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0章 血染雁门
第十章血染雁门
天还没亮,龙天宝就被一阵沉闷的轰鸣声惊醒了。
不是爆炸,不是喊杀,是一种更低、更沉、更密的声音——像一万面鼓同时敲响,震得城墙上的碎石都在跳。他猛地睁开眼睛,翻身坐起来。天边还是黑的,但北方的地平线上有一条暗红色的线,不是日出,是火把。无数的火把,连成一片,像一条燃烧的河流,从辽军的营地里涌出来,漫过平原,向雁门关涌过来。
他站起来,手扶着垛口,眯起眼睛。心脏在胸腔里擂鼓一样地跳,不是因为害怕,是因为他知道——今天不一样。前六天的进攻,耶律休哥是在试探,是在消耗,是在找弱点。今天,他不找了。
龙天宝深吸一口气,肺里的空气是冷的,带着焦糊味和铁锈味。“传令——所有人上城墙。”
传令兵跑下去,脚步声在台阶上急促地响着。城墙上一盏一盏灯亮起来,火把一根一根点燃,整个雁门关像一头被惊醒的巨兽,睁开了眼睛。
费力量第一个跑上来,衣服都没穿整齐,袍子敞着怀,露出胸口上缠着的绷带——那是前天被刀划的,李俊给他缝了四针。“大哥,怎么了?”他的声音还带着睡意,但眼睛已经清醒了,瞳孔在火把光下收缩成两个黑点。
“自己看。”龙天宝朝北边扬了扬下巴。
费力量走到垛口前,朝北边看了一眼。他的身体僵了一下,然后慢慢地站直了。“……我操。”两个字,很轻,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。
刘勇也上来了。他的嗓子还没好,但今天没有骂人,只是站在龙天宝身边,看着北边那条燃烧的河流,沉默了很久。“多少人?”他的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铁。
“全部。”龙天宝说。
城墙上的火把在风里噼啪作响,光影在每个人的脸上跳动。有人在下意识地握紧兵器,有人在吞咽口水,有人在看北边,有人在看龙天宝。
龙天宝转过身,面对所有人。他的目光从每个人的脸上扫过——费力量、刘勇、余晖、赵铁柱,还有那些他叫不出名字的士兵。每一张脸都不一样,但所有的眼睛里都有同一种东西——不是勇敢,不是恐惧,是一种更复杂的、说不清楚的东西。大概是——没有退路之后的平静。
“今天,”他的声音不大,但在安静得能听见心跳的城墙上,每个人都能听到,“辽军会拼命。他们人多,我们人少。他们有刀,我们也有刀。他们想进城,我们不想让他们进来。”
他把长枪靠在垛口上,双手撑着城墙的砖石,身体微微前倾,像一头即将扑出去的豹子。“前六天,我们打退了他们二十几次进攻。他们死了五千人,我们死了两百人。五千比两百——这笔账,耶律休哥会算。他算出来的结果是——不能再等了。再等,粮草没了,士气没了,仗就不用打了。所以他今天会拼命。”
他直起身,声音突然硬了起来,像一块铁砸在石板上。“他要拼命,我们就陪他拼。他有一条命,我们也有一条命。他死了,是埋在雁门关外。我们死了,是埋在雁门关上。”
他拿起长枪,枪杆在手里转了一圈,枪尖在火光下划出一道银白色的弧线。“杨家军——死战。”
“死战!”四千张嘴同时喊出来,声音在城墙上炸开,震得火把的火苗都歪了一下。
辽军的第一波进攻在天亮之前就开始了。
