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9章 血战不退
第九章血战不退
第三天清晨,辽军没有来。
龙天宝站在城墙上,手搭凉棚望向北方。辽军的营地还在,炊烟还在帐篷顶上飘着,马匹还在营地里走动,但营门紧闭,没有士兵列队,没有号角声,什么都没有。
这比进攻更让人不安。
“他们在搞什么?”费力量站在他旁边,拳头上缠的布条已经换过了,新的白布上还没有沾血。他活动了一下手指,骨节噼啪响。
“不知道。”龙天宝说。他的声音很平静,但眼睛一直在扫视辽军营地,从东到西,从前到后,每一个细节都不放过。
“会不会是退了?”赵铁柱从后面探过头来。他肩膀上的箭伤被李俊处理过了,用布条吊着胳膊,但人闲不住,一大早就上了城墙。
“不会。”陈不凡的声音从后面传来。他走上城墙,手里拿着一卷纸,脸色不太好,“退兵不是这样的。退兵会拆帐篷、收旗帜、排队列。你看他们的营地——帐篷没拆,旗帜没收,马匹还在槽上。这不是要退,这是在等。”
“等什么?”
陈不凡没有回答。他把手里的纸递给龙天宝。
龙天宝展开纸,看了一眼,瞳孔猛地收紧。
那是一封信。确切地说,是刘勇的谍报网从辽军营地截获的一封密信的抄本。信是用汉文写的,字迹工整,措辞严谨,一看就是读书人写的。
信上只有一行字:“雁门关南面有小路,可绕过关城。需三日。”
没有署名,没有抬头,什么都没有。但龙天宝看到这行字的时候,后背一阵发凉。
“这信是写给谁的?”他问。
“耶律休哥。”陈不凡说,“从笔迹和措辞来看,写信的人是个读书人,不是辽国人。”
“汉人?”
“大概率。”
龙天宝把信折起来,塞进怀里。他闭上眼睛,脑子里在飞速转动。
雁门关南面确实有小路。陈不凡的地图上标过,那是一条山间小道,从关城南面绕过雁门山,可以直通关城背后。那条路很窄,走不了大部队,但小股部队可以通过。如果辽军派一支精兵从小路绕到关城背后,前后夹击——
他睁开眼睛。
“老三呢?”
“在城下。”陈不凡说,“他在审那个送信的人。”
“送信的人抓到了?”
“抓到了。是个辽军的斥候,汉人。老三正在撬他的嘴。”
龙天宝转身走下城墙。
城下的一间石屋里,刘勇坐在一张板凳上,面前跪着一个被绑住手脚的人。那个人穿着辽军斥候的皮甲,脸上全是血,嘴角破了,左眼眶青紫一片。但他的眼神很硬,不像是一个会被轻易撬开嘴的人。
刘勇看到龙天宝进来,站起来。
“大哥。这家伙嘴硬,什么都不肯说。”
龙天宝看了那个斥候一眼,又看了看刘勇。
“你打他了?”
“打了。没用。”刘勇的声音有些沮丧,“他不是怕打的人。”
龙天宝走到斥候面前,蹲下来,平视着他的眼睛。
“叫什么名字?”
斥候不看他。
“叫什么名字?”龙天宝又问了一遍,声音不大,但很沉。
斥候还是不看他。
“你是汉人。”龙天宝说,“为辽国人卖命,值得吗?”
斥候的嘴角动了一下,但没有说话。
龙天宝站起来,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放了他。”
刘勇愣住了:“大哥——”
“放了他。”龙天宝重复了一遍,“他不想说,打也没用。放他回去。”
刘勇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但最终没有说出口。他走过去,解开了斥候身上的绳子。
斥候站起来,活动了一下被绑麻的手腕,看着龙天宝。
“你放我回去?”
“对。”
“你不怕我回去报信?”
“你回去报信,耶律休哥也知道我们已经知道了那条小路。他不确定我们有没有防备,就不敢轻易派兵走那条路。”
斥候沉默了一下。
“你很聪明。”他说,“但你猜错了一件事。”
“什么?”
