晨光透过窗缝,在斑驳的地面上投下几道细窄的亮线。沈惊寒抬手将被踹裂的木门用木楔卡死,又搬过木桌抵在门后,动作轻缓,没有发出半点多余的声响。
昨夜的搜查像一场骤雨,来得凶,去得也快,却在南城的百姓心里浇透了寒意。此刻巷子里已经有了动静,却比往日安静了许多,过往的行人脚步匆匆,连说话都压着嗓子,生怕惹来玄字门的注意。
沈惊寒没有出门,只是盘膝坐在床上,重新闭上眼,运转《淬骨诀》的法门。温热的气血顺着经脉流淌,一遍遍浸润着周身骨骼,可每到气血要渗入骨髓的关口,就像遇上了一层无形的壁垒,哪怕他耗尽心力,也只能磨开一丝缝隙,进展微乎其微。
三个周天运转完毕,他缓缓收功,睁开眼时,眸底掠过一丝了然。
老鬼的叮嘱没有错,锻骨境的核心,便是炼髓。骨骼易炼,骨髓难补,没有血髓花这等能直接滋养骨髓的奇药,光靠自身气血硬磨,不仅进度缓慢,稍有不慎就会损伤骨髓本源,落下不可逆的病根。他在黑风崖耗了六年,才把练皮、练肉的根基打至圆满,绝不能在锻骨这一步,急功近利毁了根基。
血髓花,必须拿到手。
他起身打开床底的暗角,将昨日买回来的药材分门别类理好,挑出几味温和的补骨药材,用粗陶壶盛了,走到后院的柴房。柴房里有灶台,是给客栈客人热饭热水用的,此刻没人,他便生了小火,慢慢熬着药。
熬药的间隙,他靠在墙边,目光扫过客栈的前后院,耳朵捕捉着前堂传来的零星对话。住店的客人大多在议论昨夜的搜查,还有玄字门疯涨的悬赏,有人眼红那一千两银子,也有人怕得厉害,收拾了行李打算出城避风头。
沈惊寒神色不变,心里却盘算得清楚。玄字门搜得越严,就越说明他们急了。刘执事死在黑风崖,随身带的关于藏刀客传承的消息没了下落,他们既怕传承落在自己手里,又怕总坛追责,只能用这种地毯式搜查的方式,赌能把自己挖出来。
可他们越是急,自己就越要稳。
药熬好了,他熄了火,端着药碗回了房间。温热的药汁入腹,温和的药力缓缓散开,融入气血之中,却依旧没能突破那层骨髓的壁垒。他放下碗,没有再执着于练功,而是换了一身半旧的短打,往脸上抹了些灰尘,把毡帽压得低了些,又将几张碎银子贴身藏好,柴刀依旧留在床底的暗角里。
出门前,他特意站在院门口听了片刻,确认巷子里没有玄字门的巡逻队,才脚步平稳地走了出去,顺着临河的窄巷,往南城的内河码头走去。
青州城依青河而建,南城的内河码头,是整个青州城最繁忙的货运集散地。南来北往的货船都在这里停靠,漕运的粮、江南的丝绸、关外的皮毛、山里的药材,都要从这里上岸,再分流到全城各处。人多,货杂,三教九流汇聚,消息也最是灵通,更是黑市最容易扎根的地方。
沈惊寒走到码头的时候,正是日头最盛的午时。码头上人声鼎沸,扛着货包的脚夫喊着号子来来往往,渔船上的渔户吆喝着卖刚捞上来的鲜鱼,货栈的掌柜对着账本和船家争吵,还有摆摊卖小吃、茶水的摊贩,嘈杂的声浪裹着河水的腥气、货物的霉味、饭菜的香气扑面而来,比昨日的集市还要热闹数倍。
他没有凑到人堆里,只是沿着码头的石阶,不疾不徐地走着,找了个卖粗茶的茶摊,要了一碗最便宜的大叶茶,坐在最边角的位置,背靠着河岸的石墩,面前是来来往往的人流,身后是开阔的河面,进退都方便,也能不动声色地捕捉着周遭的所有信息。
茶摊里坐的大多是歇脚的脚夫、跑船的船工,还有些小商贩,嘴里聊的,除了生计,便是这青州城最近最大的事——玄字门的搜查。
“娘的,这玄字门真是疯了!今天一早,连码头都封了一半,凡是外来的船,挨个搜查,不管是货舱还是客舱,翻个底朝天,耽误了船期,他们半分赔偿都不给,谁要是敢多说一句,直接扣上私藏凶犯的帽子,抓进去就没影了!”
