为期三个月的基础强化训练,终于在最后一次考核的哨声里,彻底落下了帷幕。那声哨响尖锐而悠长,划破了营区上空的宁静,也划破了我们身上积攒了55天的疲惫,像是一道分水岭,将我们从泥沼与汗水的世界,暂时拉回了相对平和的节奏里。
考核结束的那天下午,我们穿着被汗水浸得发僵、又被太阳晒得发白的作训服,瘫坐在训练场的草坪上,没人愿意动一下。身上的作训服沾着细碎的草屑和淡淡的泥土味,那是55天来来,我们在射击场、战术场、操场留下的印记——每天天不亮就起床叠被子、出操,深夜的紧急集合哨像惊雷一样炸响在宿舍楼的每一个角落,我们穿着衣服、蹬着鞋子,连滚带爬地冲出宿舍,常常是袜子穿反、腰带系错,也不敢有丝毫耽搁。白天是无休止的摸爬滚打,五公里越野跑了一遍又一遍,战术匍匐磨破了一件又一件作训服的膝盖,俯卧撑、仰卧起坐的数量,从一开始的勉强完成,到后来的突破极限,每一寸肌肉都在叫嚣着疲惫,每一滴汗水都砸在滚烫的水泥地上,瞬间蒸发成一缕白烟。
可当这一切突然停止,当身上的作训服不再天天被汗水浸透,当清晨的紧急集合号不再频繁炸响,当我们不用再每天凌晨四点半就挣扎着起床,不用再担心因为动作不标准被班长训斥,不用再跑完五公里后扶着栏杆大口喘气、呕吐不止,我们这群刚从泥里、跑道上熬出来的新兵,反倒有些无所适从。
那段时间,每天早上醒来,第一反应还是猛地坐起身,下意识地摸向身边的作训服,直到反应过来训练已经结束,才缓缓躺下,心里却空落落的。白天没事可做,我们就坐在宿舍的床边,要么擦着自己的作训靴,把那双被磨得发亮的靴子擦得一尘不染,要么就坐在窗边,看着训练场上来来往往的其他连队,听着远处传来的口号声,心里满是恍惚,仿佛那段高强度的训练,只是一场短暂而漫长的梦。
这样的恍惚并没有持续太久,队里很快就召开了全体新学员会议。那天下午,我们穿着整齐的作训服,以最标准的队列姿势站在操场上,烈日当头,阳光晒在脸上火辣辣地疼,我们却不敢有丝毫晃动,后背很快就被汗水浸湿,贴在身上,黏腻而难受。
队长穿着笔挺的常服,站在队列前的高台上,身姿挺拔如松,眼神锐利如鹰,声音依旧铿锵有力,透过扩音器传遍了整个操场,却少了几分训练时的凌厉,多了几分语重心长:“同志们,为期55天的军政基础强化训练,你们都坚持下来了,都很棒,没有一个人掉队,没有一个人退缩,你们用汗水和坚持,证明了自己有资格成为一名军人。”
话音落下,操场上响起了热烈的掌声,我们用力地鼓着掌,手掌拍得发红、发麻,心里满是自豪与激动——那是55天来,我们用无数汗水换来的认可,是对我们所有坚持与付出的最好回报。
队长抬手,示意我们安静下来,继续说道:“但我要提醒你们,咱们这里,首先是部队,你们首先是军人,服从命令、刻苦训练,是你们的天职。其次,这里也是院校,是你们读书学习、提升自己的地方。训能练出好身板,能练出你们的意志力,能让你们在关键时刻顶得住、扛得住,但知识,才能撑得起你们未来的路,才能让你们成为一名有思想、有文化、有能力的新时代军人。接下来,你们将正式转入文化课学习,希望你们能快速调整状态,拿出训练时的劲头,认真对待每一堂课,学好每一个知识点,不负韶华,不负自己,更不负这身军装。”
一句话,定了我们接下来的基调,也彻底打破了我们强训后的松弛。原来,训练的结束,并不是放松的开始,而是另一场挑战的启程——一场没有硝烟,却同样需要全力以赴的挑战。
大一上学期的课程表发下来的那天,我们围在一起,一个个伸长了脖子,好奇地打量着那张薄薄的纸,可越看,心里的底气就越不足。课程不算繁杂,每天只有三四节课,可每一门都是硬骨头,容不得半点敷衍——高等数学、大学英语,还有马克思主义基本原理,每一门都像是一座高耸入云的大山,挡在我们面前,让我们望而生畏。
我们这群新学员,经历过55天的强化训练,早就把那些公式、单词抛到了九霄云外,如今突然要重新坐在教室里,啃这些晦涩难懂的知识,心里难免有些发怵。
我们一区队的区队长,也是我们同届的新学员——李磊,比我们大两岁,是我们这批新兵里最沉稳、最有经验的一个,训练的时候,他总是主动帮助我们这些跟不上节奏的人,教我们正确的动作要领,陪我们一起加练。他拿着课表,眉头紧紧地皱着,看了好一会儿,才缓缓抬起头,拍着我的肩膀,脸上露出一丝苦笑,语气里满是无奈:“小子,你知道不,大学里有棵树,不知道多少人挂在上面,那棵树,叫高数。”
我那时候还没太当回事,只当是句玩笑话,嘴角扬了扬,笑着说道:“磊哥,不至于吧,不就是一门数学课吗?咱们训练那么苦、那么累都熬过来了,还怕一门高数?”
