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玄字门办事!所有人都不许轻举妄动!谁敢跑,以同党论处,格杀勿论!”
厉喝炸响的瞬间,整个鬼市的死寂被彻底撕碎。
昏黄的油灯被奔逃的人影撞翻,火油泼在冰冷的地面上,腾起一簇簇窜动的火苗,将货仓里的混乱映得触目惊心。尖叫怒骂声、兵刃出鞘的脆响、骨骼劈裂的闷响、濒死的惨叫搅成一团,原本藏在黑暗里的隐秘交易场,顷刻间沦为血腥的修罗场。
正门处,二十余名玄字门黑衣弟子已经结成刀阵,钢刀出鞘,寒芒映着火光,死死锁死了唯一的进出通道。为首的赵执事满脸横肉,三角眼凶光毕露,一手攥着沈惊寒的画像,一手按着腰间的佩刀,周身后天境后期的气息轰然散开,压得周遭众人呼吸一滞。
“奉州府缉捕令,捉拿黑风崖杀官凶犯沈惊寒!”他的声音如同滚雷,盖过了嘈杂的混乱,“所有人原地抱头蹲下,挨个核验身份!敢跑者,同党论处!敢反抗者,格杀勿论!”
话音未落,他身后的玄字门弟子已经分成两队,一队由两名小头目带领,呈扇形朝着货仓深处搜来,钢刀劈砍挡路的杂物,但凡有慌不择路冲过来的人,不问缘由先一刀逼退,敢反抗的直接当场斩杀,鲜血瞬间溅满了斑驳的地面。
另一队则死死守在正门,但凡有人想往外冲,先按画像比对面容,稍有可疑就直接锁拿,稍有挣扎便是刀光加身,不过片刻,正门门口就躺了三四具尸体。
最先和玄字门硬碰硬的,是漕帮看场子的人。
鬼市本就是漕帮在青州的钱袋子之一,规矩是漕帮定的,脸面是漕帮撑的,玄字门二话不说闯进来杀人砸场子,无异于直接踩碎了漕帮的脸面。左脸带疤的漕帮管事,带着八名精壮打手,瞬间抽出腰间的短刃,拦在了玄字门搜查队的面前,脸色铁青如铁。
“赵黑子!”疤脸管事怒喝一声,声音里满是火气,“这是我们漕帮的地盘!你玄字门要抓人,提前递个话,我们帮你盯着没问题,你二话不说闯进来杀人放火,真当我们漕帮是泥捏的?!”
“地盘?”赵执事冷笑一声,上前一步,目光里满是不屑,“州府的王法,大过你漕帮的地盘!刘执事死在凶犯手里,州府大人下了死令,三个月抓不到人,我们所有人都要掉脑袋!这个时候,别说你漕帮的鬼市,就是知府大人家的后院,只要凶犯敢藏,我们也敢搜!”
他猛地抬手,钢刀出鞘半寸,寒芒刺眼:“给我让开!再敢拦着缉捕公事,连你一起按同党拿下!”
“你敢!”疤脸管事短刀横握,周身气血翻涌,也是后天境初期的修为,身后的漕帮打手纷纷绷紧了身子,“今天你敢在这鬼市里动我们漕帮的人,往后青州的河道,你们玄字门的货,一粒米都别想过去!”
“威胁我?”赵执事彻底被激怒了,三角眼一眯,再不废话,身形猛地窜出,后天境后期的刀势轰然劈出,“给我废了他!”
铿锵一声巨响,疤脸管事拼尽全力挡下这一刀,整个人被震得连连后退,虎口崩裂,鲜血顺着刀柄往下滴。他身后的漕帮打手见管事被伤,瞬间红了眼,嘶吼着就朝着玄字门的弟子冲了上去。
这一下,彻底点燃了火药桶。
玄字门的弟子本就骄横惯了,有执事撑腰,哪里会把漕帮的人放在眼里,纷纷挥刀迎上。金铁交鸣声瞬间炸响,两方人马直接在货仓中央打成了一团。
而这场冲突,直接让本就混乱的鬼市彻底失控。
来鬼市交易的人,本就多是见不得光的:有背着通缉令的亡命徒,有偷了珍宝来销赃的盗匪,有私藏违禁功法的江湖客,还有躲着仇家追杀的武者。玄字门这一闹,官兵上门,谁都怕被当成凶犯抓进去,纷纷抽出藏着的兵器,要么朝着货仓后侧的缺口冲,要么干脆对着拦路的玄字门弟子下了死手。
一时间,整个货仓里到处都是厮杀,血腥味混着烟火气、尘土气,呛得人睁不开眼。
而这所有的混乱,都被货仓最角落的沈惊寒尽收眼底。
从厉喝响起的那一刻,他的身子就瞬间绷紧,却没有像旁人一样慌不择路地奔逃,甚至连蹲在摊位前的姿势都没有变。六年深山狩猎的生涯,让他早已习惯了在混乱中保持绝对的冷静——越是乱,越要先抓住自己最核心的目标,慌了,就输了。
他的左手,第一时间按在了摊位的破布上,正好压住了那朵血髓花,也按住了对面黑袍摊主正要收东西的手。
摊主浑身一颤,兜帽下的眼睛里瞬间布满了惊慌,另一只手已经摸向了藏在袍子里的短刀,沙哑着嗓子低吼:“你干什么?放开!再不放手我喊人了!”
