老鬼的话音落下,木屋里陷入了短暂的沉默。山风穿过窗缝,带着崖间的寒意,吹得油灯的火苗微微晃动,映得两人的影子在墙上忽明忽暗。
沈惊寒握着碗沿的手指没有动,眸色平静无波,仿佛老鬼口中的江湖追杀、滔天祸事,不过是崖间吹过的一阵风。他沉默了片刻,才缓缓开口,声音低沉而笃定:“路是我选的,仇是我要报的,该来的,总会来。躲不掉,也不用躲。”
他从不是怕事的人。六年深山蛰伏,他忍过饿,挨过冻,和野狼搏过命,在生死边缘滚过无数次,早就懂了一个道理——越是怕,死得越快。唯有手里的刀够稳,心里的念够定,才能在这吃人的江湖里,活下去,走下去。
老鬼看着他,浑浊的眸子里情绪翻涌,最终只是重重叹了口气,又咳嗽了几声,苍白的脸上泛起一丝病态的潮红:“你有这份定力,是好事。可你要知道,玄字门不是周奎,不是单个的后天境散修。那是扎根江湖数百年的大门派,门内先天境的高手十指难数,更别说上面还有天人境的老怪物。你现在肉境圆满,悟了刀心,能逆斩普通的后天前期,可遇上后天后期,便已是九死一生,更别说先天境的强者——人家一根手指,就能压得你抬不起刀。”
这话不是危言耸听,是老鬼浸淫江湖一辈子,摸透的境界天堑。练皮、练肉、锻骨,这三境打磨的是肉身,是外家功夫;可一旦踏入后天境,便是引气入体,内息循环,气力生生不息,和肉身境完全是两个天地。后天境分前中后三期,每一期的差距都如同天堑,更别说后天到先天,那是鲤鱼跃龙门的蜕变,先天境强者真气外放,伤人于丈外,根本不是肉身境的武者能抗衡的。
“我知道。”沈惊寒微微颔首。黑风崖上远远感知到的那股先天境气息,那股铺天盖地的压迫感,他至今记得清清楚楚。以他现在的实力,正面对上,没有半分胜算,“所以我不会硬刚。”
老鬼微微一怔,随即松了口气。他最怕的,就是这小子悟了刀心、得了传承,便心生骄躁,盲目去碰玄字门的硬茬。现在看来,这孩子的心性,比他想象的还要稳。
“那你打算怎么办?”老鬼问道。
“先弄清楚,来的到底是什么人,有多少人手,什么修为,目的是什么。”沈惊寒放下水碗,站起身,腰间的柴刀随着他的动作轻轻晃动,“石莽抓了两个探子,我去问问。”
老鬼点了点头,叮嘱道:“玄字门的弟子,大多嘴硬,受过刑讯的训练,寻常的法子,未必能撬开他们的嘴。”
“我有办法。”沈惊寒的语气很淡,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笃定。他不是心慈手软的人,对要杀自己的敌人,更不会有半分妇人之仁。
关押探子的石屋,在黑风崖寨子的最西侧,阴暗潮湿,门口守着两个石莽的心腹,见沈惊寒过来,连忙躬身行礼,眼底满是敬畏。这两天,寨子里早就传遍了,沈哥单枪匹马闯了那座有进无出的刀气溶洞,平安出来,整个人的气势都变了。更别说之前他一刀斩了后天境的高手,在这些常年在刀口上舔血的野修眼里,这就是实打实的本事,是值得死心塌地追随的人。
沈惊寒微微颔首,示意他们开门。
铁门吱呀一声被推开,里面绑着两个玄色劲装的汉子,手脚都被粗麻绳捆得结结实实,嘴里塞着破布,见有人进来,眼里先是闪过一丝惊慌,随即又换上了狠戾,死死盯着沈惊寒。
沈惊寒走到两人面前,停下脚步,没有说话,只是目光平静地扫过他们。明明只是个十六岁的少年,可那目光落在身上,却像是冰冷的刀锋贴在皮肤上,让两人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。
旁边的石莽上前一步,扯掉了两人嘴里的破布,厉声喝道:“老实点!我们沈哥问什么,你们就答什么,敢说半句假话,立刻把你们扔下山崖喂狼!”
左边那个高瘦的汉子啐了一口血沫,恶狠狠地瞪着沈惊寒:“小子!我们是玄字门青州分舵的人!你敢动我们,分舵的高手不会放过你的!识相的就赶紧把我们放了,再自缚请罪,说不定舵主还能饶你一条狗命!”
