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惊寒压了压头上的斗笠,指尖碰了碰背后裹紧的柴刀,脚步平稳,不疾不徐地往街巷深处走去。
临河的街巷灯火通明,人声鼎沸,酒肆里的划拳声、戏楼里的弦乐声、街边小贩的叫卖声搅在一起,与黑风崖六年的寂静荒寒,像是隔着两个天地。可沈惊寒的心神没有半分分散,六年深山求生练出的敏锐,让他哪怕在人流里,也能精准捕捉到周遭的每一丝异常。
每隔几十步,街边就有身着玄色劲装的玄字门弟子,手里攥着画像,对着过往行人挨个比对,眼神狠戾,稍有可疑便上前拦下盘问,连挑着担子的货郎、挎着篮子的农妇都不放过。街边的百姓大多低着头匆匆走过,不敢多看,显然是被这连日的搜查搅得人心惶惶。
沈惊寒脚步不停,借着街边摊贩的遮挡,拐进了旁边一条僻静的窄巷。他没有急着找落脚的地方,更没有往人多的地方凑,只是沿着背街的巷子,不疾不徐地走着,目光扫过两侧的街巷布局、路口的哨卡分布,将青州城的格局一点点记在心里。
进城前他就盘算好了,玄字门在青州城经营多年,西城是他们分舵所在,势力最盛;东城是富户世家聚居地,盘查严密;唯有南城,靠着内河码头,住的大多是渔户、脚夫、小商贩,鱼龙混杂,三教九流汇聚,也是盘查最松、最容易藏身的地方。
他沿着巷子走了近一个时辰,避开了三队巡逻的玄字门弟子,彻底摸清了南城的街巷脉络。期间两次遇上盘查,他都借着巷子里的院墙、堆放的货箱掩护,悄无声息地绕开了,自始至终,没有和任何人发生正面接触,也没让任何人看清他的脸。
悟了刀心之后,他对自身气息的掌控早已今非昔比。《凝肉桩法》六年打磨出的沉稳,加上藏刀客刀意里的收放自如,让他能将周身气血敛得干干净净,哪怕就站在几步之外的阴影里,只要他不想让人发现,寻常的外门弟子,根本察觉不到他的气息。
天色彻底黑透的时候,沈惊寒终于在南城最偏僻的临河巷里,找到了一家不起眼的小客栈。客栈的招牌早已褪色,写着“临河老店”四个字,门面狭小,里面的灯光昏昏暗暗,看着就有些年头了,不像正街的客栈那般热闹,进出的人寥寥无几。
他站在巷口观察了片刻,确认客栈周围没有玄字门的哨卡,也没有可疑的人盯梢,才压了压毡帽,抬脚走了进去。
客栈的柜台上,一个瘸腿的老掌柜正低着头拨弄算盘,听见动静,抬眼扫了他一眼,眼神浑浊,却带着一股见多识广的平静,没有多余的盘问,只淡淡开口:“住店?通铺还是单间?”
“单间,要后院最偏僻的,带单独门窗的。”沈惊寒的声音压得稍低,改了几分原本的音色,听着像个常年在外面跑活的乡下汉子,“住的日子不短,房钱我可以先付半个月的。”
老掌柜挑了挑眉,没多问来历,也没看他的路引,只是在账本上划了一笔,道:“后院最里头那间,僻静,没人打扰,一天十个铜板,半个月一百五十个铜板。柴房在后院角落,热水自己打,别在店里闹事,别惹玄字门的人,其他的,我不管。”
这正是沈惊寒想要的。在这种鱼龙混杂的地方开客栈的老板,最懂的就是不多事、不打听,客人只要给钱、不惹麻烦,他们从不会多问一句客人的来历,最适合藏身。
他付了房钱,接过老掌柜递来的铜钥匙,转身往后院走。后院比前院更安静,几间客房大多关着门,最里头的那间,靠着院墙,旁边就是后门,出门就是临河的窄巷,进退都方便,哪怕出了意外,也能立刻从后门脱身,完美符合他的预期。
打开房门,里面不大,只有一张木床、一张桌子、一把椅子,陈设简单,却干净整洁,窗户对着后院的墙角,外面看不到屋里的动静。沈惊寒关上门,先仔细检查了一遍房间,确认没有监听的机关,又试了试后门的门锁,看了看院墙的高度,把所有退路都摸得清清楚楚,才放下了背上的药包和裹着柴刀的布卷。
他把柴刀放在床头伸手就能碰到的地方,又将老鬼给的《淬骨诀》残篇和黑玉佩,贴身藏在怀里,确认万无一失,才松了口气。从黑风崖绝壁下山,一路避开哨卡、混进青州城,整整一天一夜,他的心神始终绷着,直到此刻,才算有了个真正稳妥的落脚处。
歇了不到半个时辰,他换了一身更不起眼的粗布短打,把斗笠换成了一顶半旧的毡帽,脸上抹了点灰尘,看着就像个在码头扛活的脚夫,又把柴刀用厚布裹得严严实实,塞进了床底的暗角里。他没打算带着刀出门,在这玄字门的眼皮子底下,带着兵器招摇过市,无异于自投罗网。
锁好房门,他从客栈后门出去,沿着临河的窄巷,往南城最大的集市走去。他进城的三个目标,找落脚处只是第一步,接下来,就是凑齐锻骨需要的药材,摸清楚青州城的局势和玄字门的底细。
集市里依旧热闹,哪怕入夜了,还有不少摊贩没收摊,卖小吃的、卖杂货的、打铁的、补鞋的,人声嘈杂。沈惊寒混在人流里,不疾不徐地走着,耳朵却竖了起来,捕捉着周围人交谈里的有用信息。
“听说了吗?玄字门的悬赏又涨了!从五百两涨到一千两了!只要能提供那杀了刘执事的凶犯的线索,白花花的银子直接拿!”
