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7章 帝掌宫禁①
夜已经沉沉深透了,乾清宫西暖阁的烛火,还在一颠一颠摇曳地亮着,把朱由检孤寂憔悴的影子拉得老长,投在背后的楠木屏风上,只余下一道萧索单薄的轮廓。
朱由检垂首坐在案前,手里正捏着王承恩刚刚呈递上来的黄绫小笺,紧锁的眉头就始终没有松开过。他一条一条往下看,一边读,右手指尖一边在纸上轻轻按序划拉着,最后目光骤然停在了一行字上:“御膳膳房老太监三人近半月经常夜出宫门,出宫路径绕经东华门侧巷,跟踪发现:此三人都曾先后进入过魏府别院后巷停留过。”
这类不寻常的行为,立即引起了朱由检的警惕,又来来回回把线报再通读看了两遍,才低声对王承恩开口问:“这三个人,是什么时候进的宫?”
王承恩垂首站在朱由检下首,身子微倾着,小小弯着腰,音调压得极低,声音轻得像怕惊了殿里的烛火:“回陛下,都是天启五年由刘时化推荐进来的,一个主管灶火,一个掌食材入库,还有一个专管御前茶水。履历看着干净得很,可这半年来每月初七,十七,二十七必定轮休出宫,嘴上说是探亲,可查了他们的籍贯老家早就没人了。”
“哼!”朱由检扯着嘴角冷笑了一声,那点嘲讽笑意全都写在了他眼睛里:“探什么亲,我看这群吃里扒外的家伙,十有八九是去给主子交账吧?”
他有些生气地把纸条随手扔在案上,端起旁边的茶盏抿了一口。窗外的风虽不算大,可窗纸竟被吹得一鼓一瘪地,像是有人贴在外面,憋着气偷偷往里吹气似的。
“不止是膳房。”朱由检喉间顿了顿,指节分明的指尖无意识地轻叩敲了敲桌面,声音放得更加缓沉:“昨儿内档房报上信来,坤宁宫西侧有两个旧偏院,夜里经常有灯影晃来晃去。尚仪局嘴硬说那是闲置的宫人住处,可遍查了出入记录,根本没人登记有人进去过。还有朕这几日喝的安神汤,药味似乎比先前的淡了不少,你就一点都没察觉出来吗?”
王承恩心里咯噔一下,后背瞬间就冒了冷汗,皇帝这是要问责于他吗?
噗通一声,王承恩就跪了下去,额头贴在冰凉的青砖上:“奴婢疏忽,奴婢罪该万死。”
望着案上摇曳不定的烛火,朱由检喉间先溢出一声极淡的叹惋,“不怪你。”朱由检侧了侧身形,带着满身倦意淡淡摆了摆手,指尖还沾着一点刚才无意间蹭到的墨屑:“以前的事,不是你能插得上手的。但现在不一样了,厂卫权力我们已然部分拿了回来,朝堂也快稳了,可朕连睡个安稳觉都做不到。吃口放心饭都得提着十二分的小心,时刻提防着有人要朝我动手脚。你说这皇宫,还算是朕的家吗?”
朱由检话虽说得平静,可话里裹着的冷意,却让王承恩的背脊一下凉透了。
“该清理了。”朱由检把茶盏重重往案上一放,瓷底砸磕在楠木桌面上发出一声闷响,声音不高,却像铁锤砸在冻硬的地上,砸得人心里发颤:“就从乾清宫内庭后宫开始,一个也不遗漏的查下去。”
王承恩抬头飞快看了他一眼,立刻又把头暗暗埋了下去,赶忙连声应道:“奴婢明白。”
“你立刻去拟一道密旨。”朱由检往椅背上沉沉一靠,缓缓闭了闭眼,满脸都是掩不住的疲惫:“明旨以整肃宫规避防奸宄为名,即日起彻查所有天启年间入宫的嫔御,女官,太监。凡由魏党举荐又无正式册籍者,行为可疑的,一律暂停职役迁出内廷,暂居宫外待审。”
“此事司礼监那边,要不要知会?”王承恩犹豫了一下,还是小声地问了一句。
“不走司礼监那套流程。”朱由检猛地睁开眼,眼神亮得吓人:“你拿我的御印小牒,直接去办。只调你信得过的新人,四个人我看就够了,多一个都容易走漏风声。要识字,心细,家里三代清白的,父母兄弟都在官册里能够查到的最好。这事必须要快,必须悄无声息半点风声都不能漏出去。”
“是。”王承恩躬身点头:“奴婢这就去办。”
“还有一事。”朱由检忽然叫住了,正要退出去的王承恩:“让慎刑司那边,准备三间空房钉好门窗,备好笔墨纸砚。凡有不服管束的或当众抗命的,不必请示直接押送录供三日。记住是录供,不是审问。咱们不打不骂,就让他坐在那儿写,写清楚自己是谁,哪年那时进的宫?谁举荐的?背地里都干过什么见不得人的事?全程保持压力,什么也不说,什么也不问,就让他们写,写完三天后再放出来,愿意走的就走,愿意留的咱们再慢慢议。”
王承恩听完,眼睛一下子就亮了,心里的石头也落了地:“陛下高明,这样既不失皇家的体面,又能把威权稳稳立住。还能威逼自我反思揭发,还能白纸黑字留下案底,这远比杀头还要管用。”
“这些人,多半都是在宫里混惯了的老油子。不用点手段,他们是不会吐露半分隐晦的!”朱由检语气淡淡的,听不出半点喜怒:“你以为他们会怕死?他们才不怕。他们怕的是自己那点见不得人的底细,被扒得一干二净,怕的是没了往日的倚仗,成了没根没落的浮萍。只要让他们知道,现在这宫里说话算数的人换了天也变了,他们自然就会低头。人的本性就是如此,慕强是人的本能。”
王承恩深深朝朱由检叩了个头,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,脚步稳得没带起一点声响,连殿门都没发出吱呀的动静。
空荡的大殿里就剩下朱由检一个人了,他并没再说多话,就只盯着那盏烛火默默看,直看到火苗被穿堂风带得猛地跳了一下,他才轻轻吐出一口憋了老半天的气。
这一查必须要快,更必须准,半分犹豫都不能有,不能给那些潜藏在暗处的人,留下一丁点反应过来的时间余地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