晨雾未散,带着青河水面的湿冷,裹着山林里的腐叶气息,扑在人脸上。
沈惊寒的脚步落在乱石滩上,轻得像一片落叶,没有发出半分声响。身后黑风崖的方向,隐约传来玄字门弟子气急败坏的叫骂声,还有搜山时兵刃撞在山石上的脆响,却没人想到,他们翻遍了整座黑风崖要找的人,早已从连猿猴都难落脚的绝壁,悄无声息地潜到了山下。
他没有停留,甚至没有回头看一眼。六年深山求生,让他养成了从不留恋过往的性子,黑风崖的六年蛰伏,老鬼的授业之恩,石莽的追随之义,都记在他的骨血里,但脚下的路,只能往前,不能回头。
腰间的柴刀用厚布层层裹紧,贴在后背,只露出一小截刀柄,被粗布短打盖住,看不出半点兵器的痕迹。他换了一身从寨子里带出来的粗布衣裳,头上戴着顶旧斗笠,压得很低,遮住了大半张脸,看着就像个常年在山里讨生活的樵夫,混在人堆里,绝不会有人多看一眼。
悟了刀心之后,他对自身气息的掌控,早已今非昔比。从前练桩,只求稳,求气血凝实;如今懂了“桩即是刀,刀即是桩”的道理,静时能将周身气息敛得干干净净,连呼吸都能放得比蚊虫振翅还轻,哪怕是后天境的修士,不凑到近前凝神探查,也只会当他是个没练过武的普通农户。
他避开了直通青州城的官道,选了山林里人迹罕至的小路。探子说得明白,所有进出黑风崖的路口,都设了玄字门的哨卡,官道上更是布了层层盘查,硬闯无异于自投罗网。
山林里的路崎岖难行,荆棘丛生,可沈惊寒的脚步始终平稳。他在黑风崖的深山里钻了六年,闭着眼都能在乱石荆棘里穿行,不过两个时辰,就已经走出了二十余里地,彻底甩开了黑风崖周边玄字门的搜捕范围。
途中他两次遇上玄字门的巡山小队,都是五人一组,配着弩箭,沿着山林边缘仔细搜查,嘴里骂骂咧咧地抱怨着差事苦。沈惊寒只消往树后一躲,屏住气息,任由小队从几步之外走过,没有一个人发现他的踪迹。
他没有出手。这些外门弟子不过是奉命行事,没有挡他的路,也没有伤及无辜,他没必要徒增杀孽,更没必要因为动手暴露行踪。他的刀,只斩该斩之人,只在必要的时候出鞘。
日头升到中天的时候,沈惊寒找了一处隐蔽的山腹山洞,停了下来。洞口被茂密的藤蔓遮得严严实实,里面干燥避风,是绝佳的歇脚处。
他捡了些枯枝,生了一小堆火,火苗舔着枯枝,发出细微的噼啪声,驱散了身上的湿冷。他拿出怀里揣着的干粮,就着水囊里的冷水,慢慢嚼着,目光落在了贴身藏着的油布包上。
那是老鬼给他的《淬骨诀》残篇。
吃完干粮,他拍了拍手上的碎屑,小心翼翼地解开油布包,露出了里面泛黄的麻纸册页。册页的边角已经被磨得发毛,上面的字迹是用朱砂写的,笔力遒劲,哪怕过了几十年,依旧清晰可见。
沈惊寒一页页慢慢翻着,目光专注。老鬼说得没错,这《淬骨诀》和《凝肉桩法》本就是同源,桩法的核心是“凝气血,固肉身”,而淬骨诀的核心,是“引气血,淬筋骨,养骨髓”。
江湖上大多野路子的锻骨法门,都是靠着蛮力捶打身体,用外力强行使骨骼变硬,看似练出了一身铜皮铁骨,实则伤了骨髓,损了根基,一辈子都难摸到后天境的门槛。可这《淬骨诀》却完全不同,它不教蛮力捶打,只教如何用桩劲引导周身气血,顺着经脉,一点点浸润骨膜,滋养骨髓,让骨骼从内而外变得坚韧强韧,如同百炼精钢,不仅不伤根基,反而能为日后引气入体、踏入后天境,打下最扎实的底子。
沈惊寒越看,心里越清明。老鬼当年教他《凝肉桩法》,一练就是六年,从不是随便教一套粗浅的桩功,而是从一开始,就在为他铺好往后的武道之路。肉境的六年打磨,不仅练出了一身凝实的气血,更练出了稳如磐石的桩劲,如今练起这《淬骨诀》,就像顺水行舟,没有半分滞涩。
