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章 借势制衡
乾清宫的窗子缝隙透进一抹晨光,没有什么温度不说,还灰蒙蒙的让人生冷。正如现在乱麻丛生,暗秽环流的朝局一般。朱由检坐在龙椅上,手里还捏着一支笔,笔尖悬在纸上,迟迟没有落下去。他不是想写点什么,他只是在等,在等最确实的消息传来。
王承恩刚才还来过一趟,脚步轻得像只猫,小心翼翼的。他没有多嘴,也没有献媚,只低声对朱由检说了一句:“司礼监值房那边,昨夜三更天,有小太监从后门溜出去,直奔崔呈秀府上。”说完,他连头都没抬就退了下去。
朱由检没应声,只是点了点头,按照史料记载,这个王承恩是一个老成持重的人,人品非常过硬。
他自然知道魏忠贤的这些动作到底意味着什么。魏忠贤被软禁才第一天,他底下人就迫不及待开始动了。不是想着救主,而是在准备反扑。
东厂,锦衣卫,五城兵马司,这些爪牙相互勾结,只要魏忠贤一声令下,随时都可能闹出点动静来。
但他不能急,必须拿出稳坐钓鱼台的底气,让对手充分暴露。
他比谁都清楚,明末这些党争是怎么玩的。东林党要清君侧,阉党要护主勤王,两边打得头破血流,最后皇帝成了摆设。原主崇祯就是被他们推来搡去,一步步走到煤山的。
现在不一样了。
他是卫国华,三十八岁的制造业老总,管过上千人的团队,斗过董事会,压过供应链,玩过绩效考核,也研究了二十年明史。他知道怎么用人,更知道怎么用势。
眼下这局,他不用亲自出手,只要让两边互相咬就行。
他放下笔,对旁边站着的小太监说:“去内阁传个话,就说陛下昨夜翻了近十年的奏本,见几位阁臣日夜操劳,特赐御膳房新蒸的枣糕一盒,让他们尝个新鲜。”
小太监愣了一下,“奴才这就去。”
“慢着。”朱由检又叫住他,“别说是朕赏的,就说是个文书官顺路捎过去的,谁问起都推不知道。”
小太监点头退下。
这事不大,一盒点心而已。可在这节骨眼上,就不是点心的事了。内阁里那些人,哪个不是人精。一看这时间点,又是刚收拾了魏忠贤,他们立刻就能嗅出味来——皇帝这是在拉拢清流。
尤其是钱谦益那帮人,最擅长借题发挥。
果然,不到一个时辰,外头就有风声传出来:陛下有意重用东林,要借文官之手肃清朝中阉党余孽。
这消息是谁放的,没人说得清楚。但朱由检知道,这些话都会传到魏忠贤耳朵里。
他也知道魏忠贤会怎么想,“你不动我,是怕我临死反咬一口。”
“你现在拉拢东林党,是要拿他们当刀使。好啊,那就别怪我不讲规矩了。”
脑中推演到这,朱由检的嘴角动了一下,没笑出来,也没皱眉。他只觉得悲哀,历史上明朝灭亡得相当诡异,文人祸国,阉党害国,商人卖国,边军投敌,从上到下都像脑子进水了一样,最后让一条蛆得了天下。有时候他都怀疑,是不是真的有国运存在,而操纵国运的地球意识,是不是天妒大汉民族。
他站起身,走到窗前,将窗口推开一条缝。外头的天还是阴的,但风小些了,宫墙下的枯草,在寒风里微微摇晃着,看起来像是有些精神气了。
他回转身回到桌案坐下,又提笔写了几个字,再折起来塞进信封,盖上私印,叫来另一个小太监。
“把这个交给司礼监值房的老刘头,让他亲手交给魏公公。记住,别说是朕给的,就说是个老宦官念旧情,偷偷送进去的。”
小太监接过信封,低头走了。
信里只有两句话:
“你当年替先帝抄过《金刚经》,如今功德未消。”
“只要你安分守己,朕保你善终。”
这是标准的心理战。
他知道魏忠贤这种人,一辈子都在权势里打滚,不怕死,怕的是死后名声扫地,家人遭殃。他可以提头造反,但却不敢真动手杀皇帝。因为他知道,一旦迈出那一步,史书上就是千古奸宦,永世不得翻身。
所以只要留他一条活路,他就不会与自己拼命。
而那封信,就是给他画了一条活路。
只要他不动,朱由检就不会去逼他。可要是他敢联络党羽,调兵遣将,那这条活路立刻就会断了。
这就是制衡。
一边放风要扶植东林,一边又给魏忠贤保留余地。两边都知道自己有机会,也都知道对方是威胁,谁都不敢轻举妄动,又互相牵制。
这才是真正的控局。
到了早朝时辰,金銮大殿上站满了人。
朱由检走进来的时候,没人说话。文官们低着头,武将们挺着胸,气氛沉得像压了块石头。
他坐上龙椅,没急着开口。
下面就有人开始迫不及待地递牌子。
第一个跳出来的是东林系的言官,姓周,叫什么周允中,四十多岁,瘦脸长须,一张嘴就喷出要强压人一头的奏疏,端是十分了得。
他出列,弯腰,声音洪亮:“臣启陛下,魏忠贤把持内廷多年,毒害忠良,欺君罔上,今虽闭门思过,然其党羽遍布朝野,若不趁此机会彻底清算,恐养虎为患,请陛下明察!”