不是前几天的试探,是真正的冲锋。一万步兵排成十个方阵,像十把黑色的刀子,从平原上直直地捅过来。前面是重甲步兵,举着半人高的大盾,盾牌边缘包着铁皮,在火光下泛着暗沉的光。后面是弓箭手,弓弦拉满,箭头朝上,准备抛射。再后面是云梯队,扛着三十架云梯,梯子比城墙还高,在空气里晃晃悠悠的,像一群长颈鹿。
马蹄声、脚步声、车轮声、号角声,所有的声音混在一起,像一场没有旋律的交响乐,嘈杂、混乱、震耳欲聋。
龙天宝站在城墙的最高处,左手扶着垛口,右手握着长枪。他的手指在枪杆上收紧、松开、再收紧,像是在给一把琴调弦。
“弓箭手——抛射。角度四十五——放。”
八百支箭同时射出去,在天空中画出一道高高的弧线,然后落下来,砸进辽军的方阵里。箭矢穿透盾牌的缝隙,穿透铁甲的接缝,穿透皮肉。有人倒下了,有人继续往前跑,有人被绊倒了,被后面的人踩过去。
“弩手——平射。目标前排盾牌——放。”
五百支弩箭同时射出,比弓箭更狠,更准。三棱锥形的箭头钉进盾牌里,有的直接穿透了,钉在盾牌后面的士兵身上。前排的重甲步兵倒了一排,盾牌散落在地上,像被掀翻的龟壳。
但后面的士兵踩着盾牌继续往前冲。一万人,死几百个,不算什么。
“火油——”龙天宝的声音在城墙上炸开。
铁锅被抬到垛口上,滚烫的火油倾泻而下。黑褐色的液面在火光下泛着暗红色的光,浇在云梯上、浇在盾牌上、浇在人身上。惨叫声炸开了——不是普通的喊叫,是一种不像人能发出的声音,尖厉得让人牙根发酸。火把扔下去,火焰沿着火油蹿上来,像一条活的蛇,舔舐着一切能烧的东西。
“长枪手——”龙天宝的声音穿过火焰和惨叫,像一根钉子钉进木板里。
长枪手冲到垛口前,枪尖朝下,对着正在爬梯子的辽军士兵捅下去。一枪,一个人掉下去。再一枪,又一个人掉下去。枪尖捅进肉里的声音很闷,像用刀剁肉馅,但比那个更沉、更湿,带着一种黏糊糊的、让人不舒服的质感。
赵铁柱用一只手在捅。左臂吊着,右手的枪却比两只手的人都快。他的枪法没有花架子,只有一个动作——刺。刺喉咙,刺胸口,刺面门。每一枪都刺在最要命的地方,每一枪都带走一条命。他的脸上没有表情,眼睛是空的,像一台机器。
费力量没有用枪。他的枪在昨天断了,没来得及换。他站在城墙最危险的一段——那里被攻城锤撞出了一个缺口,砖石碎了一地,辽军士兵正从那个缺口往里面涌。他的拳头、肘、膝盖、肩膀,身体的每一个部位都是武器。一个辽军士兵刚从缺口探进半个身子,费力量的肘尖就砸在了他的太阳穴上,骨裂的声音清晰得像折干柴。那个人的眼睛翻白了一下,身体软下去,被后面的人踩在脚下。
第二个爬上来。费力量侧身一靠,肩膀顶在他的胸口上,八极拳的贴身靠,力量从脚底传到肩膀,把他撞飞出去三丈远,砸在城墙下面的碎石堆里,一动不动。
第三个,第四个,第五个——像蚂蚁一样,杀不完。
费力量的拳头已经肿了,绷带被血浸透,分不清是敌人的血还是自己的血。但他没有停。停下来,缺口就破了。缺口破了,城墙就破了。城墙破了,一切都完了。
刘勇站在龙天宝身边,手里握着一把环首刀。他不会功夫,但他有一张嘴。今天他的嗓子没好,说不出话,所以他只是站着。站着,握着刀,站在大哥身边。像一根桩子。不太结实的桩子,但至少是一根桩子。
一个辽军士兵从云梯上跳上城墙,落在刘勇身后三丈远的地方。刘勇听到了落地声,转身,看到那个人正朝龙天宝的背后冲过去——手里举着刀,刀在火光下闪着白惨惨的光。