他合上册页,重新用油布包好,贴身藏回怀里,然后盘膝坐下,闭上双眼,按照《淬骨诀》里的心法,缓缓引导体内的气血。
六年练桩积攒的气血,浑厚而凝实,如同温吞的溪流,顺着心法指引的路线,缓缓流淌过四肢百骸,一点点渗入骨骼之中。他能清晰地感觉到,周身的骨骼传来一阵极细微的温热感,像是冬日里晒着暖阳,原本因为常年练刀、挥砍过多而有些劳损的肩骨、腕骨,在气血的浸润下,那点不易察觉的滞涩,都消散了不少。
他没有贪多。老鬼叮嘱过,锻骨最忌急功近利,一步错,就会伤了根基。只练了一个时辰,将淬骨诀的法门记熟,把气血运转了一个周天,他就收了功,睁开了眼。
眸子里依旧平静无波,没有半分急于求成的焦躁。他很清楚,锻骨境不是一朝一夕就能练成的,肉境圆满他用了六年,锻骨境哪怕有上品功法加持,也需要稳扎稳打,一步一步磨出来,急不得。
熄了火堆,掩好洞口的藤蔓,沈惊寒再次上路。
越往青州城的方向走,人烟渐渐稠密起来,路上的行商、农户多了不少,玄字门的哨卡也越来越密。哪怕是乡间小路,每隔几里地,就能看到玄色劲装的弟子,带着画像,对着过往行人挨个盘查,气氛紧张得很。
傍晚时分,沈惊寒走到了靠近黑石镇的一处村落外。远远就看到村口的老槐树下,围着四个玄字门的弟子,手里拿着一张画像,对着进出村子的人,一个个比对,嘴里还厉声呵斥着,稍有不顺眼的,就推搡盘问,村民们敢怒不敢言,只能低着头匆匆走过。
沈惊寒躲在路边的林子里,借着树干的掩护,凝神听着。
“妈的,这都两天了,连那小子的影子都没找到,李执事天天骂,再找不到人,咱们都得受罚!”一个弟子骂骂咧咧地抱怨着,把手里的画像揉得皱巴巴的。
“谁能想到那小子这么能跑?黑风崖都被我们翻遍了,连个鬼影子都没有,难不成他还能插翅飞了?”另一个弟子接话,“总坛来的那位大人今天又发火了,舵主都被骂得抬不起头,放了话,三天之内要是找不到人,咱们这些在外围查哨的,全都要挨鞭子!”
“悬赏都加到五百两银子了,就不信没人见过他。那小子十六七岁的年纪,个子不算矮,背着把柴刀,特征这么明显,怎么就找不到呢?”
“行了别抱怨了,赶紧查!前面过来个樵夫,拦住问问!”
沈惊寒默默收回了目光,转身绕开了村落,往南边的青河方向而去。
五百两银子的悬赏,玄字门果然是下了血本。还有总坛来的人,连分舵舵主都要挨骂,可见这位总坛来的人物,地位不低,修为必然也极高。这青州城,比他预想的还要凶险,藏着的虎狼,也远比黑风崖的多。
但他没有半分退缩。父母的仇要报,玄字门的债要讨,藏刀客的传承秘密要揭开,这青州城,是他必须闯的龙潭虎穴。
沿着乡间田埂走了不到半个时辰,路上又遇上了两个玄字门的外门弟子,正追着一个背着药篓的老农,嘴里骂骂咧咧的,说老农形迹可疑,肯定是窝藏了凶犯,伸手就要抢老农的药篓,还要动手打人。
老农吓得连连后退,脚下一滑,摔在了田埂上,药篓里的草药撒了一地。两个弟子见状,更是得寸进尺,抬脚就要往老农身上踹。
沈惊寒停下了脚步,躲在道旁的杨树后,眉头微蹙。
他不是爱管闲事的人,更不想因为这点事暴露自己的行踪。可他的刀,是斩恶人的,不是看着无辜之人被欺凌,还能视而不见的。
他没有现身,只是弯腰捡起了两颗圆润的石子,扣在指尖。下一秒,指尖微微发力,两颗石子如同流星般飞射而出,带着细微的破风声,精准地打在了两个弟子膝盖后侧的膝阳关穴位上。
那两个弟子正抬脚要踹,只觉得膝盖一麻,浑身的力气瞬间泄了个干净,腿一软,“噗通”两声跪倒在了泥地里,溅了一身的泥水。
“妈的!怎么回事?!”
