子时的青州城南巷,血腥味还没被夜风吹散。
沈惊寒收了朴刀,指尖拭去刃上的血珠,垂眸扫过地上周奎的尸身,眼底压了六年的恨意,终于落定了半分。他没有半分停留,俯身从周奎怀中摸出玄字门管事令牌,又用靴底抹平青石板上的脚印,将巷内打斗的痕迹一一清理干净,动作稳得没有一丝慌乱。
黑风崖六年狩猎,他比谁都清楚,杀落猎物只是第一步,真正要紧的,是抹去踪迹,躲开后头更凶猛的猎手。
巷口已经传来玄字门巡逻队急促的脚步声,还有人厉声喝问动静来源。沈惊寒身形一晃,如同融入夜色的狸猫,踩着墙沿翻上屋顶,几个起落便消失在纵横的街巷里,连一片瓦片都没踩响。
城南的小院依旧静悄悄的。他推门进去,先打了一盆冷水,将身上溅到的血迹仔仔细细洗净,换了一身不起眼的灰布长衫,把朴刀用厚布裹紧背在身后,短刃藏入袖中,其余杂物一概没带,只拿走了装着碎银、伤药和《淬骨诀》残篇的布包。
油灯下,他看了一眼这间只住了几日的小院,眸色平静。
他心里有数,周奎一死,玄字门必然会把青州城翻个底朝天。更要紧的是,先天境长老孙鹤,两日之内便会抵达青州。
后天境与先天境,看似只差一个大境界,实则是天壤之别。先天境武者已能内息化罡,周身无漏,以他如今后天前期的修为,正面相搏毫无胜算。
他从不是逞匹夫之勇的人。黑风崖上遇到打不过的黑熊,他能耐着性子跟半个月,等它落单、等它受伤,再出手一击致命,绝不会傻乎乎冲上去硬拼。
如今青州就是玄字门的地盘,孙鹤来了,便是那头他暂时惹不起的猛兽。
暂避锋芒,徐徐图之。这八个字,是他在绝境里活下来的根本。
四更天刚过,天边刚泛起一点鱼肚白,青州城南门的守兵刚换了岗,正打着哈欠揉眼睛,沈惊寒便混在一群赶牛车出城卖菜的农户里,低着头顺着人流,不紧不慢地出了城。
城门上已经贴了他的画像,只是画工粗糙,只描了个大概轮廓,再加上他换了装束,敛了周身锐气,守兵扫了他好几眼,也没认出来,挥挥手便放行了。
出了青州城,沈惊寒没走官道主路,拐进了旁边的林间小路,一路往南。玄字门的势力核心在北方三州,越往南,他们的触角越弱,也越容易藏身。
一路南行,日子过得慢了下来。他不再像在青州时那般日夜紧绷,白天顺着小路赶路,遇着茶摊便歇脚喝碗凉茶,听往来行人说些江湖闲话;夜里要么找个破庙落脚,要么干脆在山林里寻个避风的山洞,打坐调息到天亮。每日清晨雷打不动的一个时辰桩功从未落下,杀周奎时激荡翻涌的内息,在这日复一日的打磨里,反倒愈发圆融沉稳。
走到第三日正午,日头正毒,官道旁的茶摊支着个大凉棚,坐满了歇脚的赶路人。沈惊寒走得久了,便也过去寻了个角落的位置,要了一碗凉茶,不动声色地听着周围人的闲谈。
茶客们说的,大多是青州城的新鲜事。说玄字门疯了一样封了三天城门,挨家挨户搜人,连赌坊窑子都没放过,说是有个灭门余孽,单枪匹马杀了他们的管事,至今没抓到踪影。还有人说,玄字门的先天长老到了青州,没找到人,当场砸了分舵的大堂,吓得整个青州的江湖人都不敢出声。
沈惊寒端着茶碗,指尖轻轻摩挲着碗沿,面上没有半分波澜。
就在这时,官道那头突然传来吵吵嚷嚷的打骂声。
他抬眼望去,只见四个膀大腰圆的地痞,正围着一个穿得花里胡哨的年轻男子拳打脚踢。那男子看着二十岁上下,一身洗得发白的锦袍,头发用根木簪随便束着,脸上沾了泥,怀里死死抱着个木箱子,嘴里还讨饶:“别打了别打了!我赔还不行吗!”
