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的军旅求学日子,就像训练场上忽快忽慢的秒表,在课堂上抑制不住的瞌睡、跑道上力竭的喘息,还有体能测试时悬在及格线的忐忑里,一天天艰难往前挪。天不亮就被尖锐的哨声拽出被窝,叠成豆腐块的被子要反复捏棱整角,稍不标准就得重来;晨跑三公里,我总要拼尽全力才能跟上队伍,呼出的白气混着汗水,在寒风里凝成细小的水珠,顺着脸颊滑落;队列训练的正步踢得脚掌发麻,胳膊摆得酸痛,稍不留神就被教员点名纠正;白日里的战术理论、文化知识密密麻麻钻进耳朵,脑子嗡嗡作响,傍晚还要加练体能,别人轻松完成的引体向上,我拼到手臂颤抖也难达标,每次结束后瘫在操场上,连抬手擦汗的力气都没有,倒在床上,浑身的酸痛能让我瞬间陷入沉睡,却又常常在深夜里,被体能不达标、怕拖班级后腿的焦虑惊醒。
平日里被这些密集的训练和学习填得满满当当,我过得格外煎熬,体能成绩时好时坏,像坐过山车一样,每次测试都悬在及格线边缘,偶尔超常发挥能勉强及格,大多时候都要被教员留下补训,看着身边战友轻松达标、甚至拿到表扬,我心里又酸又涩,既有不甘,又有深深的自卑。可我从没有想过放弃,哪怕每次补训到深夜,哪怕手臂酸得抬不起来,哪怕双腿发软站不稳,我也会咬着牙多练一个引体向上、多跑一圈跑道。训练间隙,我不再是被战友依赖的对象,反而会腼腆地凑到体能好的战友身边,小心翼翼地请教动作要领,战友们大多热心,耐心地帮我纠正姿势、讲解发力技巧,看着自己一点点找到感觉,哪怕进步微乎其微,我心里也会涌起一丝微弱的希望,那种不放弃、慢慢追赶的韧劲,成了我这段难熬日子里,最坚实的支撑——我不想辜负这身军装,更不想辜负父母的期盼。
可这份咬牙坚持的韧劲,一到周六周日,就会被无边无际的思念轻易击溃。部队里的规矩森严,手机平日里统一上交保管,只有周六中午午饭后到晚上熄灯前、周日早饭后到下午两点,这两个时间段才能凭条领取,那一方巴掌大的小小屏幕,成了我和家里唯一的联结,是我每周最期盼的念想,哪怕只是多摸一分钟,哪怕只是听听父母的声音,心里都能踏实几分,所有的疲惫和焦虑,也能暂时得到缓解。
每到周末领手机的时刻,队列排得整整齐齐,我攥着领取条的手指都有些发紧,指节微微泛白,眼神里藏着按捺不住的急切,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委屈,嘴角不自觉地微微上扬,又很快抿成一条直线。轮到我时,我几乎是快步走上前,接过自己的手机,指尖触到冰凉的机身,却瞬间涌上一股暖意,仿佛握住了救命稻草。解锁、拨号,一连串动作熟练得不能再熟练,电话铃声只响了一声,就被接通,那头立刻传来母亲温柔又急切的声音:“小屹?这周过得还好吗?训练累不累?”
