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惊寒回到黑风崖下时,夕阳已贴住山尖。
竹篓里的硬柴压得紧实,怀中寒心草完好无损,脑海中三式残刀图谱,刻得极深。他没停留,径直走向老鬼的棚屋,掀开那块破旧麻布。
“回来了。”
老鬼靠在枯草堆上,咳得比清晨更重,脸色泛着一层死气沉沉的青灰,呼吸微弱。
沈惊寒走近,从怀中取出包裹好的寒心草:“给你找的。”
老鬼抬了抬眼皮,看了一眼那株淡蓝色小草,浑浊的眼睛里掠过一丝意外:“你去了北坡山涧?”
“是。”
“那里有山涧毒鼠,还有更凶的东西。”老鬼咳嗽几声,声音轻得像风,“你这娃娃,倒是记仇……记恩。”
沈惊寒没接话,只把草放在他手边:“能缓一点。”
“缓不了多久。”老鬼淡淡道,“我这身子,是当年被人震碎了内腑,不是草药能救回来的。你能去一趟,情分够了。”
他顿了顿,忽然问:“进山,除了草药,还遇到别的了?”
沈惊寒眸色微凝:“山涧石壁上,有三式刀术痕迹。”
“哦?”老鬼枯瘦的手指轻轻敲了敲地面,“是劈、扫、刺三式?”
“是。”
老鬼沉默片刻,低低笑了一声:“倒是你的运气……那不是什么名门刀法,是当年一个死在山里的刀客留下的最后一点东西。粗糙,但实用,比崖下这些野路子强十倍。”
“能练?”沈惊寒问。
“能练。”老鬼点头,“但你记住,肉身不到筋肉境,强行练刀只会伤筋损骨。气力不聚,刀术就是花架子。”
沈惊寒点头记在心里。
他很清楚,自己现在连皮肉境都未彻底圆满,根基不牢,一切招式都是空谈。
“老鬼,”沈惊寒忽然开口,“外界武者,从皮肉到筋肉,需要多久?”
“天才,半年。寻常人,三年五年。愚笨或无资源无功法,一辈子都迈不过去。”老鬼喘着气,“你有桩法,肯死练,一年之内能摸到门槛,就算不错了。”
一年。
沈惊寒心中有数。
不快,也不算慢。
他要的不是一蹴而就,是走得稳,走得远,走得不会半路夭折。
“我知道了。”他转身准备离开。
“等等。”老鬼忽然叫住他。
沈惊寒停步。
“最近崖下不太平。”老鬼声音压得很低,带着一种异样的凝重,“外面有几拨人,悄悄进了山,目标不是黑风崖的野修,是山涧深处那一片古遗址。”
“古遗址?”沈惊寒第一次听到这个词。
“别问,别碰,别靠近。”老鬼眼中第一次露出忌惮,“那些人,都是真正修炼出内力的后天武者,出手狠辣,杀人不眨眼。你现在这点肉身气力,在他们面前,一刀就死。”
后天境。
这三个字,像一块冷石落在沈惊寒心头。
那是他现在连仰望都够不到的境界。
“我明白了。”他应声,掀帘走出棚屋。
夕阳彻底落下,暮色开始笼罩黑风崖。
石坪上还有几个人在练石锁、挥木拳,呼吸粗重,动作僵硬。
沈惊寒回到自己的木屋,放下柴刀与竹篓,取出那柄磨得发亮的短柴刀。
刀身普通,刃口不算锋利,只是常年打磨,显得异常扎实。
他站在木屋前的空地上,闭上眼,回忆山涧石壁上那三式痕迹。
第一式:劈。
不是乱砍,不是蛮力,而是以腰为轴,以肩带臂,以臂带刀,力从地起,贯于刀锋,一击落下,直、快、沉。
沈惊寒缓缓抬手,握紧柴刀。
没有急着动,先在脑中把发力路线走了三遍。
随后,他猛然沉腰!
“呼——”
柴刀破空,一刀劈下!