“可不是嘛,漕帮的人都跟他们吵了好几回了!这码头是漕帮的地盘,玄字门这么乱搞,断的是漕帮的财路,听说昨天漕帮的三当家,跟玄字门的人差点动起手来!”
“吵了又能怎么样?玄字门势大,背后还有州府的人撑腰,漕帮在码头混得开,真要硬碰硬,哪里是对手?只能忍气吞声罢了。”
“唉,也不知道那凶犯到底是什么人,把整个青州城搅得天翻地覆。我听人说,玄字门的人私下里传,这小子手里有个了不得的宝贝,不然玄字门怎么会下这么大的本钱?”
“宝贝?什么宝贝能让玄字门这么疯?”
“谁知道呢,江湖上的事,咱们这些卖力气的,少打听,免得惹祸上身。对了,你们听说了吗?前几天有个外地来的武者,就因为在同德堂买了几味锻骨的药材,直接被玄字门的人抓了,到现在生死不知……”
断断续续的议论声飘进耳朵里,沈惊寒端着茶碗,慢慢喝着茶,脸上没有半分波澜,心里却把这些信息一一梳理清楚。
玄字门已经把手伸到了码头,连漕帮的地盘都敢碰,看来是真的急红了眼。而漕帮和玄字门的矛盾,倒是个意外的信息,只是这两方的冲突,现在还不到他能利用的时候,他现在最要紧的,是找到黑市的入口,拿到血髓花。
他在茶摊坐了近一个时辰,听了无数的闲言碎语,关于黑市的消息,却只有零星几句。有人说黑市在码头的废弃货仓里,有人说在临河的破庙里,还有人说黑市根本没有固定的地方,每次开的地方都不一样,只有懂规矩的人,才能找到入口。
更有人提醒,黑市鱼龙混杂,不光有卖奇珍异宝、违禁药材的,还有杀手、盗匪、逃犯,玄字门早就盯着那里了,里面到处都是暗桩,稍有不慎,不仅会丢了钱财,连命都可能保不住。
沈惊寒心里清楚,这种见不得光的黑市,规矩极多,入口更是机密,不是他一个外来的生面孔,随便问问就能找到的。贸然打听,只会引来不必要的麻烦,甚至可能直接撞到玄字门的暗桩手里。
他喝完碗里的茶,放下茶钱,起身离开了茶摊,沿着码头慢慢走着。没有再刻意打听黑市的消息,只是观察着码头的布局,哪些地方是漕帮的地盘,哪些地方人迹罕至,哪些地方适合藏身,哪些地方方便脱身,把整个码头的脉络,一点点记在心里。
期间,他两次遇上玄字门的巡逻队,一队人沿着码头挨个盘问过往的行人,手里拿着画像,眼神凶狠。沈惊寒脚步不停,顺势混进了一群扛着货的脚夫里,低着头,跟着他们的脚步往前走,周身的气息敛得干干净净,就像一个普通的卖力气的脚夫,巡逻队的人扫了他好几眼,都没有半分察觉,直接放他过去了。
走到码头西侧的废弃货仓区时,他停下了脚步。这里比码头中心冷清了许多,成堆的废弃木箱、烂掉的货包堆在路边,荒草丛生,几间破旧的货仓大门紧闭,锈迹斑斑,看着早就废弃了。可沈惊寒的目光却微微一凝,他能清晰地感觉到,货仓周围的阴影里,藏着好几道气息,虽然藏得隐蔽,却瞒不过他六年深山练出的敏锐感知。
这些人,不是玄字门的人,气息杂乱,更像是看场子的打手。看来这里,果然和黑市脱不了干系。
他没有贸然上前,只是远远看了一眼,就转身离开了,依旧是那副不起眼的脚夫模样,混在人流里,消失在了码头的拐角处。他已经摸到了一点线索,却不着急,越是这种隐秘的地方,越要沉得住气,贸然闯进去,只会自投罗网。
