日头渐渐移到中天,黑风崖下的寒气被驱散了不少,可山间之风依旧带着刺骨的冷意,刮过裸露的岩石,发出呜呜的轻响,像是孤魂在暗处低语。
沈惊寒在木屋之中站桩,已经整整两个时辰。
他依旧保持着《凝肉桩法》的标准姿势,双脚如老树盘根般钉在地面,膝盖微屈不软,脊背竖直不僵,双肩放松不塌,双手自然垂于腰侧,掌心向内,指尖微扣。从头到脚,整条身躯如同一张拉满却不发的弓,内敛,沉稳,没有半分多余的晃动。
两个时辰,纹丝不动。
衣衫早已被浸透的汗水打湿,紧贴在皮肉之上,顺着腰线、腿线缓缓滴落,在脚边的地面上积出一小片深色的湿痕。汗水蒸发带走热量,让肌肤泛起一层冰冷的凉意,可皮肉之下,却是另一番景象——筋肉在持续的紧绷与放松中不断发热,如同有一团温温的火,在四肢百骸里缓缓燃烧。
这是桩功淬肉的异象。
以往沈惊寒苦修蛮力,只懂得用外力打磨皮肉,看似辛苦,却始终不得其法,气力散而不聚,肉虚而不凝。可这卷《凝肉桩法》不同,它不讲求猛打猛练,只讲求一个“凝”字,以形固气,以气养肉,以肉生筋,一步步将肉身最表层的散碎气力,一点点收拢、压实、渗入筋肉之中。
看似不动,实则每一寸肌肤、每一缕筋肉、每一根细微的骨丝,都在无声地淬炼。
沈惊寒的意识无比清晰。
他能清晰地感觉到,双腿的肌肉在微微颤抖,那是力竭前的征兆;他能感觉到腰腹之间的气血在缓缓滚动,原本滞涩的地方,正被一点点冲开;他还能感觉到,双臂之上,清晨被寒石震伤的指骨与腕筋,在气血的温养下,疼痛感正在慢慢减弱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酸胀之后的通透。
这不是天赋,不是奇遇,只是最朴素的“功到自然成”。
他咬紧牙关,任由肌肉的酸痛如同潮水般一波波袭来,冲击着他的意志。
黑风崖下的六年,他早已习惯了痛苦。
皮肉开裂、骨节挫伤、饥寒交迫、深山遇兽、被人排挤、孤立无援……所有能磨人的东西,他都一一扛了过来。意志力对他而言,不是什么虚无缥缈的东西,而是一次次在生死边缘撑下来的硬骨头,是日复一日死不放弃的执念。
痛?
忍。
酸?
扛。
昏沉欲倒?
便以心神锁死肉身,钉在原地,半步不退。
不知何时,他的呼吸已经变得微不可闻,口鼻之间的吞吐轻得像一片羽毛,可胸腹之内的气血运转,却越来越稳,越来越沉。原本急促的心跳渐渐平缓,如同古寺钟鼓,每一次跳动,都带着一股厚重之力,传遍全身。
凝肉之境,正在以一种缓慢却坚定的速度,朝着他靠近。
又过了近一个时辰。
沈惊寒的双腿终于控制不住地微微一颤,肌肉紧绷到了极致,再也无法维持绝对的静止。
他知道,今日桩功已到极限。
再强行练下去,只会伤了筋肉根基,得不偿失。
沈惊寒缓缓吐气,胸腹微微一沉,顺着气息慢慢站直身体,收了桩功。
动作轻柔舒缓,没有丝毫蛮力,整套收功姿势,也暗合《凝肉桩法》的记载。
一站定,剧烈的酸痛瞬间席卷全身,双腿如同灌了铅一般沉重,双臂发软,指节发麻,连抬手都觉得费力。可他的眼神却依旧明亮,没有半分疲惫后的涣散,反而多了几分沉淀后的锐利。
他抬起右手,轻轻握了握拳。
拳面依旧带着红肿,可皮下的骨骼却比清晨更加坚实,发力之时,能清晰地感觉到一股比以往更凝聚的气力从筋肉里涌出来,不再是轻飘飘的散力,而是沉、稳、狠的实劲。
“皮肉境……快要彻底圆满了。”
沈惊寒在心中默默判断。
按照老鬼所说的外界境界划分,肉身三境:皮肉、筋肉、骨髓。三境全满,方能引气入体,踏入后天境,成为真正的武道修士,而非只懂蛮力的野修。
而踏入后天,便能增寿一甲子。
这个消息,沈惊寒只记在心里,没有半分浮躁。
寿元再长,若是实力不足,在这乱世之中也只是活得更久的蝼蚁。
唯有力量,才是立身之本。
他简单擦拭了身上的汗水,换上一件干燥的粗布衣衫,将那卷残破的《凝肉桩法》仔细藏入怀中,贴身放好。这卷帛书是他踏入真正武道的第一块基石,珍贵无比,容不得半点闪失。
做完这一切,他拿起墙角那柄磨得发亮的柴刀,又拎起一只破旧的竹篓,推开木屋门走了出去。
每日午后,是他进山砍柴、顺带猎取小兽、寻找野菜野果的时辰。
黑风崖不养闲人,想要活下去,想要有足够的气血支撑苦修,就必须自己动手,从凶险的深山之中,获取一切能利用的资源。
刚走出几步,一道略显粗厚的声音,从旁边传来。
“沈惊寒,你今日不去练拳,反倒要进山?”