这话一出,不少文官悄悄抬头,眼神里带着期待。
他们等这一天太久了,魏忠贤一直是桎梏他们的绊脚石。
可朱由检只是看了他一眼,淡淡地说:“你刚才说魏忠贤欺君罔上?”
周允中一愣,“正是。”
“那你说说,他哪一天哪一件事,是欺了君,又罔了谁的上?”
周允中张了张嘴,没答上来。
这种事多为传闻,并无实据,若真要一条条列出来,十有八九都是道听途说。
朱由检没等他回话,转头看向另一边:“你们这些人,平日里奏疏不断,今天弹劾这个,明天参倒那个。可朕问你们,‘党同伐异’四个字,是不是也能安在你们头上?”
全场一静。
这句话太狠了。
直接把东林党的底裤给扒了。
“他们口口声声说清流,可自己结党营私,比特马谁都厉害。江南士绅的地是谁护着的?科举取士的暗箱是谁操作的?你以为你们干净?”朱由检在心里吐着槽。
朱由检没给他们反驳的机会,语气缓了下来:“魏忠贤是有错,可他在先帝时办差也算勤勉。朕念其旧功,暂且留他性命。只要他安分守己,朕自会保他周全。”
这话一出,底下又是一阵骚动。
特别是那些依附阉党的官员,脸色变了又变。
他们原本以为魏忠贤要完了,正愁靠山崩塌。现在一听皇帝还留着他,心里顿时有了指望。
可朱由检接下来一句话,又把他们的希望压了回去。
“至于你们。”他目光扫过群臣,“不管是哪一派,今后但凡有人敢结党营私,拉帮结派,朕绝不轻饶。赏罚之权,在朕不在你们。”
说完,他不再看任何人,只对旁边的太监说:“今日无事,散了吧。”
群臣默然行礼,退下。
没人敢再说话。
这一场朝会,表面上什么都没定,实际上什么都定了。
东林党本想趁机发难,结果被一句“党同伐异”堵住了嘴。他们要是再闹,皇帝完全可以反过来治他们结党之罪。
阉党那边呢,原本准备拼死一搏,现在听说皇帝还保魏忠贤,反而不敢轻举妄动了。毕竟只要主子还活着,他们就有翻身的机会。
两边都被按住了。
朱由检回到乾清宫,刚坐下,王承恩就来了。
这次他没进门就跪,而是站在门口,低声说:“值房那边传来消息,魏忠贤看了您给的信,坐了很久,后来让人端了碗茶,慢慢喝了。”
朱由检点点头,“他还说了什么?”
“没说别的,只问了一句,‘陛下真的不会杀我?’老刘头回他说,‘圣心难测,但既然给了话,总不会空口白言。’魏忠贤听了,叹了口气,就没再问了。”
“然后呢?”