“我不是汉人。”斥候的声音突然变了,带着一种浓重的口音,不是北方的口音,是更北的地方,草原上的口音,“我是契丹人。”
龙天宝的瞳孔收缩了一下。
契丹人。会说汉话,写汉字,穿汉人的衣服,混在汉人的队伍里,替辽国传递情报。
“你叫什么?”龙天宝问。
斥候看着他,嘴角微微翘起。
“我叫萧铁牛。萧太后的萧。”
他说完,转身走了。步伐很稳,不急不慢,像是一个知道自己不会死的人。
刘勇想追,龙天宝拦住了他。
“让他走。”
“大哥——”
“让他走。”龙天宝的声音很冷,“他回去,比留在这里有用。”
“有什么用?”
龙天宝没有回答。他走出石屋,看着那个叫萧铁牛的人消失在城墙的转角处。
“他会告诉耶律休哥,我们知道那条小路了。”龙天宝说,“耶律休哥知道我们知道,就不敢轻易派兵走那条路。至少——不敢在短时间内派。”
“如果他偏要派呢?”
“那就派。”龙天宝说,“我们在那条路上等着他。”
他转身走回城墙。
第四天,辽军还是没有进攻。
但龙天宝知道他们在动。斥候在城墙外来回穿梭,比前两天多了好几倍。辽军的营地里,帐篷在移动,队伍在调动,马匹在嘶鸣。
耶律休哥在换打法。
“他在分兵。”陈不凡站在地图前,手指在雁门关南面的那条小路上画了一个圈,“至少五千人,走这条路,绕到我们背后。”
“五千人?”龙天宝皱眉,“那条路走不了五千人。太窄了。”
“所以他不是一次走。是分批走。每次五百人,走十次。三天之内,五千人就能全部绕到我们背后。”
“三天……”
“三天之内,如果我们不拦住这五千人,雁门关就会被前后夹击。”
龙天宝沉默了一下。
“我带人去拦。”
“你走了,城墙谁守?”费力量的声音从门口传来。他走进来,浑身是汗,显然刚练完兵。
“你守。”
“大哥——”
“你守。”龙天宝看着他,“城墙上的事,你比我熟。周教头帮你,够了。”
费力量张了张嘴,但没有反驳。他知道大哥的脾气。
“多少人?”他问。
“五百。”
“够吗?”
“够了。”龙天宝说,“那条路窄,五百人就能守住。再多,反而展不开。”
他站起来,拿起靠在墙边的赭白大枪。
“老四跟我去。他的火药罐子在窄路上用处大。”
“我也去。”刘勇站起来。
“你别去。”龙天宝摇头,“你的嗓子还没好,去了也骂不了人。你留在城里,盯着耶律休哥的动静。他要是有什么异动,立刻派人通知我。”
刘勇想说什么,但嗓子确实疼得厉害,只能点了点头。
龙天宝走到门口,停了一下。
“老七。”
“在。”
“城墙交给你。人在,城在。”
费力量站直了身体。
“人在,城在。”
龙天宝带着五百人,趁着夜色出了南门。
那条小路在雁门山南面的山脚下,从一片密林里穿过去,绕过关城,直通北面的平原。路确实很窄,最宽的地方只能容两个人并行,最窄的地方只能一个人侧身通过。路面上全是碎石和树根,走起来深一脚浅一脚的。
龙天宝走在最前面,手里握着长枪,枪尖朝前。身后的五百人排成一条长队,像一条蛇在黑暗中无声地游动。
走了大约一个时辰,他停下来。
“就是这里。”
他指着前面的一段路。这是整条小路最窄的地方,两边都是陡峭的山坡,坡上长满了灌木和荆棘。路从两座山之间穿过,最窄处只能容一个人通过。
“在这里设伏。”他对余晖说,“你的罐子,放在两边的山坡上。等辽军进到最窄的地方,从上面往下扔。”
余晖看了看地形,点了点头。
“好地方。在这里,一个罐子能当十个用。”
五百人开始忙碌。余晖带着人在两边的山坡上埋火药罐子,把引信连在一起,用麻绳做了一根长长的拉火索。其他人搬石头、砍树枝、在路上设障碍。
龙天宝坐在一块石头上,看着他们忙碌。
月光从云层后面透出来,照在山坡上,把那些灌木和荆棘照成银白色的。远处有猫头鹰在叫,一声一声的,像婴儿在哭。
“大哥。”余晖走过来,蹲在他旁边,“罐子埋好了。二十个,分两排。第一排炸前面,第二排炸后面。辽军进了口袋,两头一炸,中间的人跑不了。”
“能炸死多少人?”
