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7章 出镇
诸葛渊走了三天,还没回来。
李火每天站在镇口往路上看,什么也看不见。路尽头是一片灰蒙蒙的雾,雾后面是什么,谁也不知道。
白灵淼的烧已经完全退了,但她还是没力气,走路要扶着墙。李岁每天蹲在门口,看着那两盏红灯笼。灯笼一直亮着,白天也亮,红得像血。
第四天早上,李火决定不等了。
他收拾好东西——其实也没什么好收拾的,就是从尼姑庵带出来的那几件破衣服,还有那块玉佩。他把玉佩揣进怀里,拍了拍,硬硬的,还在。
“走吧。”他说。
白灵淼拉着他的袖子。
“去哪儿?”
“去找答案。”
白灵淼没问什么答案。她只是点点头,跟着他走。李岁从门口站起来,跟在最后面。
他们过了石桥,走到镇口。那个老头还坐在槐树下,闭着眼睛。李火走过去,站在他面前。
“我们要走了。”
老头睁开眼睛,看了看他。
“走?”
“嗯。”
老头点点头,没说话。
李火犹豫了一下,问:“诸葛渊回来过吗?”
老头摇头。
“没有。”
李火看着那条路。雾很浓,看不清前面是什么。他深吸一口气,迈开步子。
走了几步,老头在身后喊了一声。
“小伙子。”
李火停下来,回头。
老头看着他,浑浊的眼睛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。
“那条路不好走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你不知道。”老头说,“那条路上有吃人的东西。”
李火没说话。
老头叹了口气。
“去吧。反正留在这儿也是等死。”
李火转过身,走进雾里。
雾很浓,伸手不见五指。路是土路,踩上去软绵绵的,像是踩在棉花上。白灵淼紧紧拉着他的袖子,手指在发抖。李岁走在他另一边,一声不吭。
走了大概一炷香的功夫,雾慢慢散了。前面出现一片林子,树很高,叶子是黑色的。林子中间有一条小路,弯弯曲曲的,不知道通向哪里。
李火站在林子前面,犹豫了。
他想起老头说的话。路上有吃人的东西。
“走不走?”白灵淼问。
李火看了看她。她的脸还是白的,嘴唇没什么血色,但眼睛很亮。
“走。”
他们走进林子。
林子里很安静,没有鸟叫,没有虫鸣,只有风吹过树叶的声音,沙沙沙的,像是在说话。李火听了一会儿,听不清说的是什么。
走了没多久,前面出现一个人。
那个人坐在路边,背对着他们,穿着一件白色的衣服。头发很长,垂到地上,跟地上的枯叶混在一起分不清。
李火停下来。
那个人慢慢转过头来。
是发财。
她的脸上没有笑,眼睛红红的,像是哭过。
“你怎么在这儿?”李火问。
发财看着他,没说话。
李火往前走了一步。
“你在这儿等我?”
发财摇摇头。
“我在这儿等死。”
李火愣住了。
发财站起来,拍拍身上的灰。她的动作很慢,像是用了很大的力气。
“你知道这条路通向哪儿吗?”
“不知道。”
“通向白玉京。”发财说,“司命住的地方。”
李火的心跳漏了一拍。
“真的司命?”
“真的假的都有。”发财说,“就看你怎么选。”
她转身,往林子深处走。
“跟我来。我带你去。”
李火没动。
发财走了几步,回头看他。
“怎么,不敢?”
李火看着她。
“你又在骗我?”
发财笑了。那笑容跟以前一样,带着一种让人分不清真假的味道。
“我在骗你。但你得跟我走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只有我能带你去。”发财说,“其他人都不行。”
李火盯着她。
“诸葛渊呢?”
发财的笑容僵了一下。
“诸葛渊……他去了另一个地方。”
“什么地方?”
发财没回答。她转过身,继续走。
李火犹豫了一下,跟上去。
三
发财走得很慢,像是腿上有伤。李火注意到她的左脚一瘸一拐的,鞋底磨破了一个洞。
“你的脚怎么了?”
“没事。被东西咬了。”
“什么东西?”
发财没说话。
他们走了很久,林子越来越密。树叶子从黑色变成了红色,像血一样红。地上铺满了落叶,踩上去咯吱咯吱响。
白灵淼忽然停下来,拉着李火的袖子。
“李师兄,你看。”
李火顺着她指的方向看过去。路边有一棵树,树干上刻着字。
“李火,别往前走了。”
是诸葛渊的笔迹。
李火摸了摸那几个字,刻得很深,像是用了很大的力气。
发财站在前面,背对着他。
“别信他。”她说,“他也在骗你。”
李火看着她。
“你怎么知道他在骗我?”
