强化训练的日子,一天天在烈日与汗水里熬着,我们这群来自天南海北的新学员,褪去了初入军校的懵懂与青涩,也渐渐摸清了军营的规矩——在这里,最敬畏的是雷厉风行的队长和不苟言笑的政委,他们是整个学员队的主心骨,一句话、一个眼神,就能让全队瞬间安静;而最心生畏惧、不敢有半分懈怠的,便是带我们的各班班长。
他们和我们一样,都是军校学员,只不过比我们高一届,年纪也不过大我们一两岁,最多也就三岁。可就是这一两岁的差距,就是这一年的军旅淬炼,让他们身上多了我们没有的军人风骨与沉稳气场,往那一站,身姿挺拔如松,眼神锐利如刀,浑身散发着不容侵犯的威严,压得我们这群新学员,连大口喘气都要小心翼翼。
对我们的要求,他们严苛到了近乎苛刻的地步,半分错处都容不下,半点将就都不允许。队列训练,摆臂差一厘米,要重新练;踢腿慢一秒,要加练;体能考核,差一秒及格,要陪着我们练到天黑;条令条例,背错一个字,要罚抄十遍、二十遍;内务整理,被子叠得不够方正,要拆了重叠,哪怕折腾到深夜,也绝不妥协。
我所在的班,带我们的是同乡班长陈黎,一口熟悉的乡音,在满是北方腔调的军营里,显得格外亲切,也成了我那段难熬日子里,一丝微弱的慰藉。陈黎班长长相清秀,眉眼温和,平日里话不多,待人也不算严厉,可一到训练场上,就像是变了一个人,眼神瞬间变得锐利,语气也变得严肃,没有半分同乡情面可讲,对我们的要求,和其他班长一样严苛。
除了陈黎班长,我们学员七队,还有一个让所有人闻之色变、心底发怵的班长——周炳,我们私下里都不敢直呼其名,悄悄叫他老炳。老炳是山东人,身高一米九多,身形魁梧,往人群里一站,就像一堵巍峨的高墙,遮天蔽日,自带强大的压迫感。他皮肤是古铜色的,那是常年在烈日下训练晒出来的痕迹,额头上有一道浅浅的疤痕,据说是去年执行野外训练任务时,不小心被树枝划伤的,这道疤痕不仅没影响他的模样,反而更添了几分悍勇与凌厉。
老炳的眼神,是最让人害怕的。那双眼睛不大,却格外锐利,像是能看透人心,不管我们藏着什么小心思,不管我们做得多隐蔽,只要被他盯上一眼,就觉得浑身发毛,所有的侥幸与偷懒,都瞬间被戳破,连反驳的勇气都没有。他的嗓门也格外洪亮,一开口,声音如同炸雷一般,整个楼道、整个训练场都能听见回音,哪怕是简单的一句口令,也能震得我们耳膜微微发疼。
更让人敬佩又畏惧的是,老炳的体能是全队顶尖的,五公里越野,他能轻松拿下全队第一,而且全程气息平稳,跑完连眉头都不皱一下;战术动作更是标准得如同教科书,匍匐前进、卧倒射击、隐蔽伪装,每一个动作都干脆利落、精准规范,连队长和政委,都常常让他给我们做示范。
对我们这些新学员,老炳更是出了名的严厉,严厉到了不近人情的地步。队列训练时,只要有人摆臂不整齐、踢腿不到位,他会直接冲过去,一把抓住你的胳膊,用力纠正你的动作,力道大得能捏得你胳膊生疼,嘴里还会厉声呵斥:“眼睛看哪里?胳膊摆直!踢腿有力!是不是没吃饭?再摆不好,给我定臂半个小时!”