刘勇没有喊。来不及喊。他冲过去,用尽全身的力气,把环首刀捅进了那个人的后腰。刀尖从肚子上穿出来,血喷了刘勇一手,热乎乎的,黏糊糊的。那个人低头看了看肚子上的刀尖,回头看了刘勇一眼,然后倒了下去。
刘勇站在原地,手还在抖。他的手上有血,刀上有血,袍子上也有血。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,看了三秒钟,然后抬头,继续站在大哥身边。
龙天宝没有回头。他不知道背后发生了什么。他在对付前面的敌人——一枪挑飞了一个爬上来的人,枪尖从对方的肩胛骨穿过去,把人甩出城墙,像甩一个破布娃娃。
“大哥——左边!”余晖的声音从旁边传来。
龙天宝偏头,一把刀从他耳边擦过去,削掉了几根头发。他侧身,枪尾砸在那个人的膝盖上,骨头碎了,人跪下去,然后枪尖补上来,刺穿喉咙。
“谢了。”他说。
余晖没有回答。他在忙着扔火药罐子——最后十个,每一个都珍贵得像金子。他用火折子点着引信,数两下,扔出去。罐子在城墙脚下炸开,铁片和碎石横飞,把正在架云梯的辽军士兵炸倒了一片。
十个罐子扔完,他的手在抖。不是怕,是肾上腺素烧过头了,肌肉在不受控制地跳。
“没了。”他对龙天宝说。
“那就用刀。”
余晖拔出腰间的环首刀。刀比普通的短一寸,但更快。他的刀法没有章法,但每一刀都砍在要害上——脖子、手腕、膝盖。这些是他在解剖图上学到的东西——人体最脆弱的地方。
第一波进攻打退了。城墙上短暂的安静。只有风声、喘息声、呻吟声。
龙天宝靠在垛口上,大口大口地喘气。他的长枪上全是血,枪杆滑得握不住。他用袖子擦了一下,擦不掉,血已经干了,结成一层暗红色的壳。
“清点人数。”他对传令兵说。
传令兵跑了一圈,回来了。他的脸色很白,嘴唇在哆嗦。“大郎……阵亡的有一百三十七个,重伤的两百多。”
龙天宝闭上眼睛。四百多人。四千五百人,六天,死了三百多,伤了五百多。能打的,还剩三千出头。
他睁开眼睛。“把重伤的抬下去给五公子。轻伤的,能站的,继续守。”
“大郎——”赵铁柱走过来,左臂的绷带被血浸透了,但他还是站得很直,“辽军还有第二波。”
龙天宝朝北边看了一眼。辽军的营地里,第二波方阵已经在列队了。又是十個方阵,一万人。和第一波一模一样。
“让他们来。”他说。
第二波来了。第三波也来了。
从清晨到正午,辽军攻了三次,被打退了三次。城墙下的人越堆越多,活着的踩着死了的,死了的被活着的踩进泥里。护城河被尸体填满了,水漫出来,和血混在一起,流得到处都是。
正午的时候,太阳照在城墙上,照在满地的血迹上,照在残破的旗帜上。城墙上的宋军已经不到三千人了。每个人的衣服都是红的,分不清是衣服本来的颜色还是血的颜色。
龙天宝站在城墙的最高处,太阳照在他脸上,暖烘烘的。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——手上有七八道口子,有的是被刀划的,有的是被箭擦的,有的是被砖石磨的。血已经干了,结成黑色的痂,手指弯起来的时候,痂会裂开,渗出新的血。
他握紧枪杆。疼。疼是好的。疼说明还活着。
“大哥。”刘勇走过来,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。他的脸上有一道新的伤口,从左眉梢拉到耳根,血已经止住了,但伤口还翻着,露出里面粉红色的嫩肉。
“嗯。”
“耶律休哥在干什么?”