“直接炸死的不会太多。但罐子里我加了碎铁片和石子,炸开了能伤一大片。在这种窄路上,受伤的人会把路堵死,后面的人过不来。”
龙天宝点了点头。
“还有一件事。”余晖的声音低了下去,“火药罐子的引信,是用火折子点的。点火的时候会有火光,可能会被辽军发现。”
“多远能发现?”
“如果他们在暗处,我们在明处——五十步之外就能看到。”
龙天宝想了想。
“那就等他们进到五十步以内再点火。”
“五十步……那时间很紧。”
“够不够?”
余晖算了一下。
“够。”
龙天宝站起来。
“那就这么办。”
五百人在山坡上等了一夜。
辽军没有来。
天亮了,太阳从东边的山后面升起来,照在山坡上,把露水照成金色。鸟开始叫了,不是猫头鹰,是普通的鸟,叽叽喳喳的,像在吵架。
“大哥,他们是不是不来了?”余晖揉着眼睛问。
“会来的。”龙天宝说,“耶律休哥不会放过这个机会。”
他又等了一个时辰。
然后他看到了。
辽军的先头部队从小路的北面走过来。大约一百人,穿着轻甲,手里拿着短刀和圆盾,走得很小心,每一步都在试探。
走在最前面的那个人,龙天宝认识。
萧铁牛。
他换了一身干净的衣服,脸上的伤还没好,青紫的痕迹在晨光下很明显。他走得很慢,眼睛一直在扫视两边的山坡。
余晖的手握住了拉火索。
龙天宝按住他的手。
“等一下。太远了。”
萧铁牛带着人越走越近。一百步。八十步。六十步。
龙天宝的手指收紧。
五十步。
“点火。”
余晖猛地拉动了引信。火光在引信上蹿起来,像一条发光的蛇,沿着麻绳飞快地烧向埋在山坡上的火药罐子。
萧铁牛看到了火光。
他的瞳孔猛地放大,张嘴想喊——
轰。
第一排火药罐子炸了。十声爆炸几乎同时响起,汇成一声闷雷,震得山坡上的碎石哗啦啦往下滚。火光和浓烟从山坡上涌出来,裹着碎石、铁片、灌木的残枝,砸进辽军的队伍里。
走在最前面的十几个人直接被炸飞了,像被一只看不见的手拍倒的积木。后面的人被铁片和碎石击中,倒了一地。有人在地上打滚,有人抱着断掉的胳膊惨叫,有人一动不动地躺着,耳朵里在流血。
“第二排!”龙天宝喊。
余晖又拉了一根引信。
第二排火药罐子炸了,这次是在辽军队列的中间。爆炸把队伍切成两段——前面的被炸散了,后面的被堵住了。受伤的人倒在窄路上,把路堵得死死的,后面的人过不来。
“石头!”龙天宝站起来,抓起一块石头,朝下面扔。
山坡上的人跟着他,把早就准备好的石头推下去。石头顺着山坡滚下去,砸在辽军的人群里,砸在碎石上,砸在受伤的人身上。
惨叫声、喊叫声、石头滚落的轰鸣声混在一起,在山谷里回荡,像一场小型的山崩。
龙天宝站在山坡上,看着下面的景象。
萧铁牛还活着。他被炸飞了三步远,摔在一块石头上,左腿以一个不正常的角度弯着——断了。他趴在地上,用右手撑着身体,抬头看着山坡上的龙天宝。
两个人的目光在硝烟中对上了。
萧铁牛笑了一下。嘴角扯动脸上的伤,疼得他龇了一下牙,但他还是在笑。
“好手段。”他的声音很弱,但在混乱中龙天宝还是听到了。
龙天宝没有说话。
萧铁牛撑着身体坐起来,看了看四周。他带来的一百人,死了至少三十个,伤了四十个,还能站着的不到三十人。后面的队伍被堵在路上,过不来。
“杨大郎。”萧铁牛仰着头看他,“你比我想的厉害。”
“回去告诉耶律休哥。”龙天宝的声音从山坡上落下来,像一块石头砸在地上,“这条路过不去。”
萧铁牛看着他,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好。我告诉他。”
他撑着断腿站起来,踉跄了一下,但没有倒。他转身,一瘸一拐地往回走。走了几步,回头看了龙天宝一眼。
“下次,我会带更多的人来。”
龙天宝没有回答。
萧铁牛走了。受伤的辽军也跟着走了。能走的搀着不能走的,一步一步地往回挪。路上留下了三十多具尸体和满地的血迹。
余晖站在龙天宝身边,看着那些撤退的辽军。
“大哥,他会再来的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下次不会只有一百人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那我们——”
“守。”龙天宝说,“他来一次,我们打一次。打到他没有人为止。”
他转身看着身后的五百人。
“清理战场。把还能用的箭矢、刀枪收起来。受伤的辽军——能治的治,不能治的给个痛快。”
“大哥,我们还要在这里等多久?”余晖问。
“等到耶律休哥放弃这条路为止。”
“如果他一直不放弃呢?”