听到母亲声音的那一刻,我所有的坚强都瞬间崩塌,眼底的急切褪去,换上了满满的温顺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,连说话的语气都放轻了许多,却又带着刻意伪装的轻松:“妈,是我,我领到手机了,我这周过得挺好的,训练也不怎么累,都能跟上。”我找了个僻静的角落,靠在冰冷的墙壁上,语速不快不慢,絮絮叨叨地跟母亲说着这一周的点点滴滴——教员夸我战术动作有进步,班里战友热心帮我纠正体能动作,食堂里新出的菜式很合胃口,甚至是晨跑时看到的第一缕朝阳,晚练时吹过的晚风,都要细细说给母亲听。
我刻意避开了体能测试不及格的窘迫,不说自己补训到深夜的疲惫,不说队列训练时被教员反复纠正的难堪,不说引体向上拼到缺氧也没能达标的挫败,只捡着那些细碎的、能让人安心的事情讲,语气里的雀跃带着一丝刻意,只想让父母知道,我在部队里过得很好,让他们放心,不想让他们为我的体能成绩担心,更不想让他们失望。可哪怕我说得再轻松,母亲还是能从我省略的停顿、语气里的闪躲中,听出我的不易,电话那头的叮嘱一遍又一遍,温柔得像春日里的暖阳,带着一丝心疼:“小屹,别太拼,照顾好自己的身体,按时吃饭,天冷了多穿点衣服,训练跟不上也别着急,慢慢来,不用惦记家里,我们都好好的。”
父亲的声音很少出现,大多时候都是在旁边静静听着,偶尔接过电话,也只是简单说几句“好好训练,服从安排,别偷懒,也别硬扛”,语气沉稳而严肃,可我能听出来,那严肃的语气里,藏着满满的牵挂与期盼,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担忧。有一次,我实在忍不住,小声跟父亲说自己体能总是不达标,怕拖班级后腿,电话那头的父亲沉默了几秒,没有责备,只有一句沉稳的鼓励:“没事,慢慢来,只要你肯努力,不放弃,总有一天能达标,爸相信你,相信穿军装的你,能扛住所有困难。”就是这一句鼓励,让我的眼眶瞬间红了,所有的委屈和挫败都烟消云散,我在心里默默告诉自己,一定要好好努力,不能辜负父亲的信任。
每次打电话,我都能聊上足足三四个小时,手机从冰凉变得发烫,贴在耳边,能感受到机身传来的温度,就像父母的陪伴一样,驱散了我所有的孤独和委屈。直到手机屏幕弹出话费不足的提醒,听筒里传来滋滋的电流声,我才舍得依依不舍地挂掉电话,挂电话前,还要反复叮嘱父母照顾好自己,不要太累,挂完之后,又会盯着手机屏幕上父母的号码看许久,指尖轻轻摩挲着屏幕,眼底满是眷恋和坚定,心里默默盼着下一个周末的到来,也默默给自己打气,下周一定要好好训练,争取体能能多进步一点点。
日子一晃,秋去冬来,寒风裹着雪花飘落在军营的操场上,给整齐的营房镀上了一层薄薄的白霜,寒假如约而至。当教员在课堂上宣布放假通知的那一刻,班里瞬间沸腾起来,战友们欢呼雀跃,脸上满是激动,我也不例外,眼底泛起了光亮,心脏砰砰直跳,那种即将回家的喜悦,像潮水一样淹没了我——我终于能见到父母,能回到那个熟悉的家,能暂时卸下训练的压力和体能不达标的焦虑,能好好陪陪父母了。
学校考虑到我们都是军人学员,返乡不便,统一帮所有人订了返乡的火车票,都是硬座。看着订票信息上的车次和座位,班里的战友大多皱起了眉头,纷纷抱怨起来:“十几个小时的硬座,这也太熬人了吧”“是啊,坐着一动不动,腿都得麻了”,抱怨归抱怨,大家心里都清楚,学校的安排已经很贴心,不少战友当即决定,自己补差价,把硬座换成硬卧,舒舒服服地回家,好好放松一下。
我也跟着动了心思,算了算,从驻地到家乡,足足有十四个小时的车程,硬座确实难熬,而且我不想让父母看到自己风尘仆仆、疲惫不堪的样子,更不想让他们看出我训练的辛苦和体能不达标的窘迫。可一想到自己每个月的津贴,我又有些犹豫——那时候,我们作为军人学员,每个月的津贴当时只有340元,这笔钱,在当时不算多,甚至不够普通学生一个月的生活费,却是我靠着自己的军装,靠着自己的坚持和付出挣来的,每一分都攥得格外紧,舍不得乱花一分一毫,我总想多攒一点钱,将来能给父母减轻一点负担,也想攒点钱,买双更合脚的训练鞋,好好训练,早日让体能达标。
平日里,我格外节俭,津贴除了买一些必要的生活用品和学习资料,几乎不花多余的钱,战友们偶尔凑钱买零食、喝饮料,我也大多婉言拒绝,不是吝啬,而是知道这笔钱的来之不易,更知道自己还不够优秀,没有资格挥霍。可一想到返乡的路途,想到能舒舒服服地回家,能以最好的状态出现在父母面前,不让他们担心,我咬了咬牙,还是决定补差价,换成硬卧——这是我靠自己的能力挣来的津贴,花在自己身上,也花得踏实,而且我也想趁着返乡的路途,好好休息一下,养足精神,假期结束后,能以更好的状态投入训练,争取早日突破体能瓶颈。