龙天宝看向北边。辽军的营地里,帅帐前,一群人聚在一起。中间骑白马的,是耶律休哥。他没有穿铠甲,穿着一件黑色的袍子,头发扎成一个髻,用一根银簪别着。手里没有拿兵器,只拿着一根马鞭。
他也在看雁门关。
“他在想。”龙天宝说。
“想什么?”
“想下一波怎么打。”
“还打?”刘勇的声音里有一丝疲惫。
“打。打到我们死,或者他死。”
刘勇沉默了一下。他靠着垛口坐下来,把环首刀放在膝盖上,低头看着刀上的血迹。血迹已经干了,结成暗红色的斑块,擦不掉。“大哥,”他没有抬头,“你说,我们能活着回去吗?”
龙天宝没有回答。他看着北边的耶律休哥。那个人骑在白马上,一动不动,像一尊雕塑。
“能。”他说。
“还是那句——因为答应过母亲?”
龙天宝沉默了一下。“不是。”
“那是因为什么?”
“因为——”龙天宝转头看着城墙上那些疲惫的、受伤的、满脸是血的士兵,“这些人还站着。他们站着,我们就不能倒。”
下午,辽军的第四波进攻开始了。
但这一次不一样。
不是步兵方阵,是重甲骑兵。
三千重甲骑兵,人马俱甲,排成三排,像一道黑色的铁墙,从平原上缓缓推过来。马蹄踏在地上,声音不是“得得”的,是“隆隆”的,像地震。铁甲在阳光下泛着暗沉的光,面罩下面只能看到一双眼睛——冷的、没有表情的、像野兽一样的眼睛。
龙天宝的瞳孔收缩了一下。重甲骑兵。攻城的时候用骑兵,这是不要命的打法。骑兵在城墙下毫无用处,但耶律休哥不在乎。他在消耗。用人命消耗宋军的箭矢、火油、体力、意志。
“弓箭手——”他的声音有些沙哑了,“瞄准马腿。放。”
箭矢射出去,射在马腿上。马倒了,骑手摔下来,被后面的马踩过去。第一排倒了十几匹,但后面的绕过来,继续往前冲。
“弩手——放。”
弩箭射穿铁甲,骑手从马上栽下来。但三千匹马的冲锋不是几百支箭能挡住的。重甲骑兵冲到城墙下,虽然没有云梯,但他们在马背上弯弓搭箭,朝城墙上射。箭矢像雨点一样落下来,打在垛口上,打在盾牌上,打在人身上。
城墙上的宋军倒了一片。不是死了,是受伤了——被箭射中了胳膊、腿、肩膀。李俊的医棚里已经躺满了人,连站的地方都没有了。他把重伤的放在里面,轻伤的坐在外面,能走的站在城墙下面等。
“没有绷带了!”一个帮手在喊。
“用衣服!”李俊的声音从医棚里传出来,又急又哑,“撕衣服!被单!什么都行!”
“药膏也没了!”
“用草药!捣碎了敷上去!”
他从医棚里冲出来,手里拿着一把草药,蹲在一个伤兵面前,把草药塞进他的伤口里。伤兵惨叫了一声,晕了过去。
李俊没有停。他站起来,跑到下一个伤兵面前。
城墙上,龙天宝在数箭矢。不多了。弓箭手每人还剩不到十支箭,弩手每人不到五支。火油没了,滚石没了,火药罐子早就用完了。
“大哥——”费力量走过来,手里拿着一把断枪,枪尖没了,只剩一根棍子,“箭快没了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怎么办?”