“赔?你他妈拿什么赔?”领头的地痞一口唾沫吐在地上,一脚踩在他的手腕上,“老子花五两银子买你那狗屁金刚散,说什么挨刀子都不疼,结果老子昨天跟人动手,划个口子疼得差点晕过去!你这假药骗到老子头上来了,今天不打断你的腿,老子就不姓王!”
那男子疼得脸都白了,却还是死死护着怀里的箱子,嘴硬道:“那是你自己没用!我这药是给内家拳好汉用的,你连外功都没练到家,当然没用!”
这话一出,那地痞更怒了,举起手里的棍子就要往他腿上砸。
茶摊里的人都缩着脖子,没人敢出声——谁都知道这伙人是附近山头的匪类,平日里就在这官道上劫道欺负小贩,没人敢惹。
沈惊寒本来不想多事。他如今是玄字门通缉的人,多一事不如少一事,露了行迹只会给自己惹麻烦。
可就在棍子快要落下的瞬间,他看到那男子怀里的木箱子摔开了,里面除了几个贴着丹药标签的瓷瓶,还滚出来一小包治风寒的草药,还有一张皱巴巴的药方,上面清清楚楚写着“治咳血方”。
他的动作顿了顿。
这小子卖假药,却还记着给人抓救命的药。
更何况,这伙地痞本就不是什么善类,刚才茶摊老板还偷偷跟邻座说,前几天有个卖布的小贩,被这伙人抢了货,还打断了胳膊。
就在棍子落下的刹那,沈惊寒动了。
他没有起身,只是随手拿起桌上的茶碗,指尖一弹,茶碗带着劲风飞出去,精准撞在那根棍子上。“哐当”一声,棍子被撞得飞出去,砸在地上断成了两截。
四个地痞都是一愣,转头看向茶摊角落的沈惊寒。
“你他妈谁啊?敢管老子的闲事?”领头的地痞厉声喝道,手按在腰间的短刀上,带着三个同伙就朝茶摊走了过来。
沈惊寒抬眸,眼神冷得像寒冬里的冰,只吐出一个字:“滚。”
就这一个字,带着他在黑风崖养出来的森然杀气,还有后天境武者的威压,瞬间压了过去。那四个地痞本来还凶神恶煞,被他这眼神一看,只觉得后背发凉,像是被什么吃人的猛兽盯上了,腿肚子都开始打颤。
领头的还想说什么,可对上沈惊寒的眼睛,到了嘴边的话又硬生生咽了回去。他混了这么多年江湖,一眼就看得出来,这是个硬茬,他们四个加起来,都不够人家一只手打的。
“算你狠!”他咬着牙撂下一句场面话,带着同伙灰溜溜地跑了。
茶摊里瞬间安静下来,所有人都偷偷看着沈惊寒,眼里带着敬畏。
而那个被打的年轻男子,一骨碌从地上爬起来,连身上的土都没拍,抱着木箱子一溜烟跑到沈惊寒桌前,“噗通”一声就跪了下去,结结实实磕了个头。
“恩公!多谢恩公救命之恩!”他嗓门还挺大,引得周围人都看了过来。
沈惊寒皱了皱眉:“起来。”
“哎!好!”那男子麻溜地爬起来,拍了拍身上的土,露出一张还算清秀的脸,就是嘴角破了,脸上还有淤青,却笑得一脸灿烂,“在下钱小六,江湖人称江南百晓生!恩公高姓大名?以后我钱小六这条命,就是恩公的了!”
沈惊寒没接他的话,端起凉茶喝了一口,淡淡道:“举手之劳,不用放在心上。”
“那怎么行!”钱小六一拍胸脯,义正辞严,“江湖儿女,讲究的就是有恩报恩,有仇报仇!恩公救了我,我必须报答!”
他说着就打开怀里的木箱子,掏出一个瓷瓶献宝似的递到沈惊寒面前:“恩公!这是我压箱底的宝贝,百毒不侵丹!吃了这个,江湖上任何毒药都伤不了你分毫!送给恩公!”