乱局已起,命比银子、比宝贝都重要,他现在只想收了东西赶紧跑路,哪里还有心思做什么交易。
沈惊寒的手稳如磐石,半点没松,目光扫过近在咫尺的血髓花,声音压得极低、极快,带着不容置疑的果断,完全不给对方讨价还价的余地:“血髓花,我要了。怀里所有银子都给你,要么拿钱走,要么留在这里等死,你选。”
话音落下的瞬间,他已经将怀里藏着的一整锭五两的官银,外加七八块碎银子,全都拍在了破布上。银子碰撞的轻响,完全被不远处的厮杀声盖了过去,白花花的银子在昏暗的火光下,格外刺眼。
摊主看着面前的银子,又飞快地扫了一眼不远处的厮杀——玄字门的钢刀已经劈到了离摊位不到十步的地方,一个来不及跑的摊主,直接被乱刀砍倒在地,鲜血溅了半面墙。他哪里还顾得上之前说的“只以物换物”,什么功法天材地宝,都不如活着拿着银子跑路重要。
他几乎是瞬间就做出了决定,一把抓过破布上的银子,胡乱塞进怀里,另一只手抓起那朵血髓花,狠狠塞到沈惊寒手里,沙哑地丢下一个字:“滚!”
话音未落,他已经裹起摊位上剩下的几样药材,猫着腰,像只受惊的耗子一样钻进了旁边的黑暗里,转眼就没了踪影。
沈惊寒攥住血髓花,指尖传来花瓣微凉的触感,那股奇异的腥甜香气,隔着薄薄的衣料都能清晰闻到。他看都没看,反手就将血髓花塞进了贴身最内层的油布包里,用衣服裹得严严实实——这是他突破锻骨境圆满的唯一希望,绝不能有半点闪失。
收好东西,他才缓缓直起身,背靠着冰冷的夯土墙,目光如同鹰隼,快速扫过整个货仓的局势,脑子里瞬间就理清了所有的生路与死路。
正门,死路。赵执事亲自带着十余名弟子死守,后天境后期的修为摆在那里,硬冲等于自投罗网,哪怕冲得过去,也必然会暴露身份,引来全城的疯狂围捕。
货仓两侧,是厚达数尺的夯土墙,没有门窗,连个能借力的缝隙都没有,根本不可能破壁而出。
唯一的生路,在货仓后侧。那里的墙壁年久失修,塌了一个能容一人侧身穿过的缺口,外面就是临河的荒草滩,过了荒草滩就是滔滔青河,夜色就是最好的掩护,只要出了缺口,玄字门的人就再难抓到他。
但问题是,那处缺口,有四名玄字门弟子把守。四人都是后天境初期的修为,配合默契,钢刀始终封死了缺口,但凡有人往那边冲,四人立刻合围,刀光齐出,要么把人逼回去,要么直接当场斩杀。刚才有两名后天境的江湖客联手冲关,都没能闯过去,一死一伤,倒在了缺口前的血泊里。
更麻烦的是,刚才被他用计引开的三名玄字门弟子,已经反应过来被耍了,正骂骂咧咧地朝着这个角落搜过来,离他已经不到十五步,手里的钢刀,已经挑开了旁边摊位的杂物。
硬冲,绝对不行。
就算他能凭着藏刀客的刀意,瞬间解决这四个守门的弟子,兵刃碰撞的声响、临死的惨叫,一定会引来不远处的搜查队,甚至会把赵执事直接引过来。到时候被玄字门的人团团围住,就算他能杀出重围,身份也必然暴露,往后在青州城,就真的寸步难行了。
他要的,是悄无声息地脱身,不留下任何痕迹,不引起任何人的注意,就像他从来没有来过这个鬼市一样。
沈惊寒的呼吸压得极轻,周身的气息彻底敛入骨髓,整个人像一块融入黑暗的石头,没有半点动静。他的目光快速扫过缺口周围的环境,很快就锁定了缺口上方的房梁——那里有一根早已腐朽的横木,一头已经脱离了墙体,只靠几根生锈的铁钉勉强固定着,看着随时都可能掉下来,而横木的正下方,正好是那四个守门弟子站位的左前方。
同时,他的余光瞥见了脚边的一把碎石,还有地上散落的、被人撞落的草药碎末。
就在这时,货仓中央的厮杀,再次掀起了高潮。
赵执事的刀势越发狠辣,疤脸管事本就不是对手,硬接了几刀之后,早已浑身是伤,一个躲闪不及,被赵执事一刀劈在左肩,深可见骨,惨叫着倒在了地上。
“管事!”剩下的漕帮打手见管事重伤倒地,瞬间红了眼,疯了一样朝着玄字门的人扑过去,完全是不要命的打法,喊杀声震得货仓的屋顶都在掉尘土。
所有人的注意力,不管是厮杀的双方,还是躲在暗处想跑路的人,都被这惨烈的厮杀吸引了过去。就连守在缺口处的四个玄字门弟子,也忍不住频频朝着中央的方向张望,眼神里带着几分好奇和紧张,握刀的手,都松了半分。
就是现在!
