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色微亮,黑风崖还笼罩在一片未散的雾气里。
沈惊寒一夜未眠。
木屋前的空地上,被刀风扫出一圈浅浅的痕迹,地面的碎石被反复劈斩,裂成细小的碎屑。他握着柴刀的右手掌心,结了一层薄薄的新茧,红肿早已消退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坚硬而沉稳的触感。
一夜重复劈、扫、刺三式刀术,整整三千两百次。
肉身早已抵达极限,肩臂酸胀得几乎失去知觉,腰腹之间的气血翻涌不休,可他的眼神却越发明亮。
皮肉境的壁垒,在这一夜不间断的苦练与气血温养下,已经变得薄如蝉翼。
只差一丝外力引动,便能彻底突破,踏入肉境。
而那丝外力,正是老鬼口中的淬骨草。
沈惊寒收刀而立,长长吐出一口浊气,气息沉、稳、厚,不再是少年人的清浅,而带着一股久经磨砺的厚重。他活动了一下五指,骨骼发出轻微的脆响,皮肉之下,筋肉紧绷而充满弹性,气力凝聚不散。
“差不多了。”
他低声自语。
今日不再死练,而是要动真格。
淬骨草长在深山断崖下,属于周奎的地盘。
周奎,皮肉境巅峰,距离筋肉境只有一步之遥,手下有七八个跟班,占据着黑风崖下最稳定的三个资源点:山泉、果林、断崖药草。此人平日里沉默寡言,却心狠手辣,凡是闯入他地盘的野修,轻则打断手脚,重则直接丢进深山喂凶兽。
更麻烦的是——老鬼昨夜已经点明:
周奎,和山外那些后天境武者,有勾结。
这意味着,周奎手里,很可能已经得到了外界的粗浅功法、甚至一点点内力运用的皮毛。
沈惊寒若想硬抢,胜算不足四成。
但他没有选择。
没有淬骨草,他至少还要再熬半年才能破入肉境。
半年时间,足够那些暗处的后天武者布局完成,到时候,黑风崖所有人都会变成弃子、诱饵、炮灰。
他必须抢。
必须快。
必须在周奎反应过来之前,拿到淬骨草。
沈惊寒放下柴刀,简单擦了把脸,换上一身更紧身的粗布短打,将袖口、裤脚全部扎紧,又在腰间别了一柄磨尖的短木刺——这是深山生存的保命手段,近身搏杀时,比刀更隐蔽。
做完这一切,他推门走出木屋。
晨雾未散,石坪上已经有了不少人影。
有人在扎马,有人在挥拳,有人在扛石锁,所有人都沉默着,只有粗重的呼吸与筋骨发力的闷响。黑风崖的日子,永远是这样,苦、累、冷、饿,却没人敢停下。
停下,就是死。
沈惊寒目光一扫,便看到了不远处的石莽。
石莽正抱着一百八十斤的石锁,一步步缓慢前行,脸色涨红,青筋暴起,每一步都踩得青石地面微微发颤。他的肉身强度,在年轻一辈里仅次于周奎,是真正靠蛮力硬生生砸出来的底子。
沈惊寒缓步走了过去。
石莽察觉到脚步声,停下动作,转头看来。
“你要进山?”石莽放下石锁,瓮声问道。他一眼就看出沈惊寒的装束,是准备深入险地的模样。
“嗯。”沈惊寒点头,没有隐瞒,“去断崖,找淬骨草。”
石莽脸色骤然一变:“你疯了?那是周奎的地盘!他上周才打断了两个去采药的人的腿,扔在山路口示众!”
“我知道。”沈惊寒语气平静。
“知道你还去?”石莽皱眉,“周奎现在势头正盛,听说他得到了外界的好处,实力比以前强了一倍不止,就算是我,也不敢轻易闯他的地盘。”
“我需要淬骨草。”沈惊寒只说这一句。
他不需要劝说,不需要同情,更不需要盟友。
他只是觉得,石莽昨日提醒过他,算是有恩,临行前知会一声,算是礼数。
石莽看着他,沉默了片刻。
他看得出来,沈惊寒不是冲动,是不得不去。
在黑风崖,谁不需要天材地宝?谁不想突破境界?谁不想活得更久、更强?
