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8章 账中秘辛
朱由检重新坐回龙椅,他知道,这一刀砍下去,血已经渗出来了。
户部不是根,只是叶,大明的烂摊子实在太大,真正的根在江南,在那些躲在幕后的士绅手里,在那些一边喊着为民请命,一边把国库掏空的文人手里。
但现在不能动,一动就会引来集体反扑,他得一步步来。先立威再收权,最后才是彻底清算。
而现在,是崇祯元年正月,他吊死煤山歪脖子树还有一千八百天,只要走对每一步,就能改写结局,关键是不能犯错。他会让权力回归皇权,但不是靠屠杀而是靠布局。
王承恩回来时天已近午,“陛下,户部侍郎求见,在殿外候着呢。”
“不见。”朱由检说,“让他回去写个条陈,就说朕想知道若户部尚书不在了,谁来管账?怎么管?账册丢了怎么办?以后拨款怎么确保落到实处?”
“奴婢这就传话。”
“另外通知尚膳监,今晚不备宴,朕在乾清宫用些点心就行。”
“是。”
王承恩欲退下,又被叫住:“对了,查一下通州那三家私栈的东家是谁。”
“现在就查?”
“现在。”朱由检睁开眼,“别惊动他们暗地里摸底,我要知道他们背后站着哪些人。”
“明白。”
王承恩走后朱由检起身,朝乾清宫走去。
回到乾清宫,朱由检没有立刻落座。就在殿内来回走了几圈,他走到御案前翻开一本《大明会典》,随手翻了几页,又放下。
他现在哪有时间去翻书,他心中思虑的是,户部尚书今晚一定会托人来递话,也许是个太监,也许是某个御史,打着公正审理的旗号,要来劝他谨慎用刑。
他也知道明天早朝会有人跳出来,说什么不可因一事而废一政,以此来要求恢复户部正常运作。
甚至可能有人会提议由内阁来代管财政。
只要他们敢开口,他就敢顺势推出自己的人,现在缺的只是一个名正言顺的理由,而这个理由明天就会出现。
他坐回椅子喝了口茶,窗外风停了,乾清宫一片寂静。
王承恩再次进来时,脚步比之前轻快了些,“陛下,户部大堂已封账册完整,锦衣卫千户亲自守着没人敢靠近。”
“好。”朱由检点头,“告诉那千户盯紧进出人员。若有销毁替换账册者当场拿下,以谋逆论处。”
“还有,找几个懂账的司礼监老文书今晚进宫,朕要亲自看一部分原始账目。”
“这……”王承恩犹豫,“陛下龙体要紧,何必亲自动手?”
“别人看看不出问题。”朱由检淡淡道,“有些数字只有我知道哪里该对,哪里不对。”
王承恩不再劝。
他知道这位主子看似年轻,心思比谁都深,这不今天一出手就是雷霆。王承恩很服气,他跟了两代皇帝,头一次见到这样的。不吵不闹不动声色,可每一步都踩在要害上。
他退出去安排文书入宫的事,朱由检独自坐在灯下,看着桌上的地图,那是大明疆域图,他手指慢慢划过北方边境。后金晋商辽饷,一切都有联系,这些现在不能碰,得先把内部理顺。户部这一刀只是开始,接下来是兵部,工部,吏部,然后才是东林,最后才是江南士绅,他不怕慢只要方向对就行。
突然外头传来脚步声,片刻后,王承恩匆匆进来:“陛下,户部侍郎派人送来条陈。”
朱由检眼前一亮,好戏来了……
“念。”
“他说户部不可一日无主,建议由左侍郎暂代事务并请内阁协理,以稳财政。”
朱由检冷笑:“协理?最后他们变成主管吧,这些狗东西真有意思,真把朕当小孩了。”
“奴婢这就驳回去?”
“不。”朱由检摇头,“留着明天早朝当着所有人的面问问他:如果让他管户部,第一件事做什么?”
“是。”
王承恩顿了顿:“东厂刚刚回报,魏府今日宾客不断都是六部官员,还有几位御史。”
“正常。”朱由检说,“他们需要判断风向。”
“那我们……要不要放点消息出去?”
“放。”朱由检想了想,“就说,朕对户部积弊早有察觉,此次只是开端,接下来六部皆在核查范围。”
王承恩嘴角微动,低头应下,这小皇帝是要让所有人都睡不好觉啊。
夜渐深了,乾清宫灯火未熄,几名老文书被带进来,战战兢兢地站在殿内。朱由检亲自迎了上去:“辛苦各位老先生了,今夜劳烦诸位帮朕看看账。”
老文书们受宠若惊,连忙跪下。“不必多礼。”朱由检扶起最年长的一位,“起来说话,咱们一起干活。”
朱由检翻开一本,指着其中一行:“这笔去年三月拨往宣府的军饷,为何延迟两个月才到账?”
老文书凑近一看:“这,这上面写的是漕运延误。”
“可去年春天没发大水运河畅通。”朱由检翻出另一本账册,“兵部接收记录显示,船队三月初十就到了通州。”
老文书愣住,“再看这笔。”朱由检又指着一处,“户部报损麦种五千石,说是仓储失火,可火灾记录在工部档案里,根本没有备案。”
老文书额头冒汗:“这,这不可能啊,我们司礼监每月都要核对的。”
“所以,有人造假。”朱由检合上账本,“而且不止一处。”
他看向众人:“你们都是老人知道规矩,但今天朕要打破规矩,从今往后所有账目必须三堂会审:户部,兵部,司礼监三方同时签字缺一不可,否则就是欺君。”
老文书们齐齐低头:“遵旨。”
朱由检让他们坐下,亲自分配任务,他自己则拿起一本最厚的账本一页页翻看,他知道这些数字里藏着整个帝国的命脉。谁贪了,谁通敌,谁自肥,全都在这里,他不需要证据,他只需确认,因为他早已知道结局,信息对他单向透明。
等这场震动传开,等人心浮动,等有人主动站出来,请求改革。那时他才能顺势而为,而现在他只能做一件事:盯着账本找到下一个目标。
这时王承恩端来一碗热粥,“陛下用些吧,你又一夜没歇了。”
朱由检接过碗几口喝下,放下碗继续看。天快亮时一名文书突然抬头:“陛下,这本账有问题。”
“说。”
“这笔银子是去年拨给辽东的冬衣款,共三万两。可造册上登记的布匹数量只够做五千件,而辽东驻军三万人。”
“剩下的钱呢?”
“被划入到驿马维修项目下,转去了扬州。”
朱由检眼神一冷,扬州是东林党根基之地,他记下了,“把这笔单独抄录加上标记。”
“是。”
他又翻开另一本,突然手指停住了,一笔不起眼的支出:“修缮皇陵围墙用银八百两。”,时间是半年前,他记得很清楚那时候天启帝还没死,哪来的皇陵?
他猛地合上账本,“王承恩!”
“在!”
“立刻派人去昌平,查查皇陵最近有没有动工!”
“是!”
朱由检站起身,脸色铁青,有人胆子太大了,居然敢用不存在的工程来骗朝廷的钱,而且还是在他的眼皮底下。
他盯着窗外渐亮的天色,早朝又要开始了。
他想好了,今天他要再问一个问题,关于皇陵,关于那八百两银子,他要看看到底谁的脸会先白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