李磊看着我,无奈地摇了摇头,眼神里带着一丝过来人般的怜悯:“你现在是这么说,等你真正坐在教室里,听教员讲那些函数、极限、导数,你就知道,高数有多折磨人了。咱们训练,只要肯吃苦、肯坚持,就一定能进步,可高数不一样,它需要脑子,需要逻辑,光靠死记硬背,根本没用。”
我当时并没有把李磊的话放在心上,依旧我行我素,直到第一堂高数课,我真正坐在教室里,才懂了这话里的深意,也终于明白,李磊的苦笑,并不是没有道理。
我们一区队的教室在教学楼的四楼,宽敞而明亮,教室里摆放着整齐的课桌椅,黑板干净而整洁,教员是一位戴着眼镜的教授,穿着笔挺的常服,气质儒雅,说话温和而有耐心。可即便如此,也没能阻挡住我们骨子里的疲惫,没能阻挡住那汹涌而来的困意。
基础强化训练的强度,早已刻进了我们的骨子里,融入了我们的每一个细胞里。55天来,我们每天摸爬滚打、跑跳冲刺,浑身的肌肉都适应了高强度的运动,突然被钉在课桌前,一坐就是大半天,浑身的骨头都像是锈住了一样,僵硬而酸痛,坐久了,连腰都直不起来,肩膀也酸得厉害,浑身都不自在。
更难熬的是困意。那困意像是潮水一样,一波又一波地涌来,挡都挡不住。教员在讲台上,有条不紊地讲着高数的函数定义、极限运算,手里拿着粉笔,在黑板上写写画画,密密麻麻的公式和推导过程,像天书一样,看得我眼花缭乱,一头雾水。我盯着黑板上的公式,眼皮就跟灌了铅一样,沉重得抬不起来,止不住地往下耷拉,眼神也变得模糊起来,耳边教员的声音,也越来越远,像是隔着一层厚厚的棉花,听不真切。
我拼命地眨着眼睛,努力让自己清醒过来,用手掐了掐自己的胳膊,尖锐的疼痛感传来,可也只能让我清醒一瞬间,下一秒,困意又会卷土重来,比之前更加汹涌。脑袋一点一点的,像是小鸡啄米一样,意识在清醒和混沌之间来回晃荡,好几次,我的脑袋都差点直接栽在课桌上,吓得我猛地一哆嗦,赶紧挺直腰板,假装认真听课,可眼角的余光,却忍不住看向窗外,心里只盼着下课铃快点响起。
不光是我,整个教室大半的人都在强撑着。我用眼角的余光扫了一眼周围,左边的战友,脑袋埋得低低的,头发遮住了眼睛,肩膀微微晃动着,显然是已经睡着了;右边的战友,双手撑着脑袋,眼神空洞,盯着黑板,却根本没有看进去,嘴角挂着一丝口水,还时不时地打一个哈欠;前排的战友,努力地睁着眼睛,可眼皮还是不停地打架,一边打哈欠,一边用手揉着眼睛,脸上满是疲惫与无奈。
教室里的哈欠声,压了又压,却还是此起彼伏,像是一首沉闷的交响曲。我们都小心翼翼地压抑着自己的困意,生怕被讲台上的教员发现,可我们都忘了,那些带过我们强训的班长,从来都不会放过任何一个细节,他们的眼睛,就像鹰一样锐利,无论我们藏得多好,都能被他们一眼看穿。
他们不会进教室打扰教员上课,也不会在窗外大声呵斥我们,却总喜欢悄无声息地站在后门的玻璃窗后,身体贴着墙壁,只露出一双眼睛,静静地盯着教室里的动静。谁的头低了,谁的眼闭了,谁的肩膀晃动了,谁在偷偷打瞌睡,谁在走神发呆,他们看得一清二楚,一丝一毫都不会放过。
我们的新训班长,对我们的要求极为严格。在强化训练期间,只要我们有一点做得不好,无论是动作不标准,还是纪律不严格,等待我们的,从来都不只是口头批评,而是加倍的惩罚——额外多跑一个五公里,多做一百个俯卧撑,多练一个小时的战术,直到我们做到标准为止。
如今,我们虽然转入了文化课学习,可班长们的监督,从来都没有停止过。在他们眼里,军人的天职就是服从命令,就是严于律己,无论在训练场,还是在教室,都不能有丝毫的松懈,不能有丝毫的敷衍。打瞌睡、走神,不仅是对教员的不尊重,更是对自己的不负责,对这身军装的不负责。