“一千两?我的天!这小子到底是什么来头,值得玄字门下这么大的本钱?”
“谁知道呢,不光是悬赏,听说玄字门总坛都来人了,那位大人脾气凶得很,前几天因为没找到线索,直接废了两个外门执事的武功,连青州分舵的陈舵主,在他面前都连大气不敢喘一口!”
“何止啊,我表哥在城门当差,说玄字门放了话,整个青州城,不管是客栈、药铺、铁匠铺,只要是外来的、买锻骨药材的、打刀的,全都要挨个盘问,稍有可疑就直接抓回分舵,这几天被抓进去的人,没有十个也有八个了,进去就没再出来过。”
“造孽啊,为了找个人,把整个青州城搅得鸡犬不宁……”
断断续续的议论声飘进耳朵里,沈惊寒的神色没有半分变化,脚步也没停,心里却了然。一千两的悬赏,总坛来的神秘高手,全城无死角的盘查,玄字门果然是下了血本,不仅是为了给刘执事报仇,更重要的,是为了藏刀客的传承。
他没有在集市多停留,拐出集市,沿着街边,挨个看南城的药铺。可一连走了三家小药铺,都让他失望了。这些小药铺里,只有些寻常的跌打损伤、伤风感冒的草药,他淬骨需要的虎骨、百年老山参、制首乌、雪莲这些滋养骨髓、强筋健骨的珍贵药材,一概没有。
药铺的掌柜见他问这些药材,都纷纷摆手,告诉他:“这些贵重药材,整个青州城,也就西城的同德堂有货。人家是百年老号,背后有官府和玄字门撑腰,能从关外、江南弄到这些稀罕东西,我们这种小药铺,根本拿不到货,也压不起这个本钱。”
同德堂。
沈惊寒在心里记下了这个名字。掌柜的话也提醒了他,同德堂和玄字门有牵扯,那地方必然是玄字门耳目聚集之处,去那里买药,风险不小。可他没有别的选择,《淬骨诀》里写得明白,锻骨境初期,光靠自身气血浸润骨骼,进度极慢,还容易损伤根基,必须辅以滋养骨髓的药材,内外同补,才能稳扎稳打,把骨骼打磨到极致。
他没有立刻往西城去,而是先沿着街巷,绕到了西城的外围,远远观察了一番。西城比南城规整得多,街道宽阔,商铺气派,可巡逻的玄字门弟子也多了数倍,每隔百步就有一队人巡逻,街边的商铺门口,时不时就能看到玄字门的弟子,盘查远比南城严格。
他顺着街边的阴影,走了不到半刻钟,就找到了同德堂。药铺的门面气派非凡,三层高的木楼,黑底金字的招牌,门口挂着两盏大红灯笼,进进出出的人络绎不绝,大多是富户人家的管家、仆从,还有不少江湖打扮的武者。
而在同德堂的门口两侧,就站着两个玄字门的弟子,眼睛死死盯着进出的人,药铺里面,也有几个玄字门的人坐在靠窗的桌子旁,明摆着是在这里盯着,但凡有可疑的人,立刻就会被盯上。
更让他在意的是,同德堂往西,不到两条街,就是黑石巷——玄字门青州分舵的所在地。这一片,完全就是玄字门的势力范围,一步踏错,就可能暴露行踪,万劫不复。
沈惊寒没有贸然上前,只是在对面的茶摊旁找了个角落,要了一碗粗茶,低着头慢慢喝着,目光却不动声色地观察着同德堂的进出规律、玄字门弟子的盘查习惯,足足观察了近一个时辰,把所有细节都摸透了,才放下茶钱,转身离开。
他没有回南城,而是绕到了西城的后街,找了个卖草药的摊贩,买了个半旧的药篓,又买了些不值钱的普通草药,装了满满一篓子,又往脸上、衣服上沾了些泥土和草药碎屑,把自己打扮成了一个乡下进城送草药的药农。
确认自己的装扮看不出破绽,他才背着药篓,混在几个进城卖货的农户里,不疾不徐地朝着同德堂走去。
到了药铺门口,两个玄字门的弟子扫了他一眼,见他一身粗布衣裳,背着个破药篓,浑身都是草药味,看着就是个乡下药农,连盘问都懒得盘问,直接挥了挥手,让他进去了。
沈惊寒低着头,脚步平稳地走进了同德堂。药铺里面比外面看着还要气派,柜台长长的,十几个伙计正在忙着抓药、称重,空气中弥漫着浓郁的药香,往来的人非富即贵,他这一身打扮,在里面显得格外扎眼。
可他神色没有半分慌乱,就像个第一次进大药铺的乡下人,带着几分拘谨,走到最边角的一个柜台前,对着里面的伙计拱了拱手,声音带着几分乡下人的憨厚,递过去一张提前写好的药方。
