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0章 分享:从“用户”到“意图”
训练营开课那天,是四月的第一个周一。
地点在公司新装修的“创新孵化中心”,一个充满硅谷风格的开阔空间:裸露的管道、可移动的白板墙、随处可坐的懒人沙发、角落里甚至有个迷你咖啡吧。
47个新人已经就座,他们看起来出奇地年轻——不是年龄上的年轻,是状态上的年轻,眼睛里有一种未被复杂世事打磨过的清澈,或者说,单纯。
阿智简单介绍后,把话筒交给我。我走到台前,打开投影,第一页PPT上只有三个字:
产品方法论
“在开始前,我想问个问题。”我看着台下,“你们为什么选择做产品经理?”
短暂的沉默。
然后有人举手,是个戴着黑框眼镜的男生,名牌上写着“小帅”。
“因为产品经理能改变世界。”他说,语气认真,“像张小龙、乔布斯那样,做一个产品,影响几亿人。”
有人点头。
另一个女生举手,她是“小美”,声音很轻:“因为产品经理不用写代码,但能和工程师沟通,感觉很适合我这种文理兼修的人。”
第三个是“小刚”,语气更实际:“因为产品经理的薪资上限高,发展路径清晰。”
我记下这些答案,和十年前的答案没什么不同:改变世界、发挥优势、赚钱。
但接下来的问题,答案开始分化。
“那么,在你们看来,什么是‘产品’?”
这次回答更踊跃:
“解决用户问题的工具。”
“满足需求的载体。”
“连接用户和服务的桥梁。”
“商业价值的实现手段。”
我点点头,翻到下一页PPT。上面是一个简单的对比表格:
传统时代(2010-2022)
AI时代(2023-)
中心:以用户为中心
中心:以意图为中心
界面:GUI (图形界面)
界面:LUI (语言界面)+ GUI
用户角色:操作者、选择者
用户角色:表达者、确认者
产品形态:功能集合
产品形态:能力调用
迭代逻辑:功能增删、流程优化
迭代逻辑:模型调优、上下文理解
数据来源:行为数据(点击、路径)
数据来源:交互数据(对话、意图)
“从今天起,”我说,“请你们尝试忘记左边这一栏,或者至少,不要把它当作唯一的真理。因为我们现在所处的AI时代,产品的底层逻辑正在发生转移。最核心的转变,是从‘用户驱动’到‘意图驱动’。”
小帅举手:“老师,这有什么区别?用户的需求不就是用户的意图吗?”
“好问题。”
我点开一个案例,“假设你是个外卖App的产品经理。传统时代,你的工作流程是:研究用户(谁在点外卖、什么时候点、喜欢点什么)→定义需求(更快送达、更多选择、更便宜)→设计功能(智能推荐、准时宝、优惠券)→上线运营→收集数据→迭代优化。核心是‘用户’这个实体,你的一切围绕他展开。”
“但在AI时代,流程变了。你不再仅仅研究‘用户’,你研究‘意图流’。比如,当一个用户打开外卖App时,他的表层意图可能是‘点晚餐’,但深层意图可能是‘快速解决饥饿、同时不感到内疚、还想有点小确幸’。AI能通过历史数据、实时情境(比如他刚结束健身)、甚至生理指标(如果他戴了智能手表)来综合判断。然后,它不再展示一个固定的功能界面,而是动态生成一个‘意图响应界面’:可能推荐高蛋白轻食,配上‘健身后来一份,明天状态更好’的文案,同时自动用积分抵扣部分金额,让用户感觉‘被懂得’。”
“区别在于,”我总结,“传统模式是‘用户带着明确需求来找工具’,AI模式是‘系统预判意图并主动提供服务’。用户从一个‘操作者’变成了‘表达者’——他只需要表达‘我饿了’,甚至不需要表达,系统就知道他饿了。而产品经理的工作,从设计‘功能’变成了设计‘意图理解与响应系统’。”
小美提问:“那用户隐私呢?实时监测生理数据,这合法吗?”