“我的腿!怎么突然使不上劲了?!”
两人骂骂咧咧地扶着膝盖站起来,左看右看,周围除了摔在地上的老农,连个人影都没有,只当是自己踩滑了,没往别处想。
老农趁着这功夫,赶紧捡起地上的药篓,连散落的草药都顾不上捡,连滚带爬地跑了。两个弟子腿麻了好半天,缓过来之后,骂了几句晦气,也没心思再追,只能悻悻地走了。
道旁的杨树后,早已没了沈惊寒的身影。他早已借着田埂的掩护,悄无声息地走远了,仿佛刚才的事,从未发生过。
夕阳西沉,把天边的云霞染成了一片赤红。
沈惊寒终于走到了青河边上。
青河是贯穿青州城的母亲河,水面宽阔,足有数十丈宽,河水浑浊,水流湍急,河面上来来往往的,有打渔的小渔船,有运货的漕船,还有装饰华丽的画舫,船桨划水声、渔人的吆喝声、船工的号子声,此起彼伏,和黑风崖的寂静荒凉,判若两个世界。
他沿着河岸往下游走,避开了热闹的大码头,找了一处长满芦苇的河湾,藏了进去。目光落在了半里地外的水门——那是青州城的内河入口,青石砌成的城门洞,架在河面上,守城的士兵和玄字门的弟子,就守在水门边上,对进出的船只进行盘查。
沈惊寒在芦苇丛里藏了半个多时辰,仔仔细细地观察着水门的盘查规律。
和探子说的一样,水门的盘查,比城门松了太多。守城的士兵和玄字门的人,注意力大多放在那些运货的大漕船、载着人的画舫上,对本地渔户的小渔船,大多只是随口问一句,往船上扫一眼,就挥手放行了,根本不会上船仔细搜查。
毕竟青州城靠着青河,城里吃的鱼,全靠这些渔户每日进出,一天少说也有上百艘渔船往来,盘查太严,难免惹出民怨。更何况,谁也不会想到,他们搜捕的凶犯,会放着官道不走,偏偏坐着小小的渔舟,从水门混进城。
摸清了规律,沈惊寒心里有了底。他没有急着动手,只是盘膝坐在芦苇丛里,闭目调息,把自身的状态调整到巅峰。同时脑子里,已经盘算起了进城之后的安排。
第一步,找个偏僻、不起眼的小客栈落脚,最好是在南城的贫民区,鱼龙混杂,不容易被注意到,也能避开玄字门的耳目。
第二步,去城里的大药铺,凑齐锻骨需要的药材,虎骨、老山参、制首乌这些,都要慢慢凑齐,没有药力滋养,光靠气血淬骨,进度太慢。
第三步,摸清楚玄字门青州分舵的具体布局,黑石巷的位置,守卫的换班规律,还有分舵里的人手、高手情况,知己知彼,才能不打无准备的仗。
至于报仇,不急。他现在连锻骨境都还没踏入,正面对上后天境中期的李执事,都没有必胜的把握,更别说先天境的供奉,还有总坛来的神秘高手。贸然出手,和送死没有区别。
他最不缺的,就是耐心。六年石崖上的挥刀,他能等,现在也能等。等他把锻骨境磨扎实了,把青州城的局势摸透了,再一刀一刀,把该讨的债,都讨回来。
夜色渐渐浓了,天边的最后一丝霞光散去,河面上的渔船,都点起了渔火,星星点点的,顺着河水晃悠,像落在水里的星星。晚归的渔户,纷纷划着船,往水门的方向去,准备回城。
沈惊寒睁开了眼,目光扫过河面,最终落在了一艘缓缓靠近的小渔船上。船上只有一个老渔翁,头发花白,佝偻着身子,正慢悠悠地划着桨,船尾放着几个鱼筐,看着沉甸甸的,应该是今天的渔获。
他等的就是这样的单人渔船,人少,目标小,不容易引起注意。
沈惊寒从芦苇丛里悄无声息地走了出来,沿着河岸的浅滩,迎了上去。老渔翁听到动静,抬起头,看到他,吓了一跳,手里的船桨都顿了一下。