沈惊寒眸色一凝,指尖先夹起一撮混着尘土的草药碎末,手腕一抖,朝着他左前方的黑暗里弹了出去,碎末撞在墙上,发出几声极轻的、像是有人跑动的声响。
紧接着,他又捡起一块鸡蛋大的碎石,将全身的气血都凝在手腕上,猛地一甩!
碎石带着几乎听不见的破风轻响,快如流星,精准地砸在了那根腐朽横木的固定铁钉处。
只听“咔嚓”一声脆响,本就摇摇欲坠的铁钉瞬间崩断,那根碗口粗的横木,带着上面的碎砖、烂瓦、尘土,哗啦一声,狠狠砸在了地上!
巨响就在耳边炸开,那四个守着缺口的玄字门弟子吓了一跳,浑身一激灵,下意识地就往旁边躲闪,目光齐刷刷地落在了塌下来的横木上,嘴里还骂骂咧咧的:“娘的!什么鬼东西!房梁都塌了!”
“小心点!别被砸到了!”
就在这千钧一发的空档,他们的注意力完全被横木吸引,连眼神都没往旁边瞟一下的瞬间,沈惊寒动了。
他的身形如同离弦的箭,从墙角的阴影里窜了出来,脚步踏在满是血污的地面上,没有发出半点声响,速度却快到了极致,只在原地留下一道淡淡的残影。
不过眨眼的功夫,他就已经冲到了缺口处,趁着那四个弟子还没回过神来,身子一缩,侧身就从狭窄的缺口里钻了出去,连衣角都没碰到缺口的砖石,没有发出半点多余的动静。
等那四个弟子骂骂咧咧地清理完地上的碎砖,重新站回缺口前,握紧钢刀继续把守的时候,沈惊寒已经钻进了缺口外的荒草里,身影彻底消失在了浓稠的夜色之中。
荒草长得比人还高,夜风一吹,草叶哗哗作响,完美掩盖了他的脚步声。沈惊寒没有丝毫停留,猫着腰,沿着荒草滩,朝着青河的下游快速奔行。
他一口气跑了将近两里地,直到离鬼市的货仓已经足够远,身后再也听不到厮杀声和呼喝声,也没有感觉到任何跟踪的气息,才缓缓停下了脚步,躲进了一处河湾的乱石堆后面。
这里背风,临河,周围都是乱石和齐腰深的荒草,隐蔽性极好。沈惊寒先靠在冰冷的石头上,平复了一下微喘的呼吸,同时耳朵竖起来,仔细捕捉着周围的动静,确认方圆百丈之内,没有任何人的气息,也没有追兵的迹象,才彻底放松了半分。
他第一时间伸手,摸向了怀里的油布包。
指尖触到那朵小小的血髓花,花瓣依旧完好无损,他悬了一路的心,才彻底落了地。
从进鬼市到拿到血髓花,再从玄字门的包围圈里悄无声息地脱身,全程不过半柱香的时间,却步步惊心,稍有不慎,就是万劫不复的境地。好在,他赌对了,也做到了。
远处的青州城里,隐约传来了密集的马蹄声,还有玄字门弟子此起彼伏的呼喝声,想来是鬼市的动静闹得太大,玄字门的增援来了,甚至已经封了附近的街道,正在挨家挨户地搜捕从鬼市跑出来的人。
沈惊寒的嘴角,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。
玄字门今晚这一闹,看似声势浩大,实则是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。他们不仅没能抓到自己,反而和漕帮彻底撕破了脸。漕帮在青州经营了几十年,内河漕运全在他们手里,势力盘根错节,就算明面上斗不过有州府撑腰的玄字门,暗地里也绝不会善罢甘休。
往后,玄字门要分一大半的心思去应付漕帮的明枪暗箭,再也不能像之前那样,一门心思地地毯式搜捕他了。这对他而言,无疑是天大的好事。
他没有在河湾多停留。夜色虽深,但玄字门的人很快就会搜到河边来,这里不是久留之地。他辨认了一下方向,避开了城里的主干道和有巡逻队的街巷,专挑那些偏僻的、狭窄的小巷走,绕了足足三个大圈,中途还换了两次衣服,往脸上重新抹了灰尘,反复确认身后没有任何跟踪的痕迹,才悄无声息地摸到了临河巷,从临河老店的后门,溜回了自己的房间。