沈惊寒的脸上没有半分波澜,仿佛没听见他的威胁。他缓缓抬起手,握住了腰间柴刀的刀柄。
那汉子见他要拔刀,脸色骤变,还想再放狠话,可下一秒,寒芒一闪而过。他甚至没看清柴刀是怎么出鞘的,只觉得脸颊上传来一阵刺骨的寒意,耳边的头发齐刷刷地落了下来,刀尖已经精准地抵在了他的咽喉上,再往前一分,就能刺破喉管。
“我问,你答。”沈惊寒的声音很冷,和他的刀锋一样,“第一句,谁派你们来的,来了多少人,什么修为。”
刀尖微微用力,已经刺破了皮肤,一丝温热的血珠渗了出来。那汉子浑身僵住,刚才的嚣张气焰瞬间荡然无存,他毫不怀疑,只要自己敢说半句废话,眼前这个少年会毫不犹豫地割开他的喉咙。
可他还是咬着牙,硬撑着道:“你休想……”
话没说完,沈惊寒的手腕微微一转,刀尖顺着他的咽喉滑下,精准地刺入了他肩膀的肩井穴。不是蛮力穿刺,而是顺着筋肉的缝隙,精准地挑中了他的气脉,那股钻心的剧痛瞬间席卷全身,那汉子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,浑身抽搐,额头上的冷汗瞬间就下来了。
“我没耐心听废话。”沈惊寒抽回刀尖,目光转向右边那个矮胖的汉子,“你说,还是我再动手?”
那矮胖汉子看着同伴痛得满地打滚的样子,早就吓得面无人色,他只是个外门弟子,奉命来探路的,哪里见过这种阵仗,连忙开口,声音抖得不成样子:“我说!我全说!是青州分舵的李执事和张执事带我们来的!李执事是后天境中期,张执事是后天境前期,带了三十多个外门精锐,都在山下的黑石镇!还有……还有两位先天境的供奉,也在镇里坐镇,只是还没上山!”
沈惊寒的眸色微凝。后天境中期,还有两位先天境供奉坐镇。果然和老鬼说的一样,玄字门这次来的阵势,远比他预想的要大。
“第二,你们来黑风崖,目的是什么?”
“两件事!”那矮胖汉子不敢有半分隐瞒,一口气全说了出来,“第一件,是半个月前,我们分舵的刘执事,带着人来黑风崖办事,结果全死在了这里,舵主下令,一定要查到凶手,报仇雪恨!第二件,是总坛传来了密令,说黑风崖一带有藏刀客传承的踪迹,让我们务必查清楚,找到传承的线索,带回总坛!舵主放了话,只要能拿到线索,哪怕把黑风崖翻个底朝天,杀个鸡犬不留,也在所不惜!”
藏刀客的传承。
沈惊寒心里了然。玄字门果然不是只为了报仇而来,他们真正的目标,是藏刀客留下的传承。想来,之前死在他手里的那个刘执事,本来就是为了追查传承而来,只是没想到会死在黑风崖。
“第三,山下的布防,是怎么安排的?”
“所有进出黑风崖的路口,不管是官道、小路,还是山林里的便道,都有人守着,每一处哨卡都有五个人,配了弩箭,日夜轮守,就是为了防止山上的人跑出去,也防止外面的人进来报信!”那汉子咽了口唾沫,又补充道,“李执事已经说了,明天一早,就带着所有人马上山围剿,把黑风崖彻底封死,一个人都不放过!”
该问的,都问清楚了。
沈惊寒收回目光,看向石莽:“看好他,别让他死了。”
石莽连忙点头:“放心吧沈哥!”
沈惊寒转身走出了石屋,那个高瘦的汉子还在地上蜷缩着惨叫,他看都没看一眼。对敌人的仁慈,就是对自己的残忍,这些玄字门的弟子,手上沾过多少无辜人的血,他没兴趣知道,也没兴趣同情。
回到木屋,老鬼还坐在原地,见他进来,抬眼问道:“都问清楚了?”