龙天宝沉默了一下。
“那就一直等。”
第五天,辽军又来了。
这次不是一百人,是五百人。走在前面的是重甲步兵,举着大盾,一步一步地往前推。盾牌上还留着昨天爆炸留下的痕迹——坑坑洼洼的,有的地方裂了,用铁皮临时补着。
萧铁牛走在队伍中间,左腿绑着夹板,拄着一根木棍,走得一瘸一拐的,但眼神比昨天更狠。
龙天宝站在山坡上,看着这支队伍。
“老四,罐子还有多少?”
“十个。”
“够用一次。”
“够。”
“那就用。用完为止。”
余晖点了点头,蹲下来,开始布置最后十个火药罐子。
这次他没有把罐子埋在山坡上,而是让人搬到了路边——用树枝和枯草盖住,藏在辽军必经之路的两侧。
“等他们走到罐子旁边,从上面射火箭。”他对弓箭手说,“火箭射中罐子周围的枯草,枯草烧起来,引信就着了。”
“四公子,如果火箭射不准呢?”一个弓箭手怯怯地问。
“那就射准。”余晖说。
辽军越走越近。一百步。八十步。六十步。五十步。
龙天宝抬起手。
“火箭——放!”
三十支火箭从山坡上飞出去,带着长长的尾焰,像一群发光的鸟,扑向藏在路边的枯草堆。
枯草烧起来了。火苗蹿起来,点燃了火药罐子的引信。
轰——
十个罐子几乎同时炸开。爆炸的威力比昨天更大——因为罐子是在路面上炸的,不是在山上。冲击波贴着地面扩散,把辽军前排的重甲步兵连人带盾牌掀翻在地。
铁片和碎石在狭窄的路面上横飞,打在盾牌上,打在铁甲上,打在肉上。惨叫声连成一片,像屠宰场里的嚎叫。
萧铁牛被冲击波推倒在地,夹板摔断了,断腿又折了一下,疼得他脸都白了。但他咬着牙爬起来,拔出腰间的刀。
“冲!”他嘶吼着,“他们没罐子了!”
辽军士兵犹豫了一下,然后开始往前冲。踩着同伴的尸体,踩着还在燃烧的枯草,踩着满地的碎石和铁片。
龙天宝握紧长枪。
“跟我来。”
他从山坡上冲下去,身后跟着五百个人。
枪尖刺穿了第一个辽军士兵的喉咙。血喷出来,溅在龙天宝的脸上,热乎乎的,带着铁锈味。他拔出来,转身,枪尾砸在第二个人的太阳穴上,那人像被抽走了骨头一样瘫下去。
费力量不在,但他教的东西在。枪是直的,力是整的,每一招都是杀招。
余晖不会用枪。他手里拿着一把改良过的环首刀,刀身比普通的短一寸,但更快。他的刀法没有章法,但每一刀都砍在要害上——脖子、手腕、膝盖。这些是他在解剖图上学到的东西——人体最脆弱的地方。
赵铁柱用一只手在打。左臂吊着,右手的刀却比两只手的人都狠。每一刀都是劈,不是砍——砍是切肉,劈是断骨。
混战持续了大约半个时辰。
辽军退了。五百人死了将近两百,伤了更多。萧铁牛被人架着往回走,断腿在地上拖着,留下一道长长的血痕。
龙天宝站在路上,浑身是血。他的枪尖断了——不是断了,是弯了,弯成了一个钩子。他用脚踩着枪杆,把枪尖掰直。
“大哥。”余晖走过来,脸上全是血,不知道是谁的,“我们死了三十七个,伤了八十多。”
龙天宝沉默了一下。
“还能守吗?”
