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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5章 一念溃堤,亲恩拉回

戍风向南 孟屹 5570 2026-03-29 17:48

  五十五天的强化训练,像一场没有硝烟的持久战,硬生生熬到了九月下旬。北方的秋天总来得猝不及防,一阵秋风刮过训练场,卷起地上的碎草和尘土,带着一抹刺骨的萧瑟凉意,扑在脸上,像细小的冰粒,凉得人打了个寒颤。训练场上依旧是震天的口号声,依旧是战友们挺拔的身影,可我心里那根紧绷了五十五天的弦,在秋风的吹拂下,终于“嘣”的一声,彻底绷断了。

  日子像是被按下了循环键,日复一日的高强度训练,从清晨天不亮就开始,直到深夜星月满天,没有一刻停歇,没有一丝喘息的余地。天刚蒙蒙亮,紧急集合的哨声就会刺破黎明的寂静,我们要以最快的速度穿衣、叠被、集合,叠的被子必须方方正正,像一块规整的豆腐块,稍有偏差,就是罚跑、罚站,没有任何情面可讲。紧接着是五公里越野,背着沉重的装具,在崎岖的跑道上奋力奔跑,汗水顺着额头滑落,浸透了作训服,紧紧贴在身上,风一吹,凉得刺骨,双腿像灌了铅一样沉重,每跑一步,都像是在与自己的体能极限较劲。

  白天是队列训练、体能训练、战术训练,每一项都有着分毫不能松懈的铁律。队列训练时,站姿要挺拔如松,收腹、挺胸、抬头,目光平视前方,一站就是一两个小时,哪怕双腿发麻、僵硬,哪怕汗水流进眼睛里,刺痛难忍,也不能有丝毫晃动;战术训练时,在粗糙的地面上匍匐前进,手肘、膝盖被磨得通红,甚至磨出了血泡,结痂后再被磨破,反复循环,钻心的疼,可依旧要按照标准动作,快速推进,不能有半点拖沓。就连吃饭、喝水、睡觉,都被严格管控,吃饭要快速有序,不能说话,不能浪费,五分钟之内必须结束;喝水要按需分配,不能随心所欲;睡觉要保持警惕,哪怕是深夜,也随时可能响起紧急集合的哨声,连一个安稳觉都睡不安稳。

  除了体能的极度透支,精神的高度紧绷,远离家乡的思念,更如同一根细密的针,夜夜扎在心头,疼得我彻夜难眠。每当夜深人静,战友们都进入梦乡,发出均匀的鼾声时,我就会睁着眼睛,望着宿舍的天花板,脑海里一遍遍浮现出家乡的小院——院门口那棵老杨树,春天开满洁白的槐花,夏天枝叶繁茂,我和父母坐在树下乘凉;院子里的小菜园,种着父母亲手栽种的青菜、黄瓜,每一口都带着家乡的味道;还有父母的笑脸,母亲温柔的叮嘱,父亲宽厚的手掌,一幕幕,清晰得仿佛就在眼前,可伸手一抓,却只有一片虚无。

  体能的透支、精神的紧绷、思乡的煎熬,这三座大山,重重地压在我的心头,压得我喘不过气,连呼吸都觉得沉重。我整个人变得浑浑噩噩,像是丢了魂魄一样,训练时再也提不起丝毫精神,跑步比身边的战友慢了半拍,队列站得歪歪扭扭,手臂都抬不直,战术动作更是频频出错,班长的提醒和批评,像是隔着一层厚厚的棉花,传不到我的耳朵里。吃饭时,看着眼前的饭菜,味同嚼蜡,哪怕是曾经最爱的食物,也咽不下去几口,只是机械地往嘴里扒拉着,填饱肚子就好。晚上躺在床上,睁着眼睛到天亮,满脑子都是家乡的一切,都是想回家的念头,那种渴望,像野草一样,在心底疯狂生长,快要将我吞噬。