定臂训练,是最折磨人的惩罚之一。双手抬起,与肩同高,保持摆臂的姿势,一动不动,哪怕胳膊酸得抬不起来,哪怕汗水顺着指尖往下滴,哪怕蚊虫落在胳膊上叮咬,也不能动一下。有一次,我们班有个战友,队列摆臂总是不标准,老炳直接让他定臂半个小时,等到时间结束,那个战友的胳膊已经僵硬得抬不起来,指尖都在不停发抖,眼泪在眼眶里打转,却不敢掉下来一滴。
体能考核,只要有人不达标,老炳从不会手下留情。不管是烈日当头,还是刮风下雨,他都会陪着那个战友加练,战友跑五公里,他就跟着跑五公里;战友做俯卧撑,他就站在旁边盯着,做不够数量,绝不允许停下。有一次,我隔壁铺的战友,五公里成绩差了十秒及格,老炳陪着他,在烈日下跑了一圈又一圈,直到他能轻松达标,才肯罢休。那天,那个战友累得直接瘫倒在训练场上,浑身湿透,嘴里却连一句抱怨都没有——我们都知道,老炳的严厉,从来都不是故意刁难,而是恨铁不成钢。
纪律松散懈怠,更是老炳最不能容忍的事。有一次,晚上熄灯后,我们宿舍有个战友,偷偷打着手电筒看小说,被查铺的老炳发现了。老炳没有吼他,也没有罚他,只是把他叫到宿舍门外,让他站在楼道里,从熄灯站到天亮,同时罚他抄条令条例十遍。那天晚上,北方的秋风格外凉,刮在人脸上生疼,那个战友站在楼道里,浑身发抖,却始终没有动一下,也没有说一句求情的话。从那以后,我们宿舍再也没有人,敢在熄灯后违反纪律,所有人都牢记着老炳的严厉,也牢记着军营的规矩。
那时候的我们,年纪都还小,十七八岁,心性未定,大多是第一次离开家,第一次经历这样严苛的训练,第一次被人如此严厉地要求。我们心里,没有不害怕老炳的,每次远远望见他的身影,都会下意识地缩起脖子,屏住呼吸,放慢脚步,生怕自己做错一点事,挨骂受罚。甚至有时候,我们会私下里抱怨,觉得老炳太凶戾、太刻薄,觉得他故意针对我们这些新学员,觉得他不近人情,不懂得体谅我们的辛苦与不易。
我们全然不懂,他那些严厉的呵斥,那些苛刻的要求,那些看似无情的惩罚,背后藏着的,是恨铁不成钢的良苦用心,是想让我们尽快褪去身上的娇气与散漫,尽快适应军营的生活,尽快从一名地方青年,蜕变成一名合格的军人。我们只看到了他的严厉,却没有看到,深夜里,他会悄悄查铺,给我们掖好被角;会在我们训练受伤时,悄悄拿出自己的药膏,给我们涂抹;会在我们体能不达标时,耐心地指导我们动作技巧,陪着我们一起加练。
真正让我铭记一生、刻进骨子里,彻底读懂“严师”二字含义的,不是老炳的严厉呵斥,也不是他那些苛刻的惩罚,而是我的同乡班长陈黎,在一次防护基础训练课上,对我说的一句话。那句话,如同一记重锤,狠狠砸在我的心上,让我瞬间醒悟,也让我从此,再也没有抱怨过训练的严苛,再也没有觉得班长的要求过分。
那天,是我们第一次上防护基础训练课,也是我们专业最核心、最关键的基础科目。队长在训练前,特意强调,防护训练,不是简单的动作练习,不是应付考核的形式,而是未来我们走上任务一线,守护自己生命、守护战友生命的关键本领。“你们今天练的每一个动作,每一个细节,都可能在未来的某一天,救你们一命,救你们身边战友一命,半点马虎都容不得!”队长的声音,严肃而沉重,一字一句,砸在我们每个人的心口,让我们所有人,都不敢有半分懈怠。
训练场上,阳光依旧毒辣,晒得地面发烫,我们排成整齐的队伍,面前的空地上,整齐摆放着一套套专业的防护装备——防毒面具、防护衣、防护手套、防护靴,每一件装备,都显得格外厚重,也显得格外庄严。陈黎班长,作为我们班的带教班长,亲自给我们讲解防护装备的用途、穿戴步骤和注意事项,他的语气,比平时更加严肃,眼神里,满是郑重。