一旦被班长抓个正着,等待我们的,从不是简单的口头批评,而是和训练时一样严厉的惩罚——每晚八点二十分的体能训练时间,被点名的人,就得额外多跑一个五公里,而且必须在规定时间内完成,要是超时,就再加跑一个,直到达标为止。
很不幸,我就没逃过这场惩罚。
第一堂高数课,我终究还是没撑住,在教员讲极限运算的时候,脑袋一沉,差点栽在课桌上,也就是这一瞬间,我被站在后门玻璃窗后的班长,抓了个正着。我当时并不知道,直到下课铃响起,我揉着眼睛,伸着懒腰,准备起身活动一下的时候,老炳班长从后门走了进来,脸色阴沉得可怕,眼神锐利如刀,扫过教室里的每一个人,最后,定格在了我的身上。
“孟屹,你出来下。”老炳班长的声音低沉而冰冷,没有一丝温度,听得我心里一咯噔,下意识地站直了身体,走出了教室,低着头,不敢看班长的眼睛,心里满是忐忑与不安。
“上课的时候,干什么呢?”老炳班长走到我面前,语气严厉,目光紧紧地盯着我,像是要把我看穿一样。
我低着头,声音小得像蚊子哼一样:“报、报告班长,我……我打瞌睡了。”
“打瞌睡?”班长冷笑一声,语气里满是不满与失望,“孟屹,我是不是告诉过你,无论在训练场,还是在教室,都不能有丝毫的松懈?你是不是把我的话,当成耳旁风了?强化训练刚结束,你就飘了?就开始敷衍了事了?”
“报告班长,我没有。”我赶紧抬起头,摇了摇头,眼神里满是愧疚,“我只是……只是太困了,我不是故意要打瞌睡的,我下次再也不会了。”
“没有?”班长的声音提高了几分,“困?谁不困?所有人都和你一样,经历了强化训练,所有人都很累,都很困,可为什么别人能撑住,你就撑不住?这不是理由,也不是借口!在部队里,没有困这个字,没有累这个字,只有服从,只有坚持!”
班长的话,像一记重锤,狠狠地砸在我的心上,让我羞愧得无地自容。我低着头,脸颊发烫,眼泪在眼眶里打转,却不敢掉下来——我知道,班长说得对,困和累,都不是借口,在部队里,我们是军人,无论遇到什么困难,都应该坚持下去,不能有丝毫的退缩。
“晚上体能训练,额外多跑一个五公里,二十三分钟内完成,超时,再加跑一个。”班长的语气没有丝毫缓和,说完,转身就走,留下我一个人,站在教室里,承受着周围战友同情的目光,心里又羞又恼。
羞的是,自己竟然在课堂上打瞌睡,被班长抓了个正着,还被当众批评,丢尽了脸面;恼的是,自己竟然这么不争气,连一节课都撑不下来,竟然因为困意,就要接受额外的惩罚,更恼的是,强训早结束了,可我的五公里成绩,依旧没彻底达标,永远在及格线边缘来回摇摆,好的时候勉强踩线,差一点就不及格,成为了班里少数几个五公里还没达标的新学员之一。
整个下午,我都浑浑噩噩的,无论是英语课,还是马原课,我都没有听进去一句话,脑子里反复回响着班长的话,反复想着自己在课堂上的窘迫,心里的愧疚和愤怒,像藤蔓一样,紧紧地缠绕着我,让我喘不过气来。
终于,熬到了晚上的体能训练时间。天色已经完全黑了下来,学院里的路灯亮了起来,昏黄的灯光,洒在跑道上,将我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。操场上,战友们穿着体能训练服,正在有条不紊地进行着体能训练,有的在做俯卧撑,有的在练仰卧起坐,有的在慢跑热身,热闹非凡,只有我,怀着沉重的心情,站在跑道的起点,等待着那额外的五公里。
班长站在我的身边,眼神严厉地看着我,语气冰冷:“准备好了吗?”
“报告班长,准备好了!”我抬起头,眼神坚定,声音铿锵有力,心里的羞愧和愤怒,已经转化成了一股强大的动力——我暗暗发誓,这一次,我一定要在规定时间内完成五公里,一定要打破自己的极限,不能再因为瞌睡加练,更不能永远卡在及格线边缘,我要证明自己,我不比任何人差!