“然后他让人把那封信烧了,又躺下睡了半个时辰。醒来后写了张字条,让底下人送去崔呈秀府上,内容不知。但送信的小太监半道被咱们的人截住,字条上只有三个字‘按兵等’”
朱由检听完,手指轻轻敲了两下扶手。
他知道这三个字的意思,按兵不动,等等看。
魏忠贤动摇了。
他本来想联络党羽,在朝堂上制造混乱,逼皇帝让步。可现在一看皇帝既没杀他,又给了活路,再加上东林党又要跳出来抢功,他反而犹豫了。
他怕自己一动,皇帝会立刻翻脸,到时候连最后这点体面都没了。
所以他选择等。
等局势变化,等皇帝露出破绽。
可他不知道,这正是朱由检想要的结果。
只要他不动,皇权就在掌控之中。
至于东林党那边,也收到了消息。听说皇帝当庭驳斥言官,还保下了魏忠贤,原本准备联名上奏的几人立刻收了手稿,改写些无关痛痒的折子递了上去。
一场可能爆发的逼宫风波,就这么无声无息地散了。
朱由检靠在椅子上,闭了会儿眼。
魏忠贤不会永远按兵不动,东林党也不会甘心被阉党一直压一头。只要他稍有松懈,这两边立刻就会全扑上来撕咬自己。
但他不怕。
他有的是时间。
他比所有人都清楚未来会发生什么。李自成还没起兵,皇太极还在辽东练兵,江南的士绅还没意识到自己的田产会被抄,宗室藩王也还做着万世富贵的梦。
他不需要一口气把所有人打倒。
他只需要一步步来。
先把内廷稳住,再把手伸向外朝。
先把信息渠道建起来,再把心腹安排上去。
现在的每一步,都不是为了杀人,是为了布网。
他睁开眼,看了看桌上的沙漏。
还有两个时辰,锦衣卫的密报就会送到。他已经下令,盯紧崔呈秀、田尔耕、许显纯这几个人的府邸,但凡有异常往来,立刻上报。
他不打算抓人。
他只想知道,谁还在这高压下,还在蠢蠢欲动。
谁先沉不住气,谁就会是下一个突破口。他是执棋的手,得稳得住,沉得下心
他站起身,走到书架前,从里抽出一本《资治通鉴》随手翻了翻。
这本书他早看过无数遍了。
他知道司马懿是怎么熬死曹操的,也知道张居正是怎么扳倒高拱的。
权力的游戏,从来不是靠蛮力赢的,而是靠谋略:远谋势,近谋术,一点点争取主动权。
靠的是耐心,是判断,是让对手自己犯错而满盘皆输。
他合上书,重新放回原处。
这时候,外头传来一阵轻微的脚步声。
是王承恩又来了。
他走进来,手里捧着一份密报,脸色有点儿紧张。
“陛下,东厂那边……有动静了。”
朱由检没回头,“说。”
“魏忠贤今早让人传了句话,通过一个老宦官的孙子,送到东厂番子头目手里。话很短,只有七个字。”
“哪七个字?”
王承恩顿了顿,低声说:“若再逼,休怪无情。”
朱由检终于转过身。
他看着王承恩,脸上终于露出了点笑容。
过了几秒,他轻轻点了点头。
“知道了。”
他走回龙椅坐下,手指慢慢摩挲着扶手上的雕花。
魏忠贤的底线被触到了,保命可以,但不能让他像个囚徒一样活着,他需要一点尊严,哪怕只是一种假象都可以。
朱由检想了想,对王承恩说:“去趟司礼监值房,带句话给魏公公。”
“您说。”
“就说我记得他当年在慈宁宫侍奉孝定太后的事。那时候他每月初一十五,都会亲手熬一碗银耳羹,从不懈怠。这份忠心,朕没忘。”
王承恩一怔,“这……是真的吗?”
朱由检看了他一眼,“是不是真的不重要,重要的是他得相信我给的绝对合理。”
王承恩明白了,低头退下。
朱由检重新坐好,望着殿顶的蟠龙纹陷入到沉思之中。
这场博弈还远没结束,魏忠贤不会轻易认输,东林党也不会永远沉默,但他也不需要他们认输,他只需要他们互相牵制,只要他们还在斗,皇权就不会旁落。他现在就像是站在棋盘中央的将帅,他不动,却掌控着全局。
外面的风又起来了,吹得窗纸哗哗作响,他没关窗,这风还会刮很久,但总会停的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