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9章 雷霆清库
天刚蒙蒙亮,亮了一夜的乾清宫宫灯,现在依旧还亮着。又是一夜未睡,这一点跟历史上那个勤勉的崇祯几乎一模一样,这个感觉让朱由检有些恐惧,他怕自己费力半天,在历史纠错下结果啥也没改变,那就太残忍了。
这种残忍不是对他自身,自身放在集体命运里,无论什么身份,都只是一朵毫无价值的浪花。他担忧的是整个汉民族的命运,这个民族太优秀了,优秀得连地球都不配拥有她。
早在夏,甚至更远的虞朝,世界上多数地方都还是猴子的时候,这个民族的老祖先,就已经完成了国家建构。到了春秋战国百家争鸣时,其文化建构已经非常完整。直到奋六世余烈的秦皇与铸魂汉武登上历史舞台,这个汉民族已然真正成形。
自她诞生以来,她始终神采奕奕华丽无双,漫长的历史时空之下,她都是数一数二的文明存在。她的子孙生来就是天之贵胄,个个都是人中龙凤。但可惜命运多舛,该文明尽管十分先进,却无法抵消马匹带来的战力优势,于是每次只要汉民族失去河套传统养马场,就必然迎来汉民族的噩梦。
汉民族很优秀,但地球对待文明的态度,却是极其残忍的。只要汉文明有所衰弱,立马就会迎来无尽屠杀和无尽的阴谋。历史上以灭绝汉民族为目的的阴谋,可不是一次两次,五胡如是,那个不能讲的蛆如是,近代西方与日本如是。
命运的改变,源于这个民族的内在张力,直到文明发展到智力时代,这种阴谋才不再显性,但暗戳戳和嫉妒的目光却从来没有离开过汉民族的身边。只是玩智力它们毫无办法而已,那才是汉民族真正的好时代,智力上的碾压才是这个民族真正的高光。
所以,朱由检的目光非常清晰,一定要尽快带着汉民族冲向科技赛道,这才是这个民族的荣耀宿命。
朱由检坐在御案前,此刻他手里还捏着一张从户部连夜送来的密报,写的是锦衣卫围了户部之后的东林党动向。
王承恩跟平时一样站在一旁,只是着装变了,只见他此时甲胄未卸,腰间佩刀还带着外头的寒气,让王承恩有些虚胖的身材,平添了几分英气。
“昌平那边回话了?”朱由检终于开了口,声音不高像在问早饭有没有端来一样平常。
“回陛下,”王承恩上前半步,“昨夜派去的番子今晨已经连施赶回,说皇陵根本没动过一砖一瓦。那八百两银子报的是修缮围墙,可去年全年工部连张修缮单子都没往礼部递过。”
“这么快?我记得昌平到京都至少一百二十里吧?”
“昌平濒临京都,各地驿站保持完整建制,换马不换人全力急奔一个晚上是可以做到一个来回的。”
“好吧!”朱由检点点头,不再纠结这个问题。转而将注意力转移到皇陵案本身,现在大明风雨飘摇,这帮混蛋竟然还在丧心病狂的挖墙脚,说起这一点他是非常不满的,若不是这些蛀虫太过猖獗,汉民族的江山和子孙也不会遭受这三百年的屈辱。
朱由检把纸条往桌上一拍,嘴角扯动了一下:“死了的人都能修坟,活人倒饿得啃树皮。”
他站起身,走到墙边挂着的大明疆域图前,手指顺着北直隶一路划到昌平,又拐向通州方向。
“你说这些人胆子有多大?敢拿不存在的事,来诓骗朝廷的钱,还敢写在户部的账本上。他们是不是以为这天下是他们家开的铺子,想怎么记账就怎么记?”
