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8章 消失的同事们
春节后的第三周,我开始注意到那些沉默的消失。
起初是微信群里的异常。
早上八点半,我习惯性点开那个名为“AI中台-产品攻坚”的群,准备同步当天的进展。这个群原本有127人,覆盖产品、技术、算法、设计、运营的核心骨干。
但那天早上,当我划到成员列表底部时,突然发现只有103人在线。我数了三遍:少了24个人。
我以为是网络延迟,退出去重新进入。还是103人。
谁不在了?我开始凭记忆核对。
第一个发现的是“李想-算法架构”,他在群里最后一个发言是两个月前,讨论多模态对齐的技术路径。
第二个是“王薇-用户研究”,她曾在凌晨两点分享过一份47页的调研报告,附言是“终于搞完了,眼快瞎了”。
第三个是“张帆-前端TL”,去年双十一前带着团队连续熬了三个通宵,在群里发红包时说“兄弟们对不住,下个项目我一定争取不这么卷”。
还有陈默、赵宇、周璐……这些名字像被橡皮擦擦过,只留下极淡的痕迹。
没有告别消息,没有工作交接公告,甚至没有人问一句“某某怎么退群了”。
群里依然热闹,新任务在不断抛出来,有人在回复“收到”,有人在问“排期”,但没有人提及那24个消失的账号。
就像他们从未存在过。
我打开公司内部通讯软件,搜索“李想”。
账号还在,但最后登录时间是78天前。
我犹豫了一下,给他发了条消息:“最近忙啥呢?”
消息状态显示“已送达”,但没有“已读”。
三个小时后,系统自动回复:“对方可能无法及时回复,如有急事请电话联系。”
我打了电话。铃声响了七声,转入语音信箱。
那个熟悉的声音说:“我是李想,请留言。”
“是我,歌者。好久没见,有点技术问题想请教。方便时回个电话。”
挂了电话,我看着窗外。
BJ的三月,空气里还残留着冬天的清冷。
楼下园区的人工湖结了薄冰,几个穿着羽绒服的年轻人在湖边散步,有说有笑。
他们可能是新入职的应届生,可能正在讨论手头的任务,可能完全没意识到,就在他们头顶的这些楼层里,一些人正在无声地消失。
我又点开其他几个工作群。数据如下:
●“商业化-增长黑客”群:原86人,现72人,减少16.3%。
●“内容生态-产品创新”群:原54人,现41人,减少24.1%。
●“技术委员会-前沿讨论”群:原203人,现156人,减少23.2%。
平均消失率:20.7%。
我截了图,发给一个还在职的HR朋友,附言:“最近裁员这么多?”
他过了半小时才回:“不是裁员,是‘组织优化’和‘自然减员’。现在都不发正式通知了,谈完签协议,账号当天回收,工作由剩下的人分摊。你知道为什么没人提吗?因为提了也没用,还可能自己成为下一个。”
“李想呢?算法大牛啊,怎么也……”
“算法岗现在是重灾区。公司买了三套AI代码生成系统,加上内部研发的两个,现在80%的基础代码和30%的核心算法都能自动生成。李想那个组,原来12个人,现在留3个做审核和微调。他算是幸运的,拿了大礼包,听说去创业了。更多人是直接被优化,连礼包都没拿全。”
“王薇呢?用户研究总需要人吧?”
“用户研究?”他发了个苦笑的表情,“现在有用户行为预测模型,有情感分析AI,有自动生成人物画像和需求文档的系统。王薇那个团队,原来20多人,现在压缩到4个,干的活是‘审核AI生成的用户报告是否合理’。她自己没接受转岗,走了。”
我看着这些文字,手指有点发凉。
不是愤怒,不是悲伤,是一种更复杂的情绪——像是站在河岸上,看着曾经一起游泳的人一个个被水流冲走,而你除了看着,什么也做不了。
水很急,你知道迟早会轮到你,但不知道是哪天。
更诡异的是这种沉默。
在互联网行业的黄金时代,一个人离职,至少会在群里发个红包,说几句感谢的话,大家会排队祝福“前程似锦”。
现在,消失是静默的,像从未存在过。
留下来的也默契地不问,仿佛这是一种必须遵守的新礼仪:
不谈论离开的人,不谈论离开这件事本身,不谈论为什么离开。
因为谈论本身,就可能成为离开的理由。
我关掉聊天窗口,打开工作邮箱。
收件箱里堆满了未读邮件:项目周报、数据看板、会议邀请、系统通知。
我扫了一眼标题,其中一封来自“人力资源数字化项目组”,主题是“AI赋能HR:智能人才盘点与结构优化工具上线通知”。
我点开邮件。
里面是花哨的PPT截图,核心信息是:新系统能实时分析每个员工的“综合贡献度”“技能匹配度”“成长潜力”和“替代成本”,并自动生成“组织优化建议”。
邮件最后一段写道:
“该工具已接入公司人才数据库,将为人事决策提供数据支持。初步运行数据显示,工具建议的优化方案,比传统人工评估提升效率300%,且人员结构调整后的团队绩效平均提升12.5%。欢迎各部门管理者试用。”
我盯着“替代成本”这四个字。
在HR的算法里,每个员工现在都有一个明确的价格标签:
雇佣他的成本,与用AI替代他的成本,之间的差值。当差值为负时,系统会亮红灯。亮几次红灯之后,HR就会约谈,然后是协议,然后是沉默的消失。
我忽然想起阿苏硬盘里的一个片段。
那是OpenAI内部论坛的讨论,一个工程师问:“如果我们自己的AI系统发展到能替代大部分工程师,公司会怎么做?”
一个产品总监(匿名)回复:“公司会成立一个‘人道主义过渡小组’,为被替代的员工提供再培训,帮助他们转型到AI监管、伦理审查等新岗位。”
下面有人跟帖:“那如果这些新岗位也被AI替代呢?”
没有回复。
那个帖子最后更新日期是2025年11月,之后整个论坛板块被归档为“历史讨论”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