“嗯。”沈惊寒点头,把探子说的信息,一五一十地告诉了老鬼。
老鬼的脸色沉了下来,手指攥紧了手里的枯木拐杖:“后天境中期,还有先天境坐镇。玄字门为了藏刀客的传承,还真是下了血本。”
“黑风崖守不住。”沈惊寒淡淡开口,语气里没有半分犹豫,“这里地势虽然险,可对方人多,有后天境中期的高手,先天境的随时能上山。硬守,就是瓮中捉鳖,死路一条。”
老鬼叹了口气,他活了一辈子,当然明白这个道理。周奎死后,这黑风崖上的人,大多是些练皮、练肉境的野修,别说后天境高手,就算是三十个玄字门外门精锐冲上来,都能把寨子冲得七零八落,更别说还有先天境强者压阵。守,是绝对守不住的。
“那你打算怎么办?”老鬼再次问道,这一次,他的语气里多了一丝担忧。
沈惊寒走到门口,望向崖下连绵的深山,声音平静:“我让石莽带着人走。后山的悬崖密道,只有他和周奎之前的几个心腹知道,今晚就走,散了之后,找个偏僻的地方躲起来,不要再掺和这件事。玄字门的目标是我和传承,他们走了,玄字门不会费力气去追一群无足轻重的野修。”
他不会连累这些人。石莽跟着他,是敬他、服他,他不能带着这些人往死路上走。
话音刚落,门外就传来了急促的脚步声,石莽推门冲了进来,刚好听到了沈惊寒的话,脸色瞬间变了:“沈哥!我不走!要走也是你先走!我带着兄弟们留下来,给你拖住他们!就算是死,我也能给你争取时间!”
“拖不住。”沈惊寒回头看着他,语气没有半分缓和,“后天境中期的高手,你拿什么拖?别说你带着几十个人,就算是几百个人,也挡不住先天境的强者一招。留下来,除了送死,没有任何用处。”
“那我也不能丢下你自己跑了!”石莽红了眼,梗着脖子道,“当初要不是你救了我,我早就被周奎杀了喂狼了!这条命是你的,你让我干什么都行,就是不能让我丢下你自己逃命!我石莽不是那种忘恩负义的人!”
“我让你带着人走,不是让你逃命,是帮我。”沈惊寒的语气缓和了一丝,“你们留在这里,只会让我束手束脚。你们走了,我没有牵挂,想走就走,想留就留,玄字门的人抓不住我。”
他顿了顿,继续道:“玄字门势大,不是一时半会能扳倒的。你带着愿意跟你的人,好好活下去,安安稳稳过日子。以后,若是真有需要你的地方,我会去找你。”
石莽看着他坚定的眼神,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却又说不出来。他知道沈惊寒说的是实话,留下来,他帮不上任何忙,只会成为累赘。可让他就这么走了,他心里像被刀割一样难受。
最终,他重重地跪在地上,对着沈惊寒磕了三个响头,声音哽咽:“沈哥,大恩不言谢!我石莽这条命,永远是你的!你多保重,以后只要你一句话,上刀山下火海,我眉头都不皱一下!”
“起来吧。”沈惊寒扶了他一把,“今晚就走,趁着天黑,从密道出去,走得越远越好,不要回头,也不要和任何人提起我。”
“好!”石莽抹了一把脸,重重地点了点头,转身出去安排了。
木屋里,又只剩下了沈惊寒和老鬼两个人。
老鬼看着他,浑浊的眸子里满是欣慰,又带着一丝担忧:“那你呢?石莽他们能从密道走,你不行。山下到处都是玄字门的哨卡,你一个人,往哪走?”
“最危险的地方,就是最安全的地方。”沈惊寒缓缓开口,“玄字门的人肯定以为,我杀了他们的人,得了传承,会往偏僻的深山里跑,绝不会想到,我敢直接往青州城去。他们的老巢在青州城,大部分人手都派来了黑风崖,城里的防备,反而会松一些。”
更重要的是,他要突破锻骨境,离不开功法,更离不开滋养骨骼的珍贵药材。黑风崖地处偏僻,除了深山里的草药,什么都没有,只有青州城这样的大城池,才有能凑齐锻骨所需药材的大药铺,也才能查到更多关于玄字门、关于父母、关于藏刀客传承的线索。
老鬼闻言,微微一怔,随即笑了,点了点头:“好小子,有胆识,也有谋划。没错,青州城鱼龙混杂,三教九流都有,反而更容易藏身,也更容易找到你需要的东西。”
说着,他缓缓伸手,从怀里掏出了一个用油布层层包裹的册子,递到了沈惊寒面前。油布已经泛黄发黑,显然已经有些年头了,被老鬼贴身藏着,带着一丝体温。
