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0章 李飞飞的世界
我第一次认真了解李飞飞,不是因为她的学术成就(虽然我知道她是ImageNet的发起者,是斯坦福AI实验室的负责人),而是因为一本她的传记,中文译名叫《我看到的世界》。
那是我研究生时期,在图书馆偶然翻到的。
吸引我读下去的,不是她如何成为“AI女神”的传奇,而是开篇关于她童年和少年的描述:1976年出生在BJ,16岁随父母移民美国新泽西。家庭不富裕,父母从零开始,打过各种工。她英语不好,需要一边在餐馆、洗衣房打工,一边拼命学习。
她描述过一个细节:为了省钱,她和家人合租在一间小公寓里,她经常在厨房的餐桌上写作业,旁边就是母亲准备晚餐的锅碗瓢盆声。
她说,那时最大的愿望,是有一张属于自己的、安静的书桌。
但真正打动我的,是书中提到的一个名字:鲍勃·萨贝拉(Bob Sabella)。
李飞飞在普林斯顿大学读本科时,遇到了这位物理学教授。
萨贝拉教授发现了她的天赋和潜力,也看到了她的经济困境和迷茫。
他不仅给予她学术指导,还在她因为经济压力考虑辍学去工作时,坚定地支持她继续深造,并帮她争取奖学金和研究机会。
书中,李飞飞称他为“天使一样的人”,说他的帮助是“无私的”,改变了她的人生轨迹。
我之所以对这个细节印象深刻,是因为它揭示了一种不同于“效率竞争”和“个人奋斗”的叙事。
在李飞飞攀登学术高峰的路上,有一个关键节点,依赖的不是她的算法多优秀,而是一个陌生人的善意、信任和慷慨。
这种基于“人”的连接和扶持,是冰冷的优化算法无法计算,也难以复制的。
后来,李飞飞成为AI领域的顶尖学者。
但她的兴趣,似乎一直与“人”紧密相连。
她深入研究计算机视觉,不只是为了让机器“看”得更准,更是希望AI能理解视觉世界背后的场景、故事和人类活动。
她参与创办“AI4ALL”非营利组织,旨在增加AI领域的多样性和包容性,让更多女性和少数族裔进入这个行业——这像是在复制萨贝拉教授当年对她的帮助。
近年来,她的关注点更加转向医疗健康。
公开报道提到,她本人有长期的心脏健康问题,这让她对医疗AI的应用有切身的期待和审视。
她不止一次在演讲中说,AI最大的价值,应该是“增强人类”(human augmentation),而不是“替代人类”(human replacement)。
尤其是在医疗、教育、护理这些需要高度同理心和复杂判断的领域,AI应该是医生、老师、护理人员的“超能助手”,而不是他们的取代者。
然后,我看到了2024年的新闻:李飞飞离开斯坦福,创立了新公司WorldLabs。公司的研究方向是“空间智能”(Spatial Intelligence)。
我点开WorldLabs的官网。
设计很简洁,没有炫酷的渲染图,只有几段文字和几个视频演示。
核心思想是:当前的大语言模型(LLM)主要处理文本和二维图像,它们缺乏对三维物理世界的深入理解和交互能力。而人类生活在三维世界里,我们的绝大多数活动——走路、拿东西、做手术、修理设备——都依赖于对空间的感知和操作。
WorldLabs的目标,是让AI具备理解、推理、规划并与三维世界进行物理交互的能力。他们展示的Demo中,有AI通过视觉引导机械臂完成复杂的装配任务,有AI通过分析病房的监控视频,识别医护人员手部消毒流程的合规性,有AI为视障人士生成实时的、精确的环境导航语音提示。
这和我之前看到的“助人AI”项目有本质不同。
WorldLabs有顶级的技术愿景(空间智能),有清晰的商业化路径(医疗、制造、机器人),更有李飞飞本人的学术信誉和行业号召力加持。它不是在现有赛道上做微创新,而是在开辟一个新赛道:让AI从“数字世界的智能”走向“物理世界的智能”。
而一旦AI真正理解了三维物理世界,它在“助人”方面的潜力将是巨大的。
一个能理解手术室三维场景的AI,可以实时提醒医生器械的位置、患者的生命体征变化、潜在的操作风险。
一个能理解家庭环境三维布局的AI,可以为独居老人预测跌倒风险,自动调节家居环境,甚至在紧急情况下控制机器人进行初步救助。
一个能理解康复训练动作细节的AI,可以为患者提供个性化的、实时的动作纠正和鼓励。
这不正是我们需要的吗?
AI不是停留在手机屏幕里推荐视频、生成文案,而是走进现实,在我们最脆弱、最需要帮助的物理时刻和空间里,提供支持。
李飞飞在WorldLabs的启动采访中说:“AI不应该只是生活在服务器里的幽灵,它应该能触摸世界,理解世界,并在世界中行善。”(“AI should not just be a ghost in the server. It should be able to touch the world, understand it, and do good in it.“)
“在世界上行善”。
这句话在那个夜晚,像一颗小小的、但坚定的火种,点亮了我被“暗流网”和“效率诅咒”笼罩的思绪。
也许,AI的未来不止一条路。
除了马斯克那种指向星辰大海、充满殖民和扩张意味的宏大叙事,除了OpenAI那种追求超级智能、可能引发未知风险的竞赛,还有另一条路:指向人类自身,指向我们的身体,我们的健康,我们的日常生活,指向那些具体而微的痛苦与不便。
这条路,看起来没有那么“酷”,没有那么强的颠覆性,但它更扎实,更温暖,更“以人为本”。
我甚至开始觉得,这才是AI技术最本真、也可能是最艰难的使命:
不是创造一个超越我们的神,而是打造一个能弥补我们脆弱性的守护者。
就在我因为李飞飞和WorldLabs感到一丝久违的振奋时,手机响了。
是肖云飞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