龙天宝沉默了一下。“等他们上来,用刀。”
费力量没有说话。他把断枪扔掉,从地上捡起一把环首刀,在手里掂了掂。刀比他的拳头轻多了,但至少比拳头长。
“行。”他说,“用刀。”
重甲骑兵退了。不是被打退的,是退回去换步兵的。第四波步兵方阵已经从营地里出来了,又是十個方阵,一万人。这是今天的第五波。
龙天宝看着那些方阵,突然笑了。笑得很轻,很短,像一块石头落了地。
“大哥,你笑什么?”刘勇问。
“笑耶律休哥。”龙天宝说,“他急了。”
“急了?”
“对。他以前不会这么打。用人命填,这不是名将的打法。他急了。他的粮草撑不住了。”
“那我们也快撑不住了。”
“对。”龙天宝握紧长枪,“但我们会比他多撑一口气。”
第五波冲上来的时候,城墙上的箭矢几乎用尽了。
辽军的云梯搭上城墙,比前几次更多,更密。三十架云梯同时搭上来,铁钩钩住垛口,下面的士兵像蚂蚁一样往上爬。城墙上的宋军用刀砍、用枪捅、用石头砸、用拳头打。什么都能用上,只要能把人打下去。
赵铁柱的刀断了。他用刀柄砸一个人的脸,砸了三下,那人的脸已经看不出原来的样子了,但刀柄也碎了。他扔掉刀柄,从地上捡起一把辽军留下的弯刀,继续砍。
费力量的刀也断了。他扔掉刀柄,用拳头。拳头打在铁甲上,指节的皮全破了,露出里面的骨头。但他感觉不到疼。肾上腺素把所有的疼都压下去了,只剩下一种麻木的、机械的重复——打。打下去。打下去。
一个辽军士兵爬上了城墙,落在费力量身后。费力量转身,一肘砸在他脸上,那人从城墙上栽下去,砸在下面的人群里。又一个人爬上来。又一个人。又一个人。
费力量的眼前开始发花。不是受伤,是累。打了六个时辰,没有停过。他的身体已经到了极限,每一个动作都在透支。但他不能停。停下来,缺口就破了。
“老七——左边!”龙天宝的声音从远处传来,像是隔着一层水。
费力量偏头,一把刀从他肩膀旁边砍过去,削掉了一块皮。他侧身,膝盖顶在那人的肚子上,那人弯下腰,费力量的肘砸在他的后脑上。
他站稳的时候,晃了一下。眼前的景象模糊了一瞬间,然后又清晰了。
“老七!”龙天宝跑过来,扶住他。
“没事。”费力量推开他的手,“死不了。”
龙天宝看着他。他的脸上全是血,分不清哪是自己的,哪是别人的。左肩膀上的衣服被刀砍破了,露出里面一道长长的伤口,皮肉翻着,白惨惨的。
“你下去,让老五给你包一下。”
“不下去。”费力量的声音很硬,像一块石头。
“这是命令。”
“什么命令都不下去。”费力量看着他,“大哥,你在上面,我就在上面。”
龙天宝沉默了一下,没有再说话。他知道老七的脾气——和他一样,九头牛都拉不回来。
第五波打退了。第六波上来了。
太阳开始往西边沉了。天边的云被染成了暗红色,和城墙上的血迹一个颜色。
龙天宝靠在垛口上,大口大口地喘气。他的长枪上全是血,枪杆滑得握不住。他用袖子擦了一下,擦不掉。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——手在抖。不是怕,是累。打了整整一天,他的身体已经到了极限。
“大哥。”刘勇走过来,手里端着一碗水。水是凉的,混着灰尘,上面漂着一层灰。他把碗递过来,“喝口水。”
龙天宝接过来,喝了一口。水是凉的,但喝下去的时候,胃里暖了一下。
“你也喝。”他把碗递回去。
刘勇喝了一口,把碗放在地上。他在龙天宝旁边坐下来,靠着垛口,看着北方的天空。
“大哥,”他说,“你说,耶律休哥今天晚上会停吗?”
“不会。”
“那他——”
“他会打。打到天黑。天黑了看不清,才会停。”
刘勇沉默了一下。
“那我们还能撑多久?”