“好,开始!”班长一声令下,我立刻冲了出去,像一支离弦的箭一样,朝着跑道的前方奔去。
晚风刮在脸上,带着一丝凉意,吹乱了我的头发,也吹醒了我骨子里的倔强。跑道两旁的树木,在路灯的照耀下,影子斑驳,像是一个个沉默的观众,静静地看着我奔跑。身边,有战友正在慢跑,看到我奋力奔跑的样子,纷纷为我加油鼓劲:“孟屹,加油!”“孟屹,坚持住!”“孟屹,你可以的!”
战友们的加油声,像一股暖流,涌入我的心里,给了我更多的力量。我咬着牙,紧紧地攥着拳头,加快了奔跑的速度,双腿不停地交替着,脚步坚定而有力,每一步,都踏得很重,像是要把心里的不甘和愤怒,都发泄在跑道上。
一开始,我还能保持着较快的速度,呼吸也还算平稳,可跑了一公里多以后,肺部就开始火烧火燎地疼,像是有一团火,在里面燃烧着,每呼吸一次,都伴随着尖锐的疼痛感,喉咙也干得发疼,像是要冒烟一样。双腿也变得沉重起来,像是灌了铅一样,每抬一次腿,都要花费很大的力气,肌肉也开始发酸、发胀,叫嚣着疲惫。
我放慢了速度,大口大口地喘着气,胸口剧烈地起伏着,汗水顺着我的额头,流进我的眼睛里,涩得我睁不开眼睛,顺着我的脸颊,流进我的脖子里,黏腻而难受,后背的作训服,早就被汗水浸透了,贴在身上,冰冷而刺骨。
就在我想要放弃,想要放慢脚步,想要停下来休息的时候,脑子里又响起了班长的话,响起了自己的誓言,想起了课堂上的窘迫,想起了自己五公里永远不达标的尴尬。我猛地摇了摇头,把那些想要放弃的念头,统统抛到了九霄云外——不行,我不能放弃,我不能认输,我是一名军人,军人就应该有军人的样子,就应该有不服输、不放弃的执念,哪怕再苦、再累,哪怕肺部再疼、双腿再沉,我也要坚持下去,一定要在规定时间内完成五公里,一定要突破自己的极限!
我深吸一口气,调整了自己的呼吸节奏,一步一步,坚定地往前跑着,眼神坚定,目光紧紧地盯着前方的跑道,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:不能再因为瞌睡加练,更不能永远卡在及格线上,我要达标,我要进步,我要证明自己!
跑道上的影子,被路灯拉得很长很长,一步一步,都充满了不甘,一步一步,都充满了倔强,一步一步,都朝着自己的目标,奋力前行。身边的战友们还在为我加油,晚风依旧在吹,可我已经不再觉得疲惫,不再觉得疼痛,骨子里的执念,支撑着我,一步一步,朝着终点奔去。
三公里、四公里、四点五公里……距离终点,越来越近,肺部的疼痛感,越来越强烈,双腿也越来越沉重,可我的速度,却没有丝毫放慢,反而越来越快。我咬着牙,拼尽了全身的力气,朝着终点冲去,耳边,只剩下自己沉重的呼吸声,只剩下自己坚定的脚步声,只剩下战友们的加油声。
终于,当我看到终点线的那一刻,我用尽了最后一丝力气,奋力冲了过去,重重地倒在跑道上,大口大口地喘着气,胸口剧烈地起伏着,肺部火烧火燎地疼,双腿麻木得没有一丝知觉,可我的脸上,却露出了一丝笑容,一丝释然的笑容。
班长走了过来,蹲在我的身边,看着我,语气里,少了几分严厉,多了几分赞许:“不错,二十一分四十秒,达标了,而且,比及格线快了一分二十秒。孟屹,记住,这才是军人该有的样子,无论遇到什么困难,都不能放弃,都要坚持下去,执念,才能让你变得更加强大。”
我抬起头,看着班长,用力地点了点头,眼里含着泪水,却笑得无比灿烂:“报告班长,我记住了!以后,我再也不会在课堂上打瞌睡了,我会认真对待每一堂课,也会努力训练,争取早日让五公里成绩稳定达标,不拖班里的后腿,不辜负班长的期望,不辜负这身军装!”
晚风依旧在吹,路灯依旧亮着,跑道上的影子,依旧很长,可我知道,从这一刻起,我不再是那个会在课堂上打瞌睡、会在五公里面前退缩的新兵了。课堂上的瞌睡,让我明白了严于律己的重要性;跑道上的执念,让我明白了坚持与不服输的意义。而这份执念,将会伴随我整个军旅生涯,支撑着我,一步一步,变得更加强大,一步一步,朝着自己的目标,奋力前行,不负韶华,不负军装,不负自己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