沈惊寒扫了一眼那瓷瓶,瓶口还沾着点炒黄豆的碎屑,不用打开都知道里面装的是什么。他没接,只道:“不用。”
钱小六也不尴尬,又掏出一个瓷瓶:“那这个!大力金刚丸!吃了能涨三十年功力!恩公要不要?”
“不用。”
“那这个!辟谷丹!吃一颗三天不饿!赶路必备!”
沈惊寒抬眸看了他一眼,淡淡道:“你这些药,是红薯干做的,还是红糖搓的?”
钱小六的脸瞬间红了,挠了挠头嘿嘿笑了两声:“恩公好眼力!不过恩公你放心,我钱小六卖假药,也是有原则的!我从来不骗穷苦老百姓,只骗那些为富不仁的富商,还有刚才那种横行霸道的地痞!他们的钱,不骗白不骗!”
他说着又压低了声音,凑到沈惊寒面前:“不瞒恩公,我娘得了咳血病,要常年吃药,我没别的本事,就只能靠这个混口饭吃,给我娘抓药。”
沈惊寒看着他,没说话。他看得出来,这小子虽然嘴碎没个正形,却不是什么坏人,眼底没有半分恶气。
钱小六见他没说话,又凑了凑:“恩公这是要往哪去?”
“往南。”沈惊寒淡淡应道。
“巧了!”钱小六眼睛一亮,一拍大腿,“我也要往南去!恩公,这南方的路我熟得很!哪条路有匪类,哪个关卡查得严,哪个镇子有玄字门的人,我门儿清!恩公你带着我,我给你带路,保证你顺顺利利的,没人能找你麻烦!”
沈惊寒抬眸看了他一眼。
他确实需要一个熟路的人。第一次下山,他对南方的江湖路数一概不知,玄字门的海捕文书必然已经发往各个州县,关卡盘查只会越来越严。有个熟门熟路的人跟着,确实能省不少麻烦。更何况,这小子虽然嘴碎,却没什么坏心眼,也看不出他的深浅,不会暴露他的身份。
他沉默了片刻,道:“可以跟着。别多嘴,别惹事。”
“哎!好嘞!”钱小六瞬间乐开了花,忙不迭地点头,“恩公放心!我保证!不该问的不问,不该说的不说,你让我往东,我绝不往西!”
自那以后,沈惊寒的赶路途中,就多了个叽叽喳喳的影子。
钱小六的嘴就没停过,从南方的江湖趣闻,到哪个镇子的糕点好吃,再到哪个门派的掌门怕老婆,叨叨叨说个不停。沈惊寒大多时候都不说话,只是偶尔嗯一声,可钱小六也不觉得尴尬,自己一个人也能说得热火朝天。
有天夜里,两人找了个荒郊的破庙歇脚。半夜里,钱小六突然嗷一嗓子,抱着沈惊寒的胳膊就喊:“有鬼!恩公!有鬼!”
沈惊寒被他吵醒,睁开眼就看到一只灰毛老鼠从墙角跑了过去。他面无表情地把胳膊抽出来:“那是老鼠。”
钱小六缩着脖子往他身边凑了凑,小声道:“我……我从小就怕这些东西,还有鬼……恩公,我能不能睡你旁边?”
沈惊寒没理他,闭上眼继续调息。结果第二天早上醒过来,就看到钱小六像个八爪鱼一样,半个身子都挂在他的胳膊上,睡得口水都流出来了。
还有一次清晨,沈惊寒照常练桩功,钱小六在旁边看着,眼睛都亮了,非要跟着学,说要学恩公的绝世武功,以后再也不怕被地痞欺负。
沈惊寒没拦着他,就让他跟着站。结果钱小六学着他的样子扎马步,刚站了不到半个时辰,腿就麻了,身子一歪,直接摔进了旁边的草堆里,沾了一身的草屑,逗得路过的放羊娃都笑出了声。
钱小六爬起来,挠着头嘿嘿笑:“恩公,这绝世武功,果然不是一般人能练的。”
沈惊寒看着他那副样子,嘴角几不可查地动了一下,快得连他自己都没察觉。
他一个人在黑风崖待了六年,身边除了风声兽吼,从来没有过别的声音。这一路有个嘴碎的人在旁边叨叨,倒也不觉得烦,反而让他紧绷了许久的神经,松了几分。
一路走到第十天,两人到了江边的一个驿站歇脚。钱小六凑到一群江湖客旁边听了半天,兴冲冲地跑回来,一脸八卦地跟沈惊寒说:“恩公,你听说了吗?青州城那事,又有新动静了!”