这张药方,他是特意改过的。除了淬骨需要的几味核心药材,他还加了十几味普通的滋养气血、跌打损伤的草药,把虎骨、老山参这些容易引人注意的贵重药材,都拆成了最小的份量,混在一大堆普通药材里,哪怕有人看,也只会觉得是哪个乡下的富户,要抓点补药养身子,绝不会想到,买这些药材的人,是要练锻骨功法的武者。
伙计接过药方,扫了一眼,见上面大多是不值钱的普通草药,只有几味贵的,也都是小份量,没太在意,随口道:“等着,我给你抓药。”
沈惊寒点了点头,低着头站在柜台边,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药篓的背带,眼角的余光却不动声色地扫过整个药铺。那几个玄字门的弟子,正坐在窗边聊天,时不时扫一眼进出的人,注意力都放在那些穿着体面、带着兵器的江湖武者身上,根本没看他这个不起眼的乡下药农。
期间,有个伙计引着两个玄字门的内门弟子,进了药铺后院,嘴里还陪着笑,说着“陈舵主要的药材,我们已经备好了,就等您来取”,果然印证了传闻,同德堂和玄字门早已深度绑定,连分舵舵主需要的药材,都是从这里拿。
沈惊寒的神色没有半分变化,仿佛什么都没听见,什么都没看见,只安安静静地站在原地等着。
不多时,伙计把药抓齐了,用草纸包成了十几个药包,装进了他的药篓里,算了算银子,道:“一共二两七钱银子。”
沈惊寒从怀里掏出提前备好的碎银子,数够了递给伙计,接过药篓,背在身上,依旧是那副憨厚拘谨的样子,低着头,不疾不徐地走出了同德堂,全程没有引起任何人的注意。
走出药铺,他没有直接回南城,而是沿着西城的大街,不紧不慢地走了两里地,又拐进了旁边的巷子,七拐八绕,换了三条街,确认身后没有人跟踪,才彻底放下心来。他很清楚,在这种地方,哪怕只有一丝一毫的疏忽,都可能引来杀身之祸,谨慎,永远是活下去的第一准则。
只是,有一味最核心的药材,他还是没买到。
《淬骨诀》里记载,锻骨境初期,想要让气血顺利浸润骨髓,最关键的一味药材,就是血髓花。这味药材极为稀缺,能极大地滋养骨髓,强固骨骼,是锻骨境武者梦寐以求的珍品。可刚才抓药的时候,伙计告诉他,同德堂也没有血髓花,这味药材太过罕见,好几年都未必能收到一株,别说他们这种药铺,就算是玄字门的总坛,都未必有多少存货。
伙计还偷偷告诉他,若是真想要这东西,只能去青州城的黑市碰碰运气。黑市上偶尔会有珍稀药材流出,只是价格极高,而且鱼龙混杂,真假难辨,还容易遇上黑吃黑,风险极大。
黑市。
沈惊寒在心里记下了这三个字。血髓花是淬骨的关键,他必须拿到。哪怕黑市再凶险,他也得去一趟。只是不是现在,他刚进城,对青州城的情况还不熟悉,黑市的规矩、位置、背后的势力,他一概不知,贸然前去,太容易出事。
这件事,不急,可以慢慢来。他最不缺的,就是耐心。
等他回到南城临河老店的时候,已经是后半夜了。巷子里静悄悄的,只有偶尔几声犬吠,客栈里的客人大多都睡了,只有前堂还亮着一盏昏灯。他从后门进了院子,回到自己的房间,锁好门,把药篓放在桌子上,才彻底松了口气。
他把药包一一打开,分门别类放好,确认药材都没有问题,才拿出其中几味滋养气血的草药,找了个粗陶碗,用热水泡了,慢慢喝着。温热的药水下肚,顺着喉咙滑进胃里,闭上双眼,按照《淬骨诀》的心法,缓缓引导体内的气血。
六年练桩积攒的浑厚气血,如同温吞的溪流,顺着心法指引的路线,缓缓流淌过周身的骨骼,一点点浸润骨膜。刚喝下的草药带来的暖意,也融入了气血之中,让原本缓慢的浸润,顺畅了不少。他能清晰地感觉到,周身的骨骼,传来一阵极细微的温热感,比在黑风崖山洞里练的时候,效果还要好上不少。
他没有贪多,只将气血运转了三个周天,就收了功。老鬼的叮嘱,他时刻记在心里,锻骨最忌急功近利,哪怕有上品功法和药材辅助,也要一步一个脚印,慢慢来,宁可慢一点,也不能伤了根基。
收功之后,天已经快亮了。窗外传来了青河上渔船的摇橹声,还有早起摊贩的吆喝声,新的一天已经开始了。
可就在这时,巷口突然传来了杂乱的脚步声,还有兵刃碰撞的脆响,伴随着一声厉喝:“挨家挨户查!一个房间都不能放过!舵主放了话,就算是挖地三尺,也要把人找出来!”