“周奎每天辰时会离开断崖,去山口和外人见面。”石莽忽然压低声音,“半个时辰。只有半个时辰的空窗期,他的手下只留两个人看守。”
沈惊寒眸色微顿。
辰时,半个时辰。
这是最关键的情报。
他没想到,石莽会把这种致命的消息告诉他。
“为什么帮我?”沈惊寒直接问。
石莽咧嘴,露出一口略显粗糙的牙齿,笑容憨厚却认真:“我不喜欢周奎。他投靠外人,把崖下的人当棋子,早晚害死所有人。你比他稳,比他狠,也比他……像个能活下去的人。”
他顿了顿,补充一句:“而且,你若真能拿到淬骨草,突破肉境,将来周奎真要对所有人下手,你还能挡一挡。”
直白,实在,不虚伪。
沈惊寒点了点头:“多谢。”
“不用谢。”石莽摇头,“你要是死在里面,就当我没说过。你要是活下来,记得欠我一次。”
“好。”
沈惊寒不再多言,转身便朝着深山方向走去。
晨雾之中,他的身影单薄却挺拔,一步步消失在林木之间。
石莽望着他的背影,默默捡起石锁,继续苦练,只是眼神里,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期待。
他不知道沈惊寒能不能活下来。
但他知道,黑风崖,需要一个不是周奎那样的人站出来。
深山之中,雾气更浓。
沈惊寒按照记忆里的路线,快速穿行在林木之间,脚步轻盈,落地无声,六年的深山生存经验,让他如同鬼魅一般,悄无声息地掠过凶险之地。
他没有走大路,而是贴着崖壁、灌木丛、山涧阴影前行。
周奎的手下,在附近布了暗哨。
沈惊寒一路前行,先后避开了三道暗哨,那些人藏在树后、石缝、草丛里,自以为隐蔽,却全都被他提前察觉。
他没有动手,没有惊动任何人。
他的目标只有一个——淬骨草。
辰时很快到来。
远处山口方向,果然传来一阵轻微的脚步声。
沈惊寒潜伏在一块巨石后,悄悄探头望去。
只见周奎带着四名跟班,快步朝着山口而去,此人身材高大,面容冷硬,眼神锐利,行走之间气血沉稳,确实比普通野修强出一大截,已经半只脚迈入了筋肉境。
在他身旁,一名跟班低声问道:“奎哥,那些外界的大人,真的会给我们真正的功法吗?能练出内力的那种?”
周奎冷笑一声:“只要我们帮他们找到藏刀客的遗址,别说是功法,就算是踏入后天境的机会,都有。”
“后天境……”跟班眼中露出狂热。
“闭嘴。”周奎低喝,“记住,不该问的别问,那些人随便出来一个,一根手指就能捏死我们。在他们面前,老老实实当狗,才有肉吃。”
“是!”
一行人快步远去。
沈惊寒潜伏在暗处,将对话一字不漏听入耳中。
周奎果然已经彻底投靠外界武者。
为了功法,为了境界,为了后天境的寿元诱惑,他心甘情愿出卖整个黑风崖。
“后天境……”
沈惊寒心中默念。
果然如他所料,后天境在这片区域,就是至高无上的存在,是凡人仰望的传说,是一句话就能决定黑风崖数百人生死的力量。
这样的高手,不可能轻易现身,更不可能随便出现在底层野修面前。
他们只需要动动手指,便有周奎这种人,甘愿卖命。
沈惊寒压下心中的冷意,不再犹豫。
周奎离开,时间只有半个时辰。
他如同一只潜行的孤狼,贴着地面,快速冲向断崖方向。
百米距离,转瞬即至。
断崖之下,地势陡峭,湿冷阴暗,长满了茂密的蕨类植物,空气中飘着淡淡的草药清香。
断崖中间的一处石缝里,生长着几株叶片呈深青色、茎干带着淡红的草药——淬骨草。
一共四株。
而看守的人,只有两个。
正是昨日被沈惊寒教训过的周虎,以及另一名粗壮跟班。
周虎靠在石头上,一脸不耐烦,嘴里骂骂咧咧:“真是晦气,大清早就要守着这破草,要我说,直接全摘了算了,留着有什么用?”
“虎哥,奎哥说了,这草要留给外界的大人用,谁敢乱动,打断腿。”跟班道。
“外界的大人外界的大人,整天就是外界的大人!”周虎不爽道,“他们到底是什么人啊?连奎哥都怕成那样?”