风声沉闷,刀势不算快,却极稳,力量凝聚不散。
一刀。
再一刀。
他没有追求速度,只追求发力精准。每一刀劈出,都按照《凝肉桩法》的气血运转方式,让气力从脚跟一路传到刀锋,不浪费半分。
十刀过后,手臂开始发酸。
三十刀,筋肉紧绷。
五十刀,小臂颤抖,肩颈刺痛。
沈惊寒咬牙不歇。
他很清楚,老鬼说得对——刀术是末,根基是本。
现在练刀,不是为了杀人,是为了熟悉刀感,是为了让肉身提前适应发力方式,为将来踏入筋肉境做铺垫。
“哟,这不是天天砸石头的沈惊寒吗?怎么,今天改玩刀了?”
一道戏谑的声音从旁边传来。
沈惊寒收刀,抬眼望去。
三个人站在不远处,抱着手臂,一脸嘲讽。为首的是个身材瘦高的少年,名叫周虎,是崖下一个小头目周奎的堂弟,平日里仗着有人撑腰,经常欺压旁人。
在黑风崖,没有律法,没有规矩,力气大、人多,就是道理。
沈惊寒没理他,继续抬刀。
“装什么哑巴?”周虎上前一步,语气更傲,“你一个连内力都不知道是什么的废物,也配练刀?我看你是练了六年,练傻了吧?”
他身边两人立刻跟着笑。
“虎哥说得对,他就是块石头,砸了六年,把脑子砸僵了!”
“依我看,他连周虎哥三拳都接不住,还练刀?别到时候把自己砍伤了。”
沈惊寒依旧沉默,只是握刀的手指,微微收紧。
他不喜欢争执,不代表他怕。
只是现在动手,毫无意义,只会暴露自己刚得到的刀术,引来更多窥视。
“怎么,不敢说话?”周虎得寸进尺,伸手就要去推沈惊寒的肩膀,“我跟你说话……”
他的手还没碰到沈惊寒的衣服。
沈惊寒脚下微动,侧身一步,轻松避开。
动作自然、平淡,却快得让周虎扑了个空,踉跄一步,差点摔倒。
“你敢躲?”周虎恼羞成怒,脸色一沉,“给脸不要脸!今天我就教教你,在黑风崖,怎么做人!”
他猛地一拳,朝着沈惊寒胸口砸来!
拳风不弱,显然也是打磨了几年皮肉的力气。
周围几人都停下练拳,远远看着,眼神冷漠,没人愿意插手。
在黑风崖,这种争斗每天都发生,看多了,也就麻木了。
沈惊寒眼神微冷。
他不想惹事,但也不怕事。
面对周虎这一拳,他不闪不避,左手微微一抬,以《凝肉桩法》的沉劲,手腕轻翻,精准扣住周虎的手腕。
不是硬抓,是顺着对方的力道,轻轻一引。
“呃!”
周虎只觉得自己一身力气全都打在了空处,重心失控,再次向前踉跄。
沈惊寒顺势抬脚,在他膝盖后轻轻一磕。
“扑通!”
周虎直接跪倒在地,膝盖砸在青石板上,痛得他脸色发白,惨叫出声。
整个过程,快得几乎看不见。
没有激烈打斗,没有怒吼拼命,只有最简单的借力、引导、制住。
周虎又惊又怒,嘶吼着想要爬起来:“你敢阴我!我杀了你!”
“够了。”
一道低沉的声音响起。
石莽从远处走来,手里还握着半块啃剩的干粮,看着周虎,眉头紧皱:“要闹回自己窝里闹,别在练骨场丢人现眼。”
周虎看到石莽,气焰顿时矮了一截。
石莽在年轻一辈里力气最大,为人正直,周虎一直不敢轻易招惹。
“石莽哥,他……”
“你先动手。”石莽淡淡道,“要么走,要么继续打,打赢了我不管,打输了也别喊。”
周虎脸色一阵青一阵白,恨恨地瞪了沈惊寒一眼:“你给我等着!”