离开码头,他没有直接回客栈,而是绕着南城的街巷又走了一圈,确认身后没有任何跟踪,才拐进了临河巷,回到了临河老店。
前堂里,老掌柜依旧坐在柜台后,拨弄着算盘,听见他进来的动静,抬眼扫了他一眼,浑浊的眼睛里看不出什么情绪,又低下头继续算账,什么都没问,什么都没说。
沈惊寒对着老掌柜微微点了点头,算是打过招呼,转身往后院走去。
回到房间,他锁好门,把今天打探到的消息在脑子里过了一遍。码头西侧的废弃货仓,大概率是黑市的入口,可那里有看场子的人,还有玄字门的暗桩,生面孔根本进不去。更何况,他连黑市的规矩都不知道,什么时候开市,怎么进去,进去要注意什么,一概不知。
就在他盘算着该怎么稳妥地摸到黑市的门路时,房门被轻轻敲了两下。
沈惊寒瞬间绷紧了心神,手悄无声息地摸向了床头藏着的短刃——这是他进城前特意准备的,比柴刀隐蔽,适合近身防身。他压着声音,问了一句:“谁?”
“送热水的。”门外传来老掌柜沙哑的声音。
沈惊寒松了口气,收回手,起身打开了房门。门口,老掌柜提着一个木桶,里面装着滚烫的热水,依旧是那副面无表情的样子,瘸着腿走进来,把木桶放在墙角。
放下木桶,老掌柜没有立刻走,而是抬眼扫了一眼房间,目光在桌角剩下的药渣上顿了一下,又看向沈惊寒,浑浊的眼睛里,带着几分看透不说透的平静,缓缓开口:“年轻人,在码头转了一天,想找什么?”
沈惊寒的心头微微一凛,面上却不动声色,依旧是那副憨厚的乡下汉子模样,挠了挠头,道:“老掌柜说笑了,我就是想找个扛货的活计,去码头看看有没有东家招人。”
老掌柜扯了扯嘴角,露出一抹似笑非笑的表情,活了大半辈子,在这临河巷开了二十多年客栈,南来北往的人见得多了,什么人是真的乡下脚夫,什么人是藏着心事的江湖客,他一眼就能看明白。
他也不点破,只是靠着桌子,慢悠悠地开口:“这青州城,不是乡下,玄字门的刀磨得快,不该找的东西,别乱找,不该去的地方,别乱闯,免得把命丢了,都不知道怎么丢的。”
沈惊寒沉默着,没有接话,只是看着老掌柜,等着他的下文。他知道,老掌柜既然说出这话,就不会只说这几句警告。
果然,老掌柜顿了顿,又开口道:“你要是想找点寻常药铺买不到的稀罕东西,就别在码头瞎转悠了,生面孔,就算摸到了地方,也进不去,还容易惹祸。”
他抬眼看向窗外,看着渐渐暗下来的天色,声音压得更低了些:“临河码头的鬼市,三更天开,只在每月的初一、十五开两天,明晚就是十五。想进去,得有信物,要么是熟客带,要么,就得懂规矩。”
沈惊寒的眸底掠过一丝微光,面上却依旧平静,对着老掌柜拱了拱手,语气诚恳:“还请老掌柜指点一二,小子感激不尽。”
“我不是指点你,只是不想在我的客栈里,住个惹祸的主,最后把玄字门的人再招来,砸了我的饭碗。”老掌柜摆了摆手,语气依旧平淡,却还是把该说的都说了,“鬼市的入口,在码头西侧最里面的那间废弃货仓,门口有看场子的,是漕帮的人。想进去,就到了地方,说一句‘过河找水喝’,他们问你‘水凉了怎么办’,你就答‘烧了就热了’。这是最近的切口,过了这个月,就换了。”
沈惊寒把这两句话牢牢地记在心里,再次对着老掌柜拱手:“多谢老掌柜。”