发财转过身,脸上没有表情。
“因为他是坐忘道。”
李火愣住了。
“什么?”
“诸葛渊是坐忘道。”发财说,“他比我还高级。他骗人的时候,连自己都信。”
李火的脑子嗡嗡的。
诸葛渊是坐忘道?
那个说要帮他找答案的人,是坐忘道?
“你骗我。”他说。
发财摇摇头。
“我没骗你。这次是真的。”
“你怎么证明?”
发财想了想,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。是一把扇子,跟诸葛渊手里那把一模一样。
“这是他留给我的。”发财说,“他走的时候,把这个塞给我。他说,如果你不信,就把这个给你看。”
李火接过扇子,打开。扇子上画着一朵花,花旁边写着几个字。
“对不起。”
李火看着那三个字,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发财把扇子拿回去,收好。
“他是坐忘道。但他不是坏人。他只是……不知道该怎么帮你。”
李火没说话。
发财转身,继续走。
“走吧。再不走,天黑了。”
四
天黑的时候,他们走出了林子。
前面是一个村子。很小,只有几间房子,墙是石头砌的,屋顶是茅草。村口有一口井,井边上坐着一个人。
那个人穿着灰色的衣服,低着头,不知道在干什么。听到脚步声,他抬起头来。
是丹玉子。
李火站在那儿,看着那张丑得让人不敢看的脸。
“你怎么在这儿?”
丹玉子笑了,露出嘴里仅剩的几颗黄牙。
“娃呀,姑奶奶我早就成了哈哈,我早就在你的脑子里等你了。”
李火没说话。
丹玉子站起来,走到他面前。
“你走了之后,尼姑庵被烧了。”
李火的心沉了一下。
“谁烧的?”
“季伯长的人。”丹玉子说,“他说,你不回去,就把所有人都烧死。”
李火的手握紧了。
“人呢?”
“都死了。”丹玉子说,“除了我。”
李火站在原地,脑子里一片空白。
都死了?
那些有缺陷的人,那些跟他一起捣药的人,那些叫他李师兄的人,都死了?
白灵淼拉着他的袖子,手在发抖。
“李师兄……”
李火没说话。
丹玉子看着他,眼睛里有一种李火看不懂的东西。
“你现在知道了吧?这个世界没有安全的地方。你走到哪儿,他们就追到哪儿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你是门。”丹玉子说,“他们想打开那扇门。”
李火看着她。
“你呢?你也想打开?”
丹玉子笑了。
“我不想。我只想活着。”
她转身,往村子里走。
“进来吧。今晚在这儿住。明天再走。”
五
村子里只有一间房子能住人。里面有一张桌子,几把椅子,一张床。墙角堆着一些干粮和水。
丹玉子坐在椅子上,看着李火。
“你见过季伯长了?”
“嗯。”
“他跟你说了什么?”
“他说他是司命。让我跟他走。”
丹玉子点点头。
“别信他。他是假的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丹玉子看了他一眼,笑了。
“你知道?你知道什么?你知道真的司命是谁吗?”
李火没说话。
丹玉子站起来,走到窗口。
“真的司命已经死了。被福生天杀死的。现在的司命,都是假的。季伯长是假的,二神也是假的。他们都是假的。”
李火看着她。
“那你呢?你是真的吗?”
丹玉子转过身,看着他。
“我是真的。我真的是个坏人。”
李火没说话。
丹玉子笑了,笑容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。
“睡吧。明天还要赶路。”
六
那天晚上,李火没睡着。
他躺在地上,睁着眼睛看头顶的房梁。房梁上挂着一盏油灯,火苗一跳一跳的,把影子投在墙上,像一群跳舞的鬼。
白灵淼躺在他旁边,已经睡着了。她的呼吸很轻,胸口一起一伏的。李岁蹲在角落里,睁着眼睛看他。
“你怎么不睡?”它问。
“睡不着。”
李岁想了想,说:“我给你讲故事。”
李火笑了。
“好。”
李岁想了想,开始说。
“从前,有一个人。他走了很远的路,遇到很多人。有些人想杀他,有些人想救他。他分不清谁是谁。后来他不想分了。他只想活着。活着,才能找到答案。”
李火看着它。
“后来呢?”