王承恩低头不语。
他知道这位主子看着平静,其实心里已经翻了锅。昨夜皇帝彻夜看账,发现那一笔皇陵修缮支出时,他手里的茶碗,可是直接砸在地上的。那是他第一次见朱由检如此动怒。
“你去安排。”朱由检猛地回转过身,语气一下子阴沉了下来,“把锦衣卫和东厂所有人都调出去,不是查,是彻底彻查。”
“怎么个查法?”王承恩问。
“三件事。”朱由检竖起三根手指,“工造清吏司所有文书档案即刻全部封存,片纸不得外流。他们的银库给我拆了看,夹墙地窖暗格,一个角落都不许放过。叫司礼监那几个老文书立刻进宫,按我列的几类问题过账,收支不符的,项目虚设的,跨省走账的全都标出来。”
王承恩点头记下。
“还有。”朱由检顿了顿,“东厂派便衣番子,盯死户部堂官家里。谁出门见了谁递了什么消息,全给我记清楚。尤其是通政司那边,但凡有文书进出立刻抄录副本送我这儿。”
“要不要通知内阁?”王承恩小心问了一句。
“不必。”朱由检冷笑,“这种事,越晚知道的人越好。”
“是。”王承恩转身要走。
“等等。”朱由检叫住他,“锦衣卫进去之后,只准封不准审。抓人的话等我下令,现在我们要的是证据,不是人头。”
王承恩应了一声,快步退了出去。
朱由检重新坐回龙椅,目光却死死盯着墙上的地图出神。他知道他这一动,就再也没回头路了。户部这块骨头比他想象的还要烂。昨夜那个老文书说的没错光是辽东冬衣款那一笔,就少了二十七万两。钱都去哪里了?扬州。谁在扬州?江南士绅。谁替他们说话?东林党。
情况就是这么操蛋,也那么烂,这一环扣一环全是网。
半个时辰后王承恩回来了,但脸色有些异样。
“怎么了?”朱由检抬头。
“刚刚传来的消息,昨晚他们控制户部时还发生了意外。”王承恩压低声音,“锦衣卫千户带人进去的时候,有个小吏当时正在烧账本。火盆都点着了被当场按住,人还在北镇抚司候着。”
“另外,”王承恩继续道,“工造清吏司的档案房也封了。我们在最里头的柜子里,找到了一份漕运折色的底册,上面记录的拨款数额,和户部上报兵部的差了整整十八万两。”
“又是折色。”朱由检冷笑。
所谓折色,就是原本该发米粮改成发银子。听起来合理实则猫腻最大,一折一换中间的差价全进了私囊,而且因为是官场惯例,谁也说不出错来。
“不止这个。”王承恩从袖中抽出一本小册子,“这是东厂番子从一个主事书桌暗格里摸出来的,用油纸包着藏在床板底下。里头记的是过去三年所有灾赈拨款的实际去向,每一笔都标了人名和分成比例。”
朱由检接过册子翻开,第一页就是去年陕西旱灾的十万两赈银,写着周某三成,李某二成,余下份额归苏杭商会。
他合上册子轻轻放在桌上。
“看来他们是真不当这天下是皇帝的了。”他声音很轻像是自言自语,“钱袋子攥在自己手里,命根子却指望别人施舍。”
王承恩不敢接话。
“继续查。”朱由检说,“司礼监那几个老文书到了吗?”
“刚进宫在偏殿候着。”
“带他们去户部按我说的三类问题筛账,重点盯盐引预支漕运折色灾赈拨款这三项,每一笔对不上的都给我记下来。”
“是。”
“还有,银库那边怎么样了?”
“正在撬夹墙。”王承恩道,“已经有动静了。刚才传消息来说,墙皮敲下去之后,露出一道铁门,看样式是前年新砌的。”
朱由检眼睛一亮:“打开没有?”
“打开了。里头堆满了银锭,粗略清点有二十多万两。另外还有金条四百多根,珠宝若干,已经登记造册准备押送去内承运库。”
朱由检缓缓吐出一口气。
钱有了,证据也有了,但这还不够,他要的不是一时之利而是彻底掀桌子。
“那些赃款先入内帑。”他说,“但别动,留着我要让满朝文武亲眼看着这些钱是怎么从国库里消失的。”
王承恩点头。
“对了,”朱由检忽然想起什么,“通州那三家私栈,查到东家是谁了吗?”
“查到了。”王承恩从怀里掏出一张纸,念道:“第一家叫丰源号,挂在京商联合会名下,实际背后是苏州李家。第二家恒通行,扬州王氏产业。第三家是杭州沈家的暗股,走的是他外甥的名义。”
朱由检听完,冷笑一声:“果然都在江南。嘴上说着为民请命,背地里把国库当自家钱庄使。”
他站起身,走到窗前,紫禁城的屋檐在晨光里泛着青灰的光彩。
“王承恩。”
“奴婢在。”
“你说,现在户部那些人,心里都在想什么?”