沈惊寒转头望去。
说话的是一个身材壮硕的青年,名叫石莽,比他年长三岁,在黑风崖下也算一把好手,一身蛮力极大,能扛起两百斤的青石,皮肉打磨得极为扎实,在崖下少年一辈里,算得上顶尖。
石莽为人不算坏,只是性格直爽,有些鲁莽,平日里与沈惊寒并无深交,顶多算是点头之交。
沈惊寒微微点头:“嗯,进山砍柴,顺便找点东西。”
“今日风大,深山里不安全,听说前几日有人在北坡遇到了独目狼,被咬断了胳膊。”石莽瓮声瓮气地提醒了一句,伸手拍了拍自己腰间的短刀,“我要去南坡猎兽,你若是走北坡,千万小心。”
沈惊寒眸色微顿。
独目狼是黑风崖深山里极为凶戾的凶兽,皮糙肉厚,牙尖爪利,寻常三五名练骨好手都未必能对付,一旦遇上,九死一生。
“知道了,多谢。”他淡淡应声。
石莽摆了摆手,不再多言,转身带着两名同伴,朝着南坡方向而去。他身后的两人看向沈惊寒的目光有些复杂,有好奇,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疏离。
黑风崖下,人心疏离,能开口提醒一句,石莽已经算是仁至义尽。
沈惊寒没有多想,握紧了手中柴刀,径直朝着北坡走去。
他不是不怕独目狼,而是他必须去北坡。
老鬼常年咳嗽,身体衰败,昨日咳出血丝,显然已经到了油尽灯枯的边缘。沈惊寒虽然沉默寡言,却不是忘恩负义之辈,当年若不是老鬼相救,他早已死在荒山之中。如今老鬼赠他桩法,又为他点明境界之路,这份情,他记着。
北坡深处,生长着一种名为“寒心草”的草药,这种草药性温,能止咳、养肺、稳气血,对老鬼的咳疾有缓解之效。
沈惊寒曾经在深山最深处见过一次,只是当时地势险峻,又有凶兽盘踞,他未能采摘。如今他肉身更近一步,又有《凝肉桩法》打底,气力更凝,胆子也大了几分,想要冒险一试。
乱世之中,恩义二字,不比功法轻。
一路深入深山,林木越来越茂密,参天古木遮天蔽日,阳光只能透过枝叶缝隙,洒下斑驳的光点。地面潮湿,腐叶堆积,散发着泥土与腐朽植物混合的气息,耳边不时传来鸟兽的鸣叫,以及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,暗藏凶险。
沈惊寒脚步轻盈,踩在腐叶之上没有发出半点声音,身体微微弓起,柴刀横在身前,眼神警惕地扫视着四周。
六年深山生存,他早已练就了一身极为敏锐的危机直觉。
每走一步,他都先听声、辨气、观形,确认没有凶兽埋伏,才会继续前行。
沿途,他顺手砍下一些干燥的硬柴,塞入竹篓之中,动作熟练利落,不浪费半点时间。砍柴是生存所需,寻药是情义所驱,两者并不冲突。
渐渐深入,人烟彻底消失,只剩下原始山林的死寂与凶戾。
沈惊寒停下脚步,侧耳倾听。
前方不远处,传来水流之声,是一处山涧。
寒心草喜阴寒潮湿,大多生长在山涧岩壁之上。
他压低身形,如同一只潜行的孤狼,悄无声息地靠近山涧。
果然,在山涧一侧陡峭的湿冷岩壁上,生长着几株淡蓝色的小草,叶片细长,顶端带着一点雪白,正是寒心草。
可沈惊寒的脸色,却微微一沉。
寒心草旁,卧着一头通体灰褐的巨鼠,身形如同家犬大小,獠牙外露,双目通红,正趴在那里打盹,口鼻间发出粗重的呼吸。
这是山涧毒鼠,毒性极强,被咬上一口,皮肉瞬间溃烂,若不及时救治,半日便会毒发身亡。而且这毒鼠速度极快,皮糙肉硬,极难对付。
一株寒心草,一头毒鼠。
想要采药,就必须解决掉这头凶兽。
沈惊寒缓缓握紧柴刀,指节发白。
他没有立刻冲上去。
硬碰硬,他未必是毒鼠的对手,一旦被咬伤,后果不堪设想。
深山之中,无人相助,一点小伤,都可能致命。
他目光冷静地扫视四周,很快落在山涧上方一块松动的岩石上。那块岩石约莫百斤重,卡在崖壁边缘,只要用力一推,便会坠落。
沈惊寒心中有了计较。
他没有发出半点声音,缓缓绕到山涧上方,手脚并用,如同壁虎一般贴着岩壁爬上去,动作稳而轻,没有惊动下方的毒鼠。
爬到岩石旁,他深吸一口气,将《凝肉桩法》中凝聚的气力,尽数灌于双臂。
腰腹发力,脊背作轴,双腿蹬住岩壁。
“喝!”