“老人家,打扰了。”沈惊寒的声音不高,很平稳,没有半分恶意,他抬手,拿出了一小块碎银子,放在了船头的船板上,“我是外地来的,想进城找亲戚,城门盘查太严,想搭您的船,从水门进去。这银子当船费,进去之后,我再给您一块。”
老渔翁看着船板上的银子,又抬头打量了沈惊寒一眼。眼前的少年,虽然斗笠压得很低,看不清脸,可身形挺拔,说话客客气气的,不像那些打家劫舍的歹人,更不像官府通缉的凶徒。
他在青河上打了一辈子渔,见的人多了,也知道最近城门盘查严,不少外地来的人,都想搭渔户的船进城。他沉默了片刻,看了看手里的银子,最终点了点头,压低声音道:“上船吧,蹲在船尾的鱼筐后面,用蓑衣盖好,别出声,别露头。水门的兵爷问起来,我就说我一个人打渔回来的。”
“多谢老人家。”沈惊寒微微颔首,脚步轻盈地跳上了渔船,船身只是微微晃了一下,连水花都没溅起来。他按照老渔翁说的,蹲在了船尾的鱼筐后面,拿起旁边堆着的破蓑衣,盖在了身上,只露出一双眼睛,呼吸放得极轻。
老渔翁见他藏好了,才重新拿起船桨,慢悠悠地划着船,跟着前面的渔船队伍,往水门的方向而去。
河面上风不小,吹得船身轻轻晃悠,带着河水的腥气,还有鱼筐里的鱼腥味。沈惊寒一动不动,透过蓑衣的缝隙,看着越来越近的水门,手始终放在背后裹着柴刀的布上,指尖平稳,没有半分紧张。
很快,船就到了水门洞口。
“停一下!干什么的?”守城的士兵喊了一声,手里的长矛往船边指了指。
老渔翁停下船桨,陪着笑道:“军爷,是我,老王头,在这青河打了一辈子渔了,今天去上游打渔,回来晚了点。”
那士兵往船上扫了一眼,船头只有老渔翁一个人,船尾堆着鱼筐和蓑衣,看着没什么异常,不耐烦地挥了挥手:“行了行了,赶紧进去吧!”
旁边站着的两个玄字门弟子,只是抬眼瞥了一下,注意力都放在了后面一艘刚过来的大漕船上,根本没在意这艘小小的渔船。
老渔翁连忙应了一声,拿起船桨,轻轻一划,小船就顺着水流,穿过了水门的城门洞,进了青州城的内河。
过了水门,里面就是青州城的地界了。两岸是临河的街巷,灯火通明,人声鼎沸,酒肆里的吆喝声、戏楼里的锣鼓声、街边小贩的叫卖声,顺着风飘过来,热闹得很。
老渔翁把船划到了一处偏僻的河埠头,停了下来,对着船尾道:“后生,到地方了,这里人少,你从这里上岸吧。”
沈惊寒掀开蓑衣,站起身,对着老渔翁再次躬身道谢,然后又拿出了一块碎银子,递了过去:“多谢老人家,麻烦了。”
老渔翁接过银子,摆了摆手:“举手之劳罢了。城里最近不太平,到处都在查人,你自己多小心。”
沈惊寒点了点头,没再多说,脚步轻盈地跳上了河埠头的石阶,转身就融进了岸边街巷的阴影里,不过几步,就消失在了灯火人流之中。
青州城,他来了。
这里是玄字门的地盘,是龙潭虎穴,是杀机四伏的险地。可也是他复仇之路的起点,是他武道之路的新程。
沈惊寒压了压头上的斗笠,指尖碰了碰背后的柴刀,脚步平稳,不疾不徐地往街巷深处走去。周围的人声鼎沸、灯火繁华,都没能扰乱他半分心神。
他的心,就像握刀的手一样稳。无论前路有多少虎狼,多少陷阱,他手里有刀,心里有定,便一步一步,走下去就是了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