沈惊寒端着茶碗的手顿了顿,没说话。
“玄字门那个先天长老孙鹤,在青州翻了半个月,连根人毛都没找到,气得把分舵舵主赵坤骂了个狗血淋头!”钱小六压低了声音,眼睛亮晶晶的,“现在玄字门发了海捕文书,全江湖通缉那个叫沈惊寒的,悬赏五百两银子呢!听说就是他杀了周奎,是六年前被玄字门灭门的沈家余孽!”
他说着从怀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海捕文书,是刚才从驿站墙上撕下来的,递到沈惊寒面前:“恩公你看,还有画像呢!不过这画工也太差了,把人画得凶神恶煞的,跟个土匪似的,哪有恩公你好看。”
沈惊寒扫了一眼那画像,画得确实粗糙,只描了个大概轮廓,根本认不出来。他抬眸看了钱小六一眼,淡淡道:“你撕这个干什么?”
“嗨,我这不是好奇嘛!”钱小六把文书揉成一团,扔到了旁边的火堆里,“不过说真的,这沈惊寒也是个狠人,单枪匹马就敢杀玄字门的管事,我佩服!要是哪天我能见到他,非得跟他喝一杯不可!”
沈惊寒看着他,没说话,只是端起茶碗喝了一口,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波澜。
他没想到,自己杀了周奎,竟在江湖上传出了这样的名头。更没想到,这个刚认识没几天的嘴碎小子,竟然还会佩服他这个“杀人逃犯”。
自那以后,沈惊寒见钱小六一点防身的本事都没有,便随手教了他几招基础的步法,还有几招卸力的技巧。不是什么绝世武功,都是他在黑风崖上用来躲猛兽的法子,简单实用,用来逃跑防身再好不过。
钱小六高兴得不行,天天抱着那几招步法练,虽然练得歪歪扭扭,却也格外认真。
这天傍晚,两人一路南行,终于到了落霞镇。
落霞镇坐落在江边,是个热闹的水陆码头,街上人来人往,叫卖声此起彼伏,比青州城还要多几分烟火气。街口的旗杆上,还挂着红底黑字的旗子,写着“比武招亲”四个大字,引得不少江湖汉子围在底下议论纷纷。
钱小六一进镇子,就跟回了家似的,给沈惊寒介绍:“恩公,这落霞镇我熟!这里的威远武馆,馆主林老爷子是个出了名的豪爽人,最讲义气!这比武招亲,就是林馆主给他女儿设的,这几天镇上可热闹了!晚上我请恩公去镇上最好的酒楼,喝这里最有名的桂花酿!”
沈惊寒抬眸,看着街上熙熙攘攘的人群,还有不远处挂着的武馆旗子,眸色平静。
一路南下,他避开了玄字门的搜捕,内息也在这十几天的赶路打磨里,愈发圆融,距离后天中期,只有一步之遥。
他也清楚,玄字门的网,只会越收越紧。孙鹤找不到他,必然会把搜捕范围扩大到南方各州。暂避锋芒,不代表他会停下复仇的脚步。周奎只是第一个,剩下的仇人,他一个都不会放过。
只是现在,紧绷了许久的弦,终于可以松一松了。
他看了一眼旁边还在叽叽喳喳的钱小六,淡淡道:“先找个客栈住下。”
“好嘞!”钱小六应了一声,抱着他的木箱子,一蹦一跳地在前面带路,嘴里还哼着江南的小调,声音在热闹的街巷里飘了很远。
夕阳落在两人身上,把影子拉得很长。
黑风崖六年,他从来都是一个人。而现在,他的身边,终于有了一个同行的人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