“目前的法律边界是模糊的。”我如实说,“但商业实践往往走在法律前面。很多健康类App的用户协议里,已经包含了相关条款。更重要的是,当AI提供的服务足够贴心时,用户往往自愿用隐私交换便利。这是另一个伦理问题,我们今天先不展开。”
我继续讲第二个转变:从“功能交付”到“能力感知”。
“过去,我们交付的是一个功能确定的产品。比如微信的‘朋友圈’,功能是发布图文、点赞评论。用户知道它能做什么、不能做什么。但现在,基于大语言模型的产品,比如Notion AI,它的‘能力边界’是模糊的。你让它写会议纪要,它能写。你让它把纪要改成邮件,它能改。你问它‘刚才会议上谁的观点最有创意’,它也能分析。用户在使用前,并不完全知道它能做什么,而是在使用中不断‘发现’它的能力。”
“所以,产品经理的设计重点,从‘明确功能’变成了‘展现能力可能性’。你要设计对话的引导,设计上下文的传递,设计让用户逐步发现‘哇,这也能做’的惊喜感。产品的价值,不再来自功能清单的长度,而来自用户对‘它到底有多聪明’的感知深度。”
讲到这时,小刚举手,他的问题很技术:“老师,那我们的PRD怎么写?以前是写功能清单、页面流转、异常流程。现在如果产品的能力是涌现的、不确定的,PRD岂不是要写‘本产品应能理解用户意图并做出合理响应’?这太模糊了,开发怎么评估工作量?”
全场笑了。这是个切中要害的问题。
“是的,这是当前最大的矛盾。”我承认,“传统的项目管理方法,基于确定性的功能拆解和工时评估,在AI产品开发中经常失效。因为你很难预测模型在某个场景下会如何表现,可能需要反复调试Prompt、调整上下文长度、优化知识库。现在比较前沿的做法是,PRD不再写‘功能’,而是写‘意图场景’和‘能力标准’。比如,不再写‘需要一个会议纪要功能’,而是写‘在用户输入原始会议录音文字后,系统应在3秒内输出结构化的纪要,包含议题、结论、待办事项,准确性(与人工整理对比)需达到90%以上’。然后,工程师和算法工程师去选择实现路径:是微调一个现有模型,还是用Prompt工程,还是结合RAG(检索增强生成)。工作量评估变成对数据、算力、调试周期的评估。”
我看到很多人在记笔记,但表情是困惑的。
他们习惯了确定性的任务,不确定性的工作让他们不安。
课程的后半段,我们讨论了更宏观的变化。
我分享了和肖云飞讨论后的一些思考:
互联网产品与人之间,从“功能定位”变成了“关系定位”。
以前,工具就是工具,用完即走。
现在,AI产品在尝试建立“关系”:它是你的助手、伙伴、甚至朋友。
你会对它产生依赖、信任,甚至情感。
产品经理要思考的不再是“如何让用户多用功能”,而是“如何建立并维护一段长期、健康、有益的人机关系”。
需求从“解决问题”变成了“发现可能”。
过去,需求源于痛点。
现在,AI能创造出用户从未想象过的可能性。
比如,AI作曲工具让普通人能生成交响乐,即使他不懂乐理。
需求不再是“我需要解决某个问题”,而是“我想探索我能成为什么”。
产品经理要成为可能性的“策展人”。
成功定义从“抓住一个风口”变成了“持续抓住多个小机会”。
移动互联网时代,抓住一个风口(如社交、电商、短视频)就能成就巨头。
AI时代,技术迭代太快,机会窗口小而分散。
成功属于能快速试验、快速学习、快速转向的团队。
对产品经理的个人要求,从“深度”变成了“深度+广度+速度”。
商业模式从“连接者的游戏”变成了“能力者的游戏”。
过去,平台的核心价值是连接(连接人与信息、人与商品、人与人)。
现在,核心价值是“能力”——你能提供多强的认知能力、创造能力、决策能力。
初创公司MiniMax就是例子,它不依赖庞大用户网络,而是靠强大的多模态生成能力,在短短几年获得巨额估值。
这意味着,产品经理必须更懂“能力”本身:
它如何产生、如何衡量、如何封装、如何变现。
讲到商业模式时,我提到了MiniMax。
台下终于有了我期待的、热烈的讨论。
小帅显然对MiniMax有研究:“老师,我认为MiniMax的成功证明了,在AI时代,技术护城河比用户护城河更重要。他们专注于多模态生成的基础模型,虽然现在用户量不如大厂,但他们的能力被整合进无数应用里。这就像电力公司,用户不直接接触,但所有电器都需要电。”
小美有不同看法:“但用户最终感知的还是应用。如果大厂用自己的模型做出更好的应用,MiniMax的能力再强,也可能被边缘化。就像安卓系统很好,但苹果用自己的软硬件一体化做出了更好的体验。”
小刚更关心实操:“那我们公司应该学MiniMax做基础模型,还是基于开源模型做应用?我们产品经理在战略选择上能有什么影响?”
讨论持续了半小时,我尽量不给出标准答案,而是引导他们思考不同选择背后的逻辑、资源要求和风险。
我能感觉到,当话题触及具体公司和竞争时,他们眼中的光更亮了——这比抽象的方法论更让他们兴奋。
这让我稍微安心:至少,他们对商业还感兴趣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