“这是什么?”沈惊寒接过册子,入手沉甸甸的。
“《淬骨诀》残篇。”老鬼的声音带着一丝郑重,“是我当年九死一生,从一处古遗迹里得来的,是正经的锻骨境上品功法,比江湖上那些野路子的锻骨法门,强上十倍不止。你之前练的《凝肉桩法》,和这本《淬骨诀》本就是同源,桩劲已经打牢了肉身根基,你练起这个来,事半功倍。”
沈惊寒的指尖微微一顿。他很清楚一本上品的锻骨功法,在江湖上有多珍贵。多少散修,卡在练肉境圆满一辈子,就是因为没有正经的锻骨功法,只能靠着野路子瞎练,轻则伤了根基,重则直接瘫痪身死。老鬼把这本残篇给他,无异于把一条通往更高武道境界的路,铺在了他的脚下。
他握着油布包,对着老鬼,深深躬身行了一礼。
这六年,若不是老鬼教他桩法,给他治伤,给他一口吃的,他早就死在了黑风崖的深山里。这份恩情,重如泰山,他记一辈子。
“行了,别搞这些虚礼。”老鬼摆了摆手,笑着道,“我这把老骨头,没几年活头了,这些东西留给我,也没什么用。能看着你一步步走下去,看着你把这刀道悟透,我就算是死,也能闭眼了。”
他顿了顿,脸色又严肃起来,叮嘱道:“你记住,锻骨境,不止是靠蛮力打磨骨骼,更要靠气血、药力滋养骨髓,洗练筋骨。想要锻骨圆满,少不了虎骨、千年人参、制首乌、雪莲这些药材,寻常村镇根本找不到,也只有青州城的大药铺,才能凑齐。还有,锻骨最忌急功近利,一步错,就会伤了骨骼根基,一辈子都别想再进一步。你一定要稳,哪怕慢一点,也不能冒进。”
“我记住了。”沈惊寒把油布包贴身藏好,牢牢贴在胸口。
“还有一件事。”老鬼的目光落在了他的腰间,那里贴身藏着那枚黑玉佩,“那枚玉佩,你一定要藏好,绝不能在人前显露,哪怕是生死关头,也不能轻易拿出来。这玉佩的来历,比你想象的还要深,一旦暴露,引来的麻烦,比藏刀客的传承还要大。等你有了足够的实力,能护住自己了,我会把我知道的,全都告诉你。”
又是关于黑玉佩的提醒。沈惊寒微微颔首,指尖下意识地碰了碰腰间的玉佩,那温润的触感隔着衣服传来,他心里清楚,这枚玉佩,还有老鬼的身世,一定藏着天大的秘密。但他没有追问,老鬼不想说,必然有不能说的道理,等他有足够的实力,能扛住这秘密背后的风浪时,该知道的,总会知道。
“你呢?”沈惊寒看着老鬼,“跟我一起走吗?青州城有好的药铺,说不定能找到治好你内腑伤的药材。”
老鬼笑了笑,摇了摇头,又忍不住咳嗽了几声,咳得身子都微微发抖,好半天才平复下来,摆了摆手:“我这把老骨头,内腑早就被五十年前的刀气震碎了,能撑到现在,全靠一口气吊着,什么药材都救不回来了。经不起车马劳顿的奔波了。”
他抬眼望向窗外的黑风崖,望向崖间的深山,浑浊的眸子里满是复杂的情绪:“我在这黑风崖住了几十年,早就把这里当家了。我不走了,就留在这里。玄字门的目标是你和藏刀客的传承,你走了,他们不会为难我一个快死的老头子的。”
沈惊寒沉默了。他了解老鬼的脾气,看着温和,骨子里却倔得很,决定的事,从来不会改。
他再次躬身,对着老鬼深深一拜:“你多保重。等我报了仇,有了足够的实力,我一定会回来看你。”
“去吧。”老鬼笑着挥了挥手,眼底却藏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湿意,“去闯你的江湖,去报你的仇,去走你的刀道。别学我,一辈子困在这山崖里,临了了,连个收尸的人都没有。记住,无论什么时候,都要守住你的刀心,守住你的本心。活着,比什么都重要。”
……
夜色渐深,黑风崖上的风,越来越冷。
石莽已经带着愿意跟他走的二十多个兄弟,收拾好了简单的行装,从后山的悬崖密道,悄无声息地离开了。走之前,他又对着沈惊寒住的木屋,重重磕了三个头,才转身钻进了密道。
原本热闹的寨子,一下子空了下来,只剩下零星几个不愿意走的老弱野修,还有守在石屋门口的两个心腹,也被沈惊寒打发走了。
整个黑风崖,仿佛只剩下了沈惊寒和老鬼两个人。
沈惊寒没有休息,也没有收拾太多东西。他只带了几件换洗衣物,老鬼给的《淬骨诀》残篇,贴身藏好的黑玉佩,还有腰间那柄陪了他六年的柴刀。仅此而已。
