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章 初穿成帝
崇祯元年三月,西西伯利亚的寒流就像条去不完的姨妈巾,没完没了。此刻早已开春,可那极致的寒冷依然没减弱半分,北京城的天,更是还阴着。
紫禁城里很安静,连风穿过假山石林,吹过屋檐的声音都听得清清楚楚。乾清宫偏殿内,炭火燃得并不旺,只微微泛着些许红光。十七岁的大明新帝朱由检坐在龙椅上,穿着明黄常服,腰背挺直,脸上没什么表情,只有眉头紧紧皱着。
朱由检现在的气场很奇怪,他脸上看着好像是个少年天子,眉眼间的气质却透出一股子历经世事的沉稳。
故事就是这么神奇,三天前他叫卫国华,三十八岁,是一家中型重机制造厂的总经理。他干了十五年的制造业,管过上千人团队,也研究了二十年明末历史,是一个有点小成就、小爱好的中年人,普普通通,毫无出彩之处。
但人生有时候也有抑扬顿挫的起伏,来得那么突然,谁也没想不到。只记得那天晚上加班到凌晨,刚写完一份季度财报,然后去洗澡,也不知道是不是空气里湿度过高,还是怎么的,结果发生了漏电事故。他只感觉一阵酥麻,随后头晕,再睁眼时,人已在这张龙椅上了。
原主崇祯帝,登基才三天。政令不出乾清宫,东林党在朝堂上就像炸毛的公鸡,成天吵成一团。不干人事的阉党,则盘踞内廷,也在对大明挥着锄头。传说中掌控司礼监的魏忠贤魏大公公,权倾朝野。听说东厂和锦衣卫都是他的人,连他这个皇帝都得受他制衡。
朝野不安,内廷生乱,也就算了,可千年难得一遇的小冰河,令外头流民四起,辽东后金虎视眈眈,国库空得只剩老鼠在跑。
按照历史,这摊子烂事,原主搞砸了,最后吊死在煤山。
可现在是他坐在这里,已经不是那个多疑又急躁的少年皇帝了。
是他卫国华。
他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。
天启七年八月,天启帝驾崩,信王朱由检继位,改元崇祯。登基之初,百官以为他年轻好控制,魏忠贤更是摆足架势,准备继续执掌大权。可谁也没想到,三个月后,这位皇帝突然动手,削其党羽,逼魏忠贤自尽。
但那是原主做的事。
而现在的主角,从第一天起,就已经看穿了一切。
他知道魏忠贤不会轻易放手,想继续玩欺上瞒下的把戏。
也知道,眼下这场“新帝登基”的戏,才刚刚开始,好戏更在后头。
此刻,殿外传来阵阵不急不徐的脚步声。
一个小太监低着头走进来,弯腰对着朱由检说,“皇上!魏公公派人送了贺礼来,说是要给陛下添些儿喜气。”
朱由检没动,只淡淡问,“什么贺礼?”
小太监回,“说是十名江南选来的美人,个个貌美如花,已安置在偏殿外候着,只等陛下召见。”
话音落下,殿内一片安静。
炭火噼啪响了一声,朱由检眼皮抬了一下。
朱由检低头看了看手里的茶盏,茶面平静,映出他一双眼睛。
他没急着回应。
脑子里却飞快翻过一段记忆,那是魏忠贤生平惯用的手段之一:拉拢官员,先送美人,再设局捉奸,逼人就范。若遇到硬骨头,则在美人身上动手脚,或藏毒于饰物之中,借侍寝之机行刺君主,反诬其为淫乱失德。
天启年间,就有两位御史因此被当场杖毙,罪名是“私通宫女,图谋不轨”。
更早之前,一位兵部主事,因拒绝依附阉党,次日便暴毙于家中,验尸时发现口鼻渗血,极似砒霜中毒。后来查出,那夜入府献舞的两名歌姬,耳坠夹层里藏着药粉。
这些事,在《明熹宗实录》《酌中志》《玉镜新谭》里都有零星记载。
而现在,魏忠贤在他登基第三天送来十个美女,这一下让他警惕起来。
时间点太巧了。
原主刚登基,立足未稳,身边无亲信,耳目皆可能是阉党之人。若他一时冲动召见美人,夜里出了事,是中毒身亡也好,是突发急症也罢,对外都可以说“圣体违和”,然后由魏忠贤以“辅政”名义摄政,甚至另立新君。
这不是试探,这是他算计到骨子里的杀招。
朱由检放下茶盏,声音不高,“朕近日体虚,听医官说了,不宜近女色。”
小太监低头应是。
“不过既然是魏公公一番心意,也不能驳得他盛情太难看。”朱由检顿了顿,“先把人安置在偏殿西厢吧,暂且候着,待朕身子好了再说。”
小太监松了口气,连忙退出去传话。
人一走,朱由检站起身,走到屏风后,低声唤了一句。
一个年轻太监应声而出,躬身听命。
这是王承恩,原主身边最老实的一个宦官,二十岁,办事稳妥,不结党,不贪财,历史上陪着崇祯上煤山的那个。