  我觉得自己再也撑不下去了,觉得这五十五天的训练,就是一场无尽的炼狱,我熬不到尽头,也看不到希望。我开始怀疑自己,怀疑自己根本不是当军人的料,怀疑自己当初的选择,是不是从一开始就是一个错误。我想起自己十七岁那年,收到军校录取通知书时的满心骄傲,那种自豪感,仿佛要溢出自胸腔,我拿着通知书,在院子里跑了一圈又一圈,大声告诉父母,我以后要当军人,要保家卫国;想起父母送我上车时,眼底藏不住的期盼和不舍,母亲拉着我的手,一遍遍叮嘱我,在部队里要好好训练,照顾好自己,不要想家,父亲站在一旁,虽然沉默寡言,可眼神里的骄傲,我看得一清二楚;想起自己第一次穿上戎装时,那种使命感,胸腔里燃烧的热血,仿佛有使不完的力气;想起陈黎班长那句“严是救命”的诤言,他说,部队的严格,不是折磨,是对我们负责,是为了让我们在未来的危险中,能多一份生存的希望。

  那些曾经的誓言和骄傲,那些曾经的热血和憧憬,此刻都变得不堪一击。我曾信誓旦旦,要做一名合格的军人,要不负父母的期盼,要保家卫国,要活出自己的模样。可如今,我却被眼前的苦难打败,想要当逃兵,想要半途而废,想要放弃自己所有的初心,放弃自己曾经无比向往的军旅生涯。那种对自己的失望,那种不甘和愧疚,像潮水一样,在心底翻涌。

  那天的训练格外辛苦,下午是高强度的体能测试,五公里越野加上俯卧撑、仰卧起坐,一套下来,我浑身的力气都被耗尽,双腿发软,连站起来的力气都没有,瘫坐在地上,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,汗水顺着脸颊,滴落在地上,砸出小小的湿痕。训练结束后,战友们三三两两结伴回宿舍,有说有笑,讨论着今天的训练,可我却没有丝毫兴致,一个人悄悄躲开人群,躲在楼道的角落,背靠着冰冷的墙壁,把头埋在膝盖里。心里的委屈与绝望,如同翻江倒海一般,再也抑制不住,眼泪在眼眶里打转,终于,顺着脸颊滑落,滴在裤腿上,晕开一小片湿痕。

  鬼使神差之下,一个念头在我心底萌生——退学。这个念头一旦出现,就再也无法遏制,像是疯长的藤蔓,紧紧缠绕着我的心。我站起身,拍了拍身上的尘土,眼神空洞,一步步走向队部的文书房。文书看到我,有些惊讶,问我有什么事,我声音沙哑地说,我要一张退学申请单。文书愣了一下,眼神里闪过一丝惋惜,没有多问,只是默默拿出一张薄薄的纸片,递给了我。

  我拿着那张轻飘飘的退学申请单,手指却控制不住地发抖,连握都握不稳。我走到文书室的桌子旁,趴在冰冷的桌面上,笔尖悬在纸上,迟迟没有落下。脑海里,一边是回家的渴望,是解脱的轻松;一边是父母的期盼,是自己曾经的初心,是班长的叮嘱。两种念头在心底激烈地争斗着,疼得我快要窒息。最终,心底的绝望战胜了所有,我深吸一口气,一笔一划,艰难地写下了自己的名字——孟屹。

  笔尖落下的那一刻,我心里又酸又涩,有解脱的轻松,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,再也不用承受那些煎熬和痛苦;有不甘的遗憾,遗憾自己没能坚持下去,遗憾自己辜负了曾经的热血;可更多的,是对自己的失望,失望自己的懦弱,失望自己的半途而废。眼泪无声地掉在申请单上,晕开了黑色的墨迹,像我此刻凌乱而绝望的心情,再也无法抚平。我把申请单交给文书,转身走出文书室,楼道里的风很冷,吹在脸上,让我打了个寒颤,可我却感觉不到丝毫凉意,心里一片麻木。

  退学申请交上去的第二天,学院便第一时间联系了我的家人。我从未想过,父母会来得这么快,快到我还没有做好面对他们的准备,快到我还没有来得及整理好自己凌乱的心情。我甚至不敢想象,当他们得知我要退学时,会是多么失望,多么伤心。那些天,我依旧按时参加训练,可整个人却更加沉默,更加浑浑噩噩,眼神空洞,像一具没有灵魂的躯壳,战友们看出了我的不对劲,想要安慰我,可我却刻意躲开,不愿与人交流。