“防毒面具,是你们生命的最后一道防线,”陈黎班长拿起一副防毒面具,缓缓打开,一边演示,一边耐心讲解,“穿戴时,要先调整头带,再佩戴面具,确保面具与面部紧密贴合,不能有一丝缝隙,哪怕是一点点缝隙,毒气就会钻进去,后果不堪设想。头带的松紧,要恰到好处,既要保证贴合紧密,又不能过于松散,更不能敷衍了事。”他一边说,一边手把手地给我们演示,每一个动作,都做得格外细致,每一个细节,都讲解得格外清楚,生怕我们有一点听不懂、学不会。
讲解完动作要领,我们开始分组练习,八个人一组,轮流穿戴防护装备,班长们在一旁巡视,随时纠正我们的错误动作。轮到我的时候,我心里既紧张又好奇,小心翼翼地拿起防毒面具,按照班长讲解的步骤,一步步操作。先调整头带,再把面具戴在脸上,用手按住面具,试图让它与面部贴合,可不管我怎么调整,都觉得有些不舒服,头带勒得我头皮发紧,脸颊也有些疼。
就在我试图轻轻放松头带,想让自己舒服一点的时候,陈黎班长亲自走到了我身边。他没有说话,只是静静地看着我,眼神里,没有责备,却带着一丝严肃。我心里咯噔一下,下意识地停下了动作,低着头,不敢看他的眼睛,生怕他批评我。可没想到,陈黎班长没有批评我,只是伸出双手,抓住我防毒面具的头带,猛地用力一拉。
“咔哒”一声,头带瞬间勒得更紧了,头皮传来一阵尖锐的疼痛,像是被什么东西紧紧箍住一样,脸颊也被勒得生疼,耳朵更是麻得失去了知觉,连呼吸,都觉得有些困难。那种紧绷感,那种疼痛感,让我忍不住皱起眉头,眼眶瞬间泛红,眼泪在眼眶里打转,却不敢掉下来。
我心里的委屈与抱怨,瞬间翻江倒海。我觉得,陈黎班长明明是我的同乡,明明可以手下留情,明明可以稍微松一点,让我舒服一点,可他却偏偏要这么用力,偏偏要勒得这么紧,偏偏要不顾同乡情面,故意针对我。我压着心头的火气,忍着头皮的疼痛,小声嘟囔着:“班长,拉这么紧太疼了,松一点不行吗?稍微松一点,也能贴合紧密,不会有缝隙的。”
我本以为,凭着同乡之情,陈黎班长会手下留情,会稍微放松一点头带,会安慰我几句。可我万万没有想到,他听到我的话后,瞬间停下了动作,松开了抓住头带的手,盯着我,眼神变得无比严肃,没有半分情面,没有半分温柔,一字一句,掷地有声,如同惊雷一般,狠狠砸在我的心上:“兄弟,现在对你松,就是对毒气松;现在对你严,就是在救你的命!”
这句话,很短,只有二十个字,却像一把重锤,狠狠砸醒了我,让我瞬间愣在原地,浑身一震,所有的委屈、所有的抱怨、所有的不满,在这一刻,都烟消云散,只剩下满心的震撼与愧疚。我怔怔地望着陈黎班长认真的眼神,看着他眼底的郑重与担忧,看着训练场上,其他战友们专注练习的模样,看着面前那些看似普通、却承载着生命希望的防护装备,瞬间恍然大悟,瞬间读懂了他的良苦用心。
我终于明白,我们今天在这里练的,不是简单的动作,不是应付考核的任务,而是保命的本事;我们守的,不是死板的规矩,不是苛刻的要求,而是自己的性命,是身边战友的安危。训练场上的一丝松懈,一点马虎,一丝将就,一点敷衍,看似微不足道,可到了真正的任务一线,到了毒气弥漫、危机四伏的战场,就是万劫不复的深渊,就是生与死的距离。
他不是刁难我,不是针对我,不是不顾同乡情面,他是在教我立身之本,是在护我性命周全,是在对我负责,对我身上的这身戎装负责。他今天对我严厉一点,对我苛刻一点,让我多受一点苦,多忍一点疼,就是为了让我记住,防护装备的穿戴,半点马虎都容不得;就是为了让我在未来的某一天,遇到危险的时候,能够凭借着今天学到的本事,保护好自己,保护好身边的战友。
我低着头,脸颊火辣辣的,比太阳晒得还疼,心里的愧疚,如同潮水一般,汹涌而来。我愧疚于自己的娇气,愧疚于自己的不懂事,愧疚于自己的抱怨,愧疚于自己没有读懂班长的良苦用心。我悄悄擦干眼眶里的泪水,抬起头,看着陈黎班长,郑重地说:“班长,我错了,我再也不抱怨了,我一定严格按照你的要求,认真练习,绝不马虎,绝不敷衍。”