“后来,”李岁说,“他找到了答案。”
“什么答案?”
李岁歪了歪头。
“活着就是答案。”
李火没说话。
李岁看着他,忽然说:“你活着,就是答案。”
李火闭上眼睛。
这次,他睡着了。
七
第二天早上,李火醒来的时候,丹玉子已经不在了。
桌上留着一张纸条,上面写着几个字:我先走了。你们别跟来。
李火把纸条揉成一团,扔在地上。
“她走了?”白灵淼问。
“嗯。”
“去哪儿了?”
“不知道。”
李火站起来,走到门口。外面天亮了,太阳从东边升起来,照在村子的屋顶上,黄灿灿的。
他看着那个太阳,忽然觉得它不像太阳。像一只眼睛,闭着的眼睛。
他揉了揉眼睛,再看。还是太阳。
“走吧。”他说。
他们走出村子,继续往前走。路是土路,两边是荒地,长着半人高的草。风吹过来,草叶子沙沙响。
走了大半天,前面出现一座城。
城很大,城墙高得看不到顶。城门口站着很多人,都穿着灰色的衣服,脸上没有表情。他们排队往里走,走进那扇巨大的门。
李火站在远处,看着那座城。
他认识这座城。
他在梦里见过。
在那座城的门口,有一个穿白衣服的女人,对他说:你不能进去,因为你还没死。
“这是什么地方?”白灵淼问。
李火没回答。
发财从后面走上来,站在他旁边。
“这是酆都。”她说,“死人来的地方。”
李火看着她。
“我们来这儿干什么?”
发财笑了。
“来找一个人。”
“谁?”
“真的司命。”
八
发财带着他们走到城门口。
排队的人很多,一个一个往里走。守门的是两个穿着黑色盔甲的人,手里拿着长矛,脸上戴着面具,看不见脸。
发财走到守门人面前,说了几句话。守门人看了看她,又看了看李火他们,点了点头。
“进去吧。”
他们走进城里。
城里面很大,街道很宽,两边是房子,石头砌的,很高。街上有很多人,都低着头走路,不看人。他们的脚踩在地上,有声音,有影子。是死人。
发财带着他们穿过一条条街道,走到城中间。那里有一座很大的房子,门口站着两个穿白衣服的人。
“就是这儿。”发财说。
她走上去,跟门口的人说了几句话。那人看了李火一眼,转身进去了。过了一会儿,他出来,做了个请的手势。
发财带着他们走进去。
里面很暗,只有几盏灯,照着一条长长的走廊。走廊尽头有一扇门,门上刻着花纹,看不太清。发财推开门,走进去。
里面是一个很大的房间,中间放着一张床。床上躺着一个人。
一个女人。
穿着白色的衣服,脸很白,嘴唇很红。她闭着眼睛,像是睡着了。
李火站在床边,看着她。
他认识这张脸。
是二神。
“她……”李火说不出话。
发财站在他旁边,看着床上的二神。
“她就是真的司命。”
李火愣住了。
“什么?”
“二神就是真的司命。”发财说,“但她不知道。她以为自己只是季伯长的信徒。其实季伯长才是她的信徒。”
李火的脑子嗡嗡的。
“你说什么?”
发财转过身,看着他。
“季伯长是假的。他骗了二神,让她以为自己是凡人。其实她才是真正的司命。她只是……忘了。”
李火看着床上的二神。
她闭着眼睛,呼吸很轻,像是活着,又像是死了。
“她怎么了?”
“被季伯长封印了。”发财说,“他把她关在这儿,不让她醒过来。这样他就能假装自己是司命。”
李火的手握紧了。
“怎么才能让她醒?”
发财摇摇头。
“不知道。也许你能。你是心素。你能修假为真。你信她醒了,她就醒了。”
李火看着二神的脸。
他想起那天晚上,她爬到他床上的时候。她嘴里念的是季伯长的祷词。她以为自己是他的信徒。其实她是司命。
他伸出手,摸了摸她的脸。
凉的。
跟以前一样凉。
“醒过来。”他说。
二神没动。
“醒过来。”他又说了一遍。
还是没动。
李火收回手,看着发财。
“没用。”
发财叹了口气。
“也许不是现在。也许你需要做别的事。”
“什么事?”
发财摇摇头。
“我不知道。你得自己找答案。”