他带着两名跟班,一瘸一拐地走了。
周围看热闹的人,也慢慢散去。
石莽走到沈惊寒面前,看了看他手里的柴刀,开口道:“周虎心胸小,你最近小心点,他说不定会在山里阴你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沈惊寒点头。
“你刚才那手法,不是崖下的路子。”石莽目光锐利,“谁教你的?”
“自己琢磨的。”沈惊寒没有多说。
石莽也不追问,点了点头:“你底子比周虎稳,真打起来,他不是对手。但他哥周奎,已经快摸到皮肉境巅峰了,你别硬碰。”
说完,石莽转身离开。
沈惊寒看着他的背影,沉默片刻。
在黑风崖这种地方,能有人开口提醒一句,已经极为难得。
他收回目光,再次握紧柴刀。
刚才那一下借力,让他对《凝肉桩法》的气力运用,多了一丝理解。
桩功不是死站,是活用;气力不是死扛,是活转。
他继续练刀。
一刀,又一刀。
劈、扫、刺。
三式反复轮回,枯燥、单调、没有任何观赏性。
夜色渐深,星光稀疏。
崖下的石屋陆续亮起灯火,昏黄微弱。
沈惊寒依旧在练。
手臂早已麻木,肩膀酸痛难忍,掌心被刀柄磨得发红,快要破皮。
可他依旧保持着最标准的姿势,每一刀都用尽当下能掌控的全部气力。
苦练,没有捷径。
想要不被人欺,想要走出黑风崖,想要摸到后天境的门槛,想要将来寿元绵长、武道通天,除了死练,别无他路。
不知练了多久。
忽然,他一刀劈出,柴刀划破空气的声音,骤然变得比之前更锐利一瞬!
“咻!”
不是刀变快了,是发力更透了。
气力从散到聚,从僵到活,终于在这成千上万次重复中,迈出了微不可查的一步。
沈惊寒收刀,长长吐出一口浊气。
夜色已深,寒风更冷。
他刚准备回木屋,远处山道上,几道黑影悄无声息地摸了进来,速度极快,气息内敛,完全不像崖下这些野修的粗重气息。
那几人没有靠近石坪,只是隐在树林阴影里,目光冷冷扫过整个黑风崖,最后,落在了沈惊寒身上。
停留了数息,才缓缓移开。
沈惊寒背脊微微一寒。
他没有回头,也没有张望,只是脚步不变,平静地走进木屋,关上门。
但他心里清楚——
老鬼说的那些人,已经来了。
后天境的武者,已经盯上了黑风崖,盯上了深山里的古遗址。
而他,因为白天去了山涧,已经被悄悄注意上了。
木屋之内,一片漆黑。
沈惊寒没有点灯,静静坐在枯草床上,双手放在膝头,运转《凝肉桩法》的呼吸方式,温养疲惫的肉身。
皮肉境巅峰,越来越近。
可危险,也越来越近。
他闭上眼,脑海里再次浮现那三式刀术,以及老鬼说的境界之路:
皮肉、筋肉、骨髓。
后天、先天、宗师、大宗师、天人合一、武圣。
每一境,都是一座大山。
每一步,都要流血流汗。
他摸了摸怀中残破的帛书,指尖冰凉,心却稳如磐石。
怕没有用。
逃也没有用。
唯有变强,唯有把肉身练得比岩石更硬,把意志磨得比钢铁更强,把刀术练得比寒风更利,才能在这场即将到来的风暴里,活下来。
窗外,风声呜咽。
黑暗中,无数双眼睛在暗处睁开。
有人觊觎他的机缘。
有人想把他当成棋子。
有人想拿他当诱饵。
有人只想随手碾死他。
沈惊寒一动不动,坐在黑暗里。
像一块埋在土里,即将淬火成钢的骨。
他知道,从他踏入山涧,看到那三式残刀开始,他平静苦练的日子,已经结束了。
黑风崖这潭死水,即将沸腾。
而他,必须在沸腾之前,让自己拥有活下去的力量。
今夜,他不睡了。
木屋门栓落锁。
黑暗中,再次响起轻微、稳定、反复不断的——
刀风破空之声。
一刀,又一刀。
枯燥,沉默,决绝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