王承恩想了想:“应该是怕吧。有人想串供有人想灭口有人想托病躲几天风头。”
“那就让他们怕。”朱由检转过身,眼神冷得像冰,“让他们睡不着,让这些货色坐立难安,让他们互相猜忌。只要有人动,咱们就能顺藤摸瓜带出泥。”
正说着,外头脚步声响起,一名东厂番子匆匆进来跪地禀报:“启禀陛下,户部右侍郎府外,发现一名家仆鬼鬼祟祟,欲将一封信塞给轿夫送往城南,已被截下信在此处。”
王承恩接过信递上去。
朱由检拆开信纸一看,信纸很普通,但字迹非常潦草,很显然是事急之下赶写的,内容只有短短几句:“事急,速与陈刘通气,账目切莫提及折色二字,另备说辞以对。”
他看完,把信递给王承恩。
“陈、刘是谁?”他问。
“应该是户部两位郎中,平日里跟右侍郎走得极近。”王承恩答。
朱由检点点头:“记下这个名字,另外从今天起,所有涉案官员的宅邸二十四时辰盯着。进出一个人记一个人,吃饭吃了几碗客人坐了多久,说了几句全都给我记下来。”
“要不要抓?”王承恩问。
“不抓。”朱由检摇头,“让他们动让他们串,现在抓只能抓到几个虾兵蟹将,我要等他们把背后的主子全都叫出来。”
王承恩低头应是。
中午时分,户部再次传来消息。
司礼监六名老文书经过一天一夜轮班筛查,共整理出十七名官员的涉案记录,涉及贪腐金额合计超过八十万两,其中十三人通过江南十三家商号,进行了全资产转移,资金最终流向扬州,苏州,杭州三地。
更关键的是,他们在一本盐引预支的账册夹层中,发现了一份手写的名单,上面列着过去五年所有参与分润的官员姓名、职位及分配比例,末尾还盖了一个小小的私印,印文是清流共济。
朱由检看到这个名字时,差点没笑出声,“看见不要脸的,还真没见过如此清新脱俗的,就差把不要脸写在脸上了。”
“清流共济好大的脸面。”他把名单扔在桌上,“一边说自己清廉正直,一边合伙分赃,这帮人还真会给自己贴金,当真是口号撼天,结果等我回头看你们全在扯卵蛋。”
王承恩站在一旁,对皇帝这一刻的粗鄙置若罔闻,低声问:“要不要把这份名单公布出去?”
“不急。”朱由检靠在椅背上揉了揉太阳穴,“现在公布只会逼他们抱团,我要让他们自己撕起来。”
他闭上眼,脑子里已经在推演接下来的局面了。
这些官员一旦意识到事情兜不住,这些官场老油条第一反应决不是低头认罪,而是就地找替罪羊。规矩很简单,也很实用。谁官小就谁背锅,谁跟得最紧谁就顶雷。而在这个过程中,必然会有更多线索暴露出来。
他要的就是这个乱局。
下午申时,东厂又送来一份密报。
户部左侍郎今日称病未出,但傍晚时分有一名身穿青衫的中年男子从后门进入其府邸,停留一个时辰后离开。经辨认,此人是江南某书院山长,素有东林清议之称。
朱由检看完,只说了一句:“记下这个人,还有他回去走的路线。”
晚上,王承恩再次进宫,带来最后一批汇总情报。
“户部银库起获的二十三万六千两白银,已全部入库。”他说,“金条珠宝也清点完毕,暂存内承运库。另外,户部大堂所有账册已完成初步分类,共发现可疑账目三百七十二笔,涉及全国十二个省份。”
朱由检点点头:“把那些跨省转账的,尤其是流向江南的单独列出来,我要知道每一两银子是怎么走的。”
“是。”
“还有,”他顿了顿,“让东厂番子继续扮成茶贩轿夫医馆学徒,守在那些人府外,记住不要惊动他们,也不要阻止他们,让他们传,传得越多越好。”
王承恩迟疑了一下:“万一他们真的串供成功怎么办?”
“不会。”朱由检睁开眼,“他们现在人心惶惶,谁也不信谁。传信越多破绽越多,我就是要让他们觉得还能补救,才会拼命掩盖,一掩盖就露马脚。”
他站起身,走到殿门口。
外头夜风微凉,乾清宫的灯火在黑夜中显得格外明亮,活像一座孤岛。
“王承恩。”
“奴婢在。”
“你说,这天下最难管的是什么?”
王承恩想了想:“人心?”
朱由检摇摇头:“是钱。钱一乱官就坏,官一坏民就苦,民一苦天下就乱。我们现在扳的不是一个人,是一个局,一个从万历年间就开始烂的局。”
他回过头,眼神冷静得吓人。
“所以我不急他们就越慌,等到所有人都觉得无路可走的时候才是我出手的时候。”
王承恩低头思考了会:“奴婢明白。”
“去吧。”朱由检挥了挥手,“你继续前去盯着,一个别放也一个别动。”
王承恩依令退下后,朱由检独自坐在灯下,手里拿着那份清流共济的名单,似笑非笑的一页页翻看着。
这张纸上的人,有一个算一个都是害虫。早晚都要一个个消失,缺的就是一个最合适的理由。
他不能只是抓贪官,他还得为这世道立规矩。
窗外,月亮升了起来,照在紫禁城的琉璃瓦上点点泛着冰冷的光。
乾清宫内,烛火通明,一道高大的身影静立御案,眼神孤寂。
朱由检翻开一本新送来的密报,是东厂刚刚汇总的今日监控记录。第一页上写着:户部右侍郎府黄昏时分其子秘密会见一名来自扬州的商人,交谈约一刻钟,内容不详。事后该商人前往城西一处私宅至今未出。”
他盯着这条记录看了很久,然后提起朱笔在旁边批了四个字:“盯住此人。”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