关上房门,落上门栓,又搬过木桌死死抵在门后,沈惊寒才彻底卸下了所有的防备。他走到桌边,点亮了桌上的油灯,昏黄的灯光亮起,照亮了狭小的房间。
他小心翼翼地从怀里拿出油布包,将那朵血髓花放在了桌上。
灯光下,血髓花的暗红色花瓣更显妖异,层层叠叠的花瓣间,仿佛有流动的血色光华,那股奇异的腥甜香气,在密闭的房间里缓缓散开,闻起来非但不刺鼻,反而让人浑身的气血都隐隐有些躁动。
和《淬骨诀》残篇上记载的图样、药性,分毫不差。
沈惊寒的指尖,轻轻拂过花瓣,眸底闪过一丝难掩的坚定。
六年黑风崖,他把练皮、练肉的根基打磨到了极致,踏入锻骨境也已有不短的时间,却始终被挡在炼髓的关口,无法寸进。现在,血髓花就在眼前,只要炼化了这朵奇药,他就能彻底补足骨髓,将锻骨境修炼至圆满,一举冲破壁垒,踏入后天境!
一旦踏入后天境,寿元增加一甲子,内力自生,气血翻涌,和锻骨境相比,完全是天壤之别。到时候,就算是正面遇上玄字门的执事,他也有一战之力,再也不用像现在这样,处处躲藏,步步谨慎。
只是,炼化血髓花,绝非易事。
血髓花的药力霸道无比,要引导着药力一点点渗入骨髓,滋养淬炼,全程需要绝对的安静和专注,不能有半点打扰。稍有不慎,就会药力暴走,轻则损伤骨髓本源,落下终身难愈的病根,重则直接爆体而亡。
而这间临河老店,已经不安全了。
玄字门的搜查越来越频繁,几乎每隔一两天,就会来南城的街巷挨家挨户地搜,客栈更是他们搜查的重中之重。就算他能靠着伪装和敛息法门瞒过去,也不可能在随时可能被踹门搜查的环境里,安心炼化血髓花。
一旦在炼化的关键时刻被打扰,后果不堪设想。
沈惊寒拿起桌上的血髓花,重新用油布包好,贴身收好,吹灭了油灯,走到窗边,推开一条窗缝,看着外面沉沉的夜色。巷子里,偶尔有玄字门巡逻队的火把亮光闪过,呼喝声远远传来,一夜未停。
他必须找一个绝对安全、绝对隐蔽,不会被任何人打扰的地方,完成这次闭关炼化。
可青州城遍地都是玄字门的人,城门被死死把住,想要出城回到黑风崖,难如登天。留在城里,就要找一个玄字门绝对想不到,也绝不会去搜的地方。
沈惊寒的指尖,轻轻敲击着窗沿,脑子里飞速地盘算着。
他在青州城人生地不熟,唯一打过交道的,只有这家客栈的老掌柜。可老掌柜能告诉他鬼市的门路,已经是天大的人情,他不能再把人家拖进这趟浑水里。
就在他思绪飞转的时候,前院传来了轻轻的脚步声,紧接着,是老掌柜的咳嗽声,还有他关上客栈后门、落上门栓的声响。
沈惊寒的动作一顿,眸底忽然闪过一丝微光。
他想起了鬼市里,漕帮和玄字门结下的死仇,想起了赵执事劈伤漕帮管事时,那些打手眼里的恨意。
最危险的地方,往往就是最安全的地方。
玄字门挖地三尺,也绝不会想到,他们要抓的凶犯,会躲进和他们刚刚结了血仇的漕帮地盘里。
只是,漕帮鱼龙混杂,势力复杂,规矩森严。他一个外来的生面孔,想要进去藏身,绝非易事。
沈惊寒关上窗缝,转身走回床边,盘膝坐下。
夜色还长,他还有时间慢慢盘算。当务之急,是先稳住自身的状态,把气血调整到巅峰,至于藏身的地方,他还有一天的时间,可以慢慢谋划,找到最合适的出路。
窗外,青州城的风雨还在继续。玄字门的疯狂搜捕,一夜未停。
而沈惊寒握着足以改变自身处境的血髓花,在这风雨飘摇的青州城里,已经做好了下一步的打算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