余晖看了看剩下的士兵。他们的脸上有疲惫,有恐惧,但没有退缩。
“能。”他说。
龙天宝点了点头。
“那就守。”
他坐在一块石头上,开始擦枪。枪杆上的血已经干了,结成暗红色的壳,擦起来费劲。他擦得很慢,很仔细,像是在擦一件很珍贵的东西。
“大哥。”余晖坐到他旁边。
“嗯。”
“你说,耶律休哥为什么不直接强攻关城?他有十五万人,我们只有四千多。硬打,他打得下来。”
“硬打,他得死很多人。”龙天宝说,“他是名将,名将不会做赔本的买卖。他要的是雁门关,不是一堆尸体。”
“但他现在在死人。”
“所以他会在别的地方找补回来。”龙天宝把枪擦干净,放在膝盖上,“比如——从南面绕过来。”
“如果他绕不过来呢?”
“那就从别的地方。”
余晖沉默了一下。
“大哥,我怕的不是辽军。”
“你怕什么?”
“我怕我们自己人。”余晖的声音很低,“潘仁美不会让我们赢。如果我们真的守住了雁门关,他就输了。他不会让我们赢。”
龙天宝看着他。
“老四,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会想事了?”
余晖苦笑了一下。
“在兵器棚里待了十几天,脑子里除了图纸,就是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。”
“别想了。”龙天宝拍了拍他的肩膀,“想多了,手会抖。手抖了,就打不准。”
他站起来,把枪扛在肩上。
“走吧。回去看看老七那边怎么样了。”
第六天。
龙天宝带着剩下的三百多人回到雁门关的时候,城墙上正在打。
费力量站在城墙的最高处,浑身是血,手里拿着一把断了半截的枪——枪尖没了,只剩一根棍子,但在他手里,棍子也是杀人的兵器。他用棍子砸翻了一个爬上城墙的辽军士兵,转身一肘砸在另一个人的脸上,八极拳的肘击,骨裂的声音清晰得像折干柴。
“老七!”龙天宝冲上城墙。
费力量回头,看到他,笑了。笑得很累,但很真。
“大哥!你们回来了!”
“回来了。”龙天宝站在他身边,看着城墙外面。
辽军的进攻比前几天更猛。五千步兵同时攻城,云梯、钩索、攻城锤,所有的东西都用上了。城墙下的尸体堆得比前两天更高,但活着的还在往上爬。
“他们疯了。”费力量喘着气说,“今天打了四个时辰,没停过。”
“粮草快没了。”龙天宝说,“耶律休哥在拼命。”
他举起长枪。
“杨家军——跟我上!”
三百多人从城下冲上来,加入战团。
城墙上的局势开始逆转。辽军的进攻被一点一点地压回去,云梯被推倒,钩索被砍断,爬上城墙的人被捅下去。
一个时辰后,辽军退了。
号角声在辽军营地里响起,呜呜咽咽的,像一头受了伤的狼在叫。活着的辽军士兵开始往回跑,丢下云梯、盾牌、刀枪,什么都不要了,只求能跑回营地。
城墙上爆发出一阵欢呼。
但龙天宝没有欢呼。
他站在城墙的最高处,看着辽军撤退的背影。
耶律休哥骑在白马上,站在营地的最高处,也在看着他。
两个人的目光隔着战场对上了。
耶律休哥抬起手,朝着龙天宝的方向,做了一个动作——
不是挑衅,不是愤怒。
是鼓掌。
他慢慢地拍了两下手,然后勒转马头,回了帅帐。
刘勇站在龙天宝旁边,嗓子哑得说不出话,但他的嘴型龙天宝看懂了——
“他在夸你。”
龙天宝没有说话。
他放下长枪,靠着垛口坐下来。
浑身都在疼。肩膀上的旧伤裂开了,左肋被撞了一下,呼吸的时候能感觉到骨头在响。但他没有动,就那么靠着垛口,看着北方的天空。
太阳快落山了。天边的云被烧成了暗红色,像一面被血浸透的旗帜。
“大哥。”费力量走过来,坐在他旁边。他的拳头已经肿了,手指弯不回去,但脸上还是那副什么都不在乎的表情。
“嗯。”
“耶律休哥为什么鼓掌?”
“因为他觉得我值得打。”龙天宝说。
“这是什么意思?”