“不知道,听说……是能练出内力的高手。”跟班压低声音,“传说能飞檐走壁,一拳打死猛虎,活一百多年呢。”
“内力……后天境……”周虎眼中也露出贪婪,“要是我也能练成就好了,看谁还敢惹我!”
“别做梦了,好好守着吧。”
两人有一句没一句地聊着,完全没有警惕。
在他们眼里,黑风崖没人敢闯周奎的地盘,更没人敢在这个时间段来抢东西。
沈惊寒潜伏在灌木丛后,眼神冷静地观察着局势。
两人,距离淬骨草十步。
周虎实力一般,皮肉境中期。
另一个跟班,比周虎稍弱。
一对一,他有十足把握。
一对二,胜算七成。
但他不能拖。
周奎随时可能回来。
一旦拖到周奎回来,他必死无疑。
沈惊寒深吸一口气,将《凝肉桩法》的气血运转到极致,全身筋肉紧绷,气力凝聚到巅峰。
他没有选择正面冲出去。
而是缓缓捡起一块尖锐的石块,屈指一弹!
“咻!”
石块破空而出,精准砸在远处的一棵树干上。
“谁?!”
周虎与跟班瞬间警觉,猛地转头望去。
“那边有动静!”
两人立刻提着木棍,朝着声响处冲去。
就在他们转身的刹那——
沈惊寒动了!
他如同离弦之箭,瞬间冲出灌木丛,身形压低,速度快到极致,几步便冲到断崖石缝前,没有丝毫犹豫,伸手直接将四株淬骨草连根拔起,迅速塞入怀中。
整个过程,不到一息时间。
“不好!”
周虎反应过来,猛地回头,正好看到沈惊寒采药的动作,顿时目眦欲裂!
“沈惊寒!是你!你敢抢奎哥的淬骨草!”
周虎疯了一样冲回来,手中木棍狠狠朝着沈惊寒头顶砸下!
“找死!”
沈惊寒眼神一冷。
他不闪不避,左手猛地抬起,精准扣住木棍,腰身发力,猛然一夺一拧!
“咔嚓!”
木棍直接断裂!
紧接着,沈惊寒跨步上前,肩背一撞,正中周虎胸口!
“呃啊——!”
周虎惨叫一声,整个人如同被巨石撞击,倒飞出去,重重摔在地上,胸口剧痛,一口气没喘上来,当场昏死过去。
另一名跟班吓得脸色惨白,转身就要跑。
“站住。”
沈惊寒声音冰冷。
跟班双腿一软,直接跪倒在地,瑟瑟发抖:“别……别杀我,我什么都没看见……”
沈惊寒看着他,没有动手。
杀一个没用的人,只会浪费时间,还会激怒周奎。
“滚。”
一个字,冰冷刺骨。
跟班如蒙大赦,连滚带爬,头也不回地逃走。
沈惊寒没有停留,摸了摸怀中的淬骨草,确认完好无损,转身便朝着深山另一条小路撤离。
他没有回黑风崖。
现在回去,必定撞上赶回来的周奎。
他要先找一处隐蔽之地,直接破境。
皮肉境巅峰,踏向肉境!
就在沈惊寒离开不到十息时间。
一道暴怒的身影,如狂风般冲回断崖!
周奎看着昏死的周虎,看着空荡荡的石缝,脸色狰狞到扭曲,眼中杀意滔天!
“沈——惊——寒!!”
“我要把你碎尸万段!!”
吼声震彻山林,惊起无数飞鸟。
而此刻的沈惊寒,早已潜入深山最隐蔽的溶洞之中,盘膝而坐,取出一株淬骨草,缓缓放入口中。
草叶微苦,入喉即化。
一股温和而精纯的药力,瞬间散开,顺着喉咙涌入体内,直奔四肢百骸!
沈惊寒闭上眼,运转《凝肉桩法》的心法,引导药力,冲刷皮肉壁垒!
他能清晰地感觉到——
那层阻挡他许久的屏障,在药力与苦练六年的肉身底蕴冲击下,正在寸寸破碎!
没有惊天动地。
没有异象丛生。
只有最沉默、最扎实、最硬核的——
破境。
皮肉境,彻!底!圆!满!
下一瞬肉身之力,向内一层,稳稳踏入——肉境!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