。
这里的一草一木、一坡一石、每一条隐蔽小径、每一处伏击之地,都刻在他的骨子里。在这片山林里,他就是主场,他就是规矩,他就是猎杀者。
后天境很强,强到可以轻易碾压肉境。
但强,不代表无敌。
再强的人,进入不熟悉的深山,也会有破绽。
再强的人,也需要呼吸,也需要落脚,也会有大意松懈的一刻。
沈惊寒缓缓拔出腰间柴刀。
刀身陈旧,却锋利依旧,刀身上残留的淡淡血迹,是他踏出的第一步。
“你要亲自来杀我。”
“那我便在这黑风崖,等你。”
“肉境斩巅峰,便是开端。”
“若有机会……”
他顿了顿,眸中寒光一闪而逝。
“我不介意,斩一斩后天境。”
话音落下,沈惊寒转身,不再关注山道上的慌乱,径直踏入密林深处。
他没有固守溶洞,而是开始在黑风崖最险峻、最隐蔽的区域移动。
布置陷阱,清理痕迹,熟悉地形,调整状态。
一场围绕整座黑风崖的猎杀与反猎杀,已然拉开序幕。
一方是高高在上、掌控生杀的后天境强者。
一方是蛰伏六年、一朝破境的深山野修。
风暴,正在凝聚。
杀机,正在潜行。
沈惊寒的身影,很快消失在茫茫林海之中,只留下一阵微风,拂过枝叶,无声低语。
黑风崖的天,不只是要变。
是要,被一刀劈开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