  三天后,我正在训练场上站军姿,阳光刺眼,汗水顺着额头滑落,流进眼睛里,刺痛难忍,可我却依旧麻木地站着,一动不动。就在这时,队长突然喊我的名字:“孟屹,出列!”我愣了一下,下意识地出列,站在队列前,低着头,不知道队长找我有什么事。队长看着我,语气缓和了一些,说道:“你家人来了,在队部门口,过去看看吧。”

  “家人来了”这四个字,像一道惊雷,在我脑海里炸开,我瞬间愣在原地,大脑一片空白,浑身的血液仿佛都凝固了。我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,反复在心里默念,家人来了?他们真的来了?我拖着沉重的双腿,一步步走到队部门口,每一步,都像是踩在刀尖上,既期待,又恐惧。

  远远地,我便看见了父母和叔叔的身影,他们站在队部门口的树荫下,显得有些格格不入。父亲穿着那件洗得发白、边角都有些磨损的旧衬衫,裤脚沾着厚厚的尘土,显然是一路奔波而来,黝黑的脸上满是疲惫,眼角的皱纹似乎又深了几道,眼神里,没有丝毫的责备,全是掩饰不住的心疼;母亲的眼睛红肿得像核桃一样,显然是在路上哭了许久,脸上还带着未干的泪痕,当她看到我的那一刻,眼泪瞬间夺眶而出,顺着脸颊滑落,嘴里喃喃地喊着:“屹,屹……”;叔叔站在一旁,脸色凝重,双手背在身后,望着我,轻轻叹了口气,眼神里满是惋惜。

  我知道,他们从南方的小城,千里迢迢赶到这座北方的军校,坐了十几个小时的火车,一路颠簸,吃尽了苦头,只为了劝我回头,只为了让我不要放弃自己的梦想。见到他们的那一刻,我所有的坚强,所有的伪装,所有的麻木,瞬间崩塌瓦解。眼泪如同断了线的珠子,止不住地往下掉,我张了张嘴,想要说些什么,可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样,哽咽着,一句话都说不出来,只能死死地盯着他们,任由眼泪肆意流淌。

  母亲快步走上前来,一把拉住我的手,她的手很粗糙,带着常年劳作的痕迹,却很温暖,她紧紧地握着我的手,仿佛怕我下一秒就会消失不见。她伸出另一只手,轻轻摸着我瘦了一圈的脸颊,指尖的温度,透过皮肤,传到我的心底,心疼得直哭,声音哽咽着,却依旧忍着泪水,温柔地劝我:“儿子,妈知道,当兵苦,知道你受了天大的委屈,知道你撑不下去了。可你既然选了这条路,就不能半途而废,不能当逃兵啊。你要是就这么回去,这辈子都会后悔的,妈不想看到你后悔一辈子。”

  父亲依旧沉默寡言,不善言辞,他慢慢走上前来,伸出宽厚的手掌,轻轻拍着我的肩膀,一遍又一遍,动作很轻,却带着无尽的力量,他的声音有些沙哑,却无比坚定:“男子汉,要扛事,再苦再难,咬咬牙就过去了。爸相信你,你能行,你一定能坚持到底,不辜负自己,也不辜负我们。”

  叔叔是见过世面的人,他拉着我,走到操场边的台阶上坐下,拍了拍我的后背,语重心长地跟我讲人生的道理,讲军人的担当和使命。“小屹,叔叔知道你辛苦,五十五天的训练,换做是谁,都很难扛下来。可放弃很容易,坚持下来,才是真正的爷们,才是真正的强者。你已经坚持了这么久,差一步就要熬出头了,现在放弃,之前吃的所有苦,受的所有罪,都白费了。你爸妈为你骄傲,为你自豪,你不能让他们失望,更不能让自己失望。”