龙天宝没有回答。他看着城墙上那些士兵——有的靠着垛口打瞌睡,有的在包扎伤口,有的在啃干粮。每个人的脸上都有同一种表情——不是勇敢,不是恐惧,是一种说不清楚的东西。大概是——太累了,累到没有力气去害怕了。
“撑到他停为止。”龙天宝说。
第七波。
太阳已经快落到山后面了。天边的云从暗红色变成了紫黑色,像一块巨大的淤青。辽军的第七波方阵从营地里出来了,还是十個方阵,一万人。但这次不一样——走在最前面的不是步兵,是耶律休哥的亲卫队。三千人,穿最好的甲,拿最好的刀,每个人的脸上都有同一种表情——不是麻木,是杀气。
耶律休哥骑在白马上,站在亲卫队后面。他没有穿铠甲,还是那件黑色的袍子。但手里多了一样东西——一把刀。刀鞘是黑色的,刀柄缠着黑色的丝线,刀身看不到,但龙天宝知道,那是一把好刀。
“他亲自来了。”刘勇的声音有些紧。
“看到了。”
“大哥——”
“别怕。”龙天宝的声音很平静,“他来了,我们也还在。”
他站起来,把长枪握在手里。枪杆上的血已经干了,握起来不那么滑了。
“杨家军——”他的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铁,但每一个字都很清楚,“耶律休哥来了。他在下面。他想进城。你们想让他进来吗?”
“不想!”三千张嘴同时喊出来,声音在城墙上炸开,比白天更响。
“那就让他知道——雁门关,不是他能进的。”
第七波冲上来了。
亲卫队的战斗力比普通步兵强太多。他们爬云梯的速度更快,刀法更狠,配合更默契。一个亲卫兵爬上来,赵铁柱一刀砍过去,他用盾牌挡住,反手一刀,在赵铁柱的胳膊上划了一道口子。
赵铁柱退了一步,血从胳膊上涌出来,顺着手腕滴在地上。他低头看了一眼伤口,然后抬头,继续冲上去。一刀,两刀,三刀。第三刀砍在对方的盾牌上,刀嵌进去了,拔不出来。他松手,用左手掐住对方的喉咙,把人按在垛口上,往外推。
那个亲卫兵挣扎了两下,然后从城墙上翻了下去。赵铁柱趴在垛口上,大口大口地喘气。他的左臂已经彻底废了,抬都抬不起来。
费力量在和人缠斗。不是普通士兵,是一个辽军将领——身材高大,满脸络腮胡子,手里拿着一把金背砍刀。每一刀都带着风声,力气大得惊人。费力量没有刀,只有拳头。他闪过一刀,侧身一靠,肩膀顶在对方的胸口上——八极拳的贴身靠。但那个人只是退了一步,没有倒。
费力量的瞳孔收缩了一下。这是他第一次遇到贴身靠不倒的人。
辽军将领吼了一声,一刀砍过来。费力量侧身,刀从他肩膀旁边砍过去,削掉了一块皮。他忍着疼,一步跨进对方的中路,肘尖砸在对方的肋骨上。咔嚓一声,肋骨断了。辽军将领闷哼了一声,刀脱手,人跪下去。费力量的膝盖顶在他的面门上,他仰面倒下去,不动了。
费力量站在原地,晃了一下。他的眼前发黑,耳朵里嗡嗡响。他咬了一下舌尖,铁锈味在嘴里弥漫开来,眼前的景象重新清晰了。
耶律休哥没有上城墙。他骑在白马上,站在城墙的射程之外,看着这场战斗。他的表情很平静,像在看一场与自己无关的演出。
但他握着刀柄的手指,是白的。
天黑了。
第七波退了。
辽军的营地灯火通明,但城墙下安静了。没有脚步声,没有喊杀声,只有风声和呻吟声。
龙天宝靠在垛口上,闭上了眼睛。他的长枪靠在身边,枪杆上全是血,在月光下泛着暗红色的光。
“大哥。”余晖走过来,声音很轻。他的脸上全是血和灰,头发乱糟糟的,像一个叫花子。但眼睛很亮,在月光下像两颗星星。
“嗯。”
“清点完了。能站着的,还有一千八百人。”
一千八百。四千五百人,七天,死了快三千。
龙天宝睁开眼睛,看着北方的天空。星星还是很亮。
“重伤的呢?”