是玄字门的人!他们查到南城来了!
沈惊寒瞬间睁开了眼,眼神骤然一凝,却没有半分慌乱。他动作极轻,迅速起身,把桌子上的药材全都收进床底的暗角,又把裹着柴刀的布卷往怀里塞了塞,同时屏住呼吸,按照《凝肉桩法》的法门,将周身的气血彻底敛住,连心跳都放得极慢。
几乎是同时,客栈的前门被人一脚踹开,传来了老掌柜的惊呼声,还有玄字门弟子的骂骂咧咧声:“少废话!我们是玄字门的!奉命搜查凶犯!把所有客房的门都打开!谁敢阻拦,以同党论处!”
杂乱的脚步声很快就冲进了后院,一间间客房的门被踹开,客人的惊叫声、弟子的呵斥声,在安静的院子里炸开。
很快,脚步声就到了沈惊寒的房门口。
“哐当”一声,房门被人一脚踹开,两个手持钢刀的玄字门弟子冲了进来,目光凶狠地扫过整个房间。
房间里光线昏暗,沈惊寒躺在床上,盖着被子,像是被吵醒的样子,揉着眼睛坐起来,脸上带着几分茫然和怯懦,看着闯进来的两人,结结巴巴地问:“官、官爷,怎么了?我就是个乡下过来找活干的,没犯事啊……”
两个弟子扫了一眼房间,陈设简单,一目了然,床底下、柜子里都没有藏人的地方,眼前的少年看着怯生生的,就是个没见过世面的乡下小子,和画像上那个背着柴刀、眼神冷冽的凶犯,完全搭不上边。
“少废话!玄字门搜查凶犯!老实待着,别乱动!”其中一个弟子厉声骂了一句,又往床底扫了一眼,没发现异常,也没心思多盘问,转身就和同伴一起,冲向下一间客房。
脚步声渐渐远去,很快就搜完了后院,又骂骂咧咧地冲出了客栈,往下一户人家去了。
房间里重新恢复了安静,沈惊寒脸上的怯懦茫然瞬间褪去,眼神恢复了往日的平静沉稳。他缓缓放下了握着柴刀的手——刚才那一瞬间,只要那两个弟子有半分异动,他藏在被子里的手,就能瞬间拔刀,取了两人的性命。
但他没有出手。一旦动手,行踪就彻底暴露了,在这青州城里,玄字门的人会像潮水一样涌过来,他就算再能打,也不可能对抗整个青州分舵。隐忍,蛰伏,是他现在唯一要做的事。
他起身,重新关好被踹坏的房门,用木头顶住,然后走到窗边,看着巷子里渐渐远去的玄字门队伍,眸色平静无波。
玄字门的搜查只会越来越严,留给他的时间,不算多,也不算少。他必须尽快熟悉淬骨诀,尽快踏入锻骨境,尽快把手里的刀,磨得更利。
窗外的朝阳渐渐升了起来,金色的阳光透过窗缝照进来,落在他的身上。可沈惊寒的心里,却比黑风崖的寒冬还要冷静。
青州城的繁华之下,处处都是杀机,处处都是陷阱。但他不怕。六年深山蛰伏,他从一个连活下去都难的孩童,练成了能逆斩后天境的武者,靠的从来不是运气,是一步一个脚印的稳扎稳打,是刻在骨子里的隐忍和坚韧。
前路纵有千难万险,他只需握紧手里的刀,守住心里的定,一步一步,走下去就是了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