他走到木屋前的空地上,夜风卷着寒意吹来,吹得他的衣摆猎猎作响。他缓缓拔出了腰间的柴刀,陈旧的刀锋在夜色里,泛着一丝极淡的寒芒。
双脚分开,与肩同宽,稳稳扎下凝肉桩的桩步。
吸气,沉腰,坠肘。
第一式——劈。
柴刀平平落下,动作慢得能看清刀锋的轨迹,全身上下的气力,却在这一瞬完美凝于刀锋一点。没有破空声,没有凌厉的气势,可刀落之时,身前的夜风,仿佛都被这一刀劈成了两半,崖间弥漫的寒气,顺着刀锋的轨迹缓缓流淌。
收刀,顺势横挥。
第二式——扫。
腰脊之力与手臂之势完美合一,刚猛之中藏着灵动,平缓的弧线里,进退自如,攻守兼备。不再是之前一味求快求猛的横扫,每一丝气力都收放自如,哪怕一击落空,也不会露出半分破绽。
手腕一翻,柴刀前刺。
第三式——刺。
快如闪电,却稳如磐石。全身气力凝于刀尖一点,没有半分分散,身形稳如泰山,收放之间,只在一念之间。
三式落定,沈惊寒收刀垂臂,缓缓吐出一口浊气。浊气出口,带着一丝淡淡的白气,在夜风里瞬间消散。
悟了刀心,懂了刀理,这三式刀术,早已脱胎换骨。每一招,都融进了他六年苦修的底蕴,融进了凝肉桩的桩劲,融进了藏刀客的刀理,更融进了他自己的本心。
这是完完全全属于他的,惊寒三式。
一遍练完,他没有停下,又一遍一遍地练着。劈、扫、刺,三式循环往复,没有半分花哨,却在一遍又一遍的打磨中,越来越稳,越来越凝,刀意与桩劲彻底融为一体,静时稳如磐石,动时锐如惊雷。
他要把自己的状态,调整到巅峰。接下来的路,是步步杀机的江湖,是虎狼环伺的险境,他必须让手里的刀,永远够稳,够利。
不知练了多久,东方的天际,已经泛起了一丝淡淡的鱼肚白。天,快亮了。
山脚下的山道上,已经隐隐约约传来了杂乱的脚步声,还有兵刃碰撞的脆响,夹杂着人说话的声音,顺着夜风,飘到了崖上。
玄字门的人,来了。
沈惊寒停下了动作,收刀入鞘,刀锋上没有半分血痕,也没有半分露水,干净得如同他此刻的心境。
他转身,望向木屋。老鬼屋里的灯,已经灭了,想来是已经歇下了。他没有再去打扰,只是对着木屋的方向,再次躬身行了一礼。
六年的养育之恩,六年的授业之情,他记在心里。
转身,他没有丝毫留恋,脚步轻盈,悄无声息地钻进了后山的密林里。他没有走石莽他们走的悬崖密道,那里虽然隐蔽,可一旦玄字门发现扑了空,必然会全力搜山,密道迟早会被找到。
他选了一条更险、更难走的路——后山的绝壁。那里怪石嶙峋,荆棘丛生,几乎没有落脚的地方,从来没有人会从那里走,玄字门的人,也绝不会想到,他会从绝壁下山。
晨雾渐渐浓了起来,笼罩了整个黑风崖,也掩盖了他的身影。沈惊寒的脚步稳如平地,哪怕是在狭窄的绝壁石缝里,也如同猿猴般轻盈,悄无声息地往下潜行。
而就在他下山的同时,玄字门的大队人马,已经冲上了黑风崖的寨子。
为首的两个身着玄色锦袍的中年汉子,正是青州分舵的李执事和张执事,两人手握刀柄,看着空荡荡的寨子,脸色瞬间变得铁青。
寨子里空无一人,别说要找的凶手和传承线索,连个活口都找不到。
“人呢?!”李执事厉声喝道,一脚踹翻了旁边的木屋木门,里面空空如也,早就人去楼空。
旁边的外门弟子吓得浑身发抖,连忙道:“执事,我们搜遍了整个寨子,就只剩下几个老弱病残,其他人……其他人早就跑了!”
“跑了?!”张执事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,“山下所有的路口都布了哨卡,插翅难飞,他们能跑到哪去?给我搜!全山搜!就算是挖地三尺,也要把人给我找出来!还有藏刀客的传承,一丝线索都不能放过!”
“是!”
一众玄字门弟子立刻四散开来,在整个黑风崖上疯狂搜查,骂骂咧咧的声音、踹门砸墙的声音,在崖间不断响起。
可他们不知道,他们要找的人,早已借着晨雾的掩护,下了黑风崖,避开了山下所有的哨卡,朝着青州城的方向,悄然远去。
前路纵有千难万险,虎狼环伺,他手里有刀,心中有定,便无所畏惧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