陈黎班长看着我,眼神渐渐柔和下来,轻轻点了点头,拍了拍我的肩膀,语重心长地说:“我知道你疼,也知道你委屈,可你要记住,我们是军人,军人就要有军人的样子,就要能吃苦、能扛事、能担当。今天多吃一点苦,明天就能多一份保命的本事,将来走上任务一线,才能不拖战友的后腿,才能守住自己的性命,才能对得起身上的这身戎装。”
“是,班长,我记住了!”我用力点头,声音坚定,没有半分含糊。
从那天起,我再也没有抱怨过训练的严苛,再也没有觉得班长的要求过分,再也没有因为一点苦、一点疼,就心生懈怠、想要退缩。我开始认真对待每一次训练,每一个动作,每一个细节,严格按照班长的要求,一丝不苟地练习,哪怕再苦、再累、再疼,也绝不马虎,绝不敷衍。
我也终于读懂了,严管即是厚爱,严苛才是负责。老炳的严厉,亦是如此。他会因为我们队列动作不标准,让我们定臂半个小时,直到胳膊酸得抬不起来;会因为我们战术匍匐不规范,让我们在草地上反复练习,直到手肘磨破渗血,沾染上泥土,疼得钻心;会因为我们紧急集合慢了一秒,带着我们加练五公里,直到我们跑得浑身湿透、精疲力尽;会因为我们背错条令条例,罚我们抄十遍、二十遍,直到我们烂熟于心、脱口而出。
可我们心里都清楚,他做的这一切,都不是故意刁难我们,不是针对我们,而是想让我们尽快成长,尽快成熟,尽快褪去身上的娇气与散漫,尽快适应军营的生活,尽快从一名地方青年,蜕变成一名合格的军人。他的严厉,藏着最深的期许;他的呵斥,藏着最真的关怀;他的惩罚,藏着最沉的负责。
怕他,是真的;敬他,亦是真的。训练场上的厉声呵斥,装备前的耐心叮嘱,深夜里的严格督促,犯错后的严厉惩罚,没有甜言蜜语,没有温柔安抚,没有丝毫情面,只有实打实的严格,硬碰硬的淬炼,只有恨铁不成钢的良苦用心,只有对我们最真的负责,对我们性命最沉的守护。
我重新戴上防毒面具,按照陈黎班长的要求,一点点调整头带,确保每一个细节都标准规范,确保面具与面部紧密贴合,哪怕头皮依旧发疼,哪怕脸颊依旧不适,也绝不松懈,绝不敷衍。我能清晰地感受到,防毒面具带来的紧绷感,也能清晰地感受到,那份沉甸甸的责任——这份责任,是对自己的负责,是对战友的负责,是对班长教诲的负责,是对身上这身戎装的负责,是对未来使命的负责。
从那天起,我不再是那个娇生惯养、随心所欲、怕苦怕累的南方少年。我渐渐懂得,军人的严,从来都不是无意义的苛刻,而是对生命的敬畏,是对使命的担当;军人的苦,从来都不是无意义的折磨,而是对意志的磨砺,是对风骨的淬炼。那句“严是救命”,成了我军旅生涯里,最刻骨铭心、受用一生的箴言,刻在我的骨子里,融进我的血液里,指引着我,一步步前行,一步步成长。
风刮过训练场,卷起地上的尘土,带着一股刺骨的硬气,刮在人脸上,生疼。我站在笔直的队伍里,身姿挺拔,眼神坚定,没有丝毫懈怠,没有丝毫退缩。我知道,往后的日子,训练会越来越苦,要求会越来越严,考验会越来越多,可我早已做好了准备。
我会以最严的标准要求自己,认真对待每一次训练,每一个动作,每一个细节,绝不马虎,绝不敷衍;我会牢记班长的教诲,牢记那句“严是救命”的箴言,褪去身上的娇气与散漫,锤炼自己的意志与风骨;我会扛起身上的责任,坚守自己的初心,不负班长的教诲,不负身上的戎装,不负十七岁的自己,不负那份沉甸甸的使命与担当。
阳光洒在训练场上,洒在我们的作训服上,洒在那些整齐摆放的防护装备上,闪闪发光。我望着远方,心里默默默念:孟屹,加油,你一定能行,一定能扛过所有的苦与累,一定能蜕变成一名合格的军人,一定能不负所有的期许与守护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