“意思是——他认真了。”
费力量沉默了一下。
“那接下来怎么办?”
龙天宝闭上眼睛。
“接下来——他会用全力。”
他睁开眼睛,看着城墙上那些疲惫的士兵。有的人靠在垛口上打瞌睡,有的人在包扎伤口,有的人在啃干粮。他们的脸上有血、有汗、有灰,但没有绝望。
“我们也要用全力。”
他站起来,拍了拍身上的灰。
“传令下去,今晚所有人好好休息。明天——还有硬仗。”
夜。
龙天宝坐在城墙根下,背靠着冰冷的砖石,闭上眼睛。
脑子里在过账——四千五百人,六天战斗,伤亡了多少?他心算了一下:阵亡的大概有两百多,重伤的有三百多,轻伤的不计其数。能打的,还剩不到四千。
辽军的损失更大。六天攻城,至少死了五千人,伤了一万。但耶律休哥还有十四万人。十四万对四千,三十五比一。
他的手指在地上无意识地画着数字。三十五比一。数学上,这是不可能的。但陈不凡说过,战场上,一加一不一定等于二。
他睁开眼睛,看着天上的星星。
星星还是很亮。和第一天晚上一样亮。
他想起了佘太君的话——“活着回来。七个都要。”
他笑了一下,笑得很轻。
“妈,我们尽力。”
——第九章完——
【作者后记·钩子】
辽军营地,帅帐。
耶律休哥坐在桌前,面前摊着雁门关的地图。地图上多了很多标记——红的是宋军的防御点,黑的是辽军的进攻路线。红色很少,黑色很多。但红色的那些点,每一个都像钉子一样钉在地图上,拔不出来。
一个斥候跪在帐外。
“元帅,南面小路……还是过不去。杨大郎亲自带人守在那里,用火器炸了两次,我们死了三百多人。”
耶律休哥的手指在地图上敲了一下。
“杨大郎……”他低声说,“守城、用计、伏击、火器——他什么都会。”
他站起来,走到帐外,看着远处的雁门关。月光照在城墙上,把那些缺口和裂缝照得很清楚。但那些缺口后面,站着人。站着不肯退的人。
“传令。”他说。
“在。”
“明天,全军压上。不留预备队。”
斥候愣了一下:“元帅,不留预备队——”
“不留。”耶律休哥的声音很冷,“打下雁门关,不需要预备队。打不下,留着也没用。”
斥候低头:“是。”
耶律休哥转身走进帅帐,吹灭了蜡烛。
黑暗中,他低声说了一句话。声音很轻,像是说给自己听的。
“杨延平,明天,我们见真章。”
雁门关上,龙天宝打了一个喷嚏。
他揉了揉鼻子,裹紧了袍子。深秋的夜风从北边灌过来,冷得人骨头疼。
“大哥,着凉了?”刘勇的声音从旁边传来。他靠着垛口坐着,手里端着一碗凉水,嗓子还是哑的,但比白天好了一点。
“没有。”龙天宝说,“有人念叨我。”
“谁?”
“不知道。可能是潘仁美。”
刘勇笑了一下,笑得很轻。
“潘仁美现在应该在汴京喝酒。他以为我们死定了。”
“那就让他以为。”龙天宝说。
他看着北方的天空。
辽军的营地里,灯火通明。比前几天更亮。
“明天,他们会来很多人。”他说。
“多少人?”
“全部。”
刘勇沉默了一下。
“那我们——”
“守。”龙天宝说,“守到他们打不动为止。”
他站起来,把长枪靠在垛口上。
“去睡吧。明天要早起。”
刘勇没有动。
“大哥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说,我们能活着回去吗?”
龙天宝沉默了很久。
“能。”他说。
“为什么你这么肯定?”
“因为——”龙天宝看着北方,看着那片灯火通明的营地,“我们答应过母亲。七个都要。”
刘勇没有说话。
他站起来,拍了拍身上的灰,转身走下城墙。
走了几步,他停下来。
“大哥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说得对。七个都要。”
他走了。
龙天宝一个人站在城墙上,看着北方的天空。
月亮从云层后面露出来,照在他的脸上,照在他肩膀上的血迹上,照在他手里那把断了半截的枪上。
他握紧了枪杆。
明天,太阳还会升起来。
只要太阳还会升起来,仗就要打下去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