补完差价,手里的津贴少了一大半,看着剩下的钱,我轻轻叹了口气,却没有丝毫后悔,反而多了一丝底气——这是我靠自己挣来的钱,能支撑自己选择更舒适的归途,这种靠自己的感觉,比任何东西都让我踏实。我在心里默默盘算着,剩下的钱,一定要好好攒着,回去给父母买些特产,再买双训练鞋,好好努力,不辜负自己,也不辜负父母的期盼。
返乡前的几天,学院里到处都是热闹的景象,战友们都忙着给家里买东西,驻地的特产摊位前,挤满了穿着军装的身影,烤鸭、特色肉制品、手工糕点,每一样都被大家争相选购,每个人手里都拎着大包小包,脸上满是欢喜,都想给家里人带点念想,把自己在驻地的牵挂,连同这份心意,一起带回家。
我看着身边忙碌的战友,又看了看手里剩下的津贴,犹豫了片刻,也加入了选购的队伍。我没有买那些太贵的东西,而是在摊位前挑了又挑,选了父母爱吃的烤鸭,选了当地有名的手工糕点,还选了几包特色肉制品,每一样都细细挑选,反复比对,生怕选到不好的,生怕辜负了手里的每一分津贴,也生怕辜负了父母的期盼。我一边挑,一边在心里盘算着价格,生怕超出预算,挑完之后,又反复确认了好几遍,才下定决心付钱。
摊主看着我认真挑选、反复盘算的样子,笑着说道:“小伙子,真是有心了,这些都是咱们这儿最好的特产,不贵,却实在,带回家给父母,他们肯定高兴。”我抬起头,笑了笑,眼底满是温柔,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腼腆:“希望他们能喜欢,这是我用自己的津贴买的,虽然不多,却是我的一片心意。”挑选完,我付了钱,手里的津贴几乎所剩无几,可看着手里沉甸甸的特产,我心里却格外充实,嘴角的笑意藏都藏不住——这不是什么贵重的东西,却是我用自己的津贴买的,是我作为儿子,能给父母的一份小小的回报,也是我对父母牵挂的一份寄托。
出发那天,天还没亮,我就收拾好了行李,手里拎着给父母买的特产,小心翼翼地护着,生怕被碰坏,和战友们一起,踏上了前往火车站的大巴车。大巴车上,战友们有说有笑,谈论着回家的喜悦,谈论着要和父母分享的趣事,谈论着假期的计划,我靠在车窗边,看着窗外渐渐亮起的天色,心里既激动又忐忑——激动的是,很快就能见到父母;忐忑的是,不知道父母看到我的变化,会不会感到欣慰,不知道自己买的特产,父母会不会喜欢,更不知道,我该不该告诉父母,自己体能还没达标的事情,怕他们担心,怕他们失望。
检票、进站、上车,一系列动作有条不紊,我找到自己的硬卧铺位,把特产放在床头,小心翼翼地护着,生怕被碰坏。列车缓缓开动,窗外的风景飞速倒退,从学院的整齐营房,到郊外的白雪皑皑,再到熟悉的城镇乡村,我靠在窗边,眼神温柔,心里满是期盼,我拿出手机,翻看着和父母的合照,嘴角不自觉地微微上扬,脑海里一遍遍浮现出父母的笑容,浮现出回家后的场景,也默默在心里发誓,假期结束后,一定要拼尽全力训练,早日让体能达标,做一个让父母骄傲、让自己满意的军人。
十几个小时的车程,并没有想象中那么难熬,我偶尔和身边的战友聊聊天,听他们说起训练的心得和家乡的趣事,偶尔靠在窗边看看风景,偶尔闭目养神,脑海里一遍遍演练着见到父母时要说的话,也一遍遍回想战友们教我的体能动作要领。我想起自己刚入伍时的懵懂与青涩,想起训练时的苦与累,想起体能测试不及格时的挫败,想起每次打电话时父母的叮嘱,想起战友们热心帮助的身影,一幕幕画面在脑海里闪过,心里百感交集,却更多的是踏实与坚定——我虽然现在还不够优秀,体能还在及格线边缘徘徊,但我没有放弃,一直在努力追赶,我相信,只要自己坚持下去,就一定能有进步,一定能不辜负父母的期盼,不辜负这身军装,更不辜负自己的努力。
终于,列车缓缓驶入家乡的火车站,广播里传来温馨的提示音,我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,激动得浑身都有些发抖。我快速收拾好自己的东西,拎着特产,快步走下列车,出站口处,人山人海,我踮着脚尖,目光急切地在人群中搜寻着父母的身影,心脏砰砰直跳,手心都冒出了汗,脑海里一遍遍想着,见到父母,该说些什么,该不该告诉他们自己体能的事情。
很快,我就看到了不远处的父母——母亲穿着厚厚的棉袄,头发上添了几根银丝,脸上布满了岁月的痕迹,却依旧带着温柔的笑容,眼神急切地在人群中搜寻着,目光里满是牵挂;父亲穿着一件黑色的外套,身姿依旧挺拔,只是眼角的皱纹多了几分,眼神沉稳,目光紧紧盯着出站口的方向,眼底藏着满满的期盼,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苍老。
“爸!妈!”我忍不住大喊一声,声音里带着掩饰不住的激动与哽咽,快步朝着父母跑了过去,脚步急切而坚定,眉宇间的疲惫,也被见到父母的喜悦冲淡了不少。
父母听到我的声音,瞬间抬起头,看到朝着自己跑来的我,脸上的笑容瞬间变得更加灿烂,母亲忍不住红了眼眶,快步走上前,伸出手,轻轻抚摸着我的脸颊,指尖有些颤抖,声音哽咽着说道:“小屹,回来了,终于回来了,瘦了,也黑了,是不是在部队里受委屈了?训练是不是特别累?”