他心中低喝一声,双臂猛然发力,狠狠推向那块百斤岩石!
咔嚓——
岩石松动,瞬间翻滚而下,带着呼啸的风声,朝着山涧岩壁砸落!
下方的毒鼠被巨响惊醒,刚要抬头,巨石已经轰然砸下!
“吱——!!”
一声凄厉的惨叫响起。
巨石狠狠砸在毒鼠身上,直接将那庞大的身躯砸进了湿软的泥土之中,血肉模糊,当场毙命。
沈惊寒没有丝毫犹豫,立刻顺着岩壁滑下,落在山涧旁。
他没有去看毒鼠的尸体,而是快步走到岩壁前,伸出手,小心翼翼地将那几株寒心草连根挖起,用布片包裹好,放入怀中。
做完这一切,他才松了口气。
不是靠蛮力,不是靠修为,只是靠冷静、观察、与一丝算计。
在这底层世界里,想要活下去,光靠苦练不够,光靠勇气也不够,还得有脑子。
就在沈惊寒准备转身离开之时,他的目光,忽然被山涧角落一处凹陷的石壁吸引。
石壁之上,隐隐刻着几道模糊的痕迹,不像是自然形成,反倒像是人为雕刻的纹路,线条古朴,简单却带着一股莫名的韵律。
沈惊寒心中一动,走上前去,伸手拂去石壁上的泥土与苔藓。
几道更加清晰的线条,显露出来。
不是功法,不是口诀,只是一套极其简单的发力图谱,只有三式:劈、扫、刺。
线条粗糙,却暗合肉身发力之理,比黑风崖下流传的野路子拳术,要精妙太多。
而在图谱下方,还有一行极小的字,早已被岁月侵蚀,只能勉强辨认出两个字:
“残刀……”
沈惊寒瞳孔微缩。
刀术?
他心中掀起一丝微澜。
老鬼只给了他基础桩法,却没有攻击招式,他如今空有一身凝聚的气力,却无杀敌之术。
这三式残刀图谱,无疑是雪中送炭。
是运气,也是他冒险深入深山的回报。
他没有贪婪,只是默默将这三式图谱与线条,一字一句、一笔一划,死死记在脑海之中。
记牢之后,他再次拂过苔藓,将石壁重新掩盖,不留半点痕迹。
深山藏秘,亦藏杀心。
若是被其他人发现这石壁图谱,必定会引来争抢,甚至杀身之祸。
沈惊寒背起竹篓,握紧柴刀,不再停留,转身朝着山林外快步走去。
阳光渐渐西斜,将他的身影拉得很长。
他的怀中,有救命的寒心草,有残破的桩功帛书,脑海里,多了三式无名残刀。
他的路,依旧在黑风崖下,依旧是日复一日的苦练。
可他不知道,在他离开山涧的一炷香后,三道黑影悄无声息地落在了山涧旁,看着被砸死的毒鼠,以及被翻动过的岩壁,眼神阴鸷冰冷。
为首一人,嘴角勾起一抹阴冷的笑。
“有人先来了一步……倒是省了我们不少功夫。”
“看来,那传说中的东西,真的就在这附近。”
“盯紧他。黑风崖下,这条小鱼,说不定能帮我们,钓到大鱼。”
风声再起,遮住了所有阴狠的低语。
沈惊寒的前路,早已在无声之中,被一张黑暗的大网,悄悄笼罩。
而他此刻,只想着尽快回到崖下,将寒心草交给老鬼,然后在今夜,继续死练桩功,凝肉、强筋、淬骨,一步一个脚印,朝着那遥不可及的后天境,缓慢而坚定地走去。
苦练无尽,前路漫漫。
他的传奇,仍在最黑暗、最底层的泥土里,默默扎根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