“别谢我。”老掌柜摆了摆手,脸上没什么表情,“我只告诉你怎么进去,里面的规矩,我可管不着。鬼市有鬼市的规矩,进去了,不许问人来历,不许亮兵器,不许强买强卖,不许盯着别人的脸看,交易只认银子和以物换物,出了货仓,不管发生什么,都跟里面没关系。”
他顿了顿,眼神里多了几分严肃:“最重要的一点,里面鱼龙混杂,玄字门的暗桩、杀人越货的匪类、躲通缉的逃犯,什么人都有。少说话,少看闲事,买完你要的东西就走,别多待,更别跟人起冲突。在那地方死个人,跟死只蚂蚁没区别,没人会给你说理。”
“小子记住了。”沈惊寒认真地点了点头。这些规矩,都是保命的关键,老掌柜能把这些告诉他,已经是极大的人情了。
老掌柜没再多说,瘸着腿,转身往门外走,走到门口的时候,又停下脚步,背对着他,补充了一句:“玄字门最近盯鬼市盯得紧,明晚指不定有什么幺蛾子,去不去,你自己掂量。还有,别跟人说,是我告诉你的。”
话音落下,老掌柜轻轻带上了房门,瘸着腿的脚步声,渐渐消失在了院子里。
房间里恢复了安静,沈惊寒站在原地,眸色沉静。他没想到,自己跑了一天都没摸透的黑市门路,最后竟然是老掌柜给了他最关键的信息。他也明白,老掌柜之所以愿意告诉他,不是出于什么好心,只是怕他瞎闯乱撞,惹来玄字门的麻烦,连累了客栈。但不管怎么说,这份人情,他记下了。
明晚十五,鬼市开市。
他走到窗边,推开一条窗缝,看着外面渐渐黑透的天色,还有巷子里亮起的零星灯火,心里已经有了盘算。
老掌柜提醒的没错,玄字门既然知道他需要买珍稀药材,就一定会盯着黑市,明晚的鬼市,必然是龙潭虎穴。可越是危险,他就越要去。血髓花是他突破锻骨境的关键,错过了这次鬼市,就要再等半个月,他耗不起,玄字门的搜查,也不会给他留这么多时间。
只是,去可以,必须做好万全的准备。
接下来的一天一夜,沈惊寒没有再出门。白天就在房间里打磨短刃,熟悉客栈和码头的退路路线,把从客栈到码头货仓的路,走了无数遍,规划了三条不同的路线,还有两条万一出事的脱身路线,甚至连货仓周围的地形、河道的走向、哪里有藏身的地方,都摸得清清楚楚。
到了夜里,他就盘膝练功,运转《淬骨诀》打磨骨骼,同时一遍遍熟悉藏刀客的刀意,将敛息的法门练得越发纯熟。悟了刀心之后,他对刀意的掌控早已今非昔比,不仅能将自身的气息敛得干干净净,更能将刀意藏于无形,哪怕手里握着刀,旁人也感受不到半分凌厉的气息。
期间,玄字门的人又来南城搜查了两次,一次是白天,一次是深夜,都挨家挨户地踹门盘问。沈惊寒每次都靠着完美的伪装和敛息的法门,轻松瞒了过去,自始至终,没有引起任何人的怀疑。
他就像一颗掉进河滩里的石子,悄无声息地融入了南城的烟火里,哪怕玄字门把青州城翻了个底朝天,也找不到他这个就藏在他们眼皮子底下的“凶犯”。
很快,就到了十五的夜里。
夜色如墨,三更天的梆子声,远远地从城里的更夫那里传了过来。原本热闹的码头,此刻已经彻底安静了下来,只有河水拍打着石阶的声音,还有夜风卷过废弃货仓的呼啸声,偶尔有几声犬吠,很快又消失在了夜色里。
临河老店的后门,被轻轻推开,一道身影悄无声息地闪了出来,融入了夜色之中。