  他们没有逼我,没有骂我,没有指责我当初的懦弱和冲动,只是用最朴素、最真诚的话语,一点点敲开我封闭的心门,一点点融化我心底的绝望和冰冷。我抬起头,望着父母鬓角悄悄生出的白发,那几根白发,在阳光下格外刺眼,像是一把尖刀,刺得我心里生疼;看着他们为我奔波劳累的疲惫模样,看着他们眼底毫不掩饰的期盼和心疼,心里的愧疚,无以复加,像一块沉重的石头,压得我喘不过气。

  我又想起了收到录取通知书时,父亲笑得合不拢嘴的样子,他拿着我的通知书,逢人就炫耀,说他的儿子以后要当军人,要保家卫国;想起出发那天,母亲一遍遍叮嘱我照顾好自己,给我装了满满一背包的生活用品,眼里满是不舍,却依旧笑着对我说,要加油,要好好训练;想起我对着家乡的方向,举起右手,发誓要做一名合格的军人,要不负父母的期盼,要活出自己的模样。

  我怎么能就这么放弃?怎么能让父母的期盼,变成失望?怎么能让自己曾经的热血和誓言,变成一句空话?怎么能做一个临阵脱逃的逃兵,做一个懦弱无能的人?那一刻,心底的愧疚和悔恨,彻底战胜了绝望和退缩的念头,我知道,我不能退,我不能放弃,我要坚持到底,为了父母,为了自己,为了曾经的初心。

  那天,我和家人聊了很久很久,从午后聊到黄昏,从黄昏聊到深夜。我们坐在操场边的台阶上,聊着家乡的琐事,聊着我在部队里的训练和委屈,聊着未来的希望。父母和叔叔,一直耐心地听着,一直温柔地劝着,一点点解开我心底的疙瘩,一点点给我力量。心底的那道坎,那道看似无法逾越的鸿沟,终于在他们的陪伴和劝说下,慢慢迈了过去。

  我擦干脸上的眼泪,站起身,对着父母和叔叔,深深鞠了一躬,腰弯得很低,带着满心的愧疚和坚定,一字一句,清晰而有力地说:“爸,妈,叔,对不起,让你们失望了。我不退学了,我要坚持到底,好好训练,绝不当逃兵,绝不半途而废,我一定要做一名合格的军人,不辜负你们的期盼,也不辜负我自己。”

  听到这句话,家人的脸上,终于露出了欣慰的笑容,母亲的眼泪又掉了下来,这一次,却是喜悦的泪水,父亲拍着我的肩膀,眼神里满是骄傲,叔叔也点了点头,笑着说:“这才是我们的小屹,这才是男子汉该有的样子。”

  第二天,我送父母和叔叔去火车站,看着他们登上火车,看着火车缓缓开动,越来越远,直到消失在我的视线里,我对着火车的方向,用力挥了挥手,在心里默默发誓,一定要好好训练,绝不辜负他们的期望。

  送走家人后,我重新站回了训练场上。我得知,之前和我一样提交了退学申请的三名战友,早已收拾好行囊,回到了家乡,开启了另一种截然不同的人生。而我,在家人的劝说和鼓励下,在自己的执念和坚持里,重新扛起了所有的责任和使命,卸下了心底的绝望和退缩,找回了曾经的热血和初心。

  后来我才明白,那一次崩溃,那一次想要放弃的念头,那一次差点成为逃兵的经历,不是我的耻辱,而是我军旅生涯里,最重要的一次成长。我终于懂得,人生路上,从来没有一帆风顺,总会遇到各种各样的困难和挫折,而真正的强者,不是从不崩溃,而是在崩溃之后,依然能选择站起来,依然能选择坚持到底。扛过了最想放弃的时刻,才懂得什么叫坚守;熬过了最黑暗的日子,才配得上最后的荣光。

  秋风再次拂过我的脸颊,带着一丝凉意,却再也吹不散我心底的热血和坚定。我抬头望向训练场的天空,天空湛蓝,白云朵朵,阳光刺眼,却温暖而有力量。我在心里默默默念:孟屹,不能输,不能退,必须走完这五十五天,必须成为一名合格的军人,不负韶华,不负亲恩,不负自己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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