“三百多。在李公子那儿。”
“老五怎么样了?”
“他还在治。一天没吃东西了。”
龙天宝沉默了一下。
“给他送点吃的。”
“送了。他不吃。说伤兵没吃完,他不吃。”
龙天宝没有说话。他站起来,走下城墙。
医棚里灯火通明。地上躺满了伤兵,有的在呻吟,有的在昏睡,有的在看着天花板发呆。空气里弥漫着血腥味、药味、汗味,还有一种说不清楚的味道——大概是绝望。李俊蹲在一个伤兵面前,正在给他缝合伤口。手很稳,但眼睛红了——不是哭,是累的。他已经一天一夜没合眼了。
“老五。”龙天宝站在他身后。
李俊没有回头。“大哥,别劝我吃饭。我吃不下。”
“不是劝你吃饭。”龙天宝蹲下来,看着那个伤兵。伤兵的腿上有一道很深的刀伤,骨头都露出来了,白森森的。李俊在缝皮,一针一针的,很慢,很仔细。
“老五,”龙天宝说,“你今天救了多少人?”
李俊的手停了一下。“不知道。没数。”
“我帮你数了。重伤的三百多人,你救活了两百多。”
李俊没有说话。他的手继续缝。
“老五,”龙天宝站起来,“你是医生。医生的责任不是救活所有人,是救活能救活的人。”
李俊的手又停了一下。
“去吃点东西。”龙天宝说,“吃完了,再回来救。”
李俊沉默了一会儿。然后他站起来,走到医棚外面,拿起地上的碗,把里面的粥一口气喝完了。粥是凉的,混着灰,但他喝得很急,呛了一下,咳嗽了几声。
喝完了,他把碗放下,走回医棚,蹲在下一个伤兵面前。
“下一个。”
龙天宝看着他,没有说话。他转身走回城墙。
城墙上,费力量靠在垛口上,睡着了。他的拳头肿得像馒头,手指弯不回去,但脸上是平静的,像一個累极了的孩子。
龙天宝把自己的袍子脱下来,盖在他身上。夜风很冷,但他不觉得冷。太累了,累到感觉不到冷了。
他坐下来,靠着垛口,看着北方的天空。
辽军的营地里,灯还亮着。但比前几天少了一些。粮草不多了,灯油也不多了。
“大哥。”刘勇走过来,在他旁边坐下来。他的脸上那道伤口结了一层薄痂,在月光下像一条蜈蚣趴在脸上。
“嗯。”
“你说,耶律休哥明天还会来吗?”
龙天宝沉默了一下。
“会。”
“那我们——”
“守。”龙天宝说,“守到他来不了为止。”
他闭上眼睛。
耳边是风声,是旗帜的猎猎声,是伤兵的呻吟声,是李俊在医棚里低声说话的声音。
这些声音混在一起,像一首他没有听过的歌。
不好听。但很真实。
他睁开眼睛,看着天上的星星。
“老三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说,一千年后,会有人记得今天吗?”
刘勇沉默了很久。
“会的。”他说,“史书上会写——雍熙三年,辽军南侵,杨家将守雁门关,以四千五百人拒十五万众,血战七昼夜,不退。”
“然后呢?”
“然后——他们会写,辽军退兵了。”
龙天宝笑了一下。
“会退吗?”