沈惊寒换了一身黑色的短打,外面套了一件半旧的罩衫,头上戴着一顶压得极低的毡帽,几乎遮住了大半张脸。贴身的怀里,藏着那柄磨得锋利的短刃,还有提前备好的银子,而那柄柴刀,依旧留在客栈的床底。
鬼市不许亮兵器,带着柴刀太过扎眼,反而容易惹麻烦。短刃隐蔽,足够应对突发状况,真要是遇上解决不了的危险,他第一选择也是脱身,而不是死战。这是他在黑风崖六年,悟出来的生存之道。
他沿着临河的窄巷,脚步轻盈,如同夜行的猫,没有发出半点声响,避开了夜里巡逻的更夫和玄字门的零星哨卡,只用了不到两刻钟,就到了码头西侧的废弃货仓区。
越往里面走,周围越安静,荒草长得比人还高,废弃的木箱在夜色里像一个个蹲伏的黑影,风卷过,发出呜呜的声响,透着一股阴森的气息。
沈惊寒的脚步放得更慢了,周身的气息彻底敛住,连呼吸都压得极轻,耳朵竖了起来,捕捉着周围的每一丝动静。他能清晰地感觉到,周围的阴影里,藏着好几道气息,正是之前他察觉到的,漕帮看场子的打手。
他没有理会那些藏在暗处的目光,只是脚步平稳地,朝着最里面的那间废弃货仓走去。
货仓的大门紧闭着,锈迹斑斑的铁门,只留了一道能容一人侧身进去的缝隙,门口站着两个穿着黑色劲装的汉子,身材高大,腰间挎着刀,眼神锐利,如同鹰隼一般,死死地盯着走过来的沈惊寒,身上带着一股常年混江湖的凶悍气息。
“站住。”其中一个汉子沉声开口,声音粗粝,“干什么的?”
沈惊寒停下脚步,压着嗓子,改了几分音色,声音沙哑,听不出原本的年纪,缓缓开口,说出了老掌柜教给他的切口:“过河找水喝。”
两个汉子对视了一眼,眼神里的警惕少了几分,又开口问道:“水凉了怎么办?”
“烧了就热了。”沈惊寒平静地答道。
切口对上了,两个汉子紧绷的身子松了下来,摆了摆手,语气依旧生冷:“进去吧。记住规矩,不许打听来历,不许亮兵器,不许惹事,里面的事,出了门概不负责。要是敢坏了规矩,不管你是什么来头,都别想竖着走出这货仓。”
“明白。”沈惊寒点了点头,没有多话,侧身穿过铁门的缝隙,走进了货仓里。
一进货仓,扑面而来的,就是一股混杂着烟草、草药、血腥和各种不明气味的复杂气息,和外面的寂静阴森完全不同,货仓里面,竟然别有洞天。
巨大的废弃货仓里,没有点灯,只有一个个摊位前,摆着一盏盏昏暗的油灯,微弱的灯光,只能照亮摊位前的一小块地方,其余的地方,都笼罩在浓重的黑暗里。一个个摊位沿着货仓的墙壁摆开,卖货的人大多戴着斗笠或者面罩,看不清脸,买东西的人也大多压低了帽檐,沉默地在摊位间走着,偶尔停下,和摊主低声交谈几句,声音压得极低,几乎听不清内容。
整个鬼市,安静得诡异,只有偶尔响起的低声交谈,和油灯灯芯燃烧的噼啪声,连走路的脚步声,都被刻意放轻了。
沈惊寒压了压头上的毡帽,脚步平稳地走进黑暗里,目光不动声色地扫过一个个摊位。这里卖的东西,果然不是寻常集市能见到的,有珍稀的药材,有锋利的兵器,有江湖上失传的功法残篇,还有见不得光的赃物,甚至还有几个摊位前,摆着蒙着黑布的笼子,不知道里面装着什么东西,透着一股诡异的气息。
他没有在那些稀奇古怪的摊位前停留,目标很明确——找血髓花。他沿着摊位,一个个看过去,目光扫过摊位上的药材,耳朵却时刻留意着周围的动静,哪怕在看货,心神也没有半分松懈。