目前还没被重用,只是个普通内侍。
但现在,他是朱由检目前唯一能信的人。
“你去西厢,看着那十个女子,别让她们乱走。”朱由检说,“记住,不准任何人靠近她们,包括其他宫人。她们带的东西,一件不许动,原样留下。”
王承恩点头,正要走,又被叫住。
“还有。”朱由检压低声音,“你亲自盯着,找机会查她们的首饰,特别是发簪、耳环、手镯这类贴身物件。若有夹层,立刻封存,不要声张。”
王承恩抬头看了他一眼,眼里有些惊讶,但没多问,只低声应了句“奴婢明白”。
王承恩退下后,朱由检重新坐回椅子上,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轻轻敲着扶手,只见他眉头皱起,大脑却飞速地运转了起来。
他知道,自己现在每一步都必须得小心,魏忠贤可不是个好对付的主。
魏忠贤算计很深,此刻恐怕就在宫外掌控着整个内廷系统。他的东厂番子遍布各大机要部门,锦衣卫指挥使也是他的人。如果自己选择贸然翻脸,对方完全可以发动一场“清君侧”的行动,打着“铲除奸佞”旗号带兵入宫。
所以不能硬来,得慢慢寻找弄死丫的证据。这个证据必须是他亲手拿到的铁证,而且轻易他还推翻不了才行。
否则,哪怕他是一国之君,也会被滔滔舆论反噬。
现在外面已经开始在传了,说他新帝年少,性情不定,怕是难当治国大任。
这种风声,他朱由检敢保证就是他魏忠贤放出来的。正所谓谁受益,谁主谋,这是很简单的推断。
目的就是让他朱由检孤立无援,被迫依赖他阉党的力量。
但现在,棋局该变变了,得是他朱由检走先手。
半个时辰后,王承恩回来了。
他手里还捧着一个绸布包,一路上脸色凝重无比。
进了内室,他把布包打开,里面是一支金丝缠枝梅花簪,样式很是精美,做工也相当精细。
“陛下!这根簪子,就在其中一个女子头上戴着。”王承恩低声说,“奴婢借整理发饰的机会,发现簪身中空,拧开后,里面有白色粉末状的物事。”
朱由检拿过一张纸包在手上,接过簪子,仔细查看。
这簪子设计非常巧妙,中空结构异常隐蔽,连接接口打磨极细,若非他特意检查,根本发现不了。
他倒出一点粉末在桌上,用指尖轻轻捻了捻。
细腻,无味,微微有些凉感,这是典型砒霜的特征。
他又取了一点,用随身带的小银针试了试。银针很快就变黑了,虽然不够精准,但足以说明问题了。
“叫御医。”朱由检说,“让他秘密来一趟,别惊动任何人。”
王承恩很尽责,点头领命而去。
不多时,一名老御医偷偷摸摸跟着王承恩进来,战战兢兢地接过样品,当场用酒醋铜片做了简易检测。
结论很快出来,确系砒霜无疑。
朱由检听完没说话,只是点了点头。
御医吓得额头冒汗,跪在地上不敢抬头。
“记住,你今晚没来过,不要对任何人提起。”朱由检说,“把这事烂在肚子里,若传出去半个字,你知道后果,我不动你,阴藏起来的那家伙也会要了你全家的性命。”
御医连连磕头,表示绝不敢说。
打发走御医后,朱由检让王承恩把簪子和其他可能有问题的饰物全部收好,装进一个密封木匣,并亲自贴上封条。
然后,他提笔写了一道密旨。内容很简单,“即刻传魏忠贤入乾清宫觐见,不得延误。”
王承恩拿着旨意就要去传人,却被朱由检叫住。
“等等。”
他想了想,又补了一句:“你亲自去,亲眼看着他接旨,看他反应。”
王承恩点头去了。
朱由检站在窗前,望着外头灰蒙蒙的天。
他知道,这一招下去,局面就要变了。
魏忠贤不会善罢甘休。
但他也不打算留情。
过去三天,他一直在梳理当前局势。
明末的死穴他全知道。
财政崩溃,是因为宗室和士绅免税,土地兼并严重,税基崩塌。
军队废弛,是因为军户制瓦解,将领吃空饷,士兵饿着肚子打仗。
政治腐败,是因为文官结党,宦官专权,互相倾轧,耗尽了国家元气。
而所有这些问题,根源都在权力失控。
皇权被架空,政令不出宫门,再多的改革都是空谈。
所以他第一步,必须夺回控制权。
而魏忠贤,就是第一个突破口。
如果他能在登基第三天就拿下这个权倾朝野的大太监,朝野震动之下,那些观望的文官、摇摆的武将,都会重新评估他的分量。
但前提是,必须一击致命。
不能给他翻身的机会。
也不能留下把柄。
所以证据必须确凿,行动必须果断。
他在等。
等魏忠贤走进这个殿门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