“会。”刘勇说,“粮草没了,不退就饿死。耶律休哥不傻。”
龙天宝没有说话。他看着北方的天空,看着那片越来越暗的灯火。
“那就等到那一天。”他说。
月亮升到了最高处。
雁门关的城墙上,火把已经灭了大半。只有几盏灯笼还亮着,在夜风里轻轻摇晃。
龙天宝靠着垛口,半睡半醒。
梦里,他回到了东南大学的宿舍。灯亮着,电脑开着,游戏还没退。钱多多在上铺打呼噜,费力量在练拳,余晖在看兵器图谱,李俊在翻医书,陈不凡在看书,刘勇在骂人。
他推开门,走进去。
“回来了?”刘勇头也不回。
“回来了。”
“去哪儿了?”
“去了一个很远的地方。”
“远到什么程度?”
“一千年。”
刘勇回头看了他一眼,笑了。
“一千年?那地方怎么样?”
“不怎么样。老打仗。”
“打赢了吗?”
龙天宝沉默了一下。
“赢了。”
“那就好。”刘勇转回头,“吃饭了,食堂的红烧肉。”
龙天宝笑了。
然后他醒了。
风吹在脸上,冷的。月亮还在天上。城墙下面,辽军的营地里,灯火已经灭了大半。
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。手上全是伤,全是血,全是茧。
这不是东南大学研究生的手。这是杨延平的手。
他把手放在膝盖上,闭上眼睛。
明天,太阳还会升起来。
只要太阳还会升起来,仗就要打下去。
——第十章完——
【作者后记·钩子】
辽军营地,帅帐。
耶律休哥坐在桌前,面前摊着雁门关的地图。地图上画满了标记,红色的、黑色的、蓝色的,密密麻麻的,像一张巨大的蛛网。他的手指在地图上敲着,一下,一下,一下。很慢,很有节奏。
一个斥候跪在帐外。“元帅,粮草……只剩三天的了。”
耶律休哥的手指停了一下。
“三天……”他的声音很低,像是在自言自语。他站起来,走到帐外,看着远处的雁门关。月光照在城墙上,照在那面残破的旗帜上。旗还在。没有倒。
他站了很久。夜风吹过来,把他的袍子吹得猎猎作响。
“传令。”他说。
斥候跪在地上,等着。
耶律休哥沉默了很久。他看着雁门关,看着那面旗,看着城墙上的灯火。每一盏灯都很小,但每一盏都亮着。没有一盏灭。
“明天——”他的声音很轻,像风吹过枯叶。“明天,最后一天。”
他转身走进帅帐,放下帐帘。
月光照在空地上,照在那行刚刚离开的脚印上。
雁门关上,龙天宝睁开眼睛。
天边有一道白线。太阳快升起来了。
他站起来,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脖子。骨头咔嚓响了几声,像是生锈的机器重新转动。
他拿起靠在垛口上的长枪。枪杆上的血迹已经干了,握起来不那么滑了。他把枪尖在石头上磨了两下,发出刺耳的金属声。
城墙上,士兵们一个接一個地醒来。有人揉了揉眼睛,有人活动了一下手脚,有人拿起身边的兵器。没有人说话。太累了,累到没有力气说话了。
但他们都站起来了。
一千八百个人,站在城墙上,面朝北方。
龙天宝站在最前面,握着长枪。
太阳从东边的山后面跳出来,金光洒在城墙上,洒在那些疲惫的、受伤的、满脸是血的脸上。
龙天宝看着北方的辽军营地。
营地里,灯火又亮起来了。人影在帐篷间穿梭,马匹在嘶鸣,旗帜在飘动。耶律休哥骑在白马上,站在帅帐前,面朝雁门关。
两个人,隔着几里的距离,隔着满地的尸体,隔着七天七夜的血战,对视了一眼。
“来吧。”龙天宝低声说。
他握紧了枪杆。
风吹过来,把城墙上的尘土卷起来,吹向北方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