他能清晰地感觉到,这偌大的货仓里,藏着数十道武者的气息,其中不乏后天境的高手,甚至还有几道气息,隐晦而凌厉,让他都隐隐感觉到一丝压力。更让他在意的是,他在人群里,察觉到了好几道带着玄字门标识的气息,虽然他们都换了便装,隐藏了身份,可身上那股玄字门弟子特有的骄横气息,还有腰间藏着的制式钢刀,都瞒不过他的眼睛。
果然,老掌柜说的没错,玄字门早就盯着这里了,这鬼市里,到处都是他们的暗桩。
沈惊寒的神色没有半分变化,依旧是不疾不徐地走着,把自己融入在黑暗里,就像其他来淘货的客人一样,不起眼,不扎眼。那些玄字门的暗桩,注意力都放在那些成群结队的江湖武者,还有出手阔绰的生面孔身上,根本没注意到他这个沉默寡言、只看药材的普通客人。
一连走了十几个卖药材的摊位,他都没有找到血髓花。大多摊位上,只有些寻常的补气血、治跌打损伤的草药,偶尔有几株百年老山参、雪莲之类的珍贵药材,却唯独没有血髓花。
就在他快要走到货仓尽头的时候,终于在最角落的一个摊位前,停下了脚步。
这个摊位,比其他的摊位还要简陋,只有一块破布铺在地上,上面摆着寥寥几样药材,大多是些不常见的冷门草药,看着不起眼,可沈惊寒的目光,却死死地定格在破布最中间的那一朵暗红色的花上。
那花只有拇指大小,花瓣层层叠叠,像是凝固的鲜血,哪怕隔着几步远,都能闻到一股极淡的、带着几分腥甜的奇异香气。正是《淬骨诀》残篇里,画着图样、标注了特征的血髓花!
沈惊寒的心头微微一动,面上却依旧不动声色,缓步走了过去,在摊位前蹲了下来。
摆摊的是个穿着黑袍的人,头上戴着兜帽,脸上还戴着一张青铜面具,遮住了整张脸,只露出一双浑浊的眼睛,看着沈惊寒蹲下来,也没有开口,只是静静地坐在那里,像个石头人。
沈惊寒没有直接问血髓花,而是先指着旁边的几味冷门药材,低声问了价格,摊主也只是沙哑地报了价,不多说一个字。沈惊寒随意挑了两味不值钱的药材,付了银子,才像是不经意间,指了指那朵血髓花,淡淡开口:“这朵花,怎么卖?”
摊主那双浑浊的眼睛,抬了起来,盯着沈惊寒看了片刻,沙哑的声音里,带着几分冷硬:“血髓花,不卖银子,只以物换物。”
“换什么?”沈惊寒问道。
“上品锻骨功法,或者同品级的天材地宝。”摊主缓缓开口,“要么,拿能抵得上这东西的宝贝来换,银子,我不缺。”
沈惊寒的眉头微微皱了起来。他身上,最值钱的,就是《淬骨诀》残篇和藏刀客的刀道传承,这两样,是他安身立命的根本,绝不可能拿出来换东西。除此之外,他身上只有些银子,还有老鬼留下的那块黑玉佩,可黑玉佩的秘密他还没解开,也不可能随便拿出来换。
就在他准备开口,问问能不能用银子加其他药材换的时候,货仓的入口处,突然传来一声厉喝,紧接着,就是兵刃出鞘的脆响,还有人的惨叫声,瞬间打破了鬼市的寂静!
“玄字门办事!所有人都不许动!蹲下!抱头!谁敢跑,以同党论处,格杀勿论!”
刺耳的喝声在空旷的货仓里炸开,瞬间,整个鬼市乱了起来!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