收到HR阿智的邀请，是在三月的最后一个周二。

　　邮件很正式，标题是“关于邀请您担任新员工‘产品方法论’系列课程主讲人的函”。正文写道，由于“业务发展迅速，组织新鲜血液持续注入”，培训部计划重启一度停滞的新人培养体系。而我因为“在AI产品领域有丰富实践和深入思考”，被选为“产品方法论”模块的主讲人。

　　我回复邮件问：“这个系列课程停了多久了？”

　　阿智直接打来电话。他的声音听起来很疲惫，背景音里有孩子的哭声和电视声，像是晚上在家加班。

　　“停了快一年了。”他说，“去年这时候，公司战略调整，培训预算砍了70%，所有非强制性培训都停了。但现在不行了，新人太多，不培训要出问题。”

　　“出什么问题？”

　　“你最近没带新人吧？”阿智叹了口气，“这么说吧，上个月，有个新人产品经理，在PRD（产品需求文档）里写‘本功能将调用GPT-5接口’，实际上我们买的是GPT-4的API。他根本分不清版本差异。还有个新人设计师，做交互稿时，把所有按钮都设计成语音唤醒，理由是‘现在不都流行LUI（语言用户界面）吗’。但咱们那是个后台管理系统，运营人员一天处理几百个工单，哪有时间一个个用语音操作？”

　　我听得哭笑不得：“面试怎么过的？”

　　“面试？”阿智的声音更疲惫了，“现在很多岗位的面试，是AI初筛+AI面试+人类最终确认。AI面试官会根据预设的能力模型提问，评估候选人的逻辑、表达、专业知识。但问题在于，候选人也在用AI辅助面试——有实时语音转文字+AI生成回答的眼镜，有分析面试官微表情给出建议的隐形眼镜，甚至有一整套模拟面试环境让AI陪练的服务。最后面进来的，可能是最会使用AI工具的人，但不一定是最适合做产品的人。”

　　“那还让我去讲方法论？不应该先培训他们怎么不用AI作弊吗？”

　　“上面不这么认为。”阿智压低声音，“上面认为，能熟练使用AI工具，正是新时代的核心竞争力。方法论也要更新，要教他们如何与AI协作，而不是如何摆脱AI。所以你的课程，不能只讲传统那套用户研究、需求分析、原型设计，要加入AI时代的新东西。这也是我找你的原因——听说你在研究这个。”

　　我沉默了几秒：“这次有多少新人？”

　　“你这期是‘产品经理训练营’，专门针对产品岗的校招生和社会招聘新人。原本计划招30人，结果报了47人，都通过审批了。训练营为期两周，你的‘产品方法论’是核心课，8课时。”

　　“新人的构成呢？有经验的多少？”

　　电话那头传来翻纸的声音。“47人里，校招应届生38人，有工作经验的社会招聘9人。但所谓有经验，最长的工作经验是2年，最短的3个月。那9个人里，7个是从小公司跳槽来的，做的也是基础执行工作。”

　　“也就是说，基本上都是白纸。”

　　“比白纸还麻烦。”阿智苦笑，“白纸至少你画什么是什么。现在这些新人，是已经被各种AI工具、短视频、碎片化信息涂鸦过的纸。他们有技术知识，但缺乏系统思维；会用工具，但不知道为什么要用；渴望成功，但认为成功就是找到捷径。你得从最基础的讲起，比如什么是产品，什么是需求，什么是用户——虽然这些概念可能正在过时。”

　　挂电话前，我问了最后一个问题：“为什么是我？公司里比我资深的产品总监、VP不少。”

　　阿智顿了顿，说：“因为还留在公司的总监、VP们，要么太忙，要么觉得培训新人是浪费时间。他们更愿意把时间花在能直接带来业绩的事情上。而且，不瞒你说，有些人自己也在担心被替代，没心情去教可能替代自己的人。你是少数还在思考‘产品到底是什么’的人。上面可能觉得，让你去教，至少不会教出只会用工具不会思考的傀儡。”

　　这话不知是恭维还是讽刺。我说我考虑一下，明天回复。

　　那天晚上，我翻出硬盘里阿苏的资料，又看了几段关于“数字员工”的视频。然后我打开电脑，搜索“2026年产品经理能力模型”。跳出来的最新文章，来自几个头部公司的招聘网站。我摘录了一些关键词：

　　●核心能力变化：从“需求洞察”转向“意图理解”；从“功能设计”转向“能力调用”；从“用户增长”转向“生态构建”。

　　●新要求：熟悉大语言模型原理及应用、掌握Prompt工程、能设计人机协作流程、具备基础算法知识、理解模型安全与伦理。

　　●淘汰项：仅会画原型、仅会写PRD、仅会做用户访谈、仅会数据分析。

　　文章最后总结：“未来三年，60%的传统产品经理技能将被自动化。剩下40%是AI难以替代的：复杂系统思维、跨领域整合、价值判断、人文关怀。但问题是，当前的教育和招聘体系，仍在批量生产那60%的技能。”

　　我关上电脑。

　　窗外，BJ的夜空难得能看到几颗星星。

　　我想起十年前，我刚入行时，我的导师在第一堂课上说的话：“产品经理是用户的代言人，是技术的翻译官，是商业的守门人。你要站在用户的角度思考，用技术的手段实现，最终创造商业价值。这三者平衡好了，你就是一个好产品经理。”

　　那时的世界多么清晰：

　　有用户，有技术，有商业，产品经理站在中间，做连接和平衡。

　　但现在，用户可能被AI模拟，技术正在创造技术自己，商业的尽头可能是无需人类的闭环。

　　那个清晰的三角崩塌了，站在中间的人突然发现，自己脚下的大地在裂开。

　　第二天，我回复阿智：我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