我摇了摇头,笑着说道:“妈,我没受委屈,我在部队里过得很好,战友们都很照顾我,训练虽然累,但我一直在努力,慢慢在进步。”我一边说,一边把手里的特产递到父母面前,眼神里带着一丝忐忑,又带着一丝期盼,轻声说道:“爸,妈,这是我用自己的津贴买的,都是当地的特产,你们尝尝,不知道你们喜不喜欢,钱不多,却是我的一片心意。”我终究还是没敢说自己体能还没达标的事情,只想趁着假期,好好陪陪父母,不让他们担心。
那一刻,我永远忘不了父母的眼神。他们没有嫌弃这些东西不贵重,没有心疼我乱花钱,父亲接过特产,指尖轻轻摩挲着包装袋,眼底满是欣慰和骄傲,嘴角的笑意藏都藏不住,平日里沉稳严肃的语气,此刻也变得温柔了许多,反复念叨着:“长大了,真的长大了,知道疼家里人了,不愧是我的儿子,不愧是穿军装的人,不管训练多苦,只要你能坚持,能平平安安的,爸就知足了。”
母亲站在一旁,抹了抹眼角的泪水,脸上却满是笑容,拉着我的手,一遍遍打量着我,眼神里的骄傲与欣慰,几乎要溢出来,声音温柔而哽咽:“是啊,长大了,越来越有军人的样子了,能自己挣津贴给我们买东西了,妈太开心了,太骄傲了。训练别太硬扛,跟不上就慢慢来,妈相信你,你一定能行的。”母亲的话,像一股暖流,瞬间涌进我的心底,我没想到,母亲竟然早就看穿了我的逞强,却没有点破,只是默默鼓励着我。
我看着父母开心的模样,听着他们欣慰又鼓励的话语,眼底也泛起了一丝泪光,心里暖暖的,所有的辛苦、所有的委屈、所有的思念,在这一刻,都有了最好的归宿。我突然懂了,这身军装带来的,不只是日复一日的磨砺,不只是体能与意志的挣扎与追赶,不只是旁人的敬佩与认可,更有能为家人撑起一片小天地的底气,有能让父母感到骄傲的资本,有能靠自己的努力回报父母的能力,还有父母永远无条件的信任与支持。
父亲拎着我买的特产,母亲拉着我的手,一家三口说说笑笑地走出火车站,冬日的寒风依旧凛冽,可我心里,却暖得一塌糊涂。小小的一袋特产,薄薄的几张津贴换来的心意,却在那个冬天,暖透了一整个家,也暖透了我的整个心房,更给了我无穷的力量,让我更加坚定了好好训练、突破体能瓶颈的决心。
我抬头看了看头顶的天空,阳光正好,暖意融融。我在心里默默告诉自己,这个假期,好好陪陪父母,养足精神,假期结束后,一定要拼尽全力,刻苦训练,认真请教,早日摆脱体能及格线边缘徘徊的困境,努力成为一名优秀的军人学员,不辜负父母的期盼,不辜负这身军装,不辜负“军人”这两个字,不辜负所有的坚持与付出,在戍边卫国的道路上,坚定前行,用自己的青春和热血,守护好身边的人,守护好这大好河山——这,就是我作为一名军人学员,最坚定的信念,也是我往后余生,最值